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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吹是被人帶到吧檯的,反應過來前,面前已經擺上一碗機搜烏龍。不復存在的四機搜,空間自然是撥給了其他單位,內裝也不可能有什麼大更動。
人事已非嗎?說起來,也不太算。陣馬前輩與小九左右夾殺,一個遞過了蔥花碗,另一個問他要不要開啤酒。
伊吹沒有當勤,早在一個月前他就請好了假,但仍反射性地回應道,要喝也不能在這地方喝。儘管他不在這邊上班了。
曾經挪用給機動搜查隊偵查使用的空間,如今已經變成了搜一分部。久住事件收尾後,疫情之故,後續裁處一時間懸而未決,四機搜僥倖存活了一小段時間。直到秋天來臨,隨著邊境逐步開放,疫情政策、應對多已塵埃落定,新官地位穩固後才被分拆。
原有人員被分成幾組,編進既有的搜查隊,唯有網路部門被完整保留。隊長創辦的機搜草草收場,最大的意義是讓高層理解如今的網路具有多大的作用。雖為隊長心血付之一炬感到不值,但伊吹不曾怨懟,他的心中總是愧疚來得更多。
四人中,唯有他因為當初私自行動而被降級,回到地方派出所做縣警。以養傷之名下分到其他單位的陣馬前輩,幾個月前進了搜一和小九繼續搭檔。伊吹知道小九為此付出不少,甚至背上罵名,但他欣賞小九這公私分明的公私不分。至於志摩,則是一開始便榮獲高升,重回搜一。
就這樣子又過一年,奧林匹克運動會都已落幕的2021年秋天,他又被帶回這個地方,吃一碗烏龍麵。伊吹久違地感受到溫暖,從胃部傳來,抵達舌尖,他嚐到蔥花的味道,還有醬汁中淡淡的豆香。
他一直都知道單位散了,但人不會散。對此,他無比感激。
伊吹帶著這份溫暖離開,卻在走廊撞上從長官室出來的志摩。
志摩看見他,笑了笑,主動開了口:「去散散步吧?」
說是散步,但志摩還是開了好一陣子的車,載著他到一處堤防邊。他們在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志摩沒問,伊吹沒說。
下車時,海風刮到臉上,刮得人隱隱生疼。他們上了堤防,踏著水泥地往前走。志摩走在前面,換下昔日的三件套,志摩就穿著一件素樸的白色上衣,有那麼一瞬間明媚得讓伊吹心裡發寒。
「欸?你竟然沒有挑個什麼橋嗎?」伊吹聞著風中的鹹味,漫不經心地打趣。
「我暫時受夠屋形船了。」志摩聳聳肩,雙手上舉,舒展著身體,這麼一停,伊吹自然走到了他旁邊。
「聽說蒲桑的判決出來了?」志摩終於問道。
「嗯。」伊吹插在口袋裡的左手上還戴著紙手環*,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麼心情,只是意外地平靜。
「見到他了嗎?」
「單方面見到了吧,審判的時候去旁聽了。」
「聽說陣馬桑跟小九也去幫你排了號碼牌。」
伊吹點點頭,笑了笑,「但結果抽到的,是我自己的號碼。」
風吹了吹,伊吹拉下口罩,深深呼吸,終於放鬆了下來。
「志摩在搜一的新搭檔,如何?」
「這什麼問法?你是我的曖昧對象嗎?」
志摩是故意的,伊吹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
「到底如何?」
「嗯~腦袋很好。」
「啊~這樣啊。」伊吹聳聳肩,他這種樣子就志摩愛看,然而他除了這種方式之外,也想不到什麼其他方法。
志摩忍著笑,「就是腳程很慢。」
「欸~腳程慢~嗎?」
「很不習慣啊,要把腳踏車讓給別人騎這種事情。」志摩說著又向前走,「不過好處是他不會突然消失。」
「彼此彼此好不好?說起來你不是都道歉了嗎?」伊吹埋怨。
志摩在堤防的盡頭停了下來,只覺得自己終於要忍不住笑了,海平線筆直地分割開天空與海洋,那麼近卻那麼不同,但始終相連。
他回頭,就看伊吹站在他身後,一副很冷的樣子搓了搓手,還在原地蹦了兩下,看那樣子似乎心裡還想繼續說點腳程啊搭檔啊之類的事情。
志摩當然不讓,看著那笨拙的樣子說:「秋天的海風果然會冷呢。」
伊吹愣了愣,點點頭。
「你的搭檔呢?如何?」
「受不了我,高升了。」伊吹最終是把手收進口袋裡,看樣子是十分不滿。
志摩的頭不置可否地歪了歪。
一陣爆笑。
志摩在笑,伊吹也跟著在笑。
伊吹學著志摩的口氣說:「啊?你這什麼笑法?你這問題是怎樣?你是我的曖昧對象嗎?」
志摩瞇起眼睛盯著他,伊吹能感覺到志摩很仔細地在看自己的表情,但不太確定原因。
「我啊,剛才不是從長官室出來嗎?」志摩忽然說。
「喔。」伊吹點點頭。
「長官說,上頭交代了一個外放的野孩子,問我要不要幫個忙。」
「啊?」
志摩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繼續:「說是很擅長把搭檔氣跑,不過可以把腳踏車讓給我騎。」
伊吹總算是反應過來了。
「欸、什麼?」
「你一直都在提申請吧?申請進搜一。」志摩笑,「你沒聽陣馬前輩跟小九說嗎?你的搭檔常常升官,我的搭檔總是有個讓他們放不下心的媽媽。」
伊吹只是呆呆地望著志摩。
「那麼,先說好,腳踏車跟駕駛座都是我的啊。」
志摩說完,笑得不行。伊吹往前走了兩步,似乎應該擁抱,但又覺得應該伸手跟這個人交握請他多多指教。他就這樣不知所措,直到志摩的笑意慢慢收斂成一道弧線,志摩仍然在笑,笑得十分灑脫,有一種終於放心了的感覺。
伊吹眨眨眼,選擇了伸手。
海風把志摩的頭髮吹亂了,志摩伸出手,握住伊吹還戴著號碼牌的手腕,拉了他一把。他們極其自然地擁抱彼此,轉調後他過得不好,大家都知道,他原本以為是蒲叔的緣故,但這時,伊吹心裡的飄忽感消失,他才知道原來自己需要的,是這份重量。
伊吹輕輕呼出一口氣,抱著被志摩推走的決心,把臉埋進對方的脖子裡。
志摩沒有拒絕他。
等到他們分開時,即使海風吹來,似乎也無法動搖他們之間建立起的那份情誼。
伊吹理解了志摩的意思。
口頭的事不重要的。胸膛貼胸膛,便再沒有什麼事更要緊。他確實得到了志摩這個人能給出來的,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羈絆意義上,最純粹的東西。
之後的日子裡不也是如此嗎。
伊吹想著蒲叔的判決,跟志摩並肩走向轎車,手腕上灼痛了半日的手環終於不再弄痛他。
伴隨爭議也好,面臨輿論也罷,風風雨雨,只要活著,就還來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