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中学的时候我谈过几个男朋友,五个还是六个,其中有一个给我写诗:你的黑发像鸦羽栖息在我的心。我看后嗤之以鼻,但还是答应了做他女朋友的请求,因为他每天早上都给我带一块不同味道的蛋糕,而我实在懒得买早餐。我和这个人谈的时间最久,因为他对我最好,也最胆小,他花了两年的时间才牵到我的手,除此之外偶尔午休和他一起吃饭,周末一起逛商店,去公园散步,终于有一天夕阳的长椅上我们终于接吻了。他扣着我的头,而我想起了很多次对初吻的幻想。五岁的时候我看童话故事里王子吻醒了公主,我想我也一定要得到这样一个能让自己浑身麻痹、又起死回生的吻。可惜那一瞬间我平静得令自己都吃惊,我注意力全被他扣在我脑后的指尖吸引了,被掌控的感觉让我十分不适。我睁着眼看他吻我,这后来给我留下了非常严重的心理阴影,因为他闭眼沉迷的表情实在有点恶心。那天送我回家的时候他紧紧抱着我,从我肩头闷闷地说:我好爱你。我只好紧紧回抱着他,因为我实在是一句回答都说不出来。从那以后见到他我就止不住恶心,讨厌他每一个抬手,讨厌他小心翼翼对待我得样子,但我还是和他谈了两年半,因为他实在对我太好了,为我省下了太多事。
说到底十五六岁正是脑袋空空的年纪,我知道自己漂亮,下课我在厕所镜子前顺一顺自己的长发,立刻就有男生对我好,后来临毕业的时候隔壁低年级的男生排着队来找我签名,有一个甚至要求我给他签在校服上。但有时候我压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喜欢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一个没什么趣味的人,生活像一潭死水,数学课看着窗外发呆,最大的爱好是休息日躺在床上刷手机,心愿是明天学校爆炸放假一天。李炤曦八卦过我的理想型是什么样子的,我绞尽脑汁想,从身边人到电影明星,好像我从小就没有认真喜欢过什么男神,最后我说:我喜欢对我好的人。李炤曦撇撇嘴说元冰公主果然只爱自己,又去翻她的歌本练她的歌了,反正她对这些事情也是漠不关心的。
说起来我的人生转变还得拜李炤曦所赐。高二的时候她已经不怎么来上课了,天天在艺考机构奔波。曾经有她为伴我还会参加不少活动,没了她陪我这学上得更无聊了,逐渐在学校琢磨出了一套机械的习惯,读书、吃饭、睡觉,余下的事情由男朋友帮我操刀,省时省力,我在安全区里自得其乐。每周两天李炤曦来补文化课,下了课我就缠着她讲艺校的事情。有一天她跟我讲:她隔壁舞蹈部有一个学姐在和女生谈恋爱!她说的时候紧张兮兮的,好像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又很仔细地形容:那个学姐平时很温柔一个人,有天有人撞见她和她女朋友在舞室那个。那个是什么?哎呀,就是男生和女生那样……这件事给了我当头一棒,我在我听完的那一天都晕晕乎乎的:什么,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女生居然可以喜欢女生,甚至可以……又过了两天李炤曦带来了更新的情报,这回更加细节了。包括她女朋友是个一米七五的高个子,比一米七的学姐还高几厘米,李炤曦在自己头顶上方几厘米的地方比划:两个人站一起压迫感吓死人。她俩很久以前就是一个舞室的了,日久生情,好浪漫。我问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李炤曦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大有种被敌军收买了的意思:她说她躲在舞蹈室后面偷看的时候被学姐发现了,结果聊上了,学姐还和对象一起请她喝了奶茶。她说接触前还以为同性恋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学姐完全看不出来!哦除了耳洞,她打了好多耳钉好吓人。
我没有问李炤曦学姐是什么样的,好像怕她知道我感兴趣,只在脑子里悄悄脑补出了学姐的样子:短发,会穿皮衣,抽烟,带闪得很夸张的耳钉,笑起来却很阳光,大概是这样的形象。那天晚上回家我路过音像店,门口贴着金属乐队的海报,不免多看了几眼,当天晚上就梦到和海报里一样的女生抽着烟,耳钉闪烁,一边笑着捏我的脸:元冰。我醒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吓人,早上上学再也不敢看音箱店一眼。
不久后的某天早上我照常在课桌肚里找到了我男朋友给我送的蛋糕,很多时候我都悄悄把它扔掉了,因为我也没那么喜欢吃早餐,我把它解释为一种甜蜜的负担。但就在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压根不喜欢吃蛋糕,我讨厌甜食,我从来就讨厌糖精和工业添加剂被奶油混合后糊在口腔中的感觉,只是我说服自己咽下去,咽下去,再装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毕竟——哪个女孩子不喜欢甜食呢?我转过头,看到男朋友期待又讨好的笑容,那股糊腻的窒息感又涌上来。前面李炤曦的座位空空荡荡,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数学课我埋头做计算题:李炤曦不在的时候我总是失魂落魄,只有她在的时候我才有活力,而男朋友不在不会;如果有一天休息日,我会选择和李炤曦出去玩而不是男朋友,李炤曦>男朋友。搞不好我喜欢的是李炤曦才对。我想起我不知为何总是愿意迁就李炤曦,从小到大曾经有好几个朋友一起玩,我也总是只对其中一个特别好。现在想想,我大概是喜欢人家才对。
我花了十分钟和男朋友分手,花了一周的时间躲避他的穷追不舍,又花了更多的时间应付更多的向我献殷勤的男的。诚然我是很懒,懒到恨不得所有事情都有别人帮我做,和他分手对我的生存是个不小的打击,但很快我又学会了一个人生活的秘诀,那就是什么都不做。在不和男人谈恋爱,或者说不过恋爱过家家游戏后,李炤曦对我的转变大为吃惊,我就半开玩笑地跟她说我好像喜欢你,她每次都连连摆手哎呀不要不要,很快我就不喜欢她了,因为这个时候班上有个女生打了耳洞,她又坐在窗边,阳光打下来她耳钉上的施华洛世奇钻石会绽放出一瞬时的粉色火彩,我就在这一刻爱上她了。
事实是我是个非常胆小的人,在我过往十几年的人生里,除了被动接受男性对我的示好,我根本不知道如何接近一个人。我只能任由她的粉色耳钉出现在我的视线的角落里,中心,又出现在我梦里。有一天终于我受不了了,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空落落的耳垂,我跟李炤曦说我要去打耳洞了。
李炤曦先是回了一串大惊小怪不要好痛,又问我怎么想着去打耳洞?我说戴耳钉很好看啊。她没回话,等了会儿给我发:学姐知道家打耳洞的店,她说不那么痛。我说哪个学姐?她回了个店铺地址,说就是和女生谈恋爱的那个。我想说你怎么又跟她在一起,聊天框里弹出来下一行:学姐明天有空,可以带我们去。我本想拒绝,结果李炤曦又发过来一句:能打折!
第二天我七点就醒了。站在衣柜前我绝望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衣服穿,头一次如此恨自己大部分青春都套在了校服里,曾经我还夸赞这个规定真是省下不少事。潜意识里有一双眼睛审视着我,和乐队海报里的主唱的眼睛一样。为了显得毫不费力,我最后只刷了睫毛、涂了浅色的口红。出门的时候我又仔细整理了两遍头发,李炤曦说过不知道我一天到晚在弄头发弄个什么东西,明明就是普通的中分黑长直。我冷笑她不懂其中的奥秘,最简单的才最需要下功夫。镜子里倒映出我的眼睛,和头发一样的漆黑。我知道很多人在背后叫我冰美人,其实我还挺喜欢的,我真是一个美得很缺乏生气的人,连瞳孔和头发都找不出高光,但却有大把的人愿意为了我前赴后继地献出生命。现在我却有些不满意,学姐——别人大概还是更喜欢活泼一些的人的吧。
我找了十分钟才确定定位是在这个看起来快废弃的大楼里,李炤曦打字打得不耐烦,说就是这,一楼在装修,你走到底按电梯上六楼。天啊,我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堆散落的建筑耗材,还是不小心擦到了裸露的铁钉,直觉告诉我受伤了,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脏兮兮的电梯镜子里我模糊的五官组成了一张寡淡但精致的脸。嗯,很美。我踏出电梯,被浓烈的烟草味吓了一跳,平时能闻到这种烟味都是在校园的角落里,好几个混混凑在一起分一支烟,我向来绕道走,现在却有些躁动的向往。拉开帘子就看见李炤曦皱着鼻子一脸不悦地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看样子是受不了这里的烟味,这对声乐生来说这环境简直是慢性自杀。她看到我来立刻拽了拽旁边人的衣袖:元冰来了。
短发,皮衣,烟,夸张耳钉,笑起来阳光。她穿得很随意,廓形卫衣配长格裙,像临时来朋友家做客的,头发染成米金色,很精致地卷了刘海,剩下的长发垂下来,弯出自然的卷度,有些细小的发丝在阳光下变得透明,和李炤曦一起站在窗边汲取新鲜空气。
短发划掉。皮衣划掉。烟划掉。
她对着我发出一声惊呼:你怎么流血了?
我低头一看,血从我的裙摆蜿蜒而下。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有了痛意。在楼下被铁钉划伤的左腿突然失了力,我被冲过来的学姐按在收银的椅子上,店主拿了消毒水来帮我消毒,李炤曦叫了一声好血腥不敢看直接飞到门外去了。学姐蹲在我旁边,安慰小孩一样轻轻拉过我的手:痛不痛啊元冰……
我真想说这问的什么话?难道还能不痛?但我一时不知道应该为她居然知道我的名字而高兴,还是因为她露出的仿佛是本人受伤一般的难过表情而惊异。
是在楼下撞到的吗?我点点头。她看起来更难过了,很抱歉地说对不起啊,应该提醒你小心一点的。她抬头的时候露出了一边耳朵,只有一个银质克罗心十字花,我眯了眯眼睛,看清了另一个空荡荡耳洞。夸张的耳钉,划掉。消毒水碰到我的伤口,我条件反射地抓紧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食指和无名指的戒指硌在我掌心,她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没事没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我安慰她了,但看着她担忧的表情我又什么歹话都说不出了。
店主见血见惯了,手上处理的动作很麻利:你等会儿可以比较一下这个和穿孔哪个痛。
学姐往他背上拍了一掌:你不要吓人家。
伤口不深,就是钉子划了一道血口。短暂的混乱后伤口处理得很干净,我尝试着站起来,除了隐隐作痛没有问题。学姐也变得很高兴:来吧,现在可以干正事了。她笑得时候眼睛会向下弯。她又把我拖到工作椅上,我有点想她再关心我一下,但好像她已经不太在乎伤口了。
她坐在旁边的桌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店长帮我消毒:第一个耳洞耶,好有纪念意义。
我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聊天,也只好没话找话:你的耳洞也是在这打的吗?
噢,我不在他这里穿孔的,学姐摆摆手,他手艺太好了。
啊?我怀疑我听错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没感觉……
针穿过我的耳垂的时候是一种浮在水里的钝痛。那一瞬我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所有的神经都达到敏感的顶点,直到耳钉完整地穿过血肉,我如同劫后余生一样出了一身冷汗,像溺水的人被湿漉漉的捞出海面,还给我前所未有的活着的清醒。
学姐没有来拉我的手。她只是看着我笑。笑得像阳光一样,这是她和我幻想中的她唯一相符的地方,但我比较希望这个时候她也能露出像刚刚那样嘴角向下,心疼我的表情。
她问我痛不痛?我还没从剧痛中缓过神,心跳跳得快爆炸。她安抚地摸了摸我的头,说我第一次打耳洞也像你这样,我自己拿着别针穿过去,再拿冰袋止痛,但是完全没用欸,还是痛得要命。
店主揶揄道你编的吧,但我完全相信了。
第二针穿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十字花耳钉在窗边的阳光下反射冷冷的银光。我想,十字花太素了,一点也不适合她。她,她应该更——
潮水一样的痛淹没了我。
结束的时候李炤曦早就躲到不知道哪个咖啡店里等我们了,也不怪她,她和刺青店的氛围简直是格格不入。我也不知道到底打折没打折,学姐帮我把钱付了,说这是我受伤的赔礼。我看着她和店主说说笑笑,新打的耳洞更火辣辣得痛,她回来往我手上塞了两个带钻的素圈。我接受男生的礼物向来心安理得,却鲜少收到女生送的礼物,连李炤曦都和我签订了生日互不相赠协定,她好像看出我的犹豫,半开玩笑地说:以后记得回礼哦! 我点点头。我没有口袋,所以我偷偷把它们套在手指上,和学姐手上的两个戒指一样。
她下午有别的事,我们分别的很仓促,但是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梦到乐队海报,只有一双凉凉的手从我的脸向下摸,摸到脖子,摸到裸露的腹部,向下,向下——我被耳洞痛醒了。
再见到学姐的时候是半个月以后了。我和李炤曦约了见面,但她临时被加练,让我来机构等她。到了地方我才发现她压根没告诉我几零几,我心里对她翻了几十个白眼,只好一个一个楼层扫过去。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听到熟悉的音乐,有人在放Ne-Yo的Mirror,我心想是谁还和我一样这个年代还在听Ne-Yo,然后学姐的背影就出现在了我眼前,我这才想起李炤曦说她是舞蹈班的。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在阴影里像做贼一样看她。小时候我也跳过舞,也看过不少人跳舞,我一直把这解读为一个和自己身体斗争的过程,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的影子,四肢却无动于衷,只有在经年累月的操练中才能将每一寸肌肉驯服,为你所用。但没有一个人像她一样,意志和自己的身体达成了完全的合意。她迈出的每一步、弯折手臂的曲线,都是个人意志的绝对展现,灵魂与皮肉在动势中交合。她把染金的头发高高地扎在脑后,转到第三圈的时候看见了躲在门后的我。我做贼心虚地看她跑过来,打开门,瞬间放大的鼓点声朝我扑面而来,她就这样在我面前直直地倒下去。
我吓了一跳,想去扶她,却发现她在咯咯笑,为自己恶作剧得逞的开心。我好累——她躺在地上伸出手,抓住我的袖子把我拽得跪坐在地上。你躺下来试试,很舒服的。
我只好在她旁边躺下来,
你耳洞好了吗?她偏过头问我。
嗯。我闷闷地说。我看到她空荡荡的耳垂,忍不住问:你上次那个十字花耳钉呢?
噢,她笑了下,前女友送的,分手了。
木地板传声太好了。鼓点放大几倍的噪声传入我的耳朵,仿佛是我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摸索着抓住她的手,就像初次见面她抓住我的一样。真神奇,她周身蒸腾着热气,手却还是冰冷的。她侧过身看着我,我能看见她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我的手机在震动,我知道那是李炤曦在找我,但我不想理。
五岁的我可能没想过,完美的吻不是王子亲吻公主,而是公主亲吻公主。她凑过来的那一刻我的全身从唇开始过电似的麻痹。她的嘴角很薄,只有唇珠丰满,和男人完全不一样的柔软的触感吞噬了我。我伸出手抚上她的脑袋,让我们的鼻头撞在一起,原来我更喜欢自己尽在掌握的感觉。她顺从地靠过来,但我们谁也没有更进一步。我试探性地伸出舌头,尝到了她水蜜桃味的唇蜜。真巧,我的是薄荷味的。
门外传来模模糊糊一声由远及近的“朴元冰——”伴随着哒哒哒的下楼声。我们迅速拉开距离,心照不宣地坐起身,等待李炤曦一间一间挨个找过来,直到找到我们。
你的头发好干。我说。
真的?她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神还有没褪去的湿,我最近新换了洗发水。
换一个。我肯定地说。
然后李炤曦就冲了进来,她看到的是我和学姐正襟危坐,迎接着她的到来。
你怎么不来找我?李炤曦一脸不满。
我一脸无辜:你也没告诉我几零几啊。
那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吃了饭,期间李炤曦问学姐是不是分手了?为什么分手?学姐只是笑着摇头。只有我盯着她空荡荡的耳垂。
临走前她说加我联系方式,我们假装生疏地面对面低着头看着手机,通知里弹出“大崎酱子”的好友申请,我突然有点想笑,先接吻再知道对方的名字是什么样的关系?但因为是她,一切都合理了,在学姐身上发生什么都是不奇怪的。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半,等我摘下所有项链、戒指、耳环,慢吞吞地卸妆、洗澡,准备好第二天的早餐。等我做完这一切爬上床,时间已经快一点了。我把自己蜷缩成一小团,头埋进被子里,轻微的缺氧给予我安全感与前所未有的清醒。
被子构筑的小窝里我终于有足够的勇气打开手机,狭小的黑暗中突然出现手机屏幕蓝光,我忍着不适眯着眼睛点开通讯录,在新增好友的「大崎酱子」这一行停下来。
学姐的头像太符合她本人了,非常有感染力的笑容配上脸旁边的手指树杈,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pabo。我放大她的头像,十字花耳钉特别显眼。
加了好友以后学姐有时候给我发很多消息,给我分享搞笑视频,用很多波浪线和颜文字跟我讲今天发生的事,偶尔有自己的自拍,十字花耳钉有时出现,有时没有,我盯着看了会儿,都悄悄保存了。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发,我给她发消息,她也回得很简单。十字花耳钉在我梦里越来越经常的出现,偶尔我在梦里一把扯掉它,学姐的耳洞就哗啦啦流血,我慌乱地想去止血,凑近了学姐却扑上来亲我。
我周末就去她们的艺考机构,美其名曰去找李炤曦,但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学姐鬼混。她请我吃饭,点一桌子菜,但自己只吃几口,其余时间就捧着脸看我吃。她帮我涂指甲油,涂得乱七八糟,我报复性地在她指甲上画我的名字WONBIN,每个指甲上一个字母,最后写不下小拇指指甲上挤了丑丑的两个IN,她看了也不生气,只是不停地笑。她带我逛街,给我搭配衣服,但搭到一半又逐渐放弃,把我丢给店员自己逛去了。跟着她我逐渐也培养出了自己的时尚品味,和她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偶尔她教我跳舞,我很努力地学着她的样子扭曲身体。她说元冰很有天赋呢。我问怎么看出来的?她说跳舞靠的就是本能啊,元冰也是靠着本能生活的不是吗?
是吗?
她点点头,元冰呢,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勉强自己。我很羡慕你这点。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那我想说一句话。
她偏了偏头。
你能不能别带那个十字花耳钉了?我不喜欢。
哦……她有些惊讶地照了照镜子,这个我……带习惯了。
可你带这个不好看。我斩钉截铁地说。
她沉默了一下:那下次元冰送我一个能把它换掉的吧。
然天之后她就彻底消失了。我给她发消息如同石沉大海,那个冬天大崎酱子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我问李炤曦,她说听说她去了更好的舞团,我去刺青店问老板,他说她不是追着她女朋友跑了吗?那次我又给自己穿了三个孔,每一根针穿入我的血肉我的骨,女朋友?每一寸神经的疼痛让我从未如此清醒。从那以后我带着耳朵隐隐的疼痛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每一家店第一眼都直奔着首饰柜台去,我自己的耳钉换了一副又一副,但是没有,我从来没找到一副满意的、能换下她的十字花的耳钉。
我意识到认识学姐已经花光了我所有的力气,我拼命追上她这个好像永远不会消停的人,那段时间我就像短跑运动员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能量,在她离开后比赛结束,我终于又回到了三点一线的休眠状态,她留给我的只有耳朵上几个豁口,这是我拼命接近她的痕迹。期间我终于和粉色耳钉的女生谈了场恋爱,虽然那时候她早就换成了一个碎钻的天鹅,然后又分了手。我发现只要我稍微主动一点,没有我得不到得东西。生活又变得轻松起来,到我毕业的那天我的耳洞早就已经好了,平静得像生来就有五个空落落的洞一样。
毕业聚会上大家疯了一样乱兑酒,什么烧酒啤酒雪碧橙汁,李炤曦抓着麦不撒手,唱完一曲就对着所有人让我出柜了,她神智不清地大喊朴元冰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女人的?人群爆发出一半惊呼一半不信。那时候我也有些晕了,我掏出手机想给李炤曦拍丑照报复她,结果盯着手机屏幕,酒醒了一半,脑子却凸凸地跳得更厉害了。
有些男的终于看准了机会想要来扶我,我那个前男友鱼一样挤过来,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我看向他:你等会儿要不要和我去喝酒?
他说啊?我们两个人吗?
我翻了个白眼:不是,陪我见个朋友。
他还是唯唯诺诺地点头,我知道他以为这是我们复合的好机会,但我根本懒得看他,又抓了李炤曦,带上他们俩出门就跳上计程车。
时隔一年,学姐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我想见你。
如果不是喝了点酒,我可能真的不敢去赴这个约,但我实在有太多帐要和她算了,带上两个人一个是壮胆,二是怕我对她做出什么事来。还有第二个理由:今天毕业聚会,我的打扮简直完美无缺,没有比今天更适合赴一场战斗。好巧不巧,我的围巾还是你送我的那条。
酒吧外面七零八落摆了两排空酒瓶作装饰,楼梯转了两层终于下到正厅。远远地看见她撑着头懒懒地在读墙上的海报,没什么表情。她和以前的样子都不一样,不是刺青店里随心所欲的她,不是舞室里热气腾腾的她,她周身的温度敛去了许多。我的气焰一下子消了许多,说实话我有些怕收去笑容的她,就好像一个一直唱歌的音响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太容易被她制动,因为她流动或凝结。一年不见她瘦了,侧面可以看见她羽翼般的睫毛。
你居然没迟到。我原本准备的开场白全忘光了,很生硬地憋出一句。
她看见我,一下又笑起来,眼睛弯成下垂的弧度,我暗暗松了口气。
我以为你不会来呢,炤曦也来了。
我随手介绍了一下前男友,暗自懊悔自己太小题大作,还带这么两个几乎不省人事的累赘。
酒吧里慢慢地放着爵士乐,人不多,除了几桌人只有熟客和老板在吧台聊天。她祝我们毕业快乐,给被我拖过来的两个人点汽水,又问我要喝什么。我对着菜单随便指了一个,上来是一杯透明的酒,喝起来却是巧克力味的。我皱了皱眉,太甜了。
真是神奇,只要她想,学姐就有永远不让场子落地的能力。她很自然地问我们的高三生活,又不痛不痒地讲了讲自己的事,好像从来没有中间消失的半年,只是她下了课,我放了学,我们一起在咖啡店聊天。只要在有音乐的地方,她无聊会用手指在桌上打节拍。
我喝得很少,只有她在不停地喝,过了一会她眼睛眯起来,我知道这是她不太正常的标志,曾经我在她练舞练到极限、发烧发到快晕倒的时候见过这样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她站起来走了。
我呆呆地坐了会儿,李炤曦已经趴在桌上睡过去了,看我不说话前男友也在我旁边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我被他看得烦,甩下一句我去看看她,就直奔洗手间。
从后门出去的消防通道里一点灯也没有,突然有人冲过来抱住我的腰,我吓得爆发出尖叫,结果传来了咯咯的笑声。
恶作剧得逞的学姐一边笑一边打开灯,跌跌撞撞地往台阶上走,我和她打闹着撞进了洗手间。突如其来的亮光照得我们俩同时闷哼一声,我视力不是很好,更加有点畏光,转眼被她按在洗手台上。大理石冰凉的触感激得我一身鸡皮疙瘩。她的脸凑近我的脸:为什么跟过来?
谁跟过来了?我也要上厕所。我嘴硬。
她歪着头哦了一声,显然是不信。
我反客为主: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过来?
她摸摸我的下巴:我也只是恰好关了灯。
学姐刚补过唇蜜的嘴唇吻了上来,从她唇角黏糊糊地擦过,我舔了一下,熟悉的桃子味在舌尖蔓延开。
我笨拙地吻她,说到底我的接吻经历只有两次,其中一次还被该死的李炤曦打断了。但时隔这么久我不想被她看不起,于是更努力地用舌头去勾她的舌。她唔了一声,换气的时候用小小声说::朴元冰,你的吻技可真不怎么样。
我气急败坏地咬她的嘴唇,她也不生气,轻轻回舔我的嘴唇,算了,她回到主导权自顾自地撬开我的牙齿的时候我自暴自弃地想,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喝多酒的眩晕和和她接吻的缺氧感加在一起,我几度要晕厥,她就拉开距离留给我换气的时间,我就这样游走在窒息的边缘,像溺水的人在海面起起伏伏。厕所的回音太好了,我们喉间轻微的闷哼都被放大好几倍,我羞耻得想夹紧双腿,她的膝盖却抵在中间。
我们亲了不知道多久,她突然卸了力一样抱住我,一下一下顺着我的背后的头发,她以前体寒,现在因为喝了酒和接吻罕见地散发着热气,我低头把脸埋在她颈侧,狠狠地咬了一口。
干嘛……她吃痛地歪了歪头,声调还是软绵绵的。
你换香水了。我埋在她肩头闷闷地说。
元冰闻起来还是以前的味道。她捻起一缕我的头发,又让它在手中散开。
耳鬓厮磨间我们又开始胡乱地探索着彼此的身体,好像要把曾经所有的暗流涌动全部还给对方。她引导着我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她的羊毛毛衣扎得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我看着她含笑的眼神,突然无师自通地收紧了双手。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吗,我是因为你才变成同性恋的。
她的动脉就在我指腹下跳动,我抚摸着她的生命,又一寸寸地压迫下去,血管跳得更剧烈了。我是真的有一瞬间想把她掐死,但她不轻不重地扣着着我的手腕:所以你在第一次见我就喜欢我了?
不,更早。早在这之前。在李炤曦告诉我,她隔壁有个喜欢女生的学姐的时候,在我喜欢上你之前,在一切的一切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你了。
她偏头看着我,眼睛因为我手下陡然加强的压迫力泛起一层水雾,在洗手间金碧辉煌光线中熠熠发光:对不起啊元冰……可我好像不觉得对不起。
学姐兴奋的时候谁也拦不住她,我可早有见识,她可以跳八个小时舞停不下来,可以拽着我玩我根本不感兴趣的游戏,可以毫不犹豫地离开我追求自己的梦,再施施然回到我身边。此时此刻她拉着我的手往衣服里探,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思考:到底是她生性自由,还是我对她根本毫无抵抗?
突然有人在外面拍门,我动作一滞。我那个前男朋友很担心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你们还好吗?去了快半小时了!
学姐根本不打算停手,她从我下颌一路顺着脖颈向下轻吻,一边用含笑的眼神示意我说话。
嗯…学姐不舒服,我再陪她吐会儿。
我用尽所有力气才让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冷静。她简直是故意的,听我说完吐这个词的时候差点笑出声,偏着头看我:想不到你还挺会说谎啊朴元冰。
哦,我说什么他都会信的。
她看着我:你喜欢过他吗?
什么,怎么可能。我忙不迭地解释。
元冰真是个残忍的人啊。她笑着说。那我呢?
啊?
我如鲠在喉:我说了喜欢你啊,我………
她捂住我的嘴,很用力的摇摇头:不要说。
不要说。我想起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和她坐在机构楼下的咖啡馆里,她一勺一勺挖抹茶巴菲:我爱你这个词也太重了,太轻易地说出来就好像假的一样……
她用祈求一般的眼神望着我。
我说:我爱你。
她还是笑着,眼睛却像要哭了了。我慌乱地说我认真的。
她沉默了两秒,突然很委屈地指指自己的耳朵:可是你答应要给我的耳钉呢?
她满耳朵都是金属的挂饰,唯独原先十字花的地方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柔软、凹陷的小洞。她兀自伤害自己,又兀自把这些伤口填满,唯独留给我一个柔软的破绽。
我好想把我这一年的委屈都说给她听,我想说每一家店我都逛遍了,几十块的上万块的,金太俗银的太暗,珍珠太素欧泊太花,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宝石适合你。
她说:我回来就是找你要耳钉的,可你……元冰你为什么什么都没给我?她越说越轻,声音里含着水汽。我慌乱地摸摸全身上下,只摸到胸口的一个星星胸针。她看着我手忙脚乱摘下来,别针尖锐的针尖泛着冷光。
我说,你第一个耳洞不就是这么打的吗?她有点惊讶地说对,我和你说过这件事吗?
我叹口气,你真是什么都不记得。第一次见你就说过了。
胸针穿过她的耳洞,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来。
朴元冰。她偏着头叫我。金色的星星挂在她的耳边,柔顺得像一个童话里的奇迹。
怎么了?
朴元冰。她抱住我。朴元冰朴元冰朴元冰。
嗯。
你会把我的一切都记住吗?
呃,只要我的记忆力允许………
再说一次,我对她毫无办法。她是我所有向往的东西的集合,我望着她就像凝望月球的暗面。和她在一起太不舒服了,又太舒服了,我们完全相反,她喜欢甜食,我讨厌甜食;她从不计划,而我会为了日程被打乱抓狂;她总是迟到,等得我火冒三丈;她拉着我看恐怖片,三分之二的时间我都闭着眼睛不敢看。就是这样两个人,就是这样的我和她,却在亲吻的时候水乳交融,就像太阳和月亮一样天造地设。
我们金色和黑色的长发交缠在一起。
我说:你换洗发水了。
她眨眨眼:还是不好用,我以后能用你的吗?
我说要我推给你链接吗?
她一脸无奈:怎么跟你说话这么费劲啊!我要用你那瓶!
今晚吗?
她笑了,是我最熟悉的那样的笑:不可以每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