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希望您能弄清楚一点，”他合上电脑，起身准备走人，“我对您是绝对不会有意思的。”
鲁路修·Vi·布里塔尼亚，今年三十五岁，倘若世界上只有第一性别，那么对他这样一个容貌与家世都处于顶尖的男性来说，岁数反而成了他的优势。但他身份证上的第二性别是“Omega”。社会在他眼中依然停滞于蛮荒时期，其判断标准之一便是秩序依然凭性别划分三六九等，他虽有一个尊贵的姓氏和聪慧过人的头脑，却仍未摆脱被人另眼相看的待遇——其中当然包括来自家人的。
“你今年要是不结婚，”他父亲查尔斯在他摔门离去前大喊，“就永远别想把娜娜莉带走！”
于他而言，这不成问题。早在他十四岁时就已经带着妹妹离家出走了好一阵时间，直至他修完硕士课程、必须只身游历各国时才终于妥协将娜娜莉送回家里照顾，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在如何带着妹妹一起生活这件事上，他只会比那时做得更好。
“如果哥哥没有一个稳定的对象的话，”娜娜莉说，“我是不会跟您走的。”
“哈？”鲁路修傻了。“等等，娜娜莉……”
“虽然我不想这样说，但哥哥终究是Omega，如果您没有一个Alpha在身边照顾的话，发情期会很难熬的。”她拉着他的手说，她明知道那双手在颤抖，却继续吐露出令他心碎的话：“何况，我也不想您去做切除手术，您的身体本来就弱，那样的话……”
这之后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就记得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的温度了。别人怎么样他都无所谓，那对从小时候就把他丢在家里的父母在他心中无足轻重，三十五年以来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轻易地走进他心里，唯独娜娜莉，近乎与他相依为命着一同长大的娜娜莉，轻而易举地就听信了他父亲的谗言、站到了他的对面！
坐在他对面的Alpha还在喋喋不休，甚至没能看穿他阴沉得能滴水的脸色。对方比他这个大龄Omega还要年长几岁，情商却更比智力欠缺不少，不断絮叨着诸如“和我结婚的话不会少了你的好处”“再多考虑考虑和我们家的合作怎么样”，鲁路修只想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狠狠扇到对方的脸上，虽然以他的臂力要做到这点略有些困难。
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对他来说只是在浪费时间，刚好手上的新方案也已经完成，已经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他无视了对方的挽留，目光甚至在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咖啡上停留几秒也没有去看对方的脸：“账我在来的时候就结了，感谢你在这儿浪费了我这么多时间。至于合作，您还是让令尊与家父……”
他拉上提包拉链的手一顿。鲁路修低头盯着拉链又拽了拽，结果发现手使不上力气。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从大脑开始扩散，陌生的、和高强度工作后不同的困顿令他倒向桌面，视线在闭上眼睛前就已经起雾。不能睡，他想着，意识却开始一点点模糊了，如同溶解在水中的粉末一般，最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等到他再度清醒时，比起视觉先恢复的是嗅觉。恍惚中，他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如同从树木的内干中提取出的汁液一般，清透的Alpha信息素让他立刻睁开了眼睛。鲁路修低头，发现身上的衣服还维持着原样一件也没有少，身上同样没有遭到侵犯的痕迹与痛感，这让他不自觉松了口气。
然而那股不浓却也说不上淡的信息素告诉他，它的主人还处在这个房间里，这又令他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神经重新绷紧，并且本能地攥紧了身上的被子。只需一眼他就扫视过房间的布局以及另一个人：常见的酒店房间，但只有一张大床，靠窗的单人沙发前坐着一个正在看书的人，对方看起来也注意到了他的动静，于是那双绿色眼睛的目光从纸上抬起，落在鲁路修的脸上。看到他醒，这个陌生的Alpha先是一愣，随后投降似地举起双手：
“我什么都没对你做！”他说，“请不要报警！”
“你说谎。”鲁路修立刻戳破他的谎言，“你对我进行临时标记了吧？”
“啊，那个算在‘做了什么’的范围内吗？”这个回答让鲁路修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立刻断对方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毫无距离感的那种，“抱歉，不过我确实对你进行临时标记了。但是我没有咬你的腺体，只是稍微……亲了一下。”
鲁路修摸了摸嘴唇，上面当然没有对方留下来的任何痕迹，但是他相当讨厌这种感觉，即发生的事情不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麻烦您解释一下来龙去脉，”他抬起眼睛，“如果您的解释不能让我满意，我可要报警了。”
“哈啊……果然会变成这样吗，”那人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透过落地窗的光线，这头棕色的柔软卷发让鲁路修产生了微妙的既视感，因为它看起来就像是长毛种的犬科动物的毛发，“我知道了…不过，我只是路过的。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鲁路修。”
他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钱包和证件所在的位置，下一秒就被对方的讲述打断了——“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还未报上姓名的Alpha向他如此描述他自己，“虽然你仔细地喷了掩盖信息素的香水，不过，不管是我，还是咖啡厅里的其他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
“你是变态吗？”鲁路修情不自禁地皱起五官。
“当然不是！啊……这么说你也不会信的吧，不过那个是有原因的。”对方将手里的书放到桌上，“因为坐在你对面的那个人往你的杯子里下了东西，店里明明提供了砂糖，但是他倒进去的东西是用纸张包着的。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我太在意了，所以想要知道和那个人见面的对象是谁。”
“然后？”他挑了挑眉毛，打量起对方的样貌。眼前的年轻人有着一张端正的脸，倘若他再年轻十岁，一定会对这样俊朗的Alpha动心，“发挥你的英雄主义？你还真是爱管闲事。”
“或许吧，经常有人说我……爱管闲事。”这番话在刚刚踏入社会的人耳中听起来竟像是夸奖，鲁路修看着对方不好意思地对他露出笑容，心说这家伙的脑子是不是缺根筋，“然后你来了，聊了大概半个小时，不过你对他不感兴趣的样子……是相亲吗？”
“算是，”鲁路修从鼻腔里长长地哼了一声，“不过我不想相亲，单纯是被家里逼的。比起把时间浪费在那种无聊的人身上，我更喜欢工作。”
然后，他一瞬间以为对方的身后有条摇个不停的尾巴。年轻人的眼睛在得到这个答案后亮了起来，虽然很快就被他的咳嗽打断：“这、这样。所以我的猜想果然没错，你并不情愿和那样的家伙约会……不过，他看起来倒是很中意你。”
“所以他下了奇怪的东西……那么你呢？”鲁路修问，“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对象，虽然你们都是Alpha，可他既然敢下药，当然也不会随随便便放过搅和他好事的人。”
“我没做什么，只是散发了点信息素，他就丢下你跑了。”对方回答。
“……哈？！”他怀疑眼前的人没有常识，“在那种公共场合？！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啊，抱歉，脑子一热就……毕竟不能让你被那家伙带走嘛。”
“然后你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嗯。你的手机上锁了，也没有绑定紧急联系人，所以我只能先把你带离，再安置到这里。”对方说，又回归最初那种腼腆的样子，“不过，你好像已经不记得我了。”
鲁路修觉得大脑有些过载，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刚刚的内容：“不，我根本不认识你。难道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按他的作风，倘若是年轻时遇到一个这样的Alpha，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将其先据为己有，再慢慢地培养成配得上自己的伴侣；但很可惜，从对方那张年轻紧致、没有一丝皱纹的脸来看，他满世界到处乱跑的时候这小子估计毛都没张齐。事到如今，鲁路修已经对有一个能够和他一起将名字印在结婚证上的爱人这件事不抱希望，就算有，估计也没有爱情、仅有利益可言。
“我是朱雀啊，枢木朱雀。”年轻人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委屈，看来坐实了被遗忘这件事对他来说打击很大，“以前你借住过的，那个枢木家的……”
枢木。他低头沉思，终于想起什么：布里塔尼亚家的儿女们只有行动不便的娜娜莉不必参与继承者的“战争”，而这也意味着她将失去所有家族所积累下来的财富，哪怕只是一分一厘。而作为她唯一的守护者，从她因意外只能终身坐在轮椅上的那一天起，他就发誓一定要在这场斗争中获得胜利、给娜娜莉应有的幸福。所以，在他游历各国、积累创业经验的那几年中，曾经在日本待过将近一年的时间，这期间他所借住的地方，正是那之后开始与布里塔尼亚家族进行樱石贸易合作的枢木家。
日本是樱石的出口大国，而其中占据了60%出口份额的枢木家从多年前起就是布里塔尼亚家族坚定的合作人。彼时世界还未完全解析出这种矿物的作用，然而鲁路修却知道它的存在将在未来举足轻重——只凭理论上的报告，他就明白樱石未来会成为人类的必争资源，因此他在十六岁时极力向查尔斯说明樱石在未来的市场乃至军事方面的重大用处，并亲自前往日本学习相关的知识，而查尔斯也默许了他的做法，给他一年时间让他向自己证明：樱石真的如他所说一般能够掌握世界的命运。
他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到枢木家的。一月份的东京几乎要把所有植物冻死那般让他瑟瑟发抖，虽说他见识过比这里更寒冷的其他国家的严冬，但绝没有哪一个地方的冬天让他只能通过默念娜娜莉名字的方式鼓起勇气前进。他带了很多行李，毕竟接下来的一年他都将生活在这里，并且从零开始学习樱石的知识、以给出查尔斯想要的答案，然而他父亲只给了他这么点时间，因此忽略身边很多东西也实属正常。大部分时候他都待在枢木家的矿区和研究所，除了了解工人的环境之外还肩负起协助樱石用途开发的责任，所以他唯一能留给自己的时间只用于看书、与娜娜莉打电话、以及观察总是在他所住的院子里逗留的那小子而已。
枢木家的家主在妻子去世之后并未续弦，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或许他早逝的母亲是外国人，因此被命名为“朱雀”的男孩有着翠绿色的眼睛。枢木朱雀从春天时起就常常到他的院子里来，或许是因为这里原先是他的秘密基地（他猜的，鲁路修想，毕竟他刚住进这里时院子的廊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而他在这家伙的眼中是个踏足领地的坏人，因此鲁路修总是不敢与他对上视线。他担心从那孩子气的眼睛里看到愤怒，毕竟他也有鸠占鹊巢的自觉，因此时时回避站在树下、凝望着他的枢木朱雀。
回忆至此，他可以确信的是他们交流甚少，最亲近不过是夏天时共同享用一盘西瓜，这之后或许还有更多，但他想不起来了。那个时候啃着西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一个优秀的Alpha，虽然他并未参与枢木朱雀的人生，但鲁路修却从这变化中尝到一点为人父母才能感知到的欣慰：“是你啊。不过你怎么会来不列颠？”
“因为我的工作是在不列颠啊，”朱雀说，“我在‘圆桌’工作，鲁路修知道的吧？”
“……”鲁路修感觉自己的喜悦之情一瞬间破碎了，“你在开玩笑。”
他的震惊不是假的，因为这个事实完全颠覆了他对自己生父的认知。布里塔尼亚家族的荣耀不仅来自于难以想象的财富，更来自于盘踞于不列颠内部的各行业门路，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政治。查尔斯是一个极度贪婪的人，但他的贪婪却富有智慧，那些他所立下的规矩背后自有道理，这一点鲁路修也早就领教过。可他没想到的是查尔斯比他想象得更加出格，出格到连外国人也敢纳入自己的体系中。
“不是开玩笑，毕竟我的母亲就是不列颠人。”年轻的Alpha挠了挠脸颊，“不过没想到母亲帮了我大忙……不然只是纯粹的日本人的话，是没办法加入‘圆桌’的。”
他口中的‘圆桌’正是查尔斯着手建立的新体系的一部分。鲁路修不打算继承查尔斯的事业，因此对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那是一个纯粹因资本而植根于司法部内部的组织，换言之，就是隶属于查尔斯的爪牙。对于鲁路修来说，枢木朱雀的形象在他眼中虽模糊但远未到可称堕落的地步，更何况自从他一手推动布里塔尼亚与枢木之间的樱石贸易之后，对方根本不必为了钱而投身于这摊子烂事之中。他怀疑眼前的青年是个缺乏常识的家伙，否则绝不会放着枢木家的企业不继承而跑到大洋彼岸的不列颠给别人当走狗——这让枢木朱雀在他眼中的印象分立刻跌至谷底。
他彻底失去了对这家伙的兴趣，并且寻找起自己的手机。朱雀好心地提醒他他的手机就在枕边，然而刚点开手机，鲁路修就发现统有二十三个未接电话在他昏睡间被错过，且所有的来电人是他的娜娜莉。鲁路修发出一声惨叫，随后火急火燎地拨打过去，然而电话对面并没有接，在回敬给他亲爱的妹妹十个没有被接起的电话之后，鲁路修心如死灰。
“怎么了？”见他一副悲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枢木朱雀小心翼翼地问道。
“娜娜莉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接到。”鲁路修呆滞地说，“她一定是来问我相亲怎么样了，她说我要是找不到对象就不跟我一起分家出去。”
“……诶？”
鲁路修·Vi·布里塔尼亚，今年三十五岁，虽有迷倒男女ABO统共六种性别的外貌，却连血亲之外任何人的手都没摸过。他没有来得及也懒得告诉与他共处一室的Alpha刚刚被其夺走的正是他的初吻，因为他现在已经彻底沉浸在被妹妹“背叛”的痛苦中。
“那对该死的父母就算了为什么连娜娜莉也……”鲁路修开始了他的碎碎念：“娜娜莉……哥哥永远不结婚一直一直陪着你不好吗？结婚了的话哥哥不就不能一直照顾你了吗？娜娜莉，难道是嫌我碍事了，想要让我结婚这样就管不到你了，还是说有了喜欢的人？不行啊如果不如我优秀的话绝对不允许和娜娜莉喜结连理那种事我不会承认绝对要杀了那家伙……”
“如果是结婚的话，”枢木朱雀打断了他360度沉浸式的语言具现化痛苦输出，“我可以吗？”
“……”鲁路修发觉这已经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被这家伙弄得晕头转向了：“你说什么？”
“还没来得及正式介绍我自己。”年轻人清了清嗓子，“我是枢木朱雀，如你所见，我是日本和不列颠的混血，不过国籍已经改为不列颠了。业余的时候，我喜欢运动，兴趣是救助流浪动物，家里养了一只猫，我给它起名叫亚瑟。我没有谈过恋爱，私生活是空白，所以卫生方面你也可以不用担心，如果觉得我在说谎的话，我可以在你的监督下去体检。最重要的是，我身体健康，无任何不良疾病和嗜好，虽然要成为配得上你的Alpha还不够格，但我会努力的。”
“我分化出第二性别的时候，”鲁路修说，“你还在树林里抓虫子吧？”
“那、那不重要！”枢木朱雀涨红了脸，鲁路修发现他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在颤抖：“总之，我想说的是……抛开家世的层面的话，我自认为我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我不会给你添麻烦，鲁路修只要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就好了，这之外、关于标记的事情，如果你不乐意，我也不会强迫你。”
“既然你是‘圆桌’，”Omega冷冷地笑了一声：“就应该知道我在查尔斯那里没有话语权吧。你的目的是什么？就算和我结婚，我也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
即使他曾经向查尔斯证明过他的价值，也都随着第二性别的分化全部作废。他的家族有着古老得陈腐的历史，早在历史上留名之初就遵从天性排斥社会进化的副产物，即使鲁路修·Vi·布里塔尼亚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说明他是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天才，查尔斯也并未因此改变从这个家族创立时起就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鲁路修在少年时也曾期冀过父母的爱，然而人生过半，他已经看透了他们的本质。
如果是打我的算盘、想通过我爬上高位的话你就太天真了。他盯着枢木朱雀的眼睛想：作为一个从出生起就被迫搅入权力斗争中的人，我认为年轻可不是你唯一的缺陷。
“不是那样的！”枢木朱雀忽然站起身，随后朝他的方向走来。Alpha与生俱来的威圧感令鲁路修忽地僵在床上，他想要挪动，却发现四肢根本动弹不得，而这时他才开始真正憎恨起自己可悲的第二性别。他颤抖地望着这个年轻人行至他的床边，随后单膝跪了下来，像古老传说中向主人请求指示的骑士那样捧起他冰冷的手，并且轻轻地吻在他的指节上。
“我只是……”他看见枢木朱雀的双颊泛起象征羞怯的红色，“从六岁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喜欢着你了。”
“……”鲁路修发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声疑惑：“哈？”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