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2-22
Words:
8,548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156

【涉北】梧桐树

Summary:

上世纪末,于旧上海小胡同发生的故事。
他阖眼,似是观了一场盛大的晚冬雪。

Notes:

是为2020年流产的涉北合志所写下的文字,时隔三年回望真的有些脚趾扣地,但又舍不得全部删掉遂放出来祸害大家。

Work Text:

      上世纪的思南路,从北到南窄窄一条,虽幽静,却是旧时法租界的心脏。正逢春,两侧林立的法国梧桐结了毛絮, 如同晚冬雪一般纷纷扬扬落了满街,靠街的园内也传出拍被子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用力之大似乎让晾衣杆也跟着抖三抖。

思南路旧时不叫思南路,几十年间两次易名,这还是冰鹰北斗听他外婆坐在摇椅上,一边打毛衣一边忆往昔时说的。“这里最早时候叫马斯南路,以法国著名作曲家马斯内命名,”她对北斗关心这条街的琐碎过往似是欣慰,话匣子也随着毛线的一缠一绕打开,回忆倾泻而下:“当时法政府在扩建这里的时候,一家叫“义品”的比利时公司修了这一大片洋房,所以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也管这叫义品村,至于后来‘东方巴黎’啊这类名号,也都是等艺术家和官员住进这片地方后才传开的。”

纵观思南路的几十年历史,繁荣也不过是石火风烛。五十年代末,洋楼的主人们相继撒手人寰,心脏的动脉壁上也逐渐开始留下斑块。在这个供房紧张的时代,砖木结构的洋房正式接济了大批居民,几十户人家蜗居在曾经的这片富丽堂皇中,平均密度也从每栋两户,增加约莫十四户。爬山虎同新安的外露电线攀着水泥拉毛处理的墙壁,楼梯间印花墙纸被岁月剥去了大半,沿墙凹凸堆叠着水斗与煤气灶,一抬头还能看见几盘新搬出来晾晒的梅干菜。

冰鹰北斗或许是幸运的,七十年代末出生的自己躲过一场劫,长期无法与自己取得联系的父母给外婆留下了足以在独栋洋房内过完余生的积蓄,又在自己上小学时把自己送来与外婆同住,这让他在别人眼里从一开始就往起跑线前多踱了一大步:他不用和围满四方桌的兄弟挤在一张窄板床上;不用穿着其他家转卖的二手校服;不用每天帮着家里人去灶台边清点煤饼,确认油盐酱醋的量。如此特殊待遇一开始总会招来小部分窃窃的风言风语,不过这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只要带上一包外婆新炒好的盐焗蚕豆,在打老鹰玩到一半时分给大家,那些聒噪的声音就自然会消失不见。

比起同龄人,他明显地更招老一辈的喜爱。即使平日里的他面无表情,上下学时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街口搓麻将的阿爷阿娘还是会同他热情地问好,有时候还会从藤椅下摸出一只被磨得锃亮的奶粉罐子。掀开软塑料盖以后,用钥匙顺着铁皮内盖滴溜溜地划上一圈后撬开,里面叠着报纸,码满了圆滚滚的万年青饼干。

“吃一块再去练琴,你天天练习也不容易,手上记得多擦雪花膏。” 拿着罐的是右栋 58 号住一层的老妇人,曾经是茶坊评弹的琵琶手,现在闲暇时便会拎着琴,一张竹凳架在弄堂深处,在三三两两的围观下开始唱《英台哭灵》。十来分钟的小调,唱完后便手一甩,拉着竹凳搓麻将去了。不少女孩子羡慕她纷飞的指法与黄鹂般的嗓子,在她胡了把碰碰胡后去轻轻拉她衣袖,问能不能教她们几手最基本的。每次她都是欣然答应,然后让这些花季的孩子来摸自己左手:指甲短得进肉,关节分明如竹,五指皆覆了层厚厚的硬茧。那是她的勋章,却也是吓退不少女孩子的创伤。或许是因为这双手停滞了一门技艺的传承,她才对同为学习音乐的北斗格外照顾,天天提醒着,让他好好放松手腕勤护理。

北斗学小提琴,兴许是随了他父母的意愿,又或是被这条路所纪念的马斯内所影响,他终是在六年级的时候拾起了弓,架起了儿童用的木琴,开始学着揉弦。他的老师住得不远,只要放学后朝东走上两条路,左拐第二扇石库门就到。

他也是在那里第一次正式与日日树涉有了交集。

这么说或许不太贴切,毕竟这一大片洋房胡同都划在一个街道办,一个街道办里学校一共也没几所。早在学校里,他就对这个只比自己高一年级的人印象深刻:合唱团分高低年级,每个学期都会考核,筛选留下最优的一批。冰鹰北斗不差,甚至可以说是擅长唱歌,可领唱的位置却总是被日日树涉牢牢霸占着,直到对方进入了高年级合唱团以及毕业以后,冰鹰北斗才站上了阶梯的最前一阶。私底下两人除了点名时彼此通晓的姓名和日常问好以外,几乎是了无交集。

也就是在冰鹰北斗站上了日日树涉位置的同一天,他拎着小提琴,在弄堂口与涉迎面撞了个正着。同往常一样,北斗只是对方道了声下午好,便拔腿准备踱进弄堂口,可涉却是像发掘出什么传家珍宝似的,同北斗攀谈起来:“下午好,你是来这里学琴的嘛?”

石库门里弄不过短短一节,却筑起了围墙,做一座围城。走到老师家的几十来步间,两人已经聊上,不过大多是日日树涉围绕着合唱团的事发问,北斗边听边作答。

这样的相处模式话题终会消失殆尽。因此冰鹰北斗在结束课程后再次遇到准备出门,且恰好与自己同路的日日树涉时,脸上虽然挂着块千年不化的冰,内心却是如同刚放起的风筝。正当他绞尽脑汁搜刮关于合唱团的边角逸闻时,日日树涉先将手里提着的一只玻璃瓶递了过来:“喝点酸梅汤吧,刚晾好的。”

“谢谢你的好意,可我外婆说酸梅汤只能在夏天喝。” 那时刚入秋,家家传来熬糖桂花的味儿,连带着空气也变得如同麦芽糖一般黏腻。玻璃瓶就这么被提着,焦糖色的汤汁一颠一颠地在瓶内翻波。

“酸梅汤开胃,一路回去指不定正好赶上吃饭。”北斗左手拎琴,右手举瓶,一旁涉又变戏法似地从外套里摸出袋甜牛奶。初秋的风吹来了一丝凉意,他便把瓶夺了回来把温牛奶塞进北斗手里:“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感冒了?喝吧,人都不会和食物过不去吧。”

“腾不出手,打不开。”两人之间的对话听得让人啼笑皆非,泼上黑与白似乎就成了十里洋场的滑稽剧,直到回了思南路才意识到,两人竟又要走到同一条弄堂去了,远远就能听见搓麻将的声音。会弹琵琶的阿娘远远瞅见他俩后乐开了怀,又将那奶粉罐头拿了出来:“北斗回来啦?你阿娘刚烧好饭可以上去吃喽。”她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涉的肩膀:“你跟着北斗走,从园子里穿到后门,在右手第一间等。我胡了这把就来教你弹琵琶。”

把万年青送进嘴里的动作顿时滞住了。

琵琶音与提琴声此后在弄堂内不绝回响,前者婉柔,后者悲怆,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按捻揉挑中碰撞,交融,如泼墨般倾在青石板红围墙上。他们是校园内的陌生人,是不久后将站上领奖台,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冰鹰北斗,是校合唱团内首位初二领唱——日日树涉。校园情书里的最常见的,也最不可能放在同行的起头却随着时间,与石库门上被磨风化的浮雕一起滋生出了无言的默契。那节路很短,从东往西不过三里,串起弄堂与石库门,也在本是点头之交的两人之间束起了弦。升上初中后的两人得以同路,平日里也习惯性地一道拎包放学:谁有课就先去谁那,练琴的练琴,写作业的写作业。上完课后去石库门门口分一碗热腾腾的大馄饨和凉拌三丝,亦或是外婆削好的新鲜水果与洋货铺的黄油酥饼干,生长期的男生简单填了肚子后赶着去上下一节课,先前的情景再次重演后便能见着红彤彤的夕阳,一个背着琴的身影被拉得斜长。

他们之间的对话,如果还能被称得上是对话的话,即天马行空,又前言不搭后语。大多时候都是两个人讨论待会儿大馄饨要点什么馅,猪肉白菜馅,还是芹菜牛肉馅,还是素三鲜。冰鹰北斗不爱吃香菜,每回看见碗里没摘干净的香菜都会用筷子和调羹一点一点拨到瓷碗外面去。日日树涉倒是没什么吃不惯的,似乎格外偏爱最后撒上一把作为装饰的蛋皮与紫菜。两个人分一碗大馄饨时,配料经常被一扫而空,而大馄饨总是会多留下一个,两个人便轮着来,每次换个人收尾。不想吃大馄饨的时候两个人会多往后面走一条街,去骑着三轮车的阿爷那里买只烤红薯或者临街店面的炸鸡柳。吃炸鸡柳的时候油总会沾了两人一手,只好上完课的那个人端着纸袋,用竹签负责起了投食的工作。

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让两个人以为自己跟着童话书内的彼得·潘一道,乘着风闯入了梦幻岛。他们认识的时间随着日历被一页页撕去,可关系却也不咸不淡:两个人年级不同,社交圈自然也很少重合,除去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的一道回家,与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日常对话外,竟是了无交集。

石子也在这时被投下,叩开了镜一般的湖面。日日树涉那届毕业典礼上,冰鹰北斗被煽动着报了个小提琴节目,美名其曰为前辈们送行,实际是音乐老师东奔西走,筹到了供自己留洋深造的钱后便乘着最早的一班船离开了,留下了一地鸡毛让校方收拾。这次突如其来的事时间也打紧,从敲定到正式演出也不过两周多一点,校方明里暗里敲打着,要他选《送别 长亭外》这类毕业氛围浓厚的曲子,冰鹰北斗托着下巴,一言不发,脸像天垮了一样阴沉,还没等他开口却先等来了日日树涉,非说要和冰鹰北斗搭一搭作伴,曲子也得他俩选自己喜欢的。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还是有点分量,而老师也对这些马上就要踏入高中的学生格外宽容,竟真让他俩放手自己去张罗排练了。

“嘛……要是让北斗一个人上台表演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两个人可以一起上台的机会可不多见呢。”刚出办公室冰鹰北斗就堵住了日日树涉,脸上还是挂着那块冰。日日树涉对他少之又少的反应早已习惯,只是用前些日子学的魔术技巧,将一只大红色的纸花凭空变出,丢进北斗怀里:“这种能够一起合奏的机会,还有,中西乐器之间的切磋也是我们所梦寐以求的吧?”

冰鹰北斗难得率性地点了点头:“确实,我很期待我的小提琴和你的琵琶所奏出的新篇章。选曲的话,我们今天去问老师们的意见吧。”

曲子最后敲定的是梁祝,考虑到双小提琴协奏曲改编成琵琶谱的难度,巴赫的 D 小调遗憾落败。琵琶阿娘,就如此称呼她吧,在得知这条消息后激动地开油锅给俩人做了盘排谷年糕,断头饭似的摆在他俩面前,让他们好好吃,吃完这顿就得“魂灵头收紧,快点练琴”。

“梁祝可是我的看家本领,这次时间紧,就先教他点皮毛。等你把整首梁祝都学完了,我也就可以安心的每天去搓麻将喽。”她笑着,脸上的皱并未将对方发自内心的微笑变得可怖,反道使她的表情变得更为生动。一双理应是凝载着岁月的眼中,此刻却是朱玉一般的璀璨。冰鹰北斗率先点了头,在咽下那口炸得酥脆的鞋底年糕后。日日树涉作为阿娘的“大弟子”自然是不用多说,在吃完后主动端着碗去了水池边,打算把沾了油的碗洗干净,却被琵琶阿娘一把拦住:“沾了油别碰琴,先去调音去我来洗。”

为了这场两周后就得上场的演出,两个人不得不加长了练习时间,一下课就得提着琴进行体育课课后加练,风风火火地在丁字路分了头,一个下南,一个往东,火急火燎地跑去各自老师家练习。这样加练的后果就是在炎炎夏日,手指磨出了晶莹剔透的水泡,下巴侧也印上了深深的琴吻。先前的几天是最累的,得咬着牙,将痛与苦都嚼碎往肚子里吞。两人,尤其是日日树涉,格外会苦中做乐,每天午休都从三楼逃出来,和冰鹰北斗光明正大呆站在一起。他很会差遣人,以“手不能碰冷饮”为由,抓个路过的同学拜托他去小卖部为自己和北斗拿根奶油双棍,一根两毛五,贵是贵了些,但好在份量够大,拽着两根木棍从中间一拆,一人一根。学校桂花树高大,底下适合乘凉,两个人就一边黏黏糊糊地吃着冰棍,一边做着自己的事:日日树涉多是在看旧书店五毛一本的戏剧集,冰鹰北斗则喜欢填文字游戏,书要赶在冰棍的汁儿淌下来之前看完,冰棍要赶着在书页没被染脏前吃完,这悖论般的理论使两个人在三天后就专心嗦冰了。

再后来就到正式合奏了,两周的时间真的不算长。直到上场前最后一刻,两个人都还在做最后的调整。待帷幕拉开的时候,日日树涉抱琴在左落座,冰鹰北斗则拎着琴谱架去到了舞台右侧,左右遥遥相对,背后挂着两只女性毕业生集体扎的纸蝴蝶,一只通体雪白,另一只金黄。随着北斗缓缓拉出第一个音后,追着提琴的是一连串细腻柔和的摇音,两只蝴蝶似乎也随之微微展翅,此情此景,竟真生出些英台哭山伯,一跃入墓后化蝶的悲切。

这场毕业演出自然是大获成功,不过主角的两个人在演出完后并未回去落座,而是直接踏着凸起的墙砖,从不矮的围墙上翻出去,日日树涉用一只三色杯收买了初一的小孩,把装着提琴与琵琶的盒交付与他后,两个人便逆着人流,从西向东,搭着午间巴士往虹口区看电影去了,

四川北路是旧时的电影一条街,沿着它朝苏州河走,一路上鳞次栉比的是十多家泊来电影院。现在一些影院开始通宵营业,将多部电影打包售票,许多追新潮的年轻人便带着零食和茶杯,去电影院消磨时光,有时甚至一票难求。在这群人中,外套底下藏着校服的日日树涉和冰鹰北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手里攥着两张不过两个指节的电影票。他们看的是下午头场的《阿飞正传》,张国荣和张曼玉搭戏的港片,粤语、上海话、英语等,王家卫用了林林总总数十种镜头与语言讲了只无脚鸟的故事。

“‘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这类暗喻真是绝妙至极。”回程的车上正赶上放学高峰,车上挤满了布书包与学生们的喧哗和汗味。两个人挤在车末尾的双人座,风从被拉开一点的缝内钻进,吹红了两人的脸。

“让我猜猜北斗最喜欢的台词吧。”明明初见时两人身高还差不了多少,此时的日日树涉已经高出了北斗大半个头,他坐在靠走道的那侧,逆光投下的一大面阴影将北斗罩了个结实:“爱情这东西,时间很关键。认识得太早或太晚,都不行。是这句嘛?”

“外婆也常这么说,强求的不来,而电影里不也正是这般诠释的嘛?最后阿飞不也还是离开了苏丽珍和咪咪,去寻找他的生母了吗?”两张吸油纸一般的绿色车票很薄,很小,贴在冰鹰北斗的手心里,不由得被攥紧,沁出了一点汗。对方似是看出了他的紧张,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背,示意他把车票给自己:“北斗就不猜猜我喜欢的台词嘛?”

“是那句‘他说会因为那一分钟而永远记住我’嘛?”

“非也非也,相反,是那句一分钟的朋友,我明天会再来。”日日树涉摇了摇手指:“爱情是一种会给予人希望与惊喜的实物,就像那一分钟,那一句话给苏丽珍留下的心动,进而夜不成寐,但同样也是爱,给予了她放下旭仔的勇气。”

关于这部电影,两个人始终见解不一,公交车慢悠悠地开,他俩压着声音讨论,直到到站了才不了了之,不过两人也因此约定好,等再过几年,彼此成长了再来看一遍《阿飞正传》,如果那时候电影院还重映的话。

不过说来也是遗憾,这部电影在不久后就被其余外语片给接档。而两个人也在匆匆逝去的时间里更换了校服:高中的生活比想象的更为忙碌,尤其是在两人合奏的梁祝出了名以后。街道办的人得知自己管辖区竟然出了这么两位年少英才,立马给端着大花搪瓷茶杯赶来了学校门口蹲着他俩,一等人出校门后就围着,邀他们之后区文化夜上去再弹一次。他俩倒是不拒绝,但每次都喜欢演单人串烧,即使是合奏也绝不拉《梁祝》。人们即使疑惑,却也无法探究到两个人的内心所想,日子又这么流水般地过去了两年。这两年内正是人变化最大的时候:日日树涉蓄起了文人雅士一般的长发,开始与琵琶阿娘介绍来的成年人一道抱着琴,满上海的茶馆跑去进行演出。而冰鹰北斗愈发显得清冷,甚至不苟言笑有些过了头,静默得像块冰,又像是瓷杯里的滚水,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练习,除了与日日树涉相处的时光,平日的社交活动几乎都被提琴课,与各类洋人举办的提琴比赛所填满。平日的同行时光竟在不知不觉间见成了一种奢侈,更别说是那次关于电影的约定了。

随着四季更迭的还有新年,爆竹,以及倒贴的福字。马上就要到日日树涉的生日了,那日子也正赶上有些来迟的春节。弄堂里已经开始张罗着写起春联,挂起福字,里里外外染上了久违的活力与喧闹福气。他旁侧敲击问过日日树涉想要收到怎样的礼物,毕竟从他们认识以来,冰鹰北斗已经把对方可能会喜欢的东西都送了个遍,包括并不仅限于一盒赛璐璐琵琶甲片、魔术道具、《莎士比亚戏剧集》等。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收礼物的那方依旧是揣着那副半打太极半真心的态度,说着:“只要是北斗送的我都喜欢,而且现在就把心思挑明的话,拆礼物时的悸动和惊喜感就会消失不见。”

后来冰鹰北斗是真瞒了他两周,日日树涉掰着指头算过,从他突然停止了有意无意的打探行为开始,正好两周。少年的心思像一层冰雕的窗花纸,总能透过间隙窥探到一二,不过这次汹汹袭来的可是上了膛的子弹,炽热的灵魂分毫不差地正中靶心。直到日沉云起,霞光与灶内的爆香蒜蓉都一道按时出勤时,冰鹰北斗才裹着件羊毛白呢子大衣出现在红围墙外,手里还提了件款式差不多的大码,只不过颜色是更为温暖的驼色。

“本来是想准备成年礼的正装,但外婆说正装不能由小辈送,所以换了件实用的大衣。”北斗有些消瘦的身材被层层冬装裹成一只白玉团子,此时正抖开了大衣准备往涉身上披,双手平举着像极了一只张开翅膀的企鹅。于是他倾身,抬手,顺从地被圈在怀里的企鹅替他整理大衣。

上身效果不错,显得人又高又瘦又白净,弯下眼,像是从泊来漫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送礼方看起来也很是满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之后才冒出一句:“我就知道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石库门的外面停了辆夏利出租车,属于年轻人出去约会的时候才会打的奢侈消费,对于还是高中生的他们虽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这也是基于大家多多少少忘记了“冰鹰北斗其实是个富家子弟”这一事实所做出的谬论了。

他俩搭车去了红房子西菜馆,虽然只花了一程起步费的价格。这是一家老字号的法式西菜馆,无论是菜品设计,还是室内装修,无不体现着法国元素,只不过提供过的并不是什么顶级松露,黑椒牛排等,而是罗宋汤,炸猪排,土豆沙拉这些融合了亚洲元素的海派西餐。两人对西式礼仪都略懂一二,而北斗或许知道的会很多一点,在静静享用完这顿价格不菲的生日宴后,两个人便出发,时隔两年往虹口区去了。

今天上的电影是《霸王别姬》,不久前主演们走戛纳红毯一时还登上了本地报的封面。他们俩曾经讨论过要不要来看这场电影,结果不巧的是与日日树涉的演出日撞了个正着,遂遗憾作罢。直到目前为止都还算是在日日树涉的预料内,可知道电影片头的脚步声响起时,他才意识到,整间放映厅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刚想开口,却被画外音抢了词:“干什么的?”

整部片子竟有快三小时之长,在宽敞的放映厅内,渺小的他们看完了大屏幕内一些人渺小却沉重的一生:从小癞子将那几粒冰糖葫芦狼吞虎咽般地嚼下去;到烂醉如泥的段小楼拔剑,大喝“好剑”,到在最后一双未被穿上的鞋……冰鹰北斗走出电影院的时候还有些恍惚,转头看向身边人,却发现平日早已开始反刍的日日树涉,此时表情也有那么一瞬的呆滞。

“不要摆出那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冰鹰北斗抢先一步开了口:“这次我们谁都没能彻底摸清导演的意图不是吗?”

“是的,由于导演访谈尚未面世,我也不清楚我的一番理解有没有与导演的意图相匹配。不过电影这类文学制作品,在一千个人眼里会出现一千个哈姆雷特,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格外喜欢跟同场观众交流观后感。”夜风吹得一阵春寒,日日树涉将脖子处的衣领掖了液,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向末班车即将到达的站台。

“如果段小楼那时候没去青楼,仗义出手救菊仙。他会和程蝶衣唱一辈子戏嘛?”

“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问题吧。”日日树涉顿了顿:“虽然大家口口声声都在说‘虞姬是真虞姬,霸王却是假霸王。’ 可没有人是虞姬,也没有人是霸王。”

路边的灯火有些昏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切成了把锋利的剑弧。不顾夜路归人回首投来凝视,日日树涉仰天大笑,咏起:“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冰鹰北斗只觉得冷,张开嘴就能感受到寒风枯催拉朽般朝嗓子眼里灌。而日日树涉的衣角被风吹得翻飞,走七步,回身看着北斗。一束光投下,朦朦胧,像是将两个人丢进了冬日的陈酿中。

不知怎么的,冰鹰北斗生出了些勇气,伸手去够日日树涉那略微有些粗糙的左手,长期触弦以后在对方的指尖留下了一层薄薄的茧,是属于他的,在这条人生路中独一份的标签。冰鹰北斗的下巴处也同样有一块深深的痕,在洋人老师那里被称作“琴吻”。那长在指尖上的呢?或许应该被叫做指尖吻?冰鹰北斗不由得回想起初中的那次,也是他们唯一一次在公众面前的合奏。当时的日日树涉一身素袍,琵琶阿娘在不碍着弹奏的地方,为衣袍贴上了些蝴蝶状的饰品。从冰鹰北斗的角度看去,是按下的指尖孕育孵化出了只翩然灵动的蝴蝶,随着旋律展翅。

“该回去了,天色不早了,”他伸出手,沾了一指尖的粉末。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呢,冬日的时候就喜欢牵别人的手取暖。“

”我才没有……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外婆常在街坊邻居里走动,当时人人都知道冰鹰家的小少爷要来在这里住了。“日日树涉并未甩开他,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说是不好奇,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当时画册里的富家子弟都是一副纨袴膏粱的模样。可我跟着送报纸的阿爷第一次见到你,你正闹着冷,要和外婆牵手呢。说得直白一点,当时的我只觉得你除了脸以外,就是一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不常和同龄人往来,一天到晚都是埋在家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又生了只日日树涉般的书虫。“

”可这样的你,却在合唱团里总是留到最后和我争夺领唱这一位置。我自然是你的技术是照着你母亲——那位有名的歌唱家,依葫芦画瓢所学来的未完成品罢了,但你的热情却为这场刻鹄成鹜的剧目撒上了高光。这也是你这颗并不圆滑的蛹上,唯一的闪光点了。你以一种深不可测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劲儿成长着,而外人,包括我,因为隔成那一层蛹,也不知道你在学习生涯中所储存下来的这些恐怖力量最终会成为什么。“

“所以作为我的生日愿望,就让这几束零零星星的灯火当做蛋糕上的蜡烛好了。我希望你成长的速度能够再快一些。虽然我知道即使我不说,你还是会跟上我,就像你每次口头上很抗拒,但是每天都有好好的在楼梯那等我一起回去。“

”不用你说,现在在的我就算不用看着眼前的你,也能找到道路。“

在看完那场霸王别姬之后,日日树涉便闭关拼搏,为那一生只有一次的高等考试奋斗拼搏去了。四个月转瞬即逝,是冰鹰北斗提着两瓶盐汽水,打着遮阳伞去考场门口接日日树涉的。久坐之后显得有些犯困的日日树涉一见到冰鹰北斗,整个人的骨头就像被抽走了一般赖靠在他肩上不肯走路。还好来的是冰鹰北斗,若是其他人,那一瓶盐汽水就先喂给日日树涉那一头长发了。不过这样的颓势在到了巷口之后便一扫而空,他的琵琶在临上考场前就寄放在了冰鹰北斗家里,只为了能够一下考场就去找琵琶阿娘讨教那首练了千百遍的《梁祝》。

后来录取通知书也下得很快,文化课成绩达标,被中国音乐学院给录取了。一条巷子里几十号人里这可算是最拔尖的履历了,临走时,烟花和礼炮噼里啪啦又拉得和过年一样。而这场祝宴的主角,也在同一时间从琵琶阿娘那正式出师。阿娘也高兴,直接提着小钱袋与木凳往弄堂口一坐,第一把就糊了个满堂彩。

送行的人依旧是冰鹰北斗,不过他此时自己也提着一个小箱子,背上是他的小提琴。大家都以为他只是跟着日日树涉去北京住几天,却未曾想到最终两人却站在了彼此身后的月台上。一列向北,往万里长城与天安门去,一辆南下,那里有船只连接着香江。他的父母终于寄来了一封书信,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套列车与船票,以及一张香港小提琴家的名片。

候车时两个人背靠着背坐着,如初见时那般沉默。他们就这样静静地靠在一起,像两只停息在同一朵花上的蝴蝶,像是因为时钟停下而短暂依偎在一起的秒针与指针。

”二十号,八月二十号。一九九五年八月二十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没由来的,日日树涉开了口,而背对着他的那侧,南下的列车呼啸着进站。

”……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冰鹰北斗站起了身,弯腰拾起了他放在地上的琴盒。

“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

“我会回来的。”

少年人意气风发,头也不回地在检票后登上了列车,然后在靠窗的位置,目送着日日树涉后退,看着他与沿路的树一道,变得越来越小。而随着列车的行驶,他阖眼,似是观了一场盛大的晚冬雪,梧桐树的毛絮打转,掉落,带着糖渍桂花味儿黏了他一身。

思南路,从北到南窄窄一条,虽幽静,却是热闹,却是回家的路,却是等待归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