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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远坂凛推开家门,身后柔软的夕晖与室内温暖的黑暗,慈爱地将她拥入怀中。因睡眠不足引发的连锁反应,她在校园里度过了稍显忙乱的一日,然而她谨记父亲教诲,未曾失掉风度。念及此处,她忍不住微微昂首。
与此同时,摆在走廊的电话座机闪烁起刺眼的蓝光,她收到一条留言,多半来自师父。
“是我,”她按下收听,机械般的男人声音响起,“虽然我认为你也明白,凛,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她静静地听着,忽然很想把手里的提包径直扔进客厅,再掐掉那根毫无美感的塑胶螺旋线,让这台与宅邸格格不入的机器彻底寂灭。不过包里还装着樱的东西,绝对不可以乱来。
“还剩下Saber和……当然,你不愿参加圣杯战争的话就另当别论。想活命的话就赶快到教会——”
啪地一声,不知按下了机器的哪个按钮,喋喋不休的神父消失了。她拎起提包,登上通往卧房的阶梯。
不愿?死于第四次圣杯战争的远坂家家主是她的父亲,如今还有和她谈论意愿的必要吗?毫无疑问,她会从父亲那里接下管理冬木灵脉与圣杯战争的责任,正如她已经继承了他作为魔术师的一切。
更何况,同为御三家的间桐家有那个绣花枕头的继承人,间桐慎二。如果他也参加了这一次的圣杯战争,他能保护好樱……就见鬼了。
直到昨晚她才在地下室找到父亲当年留下的书信和早已破败的触媒蛇蜕。名为远坂时臣的魔术师,从容地向继承人交代事关家族命脉的各项事务:魔术刻印、贮存魔力的宝石、孤本古籍……唯独不见一个父亲将要诀别膝下稚子的遗憾或焦急。
名为远坂凛的魔术师于是下定决心,即使没有触媒也要召唤自己的从者,参加圣杯战争,履行职责与义务,如此响应她的必然是Saber,最强的一骑。
然而今天早晨她才意识到,存放着那封绝笔的匣子被开启时逸散的魔力,竟然在宅邸中引发了微弱的时空扭曲,所有钟表都走快了一个小时,以至于她赶到校园时还不过七点。也正因如此,她来到弓道部,和主将美缀绫子打过招呼之后,樱才出现在道场门口,叫她有些措手不及。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樱的身后就传来间桐慎二的声音,兄妹二人似乎在吵架。不,不如说是慎二单方面地一个劲儿向妹妹施压,按照他的意思,是樱做家务时打坏了他的东西。后者始终低垂着眼眸,唯唯诺诺,一言不发,在旁人看来,倒像是坐实了那些指控,可凛总觉得不该是那样。
耳畔传来遥远的欢笑声,年幼些的女孩会藏起姐姐的玩具,又在把戏被拆穿的时候露出甜美的笑容,悄声对她说,不知道哦。
那是谁?
凛回过神来,发现道场另一边,有几个和樱同届的女孩在打闹着呼唤慎二。他于是伸出左手,拍了拍樱的肩膀,阴阳怪气地冲她笑,然后又双手插在裤兜里,装作潇洒地穿过她们。她始终蹙着眉,却抢在樱抬眼之前展开笑容,问她需不需要修复被打坏的物件,她或许可以帮忙。
于是傍晚放学的时候,她再次路过弓道部,看到樱又在加训。虽然不知道她手中箭矢命中的情况如何,不过从她的表情来看,或许是值得庆祝的好成绩。然而那笑容如朝露一般短暂,直到她注意到凛、匆匆赶来道场门口,双手捧着一个软绸布包裹,连声道谢的时候,凛都没能再看清她藏在鬓发与刘海底下的神情。
凛低下头,从她手中接过那包裹,不小心碰到了如花瓣一般泛着粉红的指尖,有些欣喜地想,如她所料,樱的手上没有令咒。
地下室里堆满了落灰的书卷,更重要的是,父亲当年绘制的召唤法阵被一口沉重的木箱压了个严严实实。凛换上便装,借助墙上镶嵌的宝石所散发的幽微光芒,马不停蹄地清扫即将进行英灵召唤的场地。咬着牙挪动那木箱的时候,她又不自觉地想起樱的手:比起她自己的手来说有些粗糙,想来她在家务方面远比自己优秀、又或是弓弦在日复一日的苦练中刻下了印记。樱的手背是雪白的,青蓝色血管清晰可辨,像开春之后,雪水融成了溪流。
与间桐慎二共同行使御三家的责任对凛来说有些太过强人所难,不过,在不威胁他性命的情况下给他个教训,叫他拿出点做兄长的样子,再不许给樱添麻烦,想来只是小事一桩。凛叉着腰站在几乎完好无损的法阵前,自信地计算出潜在竞争对手与自己之间天堑般的实力差距。
至于爱因兹贝伦一家,以他们对圣杯的执着程度,恐怕一早就完成了召唤,但没有得到Saber。如此一来,只要她在此处,在与她魔力波长最为契合的凌晨二时,召唤出最强的一骑——
少女将水银倾倒,流形之镜映照出她眼中波澜不惊的水色,又融入与她的衣着同样鲜红的阵法,随着她平静的念诵而沸腾:
“其基为银与铁;
其础为石与契约之大公;
其祖为吾之先师,修拜因奥古。
四方紧闭之门,自王冠而出,于前往王国之三岔路循环往复,
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
周而复始,其次为五;
然,满盈之时便是废弃之机。
宣告:
汝身寄于吾下,吾命交予汝剑;
应圣杯之召唤;
若愿顺此意、从此理,则答之;
于此起誓;
吾为成就世间一切之善者;
吾为传递世间一切之恶者;
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
穿越抑止之轮,出现吧;
天平的守护者!”
地下室忽然被烈风席卷,召唤阵闪烁着,宛如野火燎原,凛本能地闭上双眼,回避那灼目的光芒。然而强光闪烁之后,阵中空无一物。她疑惑地伸出右手检查令咒时,楼上蓦地传来一声巨响。
这声响叫她如梦初醒,她忽然想起自己只修理了卧房的闹钟,还没动过父亲当年亲自调整的座钟。此时不过凌晨一点。
她焦急地爬上楼梯,摇摇欲坠的木板差点被踩断。破旧家具的吱呀声和满屋烟尘散去之后,她得以看见,端立在客厅正中央的是一名少年模样的从者。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站姿却挺拔。从他的神色和气场当中,凛察觉不到身负伟力或大权在握者的威严,然而魔术回路中构筑起的连结提醒着她,对方是一骑强力的从者。月光照亮他金色的眼睛,却为他的面容和发丝蒙上一层清辉。她见过各种各样的宝石在魔力的作用下缤纷闪烁,一时却不知道怎样形容从者周身散发的光芒。
或许,那就是玉石吧——她注意到他的装束绝非西洋款式,也不同于和风,忽然有了猜想。
偏差的时间叫她不能不忧虑,他是否当真是某位英杰的全盛之姿?于是她试探性地呼唤:
“Saber?”
“真遗憾,我的御主初次决断便是误判。”少年的声音比他的外貌更显得沉稳,“Servant, Archer, 参上。借由我的力量,你想要实现怎样的愿望?”
或许是因为没能把握最佳时机的懊悔,抑或是因为自尊心受到挑战,凛感觉脸颊微微发热。但她背对着父亲留下的古旧座钟,维持着无可挑剔的风度,镇定地回复:“必须借助圣杯实现的愿望,无。我是这座城市的灵脉管理者,远坂凛,只为维护圣杯战争应有的秩序而参战。Archer,你的愿望如果合乎情理,取得圣杯之后我会考虑为你实现。”
Archer轻笑起来,不知是否在嘲笑她的年轻气盛,不过他很快解释道:“我想起几位至交。”他的语气很是真诚,于是凛也只是微微点头应答。
“倘若你能保持这份初心,我定将一心辅佐你完成这份职责。”他主动上前,向凛作揖行礼,在她看不见他的眼睛时,接着述说道:“至于我的愿望……我保证,会在更为恰当的时机告知于你。”
尽管凛时常跟随言峰绮礼光顾中华餐馆,却也还是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受此礼遇。猜测得到证实,她笑着向古老的英灵伸出手:
“那么,合作愉快,Archer。”
少年抬眼,先前通明的金色眼眸此刻疑惑地闪烁。他迟疑了一下,回握住那只刻着令咒的手,因为不习惯这样的礼节,神情略微僵硬了一瞬。名为远坂凛的御主因此笑得志得意满,似乎她握住的是一道缰绳。
第二节
“喂老爷子,仓库里还有触媒这种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啊?”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青年,在面对那位他甚至不知道是祖父还是曾祖的老人时,总会稍微收敛一点,但今次他激动得忘记了敬畏。
“真亏你能找出这些旧东西……”老者发出些嘶哑的怪笑,好像那副陈旧的声带是一座枯朽的蜂房。他用手杖敲了敲地板,眼里忽然冒出些凶光,“你觉得……哪一样才能召唤出最优秀的使魔?”
“呃……”
“呵呵呵呵……不知道?有些不自量力的人,召唤出自己无法驾驭的Servant……不仅在战争中生不如死,最后更是——嘛,樱来选一个吧。”
“我都听爷爷的。”一直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少女,终于慢吞吞地回答,怯怯地往前挪了一步。
青年不敢违抗祖父,只是阴沉地瞪着她,然而她的眼神甚至不曾落在他身上,可恨!明明是他找出了那些圣遗物!明明这宅邸里的一切将来都是他的财产!他气急败坏地推开她,从那堆杂乱无章的古物中抄起唯一看似完整的一件:一支涂着清漆的竹笛。
老者摇了摇头,幅度之明显,叫人怀疑那颗干瘦的头颅是否会一不小心从他的脖颈上脱落下来。
“竟然如此小瞧时间的力量,亏你还是间桐家的魔术师。”
间桐慎二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因为后悔而开始逆流。是了,无论是魔术师的刻印传承还是从者的力量,都会因为“神秘”这一概念而受到强化,而时间就是可以量化的神秘。既然这堆物件里只有它尚且完好,恐怕其背后的历史也最为短暂。怎么办?到底该怎么选?为什么老爷子不肯早点准备更好的触媒?
然而老者又露出诡异的笑容:“幸好……它至少也经过了五百年岁月,足矣。”
一只飞虫应声落在少女的肩头,狭长的口器刺入血肉。她猛地颤栗了一下,随即如提线木偶一般,摇摇晃晃地接过那柄竹笛,虽然被间桐慎二狠狠瞪了一眼,但她没有像平常那样胆怯地垂下头,只是继续走向地下室中央,口中念念有词。
“于此起誓;
吾为成就世间一切之善者;
吾为传递世间一切之恶者;
然汝当以混沌自迷双眼、侍奉吾身;
汝即囚于狂乱牢笼者;
吾即手握其锁链之人;
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
穿越抑止之轮,出现吧;
天平的守护者。”
老人怪笑起来,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虫鸣声中。除了鳞翅拍击发出的窸窣声,地下室里只余寂静。一根蜡烛燃尽了,只剩兄妹二人各自的提灯,从者并未在那一方狭小的光亮中现身。
“怎么回事?樱!你这废物不会又搞砸了吧!”
“不、不是的……哥哥,请稍等一下……”
少女又垂下头,将脸藏在头发后边。然而她手中的羊皮纸闪烁着红光,穿过发间,刺痛了间桐慎二的眼睛。她娴熟地摆弄着泛黄的纸张,就像在厨房里料理土豆、芝士和西兰花。不一会儿,她就端着一本红色封套的旧书,小心翼翼地上前,将它交给兄长。
触碰到封底的瞬间,他就感知到了从者的方位——正飞速朝他们奔袭。
灯光勾勒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宽松的衣袍上交织着漆黑与暗红,墨绿色长发随着他的疾行而飘扬,像被渔火点亮的海潮。
那人在间桐慎二面前站定,后者下意识地把樱拽过来,嘴里嘀咕着“这破书要是没用的话你也得给我陪葬”。从者一言不发地低下头,于是兄妹二人这才得以看清他的眼睛——死寂的鲜红。再往下的面容都被漆黑雾气遮蔽,枯木般了无生趣。
费了些时间理解他的行径之后,从者迅速拽住樱的另一条手臂,轻而易举地将她置于自己身后。那动作太过行云流水,以至于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摔倒在他脚边。
紧接着,他将间桐慎二手中的书本击飞。这时,后者才如梦初醒地大喊:“不许动!”然而为时已晚。他被从者掐住脖子,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提起来,双脚悬空,越是挣扎着胡乱蹬腿,窒息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慌乱中他从身后的祭坛上捡起那支竹笛,妄图靠它发出的声响来控制因它而现界的亡灵,结果反而更加激怒了他,现在,间桐慎二已经可以听到骨骼互相挤压发出的可怖声响。
意识逐渐涣散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樱的身影:她匍匐在地上,艰难地靠近了那本书。剧烈的魔力震荡之后,从者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狂乱地号叫着,十指嵌入那片隐没了容貌的黑雾之中。
她一起身就匆忙上前搀扶起慎二。他看到一枚令咒在她手背上闪了闪,又消失不见。伪臣之书被她再次交给他,这次他牢牢攥着书封,于是那名从者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再也没有追上来。直到被送回卧房,他才喃喃道:“那就是……Berserker?”
回答他的只有一句细若游丝的“晚安”。望着樱蹑手蹑脚地合上门退出去,他忽然恼羞成怒地想到,她身为御主,是否早就察觉Berserker的袭击而没有提醒自己?她一开始交给他的伪臣之书是不是根本就是对从者毫无约束力的半成品?她根本就是故意想借那疯子的手作践他!下贱!婊子!他愤怒地翻身下床,又打算去她的房间兴师问罪,结果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今天和那些晦气的东西已经牵扯够多了,他悻悻地躺回去,就这样吧。
地下室里,Berserker似乎又恢复了镇定,朝着西北方向跪坐,手里捧着被摔成两截的竹笛。无论他怎样尝试,它都无法再被奏响。
第三节
笛声散入猎猎海风,消失在空无一人的港湾。Archer暗自感叹笛音生涩,想来与此时此地的气候并不相宜。上次分明——
又来了。现界的这几个时辰里,他已经不止一次产生这样怪异的感觉,就好像他不是第一次降临于这个东瀛国度。
那原本也并非怪事,身为从者的他不过是座上英灵的分灵,被召唤多少次都不足为奇。然而这些经历互相独立,就算情报传达到座上,也不过是可供本体阅览的记录,而绝非记忆。他不可能记得从前被召唤时发生过的事情。
冰冷的海湾被一道鲜红的桥梁横贯,他站在不会被人类注意到的桥拱顶上,遥望着山脚下那幢属于远坂家的洋馆。
御主入睡之后,他首先将宅邸上下检查了一遍,包括落了锁的地下室和魔术工房,基本可以确定召唤仪式正确无误。他没有见到能被称之为触媒的物件,远坂凛的态度也侧面印证了她并未使用圣遗物。既然如此,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从何而来?
风势忽然减弱,他警觉地环顾四周,望见西侧海面上漂浮着一艘帆船。船头似乎挂着彰显身份的旗帜,却被黑色雾气笼罩。
月亮正向西斜沉,几片漆黑的风帆将她的倒影藏匿,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桥梁行进。Archer挽弓,箭矢利落地破空,在即将划过船帆时,他打了个响指,箭羽随即被火舌吞没。
火势并未蔓延至帆与桅杆,相反,它被那片黑帆给熄灭了。Archer顾不得诧异,立刻搭上另外三支箭,正要放弦时,船只悄无声息地消失。空无一物的海面上飘摇着藤蔓一般细长交错的阴影,他迅速抬眼,只望见苍白的月亮,再垂眸时,连阴影也不复存在,仿佛一切不过是他的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