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武王还在朝歌做质子的时候,身旁最好的朋友叫殷郊。姜文焕和质子旅里很多人一样,只是他一个很普通的、很平常的同伴,或者说战友,总之说不上是朋友。
姜文焕是个惯于旁观的人,说话之前先微笑,要等别人讲完才表达自己的观点,似乎过分谨慎,却又擅长在混乱里一语中的。在姬发看来这不爽快,被噎得无话可说时,甚至觉得他有些小小的讨厌。
但不能不承认姜文焕心思很细,或许因为他总在旁观,所以比别人更擅观察。武王很多年后才发现这一点,那时候与他并肩作战的姜文焕总落后他一个身位,拉弓时会记得将箭往左避,因为姬发每次动作,身体都先向左偏一点。
对方是顺风向的时候,姜文焕总轻声提醒道:“东南风,注意避箭。”
在阵前姬发当然只能点头,回去了就抱怨他每次都提醒:“姜文焕,我知道啊,我箭术又不比你差。”
姜文焕没接茬,出营帐路过他的时候,拿手指点一点姬发背后:“这一块甲裂开了。”
武王要在之后才会知道,对于一个被死亡夺去亲朋的人来说,每一句“注意避箭”都有另一种含义,是“保重自己”。
01
重逢后的某一日,姜文焕曾在篝火前谈起东鲁的海。他面对火光眯起眼睛,轻轻地笑了——这人讲话之前还是这个习惯。姬发这么想着,默不作声地将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拿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
姜文焕低声道:“等到入夏,天晴的时候,海边的风是暖的,像这样。”他把姬发手中的树枝拿走,又用它挑起少年武王的手,遥遥的放在火堆上,热气正随着柴火燃烧往上蒸腾。
姬发转了转手掌,笑了起来,说:“这么热么?”
“其实也记不清了。”姜文焕把那根树枝丢进火堆,拿杯子从小锅里㨤了半杯热水,“太久不回去。”
他把水袋里的凉水倒了一点出来,将杯子递给姬发,又絮絮叨叨说起海边夜里的星星,对家乡的模糊记忆让他今夜话格外的多。
姬发喝了一口水,带点山溪的土腥味,七分烫,淌下去全身都暖起来。他故作怀疑,引得姜文焕表情认真地陷入沉思,这才轻轻笑了一下:“不久将要入夏,到时候我同你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你是不是骗我了。”
对方侧过脸,姬发这时候才发现他不止眼角,耳垂上也有一颗小痣。
姜文焕说道:“如果从朝歌出发,那可要赶在谷雨之前启程,不然等入夏时分是到不了的。”
“时间来不及的话,那就跟我回西岐。”姬发端着杯子笑了,“带你看看城外一整片的田地,还有山下的溪。我小时候跟着哥哥去摸小鱼,下午水都晒暖了,踩进去也不怕凉,就是要小心被石头划破脚底。”
这感觉很新鲜。姜文焕没这么跟姬发聊过天,他们在朝歌的时候也有交流,但鲜少独处,更遑论谈起童年。
姜文焕眯着眼,看火光在地面上微微摇动,就好像看见姬发所说的大片麦田,还有那浅浅水面上波光闪闪。他又抬眼看了一下姬发,这样一个眉眼间带倔强之意的少年,似乎就该是这种环境里走出来的。生养他的天地如此光明纯净,哪怕朝歌阴沉的天也不曾磨灭其朝气。
姬发越说越来劲:“我带你去骑马,从城门到山下有好长一段路,够我们俩比谁骑得更快。到了山下再往东走,有个山坡,在那儿能看见完整的日落,夕阳特好看,就算是夏天的麦子也会被照成金黄色......”
“然后在天黑前牵着马往回走,有个地方能让马喝水休息。”姜文焕接着他的话道。
“你怎么知道?!”姬发惊讶地望向他。
自朝歌回来后姬发日渐稳重,难得露出这样的神色,姜文焕看了没忍住笑起来:“我听过这段,你刚到朝歌的时候跟很多人说过。”
姬发噎了一下,随后脸有点红:“你怎么老一声不吭地偷听?”
姜文焕眼神无辜:“我没偷听,一直待在那儿,是你没发现我,而且声音太大又不避人啊。”
姬发说不过他,低着头喝水,嘟囔道:“那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
02
斥侯满脸尘土回到阵前,跪地汇报了前方战况,这次先锋军又是无功而返。
三日攻城不下,损耗倒是不大,但士气低落,入冬后粮食衣物又都紧缺,军中怨声载道。姜文焕每次巡营回来都紧皱眉头,今日终于没忍住,等帐中其他诸侯离去,他小声跟姬发商量:“这样下去怕是要起兵变。此处不是紧要地方,不如收手,换一条路走。”
姬发在看沙地上画的地形图,头也不抬:“现在撤军晚了。”
姜文焕当然知道他这话指的是什么。军中不缺猛将,各路诸侯汇合都带了精兵,只是如今联盟才成,互相都有不服的,更甚者连姬发为联盟之首都不认可,力使不到一处,加之敌人不弱,如此才屡战不胜。倘若此战不胜而归,日后士气怕要一落千丈,再想将众人拧做一股就难了。
姬发丢掉了手上的树杈,站起来,拿鞋底把沙地上的图案抹平了:“信我,明日一定攻下此城。还是不成的话,我就听你的,换一条路走。
姜文焕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你不用管我怎么做。”姬发对他笑了笑,“到时候你在后面为我压阵就是,别人来干这事我不放心。”
听这意思就是他要亲自带人冲锋了。姜文焕叹了口气,但到底没说什么。
第二日战场上,姬发骑马走在最前面,姜文焕在后方远远看着他,从始至终紧锁着眉。只见斥侯报过战况,姬发便领兵向前攻去,离弦箭一般低伏着身体,双腿紧夹马腹冲在阵前方。
姜文焕目光冷静巡视过整个战场,紧握缰绳的掌心满是汗水。与姬发重逢以来一直并肩作战,很少有在后面看着对方涉险的状况。
几支箭矢擦过姬发的颈侧,他似无知无觉,只一心向前冲至城下,然后竟将剑还鞘——姜文焕心中暗骂他疯了,手不自觉放到身侧剑柄上——而姬发一面纵马向前,一面将背着的弓取下,对准城头搭箭拉弦。马还在高速奔跑,他的箭晃晃悠悠,不知要往何处去,而对方迅速架起了盾。
一箭破空而出,越过城头的盾去,射断了对方的旗杆。
那旗飘下来,正落在城门口。这样的挑衅意想不到,让城门上一时乱了起来。趁这片刻混乱,姬发又是一箭,这次射落了守将头盔上的翎毛。先锋军见此情景纷纷起哄,一时之间士气大振。
姬发先是难得肆意嚣张地一笑,随后勒马站定,拔剑高举,喊道:“先踏敌军旗帜者!记首功!”
北风之中,他背后披风飘扬如另一面军旗。
姜文焕静静望着那面旗帜,悬着的心稍定,不由得笑了。
入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大军在城郊扎营,众诸侯在城内草草找了地方安置。关于下一步计划的讨论持续到了深夜才散,姜文焕洗漱完累得没力气说话,但还惦记着一桩事,非要今晚去说才行。
进门的时候正撞上姬发在换衣服。姜文焕一眼看见他背上大片的青紫,皱着眉头打量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裸着的,赶紧说了一声抱歉,转过身去站着。姬发哭笑不得,说都是男人我又不介意被你看两眼,三两下穿好衣服,走过来拍一拍他肩膀,问:“大晚上不回去休息来找我?”
姜文焕转过身来,见他衣襟大敞,抬起一只手给他理正了:“有事跟你说——哎,你脸上。”
姬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拿袖子擦了一下脸,发现是一点没擦尽的血渍,满不在乎地抬手又抹了抹,坐下来倒了杯热酒喝。
姜文焕也坐下来,在自己衣服内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玉环,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东西。”姜文焕说。
姬发愣了一下,起身在自己随行带着的包裹中翻找一番,然后转身问:“你......这是哪里找到的?”
姜文焕没直接回答:“你帐外值守的人是生面孔,你没发现?”
“发现了。”姬发皱着眉坐回来,“每次战后统计总有人员流失,换人很正常。比起死伤,更多的是不堪忍受逃了的,我没拦过,毕竟他们日子不好过。”
姜文焕点点头:“人走的不多,本来也不用太计较,不然反而不得人心。逃兵带些东西走也不是稀罕事,但他顺手牵羊到你身上......是不是太过分了?有一个这样的,保不齐就有更多从你身上捞油水的,你是真不知道么?你对自己也该上点心,而且偶尔杀鸡儆猴,也好立威。”
姬发苦笑一下:“他们大多是招募来的底层士兵或奴隶,不是来讨一口饭吃,就是被逼上战场,平日里我也同他们说话,熟悉了就不忍太苛刻。偶尔有小动作我只装不知道,没想到会有人把主意打在这枚玉环上。”
姜文焕沉默片刻,然后叹气:“谁都知道这东西对你意义匪浅,但还是被人拿走,再不管可就要翻天了。”
“没说不管。”姬发垂着眼喝了口酒,“他现下人在哪?”
“你说了要管,那就是按军律行事了?”姜文焕闻言眼神一动,但没回答,反问一句。
姬发点头:“当然按军律行事。”
“好。”姜文焕说,“临阵脱逃,无故出营,偷窃财物。此三罪并罚,按律当斩,将首级高悬示众。我说的可对?”
姬发眼神沉下来,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拢着杯口虚握着,杯底敲在桌上:“对。”
姜文焕平静道:“人我已经杀了。”
姬发安静了一会儿,没怪他先斩后奏,只叹道:“你何必去做这个恶人?”
“我跟他们没什么交情,自然更适合被记恨。”姜文焕微笑道,“你既为联盟之首,自然要多被念着些好处,他们才心甘情愿卖命。至于我嘛,我东鲁的人不拿我当恶人就够了。”
姬发支着下巴,忽地笑了:“你也是念着我的好处,心甘情愿替我做这个恶人?”
姜文焕看着他:“我替你做的事还少吗?”
姬发笑起来,这次的笑要开怀许多。
他拿杯子给姜文焕也倒了杯酒,说喝点热的睡得好。姜文焕熬到现在已经困得不行,抬手拒绝了那杯酒,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姬发把酒自己喝了,而且还没有要熄灯睡觉的意思,不禁皱了皱眉:“你还不休息?”
“我不困。”
04
行军最怕大雪,但天不遂人愿。姬发抚摸着刚产下不久就被冻死的马驹,又转过头去揽过母马,用侧脸和它贴了贴。
姜文焕静静看着,然后走过去,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马驹身上。青色的披风在雪地里,像一片来得不合时宜的春,姬发看了一会儿,哑声道:“你不冷?”
“冷。”姜文焕说,“在这等你等得耳朵快冻掉了。”
在这受冻已久的另有其人,姬发听出来这话是催自己,于是沉默一会儿,又叹一口气,把那件披风拿起来盖在瑟缩着的母马身上,将小马驹僵硬的身体抱在怀里。他头也没回地往前走,喊姜文焕:“走了。”
姜文焕俯下身,用脸贴了贴那匹母马,然后跟了上去。
帐子很小,缝隙里总溜进来一点风。姜文焕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把火盆点上,起身将姬发身上的披风拽过来擦手上的炭灰。姬发懒得因为一件半旧的披风跟他计较,正支着下巴坐在火边打瞌睡。
姜文焕在他身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天气太冷了,又在外面喝了一肚子风,实在没有讲话的力气,好像一张口又会流失些热量。
为了防寒,帐子捂得不透光,里面很暗。火光映在姬发脸上,像一片金灿灿的晚霞被嫁接过来。姜文焕不困,无聊中静静看着他,顺着光影看,从垂下的一缕发丝,到不知何时开始总微微皱起的眉,然后是密如青黛描过的眼睫,最后是高挺的鼻梁和被冻得干燥起纹的唇。
姬发眼下已经有了一片乌青和浅浅细纹,少年时充沛的活力开始逝去,越来越像一个该在阵前指挥的领导者模样,而且似乎日益憔悴了。姜文焕忽然很感慨,或许再过不久姬发就要开始蓄须,但自己第一次见到姬发好像还在昨天。
外面风雪交加,雪粒扑簌簌地打在帐上。
姬发睫毛抖了抖,睁开了眼睛。姜文焕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从容的样子,并未移开目光。二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姬发开口道:“饿了。”
姜文焕无奈道:“就两个字?你是不是越来越过分了,现在说句好话都免了?”
姬发不说话,就冲他笑。随着他俩越来越熟悉,姬发也发现了姜文焕对熟人脾气好得很,吃软不吃硬,你找对态度对他,某种程度上看简直予取予求。
姜文焕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布袋,把里面的干饼给他,又将火盆旁温着的热酒倒了一杯。
姬发真不知道他随身带了吃的,更没想到这人提前热上了酒,有点惊喜地夸他了一句,然后掰了一半饼递过去。姜文焕没接,推说一会儿就到吃饭的时候,顺便把姬发膝上的饼渣拍掉了。
“你最近怎么总在犯困?”姜文焕问。
姬发没回答,低头喝了一口热酒,把杯子给他:“喝点。在外面吹了风回来要驱驱寒,生病就麻烦了。”
姜文焕犹豫了两秒,杯子就被姬发塞进他手里。在姬发注视下,姜文焕转了转杯子的方向,喝了一口。
姬发看他转杯子大为受伤:“你这么嫌弃我?”
姜文焕笑了笑:“嗯。”
姬发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如若事成,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这话意味复杂,姜文焕下意识先微笑,脑子里迅速思考。若推天下共主,姬发自然为首,那时候他的身边便是权利中心。是要评功论绩吗?还是试探自己志在何处?姜文焕眼神沉沉,抬起头,看见姬发映着火光的、亮闪闪的眼睛,脑中空白一瞬。
“姜文焕?”
“......我还是想回东鲁吧。”姜文焕沉默片刻,决定依着自己少年时的想法说,“替父亲回去看看。”
姬发没说话了,神情似有些落寞。姜文焕把杯子还给他,他过了一会儿才接过来,拿在手里垂眼看了片刻,不动声色转了转方向喝了一口。
05
连夜行军,扎营条件简陋,二人得挤在一个帐子里休息。后半夜火盆将熄,姜文焕迷迷糊糊感觉到冷,默默裹紧了被子。短暂清醒后睡意再次袭来,他昏沉沉要睡去,却听见半尺外一声梦呓,然后是一阵断断续续地抽泣。
姜文焕喊了一声:“姬发?”
没有回应。姜文焕叹气,吸了吸鼻子,披衣下榻,摸黑在姬发身边蹲下,伸手推了推对方:“姬发——”
姬发猛地翻身,一把攥住了姜文焕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一把匕首,架到他脖颈上。
姜文焕愣了一下,感受到脖子上冰凉的刀刃在打颤,又听见姬发急促的呼吸声。他没吱声,只等对方冷静下来,然后那把匕首被缓慢放下,姬发将它重新放回了枕畔。
姬发声音颤抖着,试探道:“姜文焕?”
姜文焕什么都没问,只是将那把匕首丢远了,然后跪到他榻上,似乎很不耐烦地掀开被子往里躺:“先让我进去,冻死我了。”
姬发给他让了点位置,也躺下来。两个人侧身挤在一起,勉强能让被子裹住全身。姬发摸了摸姜文焕脖子上,没摸到血,于是放下心来,默默等着姜文焕开口问。但姜文焕什么都没说,好像只是打算来这躺着睡觉。
而姜文焕试图用肢体接触的方式传递睡意未果,他躺了一会儿,没听见平缓的呼吸声,于是叹了口气,抬起手臂搭在姬发身上。这似乎像一个不成型的拥抱。犹豫片刻后,落在姬发背上的手似乎下定决心,轻轻拍了拍,又拍了拍。
“睡吧。”姜文焕说,“明天还要赶路。”
姬发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你就赖在这不走了?”
姜文焕呵呵一笑:“我那儿现在凉得只适合躺死人,你饶了我吧。”
姬发不说话了,往他那凑了凑,但在黑暗里没闭眼。姜文焕过了一会儿又叹一口气,还是问了:“做什么梦了?吓得不敢睡觉?”
刻意控制呼吸的姬发惊讶道:“你怎么发现我没睡着?”
姜文焕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睫毛扫在我衣领上,有声音。”
我靠他这么近吗?姬发不可置信地从被子里抬起头,这下两个人脸对脸,姜文焕的呼吸就打在他唇上。
被子外面的温度很低,姬发脸上的泪痕一下就绷起来,他揉了揉眼角,抱歉道:“真不是故意要吵醒你......都是这地儿太小。等我们过了关隘就有补给,咱俩到时候就不用挤一个营帐里了。”
姜文焕没吱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因为困倦而声音低哑:“过了关隘你就不做噩梦了?”
“什么关隘能这么灵啊。”姬发干笑两声。
姜文焕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笑:“我灵,你放心睡吧。”
火盆里的点点火光彻底熄灭,但二人挤在一张榻上并不觉得冷。姬发试探着闭上眼,没多久,噩梦里的故人就复又来临。他们个个不似生前模样,面目狰狞,皮肉之下露出白骨森森。
姬发清醒着,心中大骂姜文焕讲话不可信,但梦中坐在原地不能动,只能任其将自己拖入冰凉刺骨的血水之中。
挣扎之中,一只温热的手抓紧了姬发的手腕,将他一把拽出水面。
姬发被拉出来的瞬间,恍惚回到冀州城大雪之中。身前的姜文焕提着剑,踏尸山血海而来。千战千胜的东伯候持剑如虹,将姬发身侧的邪祟尽数斩去,一如战场上所向披靡。
他将姬发搀至座上,低着头,手扶剑单膝跪地,是对上位者的军礼。姬发愣了愣,皱着眉喊了一句姜文焕。对方应了声,但没抬头。姬发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沉默片刻后,似乎确定了梦中的人和现实中不太一样。
姬发扯了对方青色的披风将脸埋进去,胡乱揉了揉擦去自己脸上的血水。
“姜文焕。”他声音带点哽咽,“你可别死啊,别让我在那堆东西里看见你。”
梦中的姜文焕脾气比平时更好,任自己绣了云纹的披风被人拉去擦脸,不但没骂人,还伸手揽住姬发的肩膀轻轻抱了一下。姬发感动万分,抬起头想说些什么,结果手里不知怎么被塞进一杯热水,喝了一口,七分烫。
“你有病啊。”姬发感觉好笑,挂着眼泪骂他。
姜文焕神情认真地答非所问:“我不会死,我会陪着你。睡吧。”
姬发抬起手强硬地把人抱紧,恍恍惚惚间离开了这里,这次他分不清自己是否在做梦了。他似乎见到很多年前的姜文焕。那是朝歌的雨夜,还是个孩子的姜文焕站在殷郊身后,青色的衣袍上坠一只白玉雕刻的羊。
殷郊笑着伸出手来:“我是殷郊!”
姬发初来乍到,喜欢这样友好热情的相处方式。而姜文焕站在后面,只静静旁观,等殷郊问起才微笑道:“我叫姜文焕。”姬发那时候就觉得东伯候家的小孩不爽快,这印象在心里一扎根就是八年。
不爽快的姜文焕沉默如山,射出的一箭却果断似火,拥抱又温和像水。
姬发深深沉入梦中,年幼的自己和崇应彪争执起来,二人一路从营帐里打到营帐外,不知何时撞翻了彭祖寿手中的碗。自己人被殃及,姜文焕终于旁观不下去上来拉架。他将二人撕开,才发觉腰间佩玉在推搡中飞出三步外,已经摔碎了。
鄂顺替他捡起来,将碎玉捧在手心,有点为难地喊道:“别吵了!”
最后怎么解决的,姬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姜文焕难得发脾气,拿过几块碎玉转身就走。崇应彪对着他背影大喊:“一块破玉怎么了,我赔你就是!”姜文焕折回身来给了他一拳。姬发愣了,一时不知要不要趁乱再给崇应彪两脚。殷郊和鄂顺一边拦一个,还是没拦住被殷寿发现,最后大家都被罚了一顿饭。
姬发醒来的时候外面很安静,想来应该没天亮。虽说只是短暂的睡着了,但也是难得好眠。
姜文焕睡相很老实,不知何时被姬发圈在怀里,没拆的发髻有些散了,乱糟糟的糊在二人之间。姬发眨眨眼清醒了些,这才意识到自己缠在人身上,连忙把手脚都放下来。姜文焕被他的动静闹醒了,迷迷糊糊间叹了口气,放在姬发身上的手很迟缓地拍了拍他的背。
“睡吧。”姜文焕几乎是下意识呢喃,“我会陪着你。”
姬发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
06
姬发撑着剑从地上爬起来。满地血污中,雪龙驹被腥红浸得斑驳,它躺倒在地,慢而忧伤的从眼中滑落一滴泪。
城门的箭再次对准他架上了弓。
一声清脆哨音响起,为首骑兵飞马而来,紧接着持盾兵马列队在姬发身前,其中一人翻身落地让马给他。姬发持缰绳回头望去,姜字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身着青色披风的东伯候自远而近,纵马掠至阵前,喊道:“姬发!来啊!”
年轻的武王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后笑了起来,上马拔剑,向城下疾驰而去。
最后一战告捷,阴沉沉的天终于放晴了。姬发紧握着手中的剑,下意识回过头去找姜文焕,却直直撞进对方的眼里。姜文焕不知何时来的,又或许是一直都在。他落后姬发一个身位站着,满身满脸的血,披风早不知道哪去了。
“姬发。”这次是先喊了名字再微笑。
姬发背对着落日站着,夕阳的余晖金灿灿的,裹在他身周轮廓上。他看着姜文焕,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渍,然后丢掉手上的剑,张开了双臂。
姜文焕愣了愣,很迟疑地走上前去。还没等他们完成一个拥抱,姬发忽然吐出一口血来,整个人向前倒去,被姜文焕一把捞住。一向稳重的东鲁掌事人跪坐下来,在众人围拢中抱着他,难得失态地露出慌乱神色,声音颤抖,喊:“姬发?姬发!”
姬发脸贴着姜文焕冰凉的胸甲,勉强找回一丝清明,笑道:“没死呢,真没事......我就是、困。”
这句话说完他眼睛闭上了,嘴唇苍白面无血色,比起伤重昏迷更像油尽灯枯。虽然第二日清醒后他坚称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姜文焕听完板着脸,夺过随从手中的碗给他灌苦药,咬牙切齿冷笑一声,说下次再这样我就给你丢乱葬岗去。
姬发被灌得眼冒金星,确信这人一定是在大家面前掉了眼泪,这才恼羞成怒。
谷雨在一个月之后。
这一个月忙得很,建宗庙,下律令。战事方毕,正是百废待兴。姬发礼服试了两三套,实在受不了这些繁琐的功夫,嘱咐不必全承前朝礼制,一切从简就行,然后找了个借口迅速溜出殿内。
姜文焕暂居在镐京,准备出席不久后姬发的登基大礼。他没想到王上忽然造访,还是来跟他抱怨换礼服的事情——姜文焕哭笑不得,默默给他倒了杯水,习惯性的七分烫。
他们难得在这样平和的气氛里共处。姬发苦水倒完了,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就像他们还在朝歌的时候,独处总是没话讲的。姜文焕倒没感觉不自在,平静地托着下巴看姬发喝水。他垂着眼落下一点睫毛的影子,盖在眼尾的痣上。
姬发说:“哎,你讲句话啊。”
姜文焕微笑起来:“战甲穿多了不累吗?试试礼服也挺好啊。”
姬发对这个回答似有不满,撅着嘴沉默了一会儿,忽地眼睛一亮:“对了,你也要穿礼服。”
那套衣服早定下来了,此刻正躺在宫中,等着年轻的伯候去穿。姜文焕不知道姬发为什么兴奋,或许是一点“不止我一个人受苦”的心情。简直像小孩子一样。他想到这就没忍住笑出来。
姬发对他的笑很警觉:“怎么了?”
姜文焕只是笑,托着下巴看着他,并不回答。姬发上前摇他肩膀,说你是不是又心里憋着坏呢?姜文焕笑得抬不起头,被他晃得头晕,抬手连连告饶。
“只是想到要回家了才笑的。”姜文焕喘匀了气,随口找了个理由。
姬发捏着人肩膀的手一紧,然后又松开了。他坐回了原位,道:“原来如此。”
少年时期的姜文焕,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家乡。但他自己知道,时至今日终于要得偿所愿,却已经感受不到多少喜悦。在外漂泊的日子太久了,家乡的亲人也大多故去,回家已经变成一个空泛的目标。
到底想要什么?姜文焕或许知道,但还不敢确定。
姬发掌心的温度还留在肩头,姜文焕抬手似不经意将手覆上去,片刻后抱怨道:“肩膀快被你掐断了。”
“不是吧,你哪有那么娇气。”
07
姬发走进内殿的时候穿着冕服,层层叠叠的衣袍,一身的珠玉,满绣的章纹,端正威严,已经有帝王姿态。姜文焕看见了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站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行礼,说道:“你试冕服......就试完了再来也行啊,着什么急,我来也不是说正事。”
姬发拨开面前十二旒垂玉,笑道:“就是穿来给你看啊。”
“哎。”姜文焕皱着眉,“祭祀大事,上天先祖有灵,怎么能说穿给我看的。”
姬发自知失言,不说话了,作揖向门外天空一拜,然后坐到姜文焕对面去。他这几日为祭祀和登基之事忙得不可开交,一松懈下来就满眼疲倦,也顾不上耳边玉瑱摇晃幅度,垂着头端起杯子喝了口热水。
姜文焕叹气:“累成这样就把衣服换了,也好轻快些。”
“想先穿给你看看。”姬发说,“是不是比我穿甲好看?就这我还费了点力气呢,他们非不让我穿着过来。”
“你别为难他们了。”姜文焕笑着摇摇头,“明天就是祭祀,冕服若有损坏该怎么办?”
“所以这身是不是比穿甲好看?”
“这个嘛.......”
姜文焕故作神秘地沉吟不语。
姬发也装严肃,手指点桌面:“天子问话怎么不答?”
“王上息怒。”姜文焕很夸张地端正姿态,说道,“王上穿战甲英武不凡,着冕服则有神仙之姿,臣一时难以抉择。”
姬发笑得伏案,抖得冠上垂玉响个不停。
姜文焕微笑着,心里却想,我还是更喜欢你穿甲,毕竟马上征战的时候,你还没有如此憔悴。距离朝歌动乱不过几年,竟将鲜活少年蹉磨至此。
姬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忽然说道:“他们要给我选王后,你知道吗?”
“......知道。”姜文焕脸上的微笑逐渐消散了。
“你没推荐东鲁的人吗?”姬发看着他,问道。
姜文焕扯了扯嘴角:“可让我多活几年吧。我姑母为前朝王后,这事不避嫌,还往你身边放人,我第二天就能被骂有谋逆之心。”
此话一落,二人同时沉默了。
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姜文焕是迅速低头喝水没留神看,姬发是因隔着面前十二旒。
姬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姜文焕,你愿不愿意留在镐京?”
姜文焕闻言浑身一僵,然后慢慢抬起头来,这下因为那繁复珠玉而看不清的人多了一个。他望着明日将登上王位的武王,片刻后张开口,声音陌生得简直不像他自己的:“......东鲁将士跟随我已久,我交付给谁呢?”
姬发垂下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08
论功行赏的时候姜文焕站在队伍前面,年轻的君王一眼看见他。如少年时路过东方阵营帐一般,武王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声:“姜文焕。”
姜文焕出列,仪态端正,应道:“王上。”
武王有一瞬间怔愣,随后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站到前面来。”
他该给姜文焕的东西,早已经和姜子牙商量过。姜文焕已是头功,但武王仍觉得有不足,觉得应该有一些其他的、在自己与相父协商之外的东西。但一时之间他想不到,只能看着姜文焕跪下来,用他并不熟悉的大礼拜倒在地,叩头谢恩。
姜文焕离开镐京前夜,姬发又一次去到他的住所。
这次再见,二人衣着不同往常,已经能看出明显身份差别。武王换了一身简练的衣服,但依旧是宽袍大袖,走路时衣摆轻轻摇动。姜文焕正要行礼就被叫住,然后手里被塞进一串杂佩。
他摊开手掌看:正中这块玉不大,雕刻成羊的形态,坠着零星珠玉和流苏,拎起来哗啦啦响。
武王轻声道:“戴着,好好保管。”
君无故玉不去身。姜文焕盯着那只玉羊很久,然后将它系在腰间,跪地谢礼。这次没被拦住。
武王拉他起身,扣着姜文焕的右手不放,带着点笑说道:“留一样东西给我吧。”
姜文焕说好,然后问他要什么。武王不答,只伸手点一点他腰间佩玉,姜文焕低着头,看见武王拉弓持剑的手轻巧解下了自己的腰封,拨开繁复的佩玉和吊坠,抽出一根青色布带。他拇指抚过上面绣的蟠螭纹,然后将其叠了两下,收进掌心。
“只要这个?”姜文焕问。
武王定定地看着他:“只要这个。”
姜文焕望着他,一时之间没说出来话。
第二日骑马出城门的时候,姜文焕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尽头的兵士整齐列队,相送的臣子都拱手俯身。他探寻的目光又往城楼上移,时间已经过了夏至,天高云淡,树上叶子郁郁葱葱。最后目光回到前方,旗上姜字随风摇曳,一起一伏。
09
从镐京出发,花了半多个月,姜文焕顺利回到家乡。他反复去验证了很多次,确定自己模糊的记忆里没有出错:夏日的海边吹的是暖风,晴朗的夜晚也确实能看见很多星星。
他想写信将这一切告诉武王,顺便想询问西岐的田地、溪水、日落。但最终木牍上留下的只有公事。
武王也没有来问海风和星星,而是陷入了另一种忙碌,比他们以往在战场上要顾忌得更多、更恼人。
谷雨过后姜文焕奉召去过一趟镐京,和一些诸侯们一起。大殿内议事后他被留下,宫人引他前往偏殿。武王换了身绣凤鸟花纹的衣袍,支着下巴坐在上首,冠后的发绳坠着珠子,依着颈侧垂下。
姜文焕跪在殿前,听见脚步声自远而近。武王将他扶起来,脸上笑容带着些疲惫。他凑近看到武王的那一瞬间有些恍惚,下意识想抬手摸一下对方的脸——只一年未见,他的天子已经憔悴至此。
姜文焕问:“王上还常常做梦么?”
武王笑了。姜文焕对他的推测永远很准。
梦魇缠身的武王消瘦许多,在内室喝酒时袖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一节手腕。姜文焕静静看着他,有一瞬间觉得命运不公。姬发为天下失去父兄亲友,如今还要向上天献上自己吗?但他很快皱眉,祈祷上天原谅他心中失言。
二人到头来独处还是没什么话说,但武王已经学会了享受沉默,坐在一起只是对饮也未尝不好。
临别时,武王将姜文焕腰间的玉羊托在掌心,打量许久,然后轻轻笑了。他回忆起少年时期的同伴,说道:“崇应彪是真的想赔你一个,但他不知道你那玉是一只羊。”
姜文焕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提起崇应彪。
武王轻声道:“殷郊告诉他那块玉原来长什么样,崇应彪去弄了一个来,还挺像。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可能是还问了鄂顺?但那玉没给你就又碎了,他自己摔的,因为听见姜王后又给了你一块别的玉。”
姜文焕是真不知道这一茬:“是吗?”
武王叹道:“是啊。他那臭脾气,殷郊就多余做好人告诉他。”
姜文焕感觉心中隐痛。这么多年过去,姬发仍记得那只玉羊的模样,是他记性太好吗?明明连姜文焕这样好记性的人都不记得了。只怕是梦魇缠身,夜夜见到故人,重温旧事,然后自我折磨,磨自己也如磨玉。
武王望向窗外,目光越过宫墙,越过千山。他忽然开口道:“真该带你回西岐看看。”
姜文焕不知为何嗓子发紧:“会有机会的。”
“西岐这个时候......该要秋收了。”武王的神情恍惚起来,“城外一眼望去都是金色的。父亲会带我和哥哥一起去帮忙,要穿短衫,小腿会被麦秆划得发痒起红疹,但那没什么,因为我很开心。百姓们都喜欢我,会往我怀里塞饼,但哥哥不准我收。”
“姜文焕,你没吃过那么好的烤饼。如今我为天子,但当初离开朝歌的时候,什么远大目标都没有,什么都没想,只希望你不要死,盼着有朝一日相见,我带你坐在田垄上吃烤饼。”
姜文焕轻声道:“王上......”
武王微笑起来:“西岐是好地方,姜文焕。我当初回去的时候,先闻到麦香,然后是炊烟的味道……和朝歌不一样,和哪里都不一样。姜文焕,我那时候就知道我回家了。”
“那是日落的时候,漫天的晚霞啊,我当时没力气看,只知道往前跑,太阳在我背后落下了,一地的红光。”
“我想回家了。”武王喃喃道,“姜文焕,当初你说你想回东鲁的时候,我真的明白你。”
姜文焕感到一阵绝望的无力感,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始终无法成为从梦魇中拯救姬发的人。
武王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直到殿外的宫人来催促,他才想起来姜文焕是要走的,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我太唠叨,让你在这儿站了半天。”
姜文焕直觉他这样回忆往昔很不详,却又不知怎么说,一只脚跨出殿外,还是没忍住伸手握住了武王的手腕。以一种作为臣子过分亲密的姿态和语气开口道:“王上......要保重自己。”
武王看着他,想起当初那反反复复许多句“注意避箭”,不禁微笑起来:“姜文焕,你要顺遂无虞。”
姜文焕走出宫殿,残阳如血,漫天红霞。
武王在他背后沉默着伫立,然后回身走进了殿内。
10
姜文焕回到东鲁,又一年谷雨过去。他不知何时开始不再看星星了,转而一直注视着月亮。
朝歌有时候看不见星星,镐京或许也一样。宫殿建得太大了,可以供天子日夜不眠的议事、用膳、休息,以此来逃避梦魇。烛光如昼,显得星子光芒黯淡,唯有月亮还能透进殿内,让武王从疲惫中清醒,走到窗前看一看。
星星有很多,而月亮只有一轮。在朝歌,在西岐;在镐京,在东鲁,看见的都是同一轮明月。
武王即位后的第三年谷雨过去,姜文焕等来了镐京的消息,说武王病重。
姜文焕收了消息,很平静地放下木牍,随即起身准备东西。没有带人,只有身侧一柄剑,马上一个小包裹,星夜出发,单骑离开东鲁。
征战半生的东伯候,在封地沉默三年后,为他的天子再度千里奔袭。他路上换了两匹马,日夜不休,也花了十日才抵达镐京。出示官牒,向上递折子,换衣物休整,然后是漫长的等待。姜文焕如此痛恨所谓礼仪,他应该冲进宫去陪在天子榻侧,他是姬发少年时期最后的同行者,他们曾心照不宣战场上要替对方收尸,理该在彼此生命最后一刻互相陪伴。
但大多市井百姓谈起他们,只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君臣。若要再往深说些,就是夸赞姜文焕眼光长远,得了个从龙之功。
姜文焕总盼着下一次,再下一次。他们还很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拿来吹海风,看星星,他总以为之后的人生,能填补之前未能亲密相伴的年月,总以为这样下去他能将武王从名为过去的泥沼中拔出,但没想到他们竟然没有以后。
冀州的雪崩中,他以为自己救出了姬发,但那场大雪原来至今未停。
姜文焕换上礼服,乘车入宫。
他迫切想要见到武王最后一面,甚至下车的时候拒绝了宫人的搀扶,也顾不上整理衣袍,只一味的快步前进。姜文焕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知山雨欲来。
行至殿外的那一刻,门内哭声轰然爆发,钟声响彻宫墙内外。
他闭上眼,恍惚看见岐山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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