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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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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2-23
Words:
8,61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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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花】第七天

Summary:

即使知道假花比真花更长久,知道这次重逢的时间短暂,朴星化还是倔强地挑了一束真花,那是白茉莉。香气好像从十年前飘来,朴星化低着头,鼻子停在花上舍不得挪走,崔伞把她往自己的怀里虚拢了一下,声音颤抖。“星化,别哭,别哭。”

“你给我寄了几次花?”

“很多次吧。”

“知道我没收到,也继续吗?”

“努力付之东流,是人生的常态啊。”

Notes:

1单性转,无其他预警

Work Text:

朴星化走进崔伞的视线时是下午六点钟,这时崔伞已经在窗边往下望了两个小时。灰色的天,灰色的路,再过半小时就要亮起哑黄色的路灯,两排老公寓后面是灰色的海。白色的羽绒服走在路上,黑色卷发深深地藏进帽子里,崔伞的心开始狂跳。

门开后,灰色的雪意从走廊扑面而来,崔伞抬到半空的弯曲的双臂在一瞬间思考后换成了礼貌的邀请态,直到对面的人把脸从围巾里抬起来问“有拖鞋吗?”,他才听到自己从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嗓音,“朴星化,我好想你。”

这是崔伞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七天。这里寸土寸金,高雅和卑陋或只隔一墙。这里空间排布的效率极高,饭馆在CBD旁,音乐厅在饭馆旁,酒店挨着音乐厅,事情往往可以连贯地办下去。音乐是这座城市的心脏,但它也是“高效”的一部分,所有的音乐奔向自己明确的命运:歌颂某些人的成功,助长某些人的兴致,或是挑起某些人的情欲。

这也是崔伞寻找朴星化的第七天。来到这里的第一晚,当他压着体内的醉意送完所有的合作伙伴,正准备在巴士站旁拦一辆出租车时,余光瞥见巴士一层玻璃里盛开的白兰花,与人等高的大提琴包压在她背上,背却挺得很直,白羽绒服套在丝绸礼服的外面,黑发垂下来盖住光裸的肩颈。崔伞几乎在瞬间内可以确认,这是他的发小朴星化,可那一瞬间也是巴士关门的瞬间,无论崔伞怎么向前跨着跑,都没法阻止那朵白兰花在十字路口离他远去。

他心神不安,在高入云端的会议室里也没法集中注意力,一但从工作里抽出闲暇,他就满怀着希望登上那辆09X路巴士。他搜集着一切可能有大提琴需求的站点,酒馆、码头、音乐岛…崔伞主动的努力没有奏效,命运的乐曲却忽然奏响,第五天时他在大型酒会上打开了通向露台的门,那朵白兰花就开在楼下的栈道上。这条栈道很长,东边紧挨着海,西边紧挨着城市,金色的光点悬在路边的树上,几乎是一片人造星空。崔伞和朴星化相隔十几米,他穿着干净的西装,朴星化穿着洁白的礼服,这和他们成人礼那天穿得一样。崔伞还记得成人礼举办的那个夏天,温暖的阳光里下着温暖的毛毛雨,朴星化不太适应过于成熟的礼服,总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胸部,又悄悄地把视线移回正常的位置。当时大家提议着要玩游戏,朴星化大声地第一个答应着,又不得不因为礼服放慢所有动作的速度,直到崔伞把自己的西装外套借给她,盖上了雪白的肩颈,一切才轻松愉快起来。这个冬天太冷了,海风从东扑向西,朴星化纤细的手臂在空气里舒展,仿佛她感受不到寒意。

崔伞也忘记了寒冷,因为在最后演奏的五分钟里,那双美丽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两束视线纠缠着,一束坚定如磐石,一束流盼如海波,乐曲结束后,在灯光照不到的露台角落,崔伞把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朴星化的背上。时间匆忙,崔伞只是快速地在她的手机上打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再次见面时就是在崔伞公寓的门口,朴星化带着雪意而来。

他们的故事中断在十年前。那时他们被朋友调侃为“最迟钝的情侣”。年轻人的爱火往往迅猛而热烈,有时在一场三五天的夏令营里就能诞生几对情侣,他们迅速地从相知到相爱,不打招呼地开始暧昧,趁着音乐和风景自然地把手放在中意之人的腰上和肩颈上。崔伞却是个“雅正”的人,从小接受着家里的道德教育和关于两性礼仪严格的规范使他不能够接受不明不白的越矩行为,所以他在成年的那天给朴星化写了很长的信,抱着自己种的玫瑰穿着最板正的衬衫在朴星化面前字正腔圆地完成了告白,而平时最闹腾最爱开玩笑也憋不住笑的朴星化那天站在崔伞面前郑重地听完了全程,最后深深地把自己埋进崔伞的白衬衫里。

在此之前,和他们相熟的人没少调侃朴星化。“你和崔伞怎么还没成?”朴星化只是挑挑眉,“哼,迟早会成。”

实际上他们相识于更早的时候,早到性别的沟壑还没开始在两人之间立起。崔伞的家离朴星化不远,只需五分钟就能骑进朴星化家的院门,崔伞把自行车停在扁桃树下,头顶四面都是澄澈深远的蓝。他一边整理着校服的领带一边叫朴星化的名字,扁桃叶在他头上摇,崔伞看着二楼的窗子,一节睡衣的袖子跟着离窗最近的一串枝叶一起摇出来。

“崔伞!你长得好像一颗土豆!”

“说什么呢,朴星化,要迟到了!”

“太困了……跟老师说我生病了吧。”她知道崔伞一向严于律己,但他不一定严于律人,尤其是对于朴星化,放宽规则的概率能有一半。朴星化躺回床上,脑中却一片清明,听到崔伞挪动车子的声音,又忍不住从床上弹起来看向窗外。

“诶呀,崔伞,等我一下!”

只可惜这样长久的羁绊只换来的最短命的爱情,在他们第一次拥抱的那天晚上,朴星化的父亲告诉妻女公司资金链断裂而破产的消息,朴星化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无力的神色。两天后,他们从有着白色围墙的别墅区里搬走,去到了另一个城市接手断裂的子产业。那时的通信技术仍不发达,崔伞寄了很多信,却都因为地址的不精确而付之东流。

十年前那段寿命为两天的爱情没有说分手,也没有说继续,如果是曾经的崔伞,一定会急于重新确认这段关系的性质。可十年过去,他对朴星化一无所知,自己接手家里的企业后也一直在人海里浮沉。崇高的道德必定意味着放弃一定的利益,崔伞不肯折腰,曾经的大企业也就慢慢地在他手上黯淡下去。在一个个酒桌上,他曾试图怀抱着赤诚与他人交涉,最后换来的却只是一桌人散去后的冷寂和胃出血的疼痛。父母教会了他做人,却没教过他做生意,而他也不打算学会那些所谓的“门道”,他变得越来越沉稳和通透。来到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的第一件事,是在花市里挑了一盆忘忧草放在窗台上。

“抱歉,刚来到这,只有热水。”朴星化接过崔伞的陶瓷杯,冻得僵硬的手在杯壁上汲取着热量。十年中发生的事情,全部叙述一遍可成一本万字书,真要挑一件讲却没有头绪了。两个人之间能有的最大鸿沟不来源于性别、年龄、阶层,而来源于未知。他们曾经知根知底,如今却一无所知。朴星化盯着热水思考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来嫣然一笑,“今天好冷啊。”

“是啊,这么冷的天。”

电视机上播放着美剧,主角们缠绵着,争吵着,分离着,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屋内的时间却放慢了速度,崔伞从朴星化身上的衣服问起,又聊到买衣服的那家店,聊到周边的咖啡馆,聊到第一次坐轻轨时买错票的难堪……像捂热一块冰,崔伞慢慢从朴星化口中得到一点一点关于这座城市和她自己的过去,为避免聊天中触碰到任何不好的回忆,崔伞又及时地切换着话题。崔伞告诉她,自己在这座城市只有十天的时间,前脚刚来,后脚就要走。朴星化向来是肢体语言很丰富的类型,今天她的双手却异常地安静,只是时不时地摩挲着忘忧草的叶子。

从朴星化口中得知的事,大概是最后苟延残喘的子产业也没能起死回生,父母努力了十年,依然在还债的路上,自己两手空空,只剩一把大提琴和一身曾经的千金小姐的气质和热情,来到了这个既视音乐如血液,也视音乐如粪土的地方。

夜晚的结尾是崔伞和朴星化一起走在海边的公路上,朴星化戴着崔伞的手套,崔伞在那条大路的转角问她,“朴星化,你还是我的女朋友吗?”

“试试看吧。”朴星化说。

在原地站了几分钟,她又借着路灯的光问崔伞:“你还爱我吗?”

“我爱你。”崔伞不假思索地答到。

“即使我变了那么多,几乎不再是你认识的我,也依然爱吗?”

“试试看吧。”崔伞说。

试用期情侣的第一天,朴星化和崔伞一起坐巴士到了他上班的地点,朴星化的心情很不错,路上的积雪也融了一些,她牵着崔伞的手在大楼下面与他告别,崔伞笑着说“等我”。从大楼里走出来的一件件西装,朴星化再熟悉不过,无数次拉大提琴的夜晚这些西装们就坐在桌子上聊生意,一类人是一点目光也不会分给她,另一类人是分了太多的目光,且目光流连在不那么礼貌的位置。崔伞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件西装,他的肩膀比十年前更宽厚,走路的背影却依然笔挺,像军训的高中生。朴星化喜欢崔伞看她的样子,目光永远留在她的脸上,尤其是眼睛里,他的眼神里永远没有冒犯的意味,而是炽热又带着留恋,像看着一件珍宝。

中午朴星化带着崔伞去了一家意式餐厅,她想也许这样的地方更适合现在的崔伞,崔伞在餐厅门口打量了一番却不甚满意,拉着朴星化去了一家类似于大排档的面馆。崔伞的理由是,意式餐厅里太安静,不太合适聊很多的天,而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话。尽管十年的隔阂让他们无法一见面就滔滔不绝,但这些话会像春天的细泉一样流出,而泉水的根源是辽阔的湖泊。朴星化和崔伞的谈话也比昨天更自然,崔伞向她简述了一些工作上的情况,大意是谈不上成功却也使他满意,还向朴星化炫耀了自己这几年学习的新技能,比如设计一些小饰品。朴星化小口地吃着面,时不时谈起一些书,或是聊一些自己对这个城市的了解。崔伞吃完时朴星化还剩小半碗,崔伞坐着看她,眼睛温柔而明亮。

“朴星化。”

“嗯?”

“我想你了。”

她嫣然一笑。

午后的花市不甚嘈杂,甚至有些清冷,朴星化的雪地靴一步一脚印地往前走,她双手插兜,黑发间呼出白雾。他们的故乡在南北交界的地方,只有在最冷的时候才会下半天雪,每到那时朴星化就会跑遍几个朋友的院子,把人叫下楼玩“木槿花开”。雪地似乎适合所有游戏规则的建立,她捡起路边的树枝在雪上画出格子,一蹦能蹦出好几格远。朴星化蹦着走的时候,崔伞就小跑在后面跟,以防她一头栽在雪地里。现在朴星化走得缓慢而从容,崔伞就在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说来奇怪,每一次牵手都像第一次那样紧张。

“花市的人真少,我以为会很多。”

“送花的人多,逛花市的少,要送的往往就电话订购了,反正也能达到目的。”

“有手机真好啊。那时我想给你寄些花,得自己扎好拿到驿站去,怕阿叔包的不经心把花折了,我都是看着他包完才走。可惜,你应该没收到。”

朴星化的鼻子一酸。崔伞表白那天送她的玫瑰被她插在新家的花瓶里,她还和朋友炫耀,说别人送的都是假花,崔伞送的是自己种的真花。可是半个月后那些花就蔫下去,她还舍不得丢,剪下来烘干了夹在书里。其实有一次她收到了崔伞的快递,里面是一束扎好的白兰花,拆开快递时就已经蔫了一大半。朴星化看着已经枯萎蜷缩变成黑棕色的花瓣,又想到崔伞是怎样把花一条条剪得整整齐齐又扎起来用报纸包好,朴星化的眼泪流得像决堤的洪水。那正是少女最多愁善感的年纪。

即使知道假花比真花更长久,知道这次重逢的时间短暂,朴星化还是倔强地挑了一束真花,那是白茉莉。香气好像从十年前飘来,朴星化低着头,鼻子停在花上舍不得挪走,崔伞把她往自己的怀里虚拢了一下,声音颤抖。“星化,别哭,别哭。”

“你给我寄了几次花?”

“很多次吧。”

“知道我没收到,也继续吗?”

“努力付之东流,是人生的常态啊。”

日暮之后,音乐奏响,这座城市的灿烂辉煌才刚刚升起。朴星化照例要在餐厅或酒馆的露台上承担那个背景音的角色,尽管只是背景,也必须穿上优雅的礼服融入整体氛围。那件白纱裙呈莲花瓣状,花瓣堪堪遮住她的胸部,朴星化的肩颈如玉石般白,奏至高潮时双臂舒展。她的妆面不太浓,更多是雅,桃色的双颊之上飞出一对黑翅蝴蝶,蝴蝶下落之处,眼波横注。

早时,家境优渥的孩子都会被父母安排着学习乐器,朴星化一眼就相中了大提琴,性格欢脱的她拉起这把比她自己还高的乐器时却一丝不苟。她喜欢独奏,在中学的时候上过几次学校的舞台,一把椅子一把琴,白兰花就能盛开在红色台布上。结束时崔伞把两只手掌都拍红了,他问朴星化,为什么这么喜欢音乐,她的回答是“因为在我表演的时候,感觉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可是她没想到音乐也能是世界的边缘,甚至往往是世界的边缘。朴星化正在拉的曲子叫《golden hour》,翻译过来是“高光时刻”,崔伞知道大提琴是属于朴星化的golden hour,她在用自己的golden hour去给别人的golden hour伴奏。在这个流光溢彩的海滨商业岛上,无论是在恋爱中缠绵的人还是谈判中即将大获成功的人,他们都在自己的golden hour,只有朴星化的golden hour被抛在了过去,被她长久地回望着。朴星化下台的时候崔伞卖力地鼓掌,明明是在这样嘈杂的夜晚,一个人一双手拍出的掌声在朴星化的耳朵里却那样清晰。

“哪有人给背景音鼓掌啊,丢死人了。”朴星化接过羽绒服,像蜗牛缩回壳里一样缩回去。

“有人鼓掌怎么叫背景音,你看那些人在那吃饭喝酒,可没人给他们鼓掌。”

试用期情侣的第二天,缠绵的雨席卷了半边城市,他们只好坐轻轨到城市边缘的书店去。那是一个怀旧的书店,摆出来的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漫画,好多还在他们的初中时代颇为流行。崔伞是班长,为了以身作则,他几乎不太看漫画,但也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一些漫画的内容。朴星化上课偷着看,被没收了,胆大的男同学又在放学后从老师办公室的抽屉里偷出来看。在那个年纪,拥抱和亲吻就已经足以让孩子们脸红心跳,好事的同学故意翻着最“关键”的那几页,笑道:

“朴星化,你也想和男班长谈恋爱吗?”

“滚。”

后来崔伞偷偷翻过朴星化看的漫画,那些男孩子都是怎么捕获芳心的?写情书塞到抽屉里,在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后接过女孩的矿泉水,这些剧情在现在看来土得没边,在那个时候却被班里的男同学们争相模仿,有的还大获成功。

崔伞也打球,朴星化也给他送喝的,但她不像其他的女生一样娇滴滴地递过矿泉水就跑。她大摇大摆地拿着两瓶饮料背在身后,看到崔伞赢了就远远地大喊:“伞土豆!做得好!”到了面前就让崔伞在左手右手里选一个。崔伞说:“右边!”朴星化就把饮料和苦瓜汁在背后迅速一换,“当当当当!苦瓜汁当选!”

崔伞目送着朴星化一溜烟跑走,黑色的马尾在后脑勺荡起来,崔伞皱着眉头把苦瓜汁一饮而尽。

“崔伞,在想什么?”朴星化拿着几本漫画书在崔伞眼前挥了挥,“还记得吗?那会儿大家都爱看这个,你还帮着老师没收了几本。”

“我哪有?”

“你有,你还没收了我的。”

“我收了你的,老师就不会收了啊。到时候你还能来我家拿。”

“原来是这样。”朴星化回归了沉默,狭小的书店里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柜台前的老店长昏昏欲睡,雨水扑在窗子上,外面的树光秃秃的。朴星化抬着头,视线飞到很远的天空,“……好像真的过去了好久啊。”

“其实我刚刚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再叫我一次伞土豆。”

“可是你现在都不像土豆了。”

……

“伞土豆,我喜欢这本漫画书,你送我。”

“好嘞!”崔伞高兴地拿起漫画书去结账,柜台处有一小镜子,崔伞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

两个人讨论着午后的计划,最终的决定是去做那件最老土的约会项目——看电影。崔伞说,“我只有三天,看电影就花掉了我两个小时,还不能跟你说话。”

“可是我们在一起之后从来没看过电影啊。”

时间太短,连最老土的项目都没来得及做。于是崔伞跟着朴星化来到了电影院,在一堆无聊的片子中挑了一个无聊的叙事片,崔伞在双人份的薯脆里加了很多的椒盐。朴星化很喜欢椒盐泡杨梅,每到夏天就要从冰箱里拿出来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崔伞只吃了一次,酸咸的滋味让他皱眉。

“还记得有一次你往我的苦瓜水里加椒盐,真狠呐。”

“……吃点怎么了,你长得这么帅,都是喝苦瓜汁喝的!”

朴星化似乎还不太适应这种说话方式,说完就一溜烟跑进影厅。崔伞心里软了一下,他仿佛看到十年前的那个女孩正在回到她的身体。

看电影倒是能很好地缓解两个人没话说的尴尬,缺点就是太无聊,无聊到朴星化靠在崔伞的左肩上睡着了。他们一直牵着手,好像这最后的72小时都应该用来牵手,崔伞从口袋里抽出另一只手揉了揉朴星化柔软的发顶,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朴星化隐约听到了,他说的是“朴星化,我爱你”。

试用期情侣的第三天,崔伞起床时就感到寒冷的雾从阳台处压进来。今天上午本来应该有工作,崔伞用一半的时间做完后就租了辆单车骑到朴星化的公寓楼下。朴星化家住在二楼,阳台放着几盆兰草,防盗网上还挂着一只白色的晴天娃娃。崔伞把车停在光秃秃的树下,“朴星化——起床——要迟到啦!”

周围有的人感到新奇,侧目看着这个在楼下喊人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在这个时代,早就没有人会在楼下喊别人的姓名了。

那双美丽的眼睛出现在阳台处,发着宝石一样的光,朴星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脆,“伞土豆!我已经毕业很久很久很久了!不会迟到了!”

“我是说——约会要迟到啦,土豆车要出发咯!”崔伞笑着拍拍自行车的后座,他笑起来永远有种独属于少年的清澈,眼睛弯成一条缝,一对酒窝陷在脸颊里。朴星化永远会因为这样的笑而心动,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

“好嘛,公主的南瓜车没有,土豆车倒是有一辆。”十二岁的崔伞第一次邀请朴星化坐上自己后座的时候,朴星化是这么说的。崔伞因为“土豆车”这个名字笑了十分钟,朴星化跨上他的后座,崔伞的第一辆双人自行车稳稳地骑出院子,沿着人少的小路一直骑到公园,小路弯弯曲曲,周围都是翠绿的影子。有时候朴星化忍不住扯一下垂下来的柳条,崔伞就感觉到后座抖一抖,“星化公主,请坐好。”

“你车技不行,换我来开。”

崔伞还没坐稳,朴星化就倏地冲出去,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被她踩得嘎吱嘎吱响。“伞土豆,点歌!”“唱什么,唱那个《红花开满山》。”朴星化用拇指啪嗒啪嗒地摁着铃铛,公园人少,朴星化就高声唱起来,“腊月哟~盼春风——”

“星化公主前面有树啊——”崔伞的哀嚎还没结束,两个小孩就摔倒在满地的落叶里。

现在朴星化已经搭不动崔伞了,她坐在崔伞的自行车后座,两只手抱着崔伞的腰,两个人缓慢地行驶在灰色的街道边缘。“伞土豆,能不能骑快点?”朴星化的手在崔伞的外套上摸来摸去,她听到前面的人的笑声被风吹过来,“不行,我舍不得骑快。”

公园几乎是这个城市中唯一缓慢的地方了。大爷在保安亭旁缓缓突出一口烟,看着这对在工作日骑车进来的情侣。公园深处的湖水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斑驳的斜横线散落在白色背景上,朴星化把一只脚伸向冰面,又缩回来。“伞土豆,我有点想玩。”

“那就玩啊。”

“可是我已经毕业很久很久了。”

“那又怎么样?”崔伞踩着黑色的皮鞋溜上冰面,一滑滑去好远。在湖的远处有一座木桥,比桥更远的地方有一排松树,在灰与白之间横亘出一条绿色分界线。朴星化看着崔伞笔挺的背影离她远去,在视野中变成越来越小的黑点。她一瞬间有些害怕,害怕再一次与那个人远隔天涯,害怕驱使着她与湖边拉开很长一段距离,像一头白色的小鹿一样开始助跑,风在朴星化的耳边呼啸而过,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内变得像云一样轻,风景从她身边快速地闪过,她感觉到冷空气扑向自己的脖子——应该是所有的头发都飞起来了。

她看清了那座桥,湿润的深棕色木头上刻着花纹,桥边上栽了一排梅花,此时开得正旺。崔伞站在桥的前面向她张开双臂,朴星化没有减速,崔伞也没有因此躲开,就这样让朴星化直直地撞上去。崔伞踉跄了一下,然后紧紧地回抱住自己的爱人,他几乎不敢大口呼吸,只感到冻得僵硬的四肢在苏醒,过快的心跳将血液充斥至全身。崔伞一片空白的脑海中闪过沙砾般细碎的念头:如果没有来这座城市出差,会怎样?如果没有往巴士上看那一眼,如果没有在酒会上打开通往露台的门……他的心脏一阵刺痛,他没办法想象没有朴星化的生活,尽管这样的生活他已经度过了十年,尽管他们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更长,可是没有朴星化的生活要怎么办?也许一切的秩序都会照常运行着,可那些秩序有什么用?他把朴星化当成花一样爱护与尊重着,根本就不是因为世界上有着这样那样异性之间的规矩,只是因为他爱朴星化,朴星化值得所有的这一切,她应该以全部的自由意志生长和生活,他应该像现在这样站在原地,等待着朴星化依从着自己的自由意志向他奔来。

“朴星化,我好想你。”

“花,我要看花!好多梅花啊!”

朴星化高高地站在桥上,素面朝天,一双眉毛向上飞扬,五官都向着天空舒展。崔伞已经站在桥下举了一分钟的手机,“摆好了吗,茄子——”

“不要茄子——要土豆——”

“那就土豆——”

“土豆——”

朴星化的尾音在寒风里弱下去,崔伞没看到她又偷偷哭了,朴星化其实不是很爱哭的人,可是三天的倒计时悬挂在她头上,她只能呆呆地感受着秒数变红。今晚,崔伞的飞机就要起飞,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走下桥的时候脸上的泪水已经变成了细碎的冰碴子,她快速地用手从脸上抹去。

“吃什么?拉面比赛吗?”

“好啊。”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人在拉面馆坐下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整理屁股底下的衣服,朴星化就抢先一步拆开了筷子。拉面比赛是他们小时候最爱玩的游戏之一,规则很简单,一次只能吃一根面,不许咬断,谁先把一碗吃完谁就胜利。大人们都很奇怪,平时吃饭磨磨蹭蹭聊个不停的一帮小孩,一吃拉面就安静得出奇,速度飞快,好像吃完之后就要赶着做什么拯救世界的大任务。两个人的战场可谓是硝烟弥漫,朴星化根本顾不上油珠子溅到自己脸上。崔伞一边吃一边想起第一天时小口吃面的朴星化,究竟是什么磨损了她?如果他走了,朴星化会变回他来之前的样子吗?他又想起第七天朴星化问他的问题:

“即使我变了那么多,几乎不再是你认识的我,也依然爱吗?”

当然,崔伞想着。每一张牛皮纸、每一块玉石都逃不过被时间磨损的命运,人也一样,即使后面没有那么多不幸的事情发生,即使他们携手共度中间的十年,依然逃不过被磨损的命运。唯一的解药就是接受且悦纳着全部的自己,安静也好,热烈也罢,平庸也好,璀璨也罢,如果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人生的十字路口会变得畅通无阻。而“爱”往往是能在时间前面抢先一步的力量,“我爱你”这样的话,指的是我爱着过去的你、当下的你,也爱着未来一年、五年的你,爱着被时间磨损的你。在崔伞对朴星化表白的那一天他就已经做好了爱她很久的准备,他的承诺是对未来的承诺,他在那份爱的镜子中窥见自己:我能接受一切的她,自然也能接受一切的我。

因此,他能接受与爱人的暂时分离,接受竞争对手用下三滥的手段爬到自己头上,接受自己偶尔的迟钝和愚蠢,接受在急躁的城市里骑一辆自行车。

“星化公主,你已经毕业很久很久很久了,还玩拉面比赛呢。”

“那又怎么样?谁规定不能玩了?你输了伞土豆!”

崔伞握住朴星化的手:“我可没输”。

时间越接近晚上,崔伞就越感觉到朴星化的焦躁不安,崔伞在路上说了几个笑话也没能换到朴星化的笑脸。进了航站楼之后崔伞拖着行李箱去取票的时候被朴星化从背后紧紧地抱住,这样的感觉崔伞在十年中想象了无数次。

“星化公主,我还没走呢。”

“崔伞,我好想你。”

“我知道你没走,可是到现在我才发现剩下的时间根本不够我说完想说的话。崔伞,我特别特别特别想你,我搬走的时候就很想你,每换一个城市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离你更远,我很想你。我不知道你后来去了哪,过着怎样的生活,变成了怎样的人。可是好奇怪,崔伞,即使我不知道你后来变成怎样的人,不知道你的性格和喜好,可我还是无可避免地爱你。可我只知道我爱你,却没法确定你爱我。比起永远没有重逢的机会,我更害怕不能被消除的隔阂。”

“那天我在巴士上看到了你在路边,我求着司机停车,可那时车已经开过了十字路口,我找遍了那个巴士站附近的所有街区却什么也没找到。如果没有这三天,我大概只会把那一瞬间当成一场梦,可是现在,我已经没办法离开你了。”

“因为我发现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够装载我所有美好的回忆,也不会再有人愿意给我宇宙一样广阔的自由。崔伞,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你不是那么老古董,喜欢我却没有拖得那么久,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会不会更长。后来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已经转得太快,我多想永远和你缓慢地进行着,听你念完那么长一串情书,就像你现在听我说话一样。”

“我还是想叫你伞土豆,和你一起滑冰,玩拉面比赛,也许从那个时候我们的生命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但是我想,你应该也渴望着一次正式的告白。崔伞,伞土豆,你愿意和我继续恋爱吗?”

崔伞早就预设了朴星化大概会在机场哭一次,甚至在心里打好了安慰人的草稿,没想到朴星化越说越清晰,越说越平静,到后面竟然是她用手描摹着崔伞发红的眼眶,两根手指捏起崔伞的脸颊,在他脸上留恋地揉了揉。

机场离市区远,夜空不是雾蒙蒙的,而是像黑宝石一样明亮地晴朗着。从四楼的玻璃处可以看到外面广阔的整个世界,偌大的停机坪上寥寥停着数架飞机,其中一辆轰隆隆地闭上自己的舱门,又轰隆隆地开始自己的远行,很快就看不到飞机的影子,只听到整片夜空像个沉睡的老人一样轰隆隆地打鼾。

“我们星化,长大了啊。”崔伞在她柔软的唇上留下一个吻,然后歪着头思考了一会,“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第五天吧?”

“十年零五天。”朴星化笑道,玲珑的鼻子弯起来,她踮着脚完成了一个更深更绵长的回吻,她知道无论多长的吻都弥补不了十年的遗憾,但是没关系。“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对吧?”

“是的,星化公主,很快。”

又一辆飞机轰隆隆地隐没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