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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记忆里,那天的午后,海水亮得令人目眩。如果盯着看一会儿,挪开目光,闭上眼,视网膜上会留下一块闪耀的白斑。白斑闪烁,边缘泛着金红的光。他眨眨眼,白斑留在了那里。
这斑点要过很久才会彻底消失。
算起来,男孩算是未经许可闯入了私人领地。沙滩上,他的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他自己的脚印则被风,被海水抹去得差不多了。
“你还好吗?”男孩站在海水的边缘用西班牙语大声问他,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关切。
他的双脚泡在水里,不仅双脚,海水一直没到了小腿。水温温热,光线在水波上刺来刺去。听到声音,他猛地睁开眼转回头。日光如瀑布般倾泻,他一时看不清是谁在跟他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他终于看清了。一个陌生男孩,大睁着双眼,定定地望向他。男孩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很好。”他大声喊回去。甫一开口,他苦心塑造的美丽世界的泡泡就破裂了。他已经开始变声了,嗓音粗嘎。没有女生会发出这样难听的声音的,他很清楚,只有男生才变声。而他,此刻身穿一条妹妹Beatrice的淡蓝色乔其纱长裙——Bea的长裙在他身上刚刚齐膝。
他猛地低下头去,裙摆已经沾湿,粘在了大腿上。
一个小时前,他的父母带着另外两个孩子去市区里参加朋友聚会。他嫌热,独自留在了度假屋。但是等汽车的发动机声音从窗口一消失,他就从躺椅上弹起,飞快地跑进了Beatrice的房间,打开她的衣柜(在此之前,他用一块柠檬蛋糕作为贿赂,得到了Bea的许可,她是这世上惟一知道他小秘密的人)。这件新长裙塞在了衣柜最里面,Beatrice并不是很喜欢这件新裙子,对她而言有些大了。他扒开其他衣服,小心地把裙子拉出来,对着镜子,将裙子放在自己身前,转动身体,左右观察着。
接着,他把裙子扔到床上,开始一件件脱掉自己身上男孩子的衣服:毫无特色的图案T恤,浅黄色百慕大细纹短裤。他对着镜子观察自己裸露的身体。先是挑剔地数了数胸口上的痣,然后是肘部的擦伤留下的淡淡淤痕,还有他的臀部,包裹在白色内裤里,凸显出圆润饱满的轮廓。他想象自己的目光来自其他人,最好是一个陌生人,他会如何评价这具年轻的肉体?
他始终没有看向自己的脸,只将目光逡巡于镜中脖子以下的部分。一部分原因是,如果看到脸,这会提醒他,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自己。
他从床上重新拿起裙子,急躁地从上往下套,但裙子拒绝了他的急躁,它裹成了一团,卡在他的脑门上。他又把裙子拿下来,整理好后,对准下面的开口,慢慢套进去。乔其纱摩擦过皮肤,像一件新娘的头纱,飘然坠落到他身上。他细细体味男性衣物绝不会带给他的这种奇异的触感:从胳膊往下柔软地滑动,轻薄的织物拂过大片肌肤,带来的酥软的轻微电流涌过身体,像落在皮肤上细碎绵密的亲吻(还从来没有别人给予过他身体上的亲吻,他曾吻过自己的手背、胳膊,作为一种带着羞耻感的亲吻练习),腰,臀,大腿,最后轻飘飘地落到膝盖上。
他整理好裙子腰部的褶皱,在镜子前慢慢地转圈,沉醉于落地镜里自己崭新的形象。
男孩站在原地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去。Henry此前从未见过他。
“你一个人站在那很久了。”男孩说,他依然没有动。
Henry用手遮住太阳,眯起眼,看着男孩,“这里是私人海滩。”他提醒他,同时伸手提起了裙摆。
这句话奏效了,男孩向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退后了一步,“抱歉,但我有点担心。我从酒店海滩那边过来的,我看到你一直站在水里,一动不动。”
“我在晒太阳。”他说,抬起脚,踢了踢海水,“况且海水很温暖。”
他想要男孩尽快离开。他的声音,每开一次口就残酷地提醒他,对方随时会发现,发现他和他一样,并不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
男孩仍在望着他,欲言又止。他们在烈日下沉默地僵持着,直到男孩往前迈了一小步,又迈一大步,也走进海水里来。男孩一步一步,直走到Henry的身边,距离他两臂的位置。海水在他们脚下哗啦作响。
“Alex,我的名字。”男孩有些腼腆地自我介绍道。他挠了挠后脑勺。他的头发几乎剃光了,短短的黑色发茬覆盖头皮。阳光晒得他眯紧了双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阴影。
Henry呆呆地看着他,一时无法开口。直到男孩走近,他才发现这个男孩多么英俊,像是一尊活的古希腊雕塑。他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肌肉,男性的轮廓已经初显。裸露的胸膛上洒满了水珠,也可能是汗珠,紧绷的棕色皮肤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像钻石一样。他的年龄大概与自己相仿,但还没进入变声期。
看Henry不说话,名叫Alex的男孩变得更加局促了。他冲Henry笑笑,“你叫什么名字?”
“Harriet。”过了半晌,他听到自己这么回答他。
那个下午,命定般的下午,Henry作为Harriet,和名叫Alex的美国男孩度过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愉快时光。Alex像对待一个真正的女孩一样对待他。小心翼翼的肢体接触,关照的目光,在沙滩上殷勤地铺开两人的浴巾,替他拧干湿透的裙摆。他们并肩躺在一起,赤裸的肩膀却没有碰上。Alex在他每次凑近时不着痕迹地挪开距离,始终保持得体的礼仪。Henry知道,如果Alex知道了他们性别相同,那么他会发现自己绝无必要如此小心。
那天之后,冗长假期继续。西班牙燠热的夏日午后,一家人把很多时间消磨在了海滩上。Henry和Philip比赛游泳;Beatrice躺在躺椅上闭眼小憩,身上抹满了防晒霜;Catherine和Arthur在海滩上长长地漫步聊天,照看在水中嬉闹的孩子们。
那个男孩再也没有过来。
假期结束前,就在Henry几乎就要以为Alex只是自己假想出来的人物时,他又见到了他,还有Alex的父母。
这证明他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在离开前一天,他们全家去了本地一家很热门的海鲜餐馆吃晚餐。餐馆里人满为患,侍者在桌椅间穿梭不停,顾客们来来去去。露台上,海风微醺,飘散着食物的香气和乐队的演奏声。Henry埋头专心于对付盘子里的一条鱼,他已经吃到一半了,直到Philip的一声招呼让他回过神来。
“嘿,Alex——”Philip扭过身子,一只油乎乎的手抓着椅背,他举起另一只抓着餐刀的手冲刚走上露台的一家三口挥了挥。Catherine用不赞成的眼神看着Philip的动作。
“啊,Philip——”
熟悉的声音穿透海风与周围环境的嘈杂,传了过来。
Henry抬起头,他手上的刀叉掉在了桌子上。
许多年以后,时间足够他将这段度假时的短暂又奇特的遭遇整理成清晰文字记录下来。他确实将它们记录下来了,同时增添了其他许多亦真亦假的情节。真实的部分:在那个美味但却嘈杂的西班牙小餐馆里,Alex没有认出他来,他们此后再未谋面。虚假的部分:在主人公梦中,Alex一直陪伴着“他”,Alex和Harriet自然而然地共同成长,相恋,结婚,他们的婚礼就在相遇的海滩上举办。夜晚,等所有宾客离开,他们躺在寂静的沙滩上,肩膀紧紧相贴,亲密无间。当月亮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时,他们亲吻、交媾。在颤栗的高潮结束后,Alex凑近“妻子”的耳边,告诉他,他一直都知道“妻子”的秘密。早在那个令人目眩的命定的下午,他就知道,Harriet是一个纯然的男孩,他只是毫无阻碍地接受了它,因为他在第一眼就爱上了他。
事实上,Henry从未做过这样愚蠢的白日梦,在清醒和睡眠中都未曾想过,一切皆出自文学虚构。虚构的部分让这段梦幻的青少年记忆成为了一件完整的艺术作品,真实的记忆只是一段普通的带有缺憾的素材。
这就是文学的作用。写完这篇小说后,Henry觉得自己终于放下了。
他的这篇小说最后甚至还让他拿了一个美国的文学奖。一个奖掖新人的小奖项,足够他在业界打开知名度,不过对于大众认知来说可能还远远不够。
但他还年轻,虽然小说中发生的事距今已近二十年,但他还不到三十五岁,已经有了这样的成就,难道不是很值得高兴吗?
他的出版社编辑在他获奖后收到了大量读者来信。人们喜欢这篇小说,超乎Henry的想象。原本他以为这只是一段私人记忆的文学演化,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这些读者们在信中纷纷诉说了他们自己的遭遇。有关于性别困惑的,也有关于失去的童年玩伴的,还有关于生活与期待之间的差距的。总之,人们在小说里读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很多Henry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的编辑帮他把这些信件整理好,一齐打包寄了过来。
“有一封信上说他就是Alex,我在Google上查了这个人,确实存在,不过我想这个读者搞错了虚构和真实的界限。”编辑在给Henry的电子邮件里这么说。
包裹一寄到,Henry就盘腿坐在了地毯上,把所有信件纷乱地散开到地上。他的编辑真是仔细又贴心,给邮件做了分类和标签管理,所以他很容易就找了个那个自称“Alex”的家伙的信。
“我确实知道,”这个Alex在信上说,“Harriet,就是Henry。你那天吃鱼吃到了一半,穿着件David Bowie的音乐T恤,那件T恤有些旧了,但我发誓你和那天下午一样美丽。”
Henry的脑袋轰然作响。他将信慢吞吞地收回到信封里,贴上自己胸口,看着窗外,愣了好一会儿神。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直到黑暗慢慢笼罩了整个房间,他也无法将它平息。
他给得克萨斯州奥斯汀市的Claremont-Diaz律师事务所打电话,一个大概是前台的男生接起了电话。男生在电话里公事公办地询问他是谁。Henry沉默两秒,挂断了电话。
隔了一周,他又打过去,第一遍没打通,第二次打,他先快速报上了自己的姓名,然后他指名要找Alexander Claremont-Diaz律师。
“请稍等,我给您接到他的办公室。”男生平稳地说。
“好的,谢谢你。”Henry深吸一口气。
电话再次接通后,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完自我介绍的。接着,他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笑,跟他记忆里Alex的声音迥异。当然了,他们都长大了,声音都变了。他的声音也不再是那个撕破了的锡箔一样的尴尬的少年音了。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来找我。”笑声结束,一个磁性的男声响起来,“或者永远不找我,你只是想要把关于我的部分做成一个仅供展示的工艺品,大艺术家。”他揶揄他。
“在看到你的信之前是的,”Henry回道,他顿了一秒,“你难道不应该先感谢我吗?就像蒙娜丽莎感谢达·芬奇那样。”他把自己比作达·芬奇,把他的小说比作《蒙娜丽莎》,真是无耻。
听筒里又传来一阵显然是从嗓子里发出的震动的低沉的笑,“我感谢你,我当然很感谢,请问我可以当面向你致谢吗?”
见面的地点定在了纽约曼哈顿。曼哈顿可以是全世界最不浪漫的地方,也可以成为最浪漫的地方,徒靠流行电影和小说的功劳。它是个安全的见面地点。
Henry当然知道Alex看了小说里那些胡扯的关于相爱的部分,但他不知道Alex是怎么想的,他会觉得Henry在暗恋他吗?但是先写信来的是Alex,不是他,而他甚至不知道Alex的性向。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等于马上要见到自己小说里的人物了。作为作者,他没必要费神考虑小说里的人物原型会怎么想,他对他的作用仅限于提供了一段记忆作为素材。小说已经结束,这意味着这段记忆在作者这里的生命也已经结束,至于原型,那就更不重要了。
他盯着门口发着呆,脑海里思绪万千,没有注意到侍者已经领了一个人走了过来。
“晚上好,Fox先生。”
Henry猛地一震,抬起头,俊美的男人脸在他面前放大。这张脸上留有精心修饰过的胡髭,一双充满感情的眼睛,睫毛纤长,蓬松浓密的黑色卷发向后梳起,露出光洁额头。
这个阿波罗一样的男人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同时转头吩咐侍者去取一瓶香槟来。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男人摸了摸下巴。
Henry如梦初醒。该死的,他真是太惊讶了。是的,惊讶,因为他发现自己对那张脸的细节记得是如此清楚,过了这么多年,无疑,Alex变得成熟了,但他的轮廓,眉眼,几乎都没怎么变化,他仍然能在那张陌生的成年男性的脸上找到久远的记忆中的少年形象。
Henry咳了两声,Alex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晚上好,Claremont-Diaz先生。”他嗓音干涩地回道。
“叫我Alex就好。”男人轻快地说。他依旧看着Henry,目光直接,几乎称得上带着一丝侵略的意味。Henry不知道律师是不是都是这样观察差不多算是初次见面的人的。好在两名侍者很快来到了他们身边。一个人从冰桶里取出香槟,另一个人往他们桌上布置好两支香槟杯,一名侍者徐徐倒酒。
等侍者离开,他们碰了杯,庆祝久别后的重逢。男人凝视着他,突然刻意压低的声音好像他在说一个只有Henry才懂得的暗号,他的语调听上去不像在开玩笑,“你希望今晚我叫你Harriet吗?”
“不。”Henry愣了一下,随即坚决地,语气正常地否认道。他抿了一口香槟,醇厚的带香气的酒液划过喉咙,他的神志终于回来了一些,“那只是文学虚构,不要与现实混淆。”
Alex点点头。他抿起唇,又喝了一口酒。
晚餐期间,他们聊了聊各自近年来的个人情况。和一切乏味的与陌生人的初次约会相同,充斥着基本情况的介绍和大量的套话寒暄以及吹捧。香槟和菜色还不错,但也仅此而已了。Alex并不是个浪漫的人,他是个务实的有时又有点狡猾的律师,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漠利己主义的典型聪明人,他可以假装对别人的话充满好奇,实际上却完全不在意。他会暗自思忖自己的目的该如何达到,然后以各种方式以求达成。功利,实际,讲求效率,自我中心,他和Henry完全是两种人。
Henry感到一丝失望。他想晚餐结束后,他大概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也许他们今天也根本不该见面,让美好留在记忆和想象里难道不是更好吗?他现在有些痛恨自己的好奇心了。
晚餐结束,Henry想要站起身,但Alex先他一步站了起来,他绕过来,替Henry绅士地拉开椅子,毫无必要的贴心。也许在离开前,他可以和这个律师Alex握个手,拥抱一下。这样,他也算是和过去的自己体面地告过别了,跟那个紧张敏感又笨拙的毫无经验的年轻的Harriet告别,那个他藏在心底的青春期女孩。
他和Alex一起走到街道上,没有人说话。Henry张了张口,他应该先提出来,再见,贴面和一次紧紧的拥抱,然后招手,叫停一辆出租车,关上门,就这样把过去甩在身后。
他正准备要这样做了,Alex先开了口,他语气温和地问他,“想要再去喝一杯吗?”他转头看Henry的样子,那双探寻地望向他的专注的美丽眼睛,一下子击中了Henry。
是的,那目光几乎和当年在海边Alex紧盯着他,怕Henry继续往海的深处走时一模一样。他蹙眉的表达关切的神情,他微微撅起嘴的方式,都与那时分毫不差。
“好的。”他略微言不由衷地说。
“我和Philip是在公园里认识的,他在遛你们家的狗,我在玩滑板,他让我牵着狗绳玩滑板,我摔了几跤,狗很开心,但我累得够呛。”
“它叫David。”Henry陷入了回忆。拜Alex提起的过去所赐,他内心涌起了久远创伤弥合后的一片柔软。他想起了那只狗,陪伴了他们家好些年,直到他上大学前Arthur去世,没过多久,狗也离开了,他在短时间里失去了生活中两个最重要的伙伴。
“David?真是普通的名字。”Alex显然对他提起的事在Henry心中勾起的联想浑然不知。他嘟囔了一句,一只胳膊撑在吧台上,一边啜饮威士忌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Henry的侧脸。
他俩都比晚餐时放松了些,可能是因为酒吧的环境,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话题转移到了与两人都相关的更微小的事情上。
“来自David Bowie。”Henry解释说,带着一点骄傲。
Alex立即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难怪你那时穿了件Bowie的T恤。”
“他是我喜欢的音乐家。”Henry说,“从小就是。”
“你的口味一直没变过?”
Henry摇摇头。
Alex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今晚,他似乎一直这样看着他,看着Henry,可能是在暗暗地评估他,观察他,试图穿透Henry的脑袋,看穿他的所想和所有企图,然后及时地以自身偏好对其加以引导和反对。Henry很少遇到这样的人,他想要抵制这种目光,于是他犹豫了半晌,也无畏地看了回去。
Alex突然说,“那天,其实我想要跟你说句话的。”
Henry愣了一下,反应过来,Alex指的是西班牙餐馆的晚餐那天。
“我原本打算吃饭时过去跟你打声招呼,但我海鲜过敏了,嘴唇在一刻钟内肿得像香肠,我后来不得不去医院。”
“真可怜。”Henry说。
Alex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挪开了目光。他指了指酒吧中间的舞池,“想要跳舞吗?”
Henry很少跳舞,这些年来他也几乎不去酒吧了。所以今晚,Alex带他来的这个地方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半夜时分,他终于累坏了,挪到吧台边的高脚椅上坐下。他不知道刚才喝下的是今晚的第几杯。他摇摇头,对Alex说,“我要回去了。”
Alex的眼神还流连在舞池中。他的精力真是充沛,到了半夜还是神采奕奕,Henry真是羡慕他。
“好,我送你。”Alex说,他扶起Henry的一条胳膊。Henry在原地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推开了Alex。
“我可以自己走。”他说,随后向酒吧出口迈开步子。
Alex紧跟他,他还在跟着音乐的节奏轻晃脑袋。
门口的冷风吹醒了Henry。他的胃部突然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等他能够开口说话时,他已经扶着墙,吐了一地了。
Alex充满歉意地拍着他的背。Henry直起腰,Alex递给他一张手帕。他认出来,那是Alex西装的口袋巾,价格应该不菲。
他用手帕擦干净嘴角。在下一阵呕吐感涌上来之前,他赶紧开口,“我想我得走了,抱歉。”
“应该说抱歉的是我。”
Henry走到路边,迅速招手叫停了一辆出租车。弄脏的手帕还攥在手心里,他使劲抓着它,好像正抓紧一根水中的稻草。他知道分别的时刻终于还是到来了,他必须得立刻离开,没有时间留给感伤,他已经够丢脸了。不过还好,他大概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他已经和Harriet告过别了。手帕可以洗干净之后再寄给他,附上几句礼貌的感谢话,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他谢绝了Alex想要一起上车陪护他回家的好意,他不希望让这个人知道他住在哪儿,鉴于他们大概以后再也不会见面的事实。他对车窗外的Alex再三保证,他现在神志清醒得很。事实上,吐完之后他好多了,除了嘴里的怪味,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楚。
Alex最后跟他说,保持联系,还咚咚敲了两下车顶。他点点头,也许也回了句“保持联系”,也许没有。车启动了,深夜的冷风灌进车内,割过他的脸颊,道路两侧招牌的灯光连成一条绵延不断的跃动的线。他按下按钮,让车窗只留一条狭缝。保持联系,他很清楚,他很可能不会遵守的。
他错了,错得离谱。遵守的是Alex。
那之后的五年里,Alex锲而不舍地每天给他打电话,发短信。无论Henry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在晚上11点前,他至少会收到一条来自Alex的短信。在Alex之前,Henry不会相信一个成年人会坚持自己对一个人的单方面承诺长达五年,毫无回报的五年,而且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给出的承诺。这听上去很孩子气,固执又自以为是,带着自我的洋洋得意和膨胀的自信,认定了一个人就紧抓着不放,相信自己的付出总有一天会收获回报,不管这些行为在过程中会不会引起对方讨厌。他没有拉黑Alex,一次也没有,所以这种行为就持续了下去。直到某一天,他们再次见了面(在那次糟糕的重逢后他们又见过几面,但是第一年里不超过五次,后来也没有更多),他们按照最俗套的逻辑在夜晚的帝国大厦屋顶的观景台见了面。Alex说,这是他能理解的最浪漫的事了,他明白自己有时无法很好地理解Henry眼中的独特浪漫,但他知道Henry能够理解他,这就足够了。
没错,Henry这时终于也理解了Alex,五年时间足够他了解Alex是个怎样的人。就像命定的那个西班牙的燠热午后,Alex紧盯着Harriet,寸步不离,生怕他向海的深处更近一步,即使Harriet暗示让他离开,他也没有走开一步。他担心Harriet的安全,这种担心将他们从那时起就牢牢拴在了一起。Alex想要确保Harriet的安全,他在那个下午悉心照料他,即使他并不理解为什么这个高个儿的漂亮男孩要穿一条裙子,独自站在烈日下的海水里。他只是出于内心的奇异召唤,知道Harriet需要他,而他也需要照顾这个人。后来Henry的小说让成年后的他坚定了这一想法,而他是个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人,他跟在Henry身后,只要Henry没有明确说出让他离开的话,说他再也不想要他,确凿无疑,他就不会走。
在距离那个命定的下午许多年后,Henry和Alex终于拥抱,接吻,最终认定了对方,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他们一起在他们的房子里回忆起当初的一切,为Alex笨拙地模仿小说和电影里的俗套浪漫情节而嘲笑他,为Henry对Alex起初多年的冷淡而嗔怪他。后来的岁月里,他们越来越深的了解到两个人是如此不同,但他们之间也逐渐建立起了只属于他们的隐秘的沟通渠道,他们通过这一相连的渠道,与对方的心灵紧密契合,直至死亡将他们召唤。在此之前,连他们的三个孩子也无法穿透。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