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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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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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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司马】死亡是悬而未落的吻

Summary:

曹丕死后成为了泰山府君
而死亡是泰山府君的一个吻

(土豆丕)

Work Text:

  司马懿再一次见到曹丕,是在青龙二年。

那夜他在渭南军营里醒来。营帐内灯火将尽,晦暗不明。白日里诸葛亮派人送来的妇人裙钗还摆在案上,无声地嘲弄着他。他隐约看见案边一人背对他负手而立,低头像是在研究那身衣饰。

曹丕已经去世多久了?八年。这八年来,司马懿很少想起过曹丕,许多和那人有关的回忆都变成被时光晕染的泛黄图卷,他都快记不起对方的样貌和声音,但那个身影一出现在他眼前,虽看不清容貌,他却知道那就是曹丕。

但他又清楚记得,曹丕从没穿过这样的衣服,戴过这样的冠冕。

这也许是一个梦,司马懿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多少年了,故人终于舍得在梦中现身。又或者是他要死了,所以他的陛下来接他了。

“陛下。”司马懿向着那人的方向,撑起身子。

他的陛下转过身来,还是那般年轻英姿。他笑着对司马懿说,“好狼狈啊,仲达。”

的确狼狈。营外遥遥传来蜀军不分昼夜的叫骂,扰人清梦,惊起魏军忍无可忍的怨言与骚动,还有案上那身妇人服饰,更是诸葛亮嘲弄他的证据。但只是狼狈,却还没败,他甚至自觉胜券在握,只要坚守不出,熬过蜀军,他就能赢。

那他在这时候,为什么会见到曹丕?

曹丕只是饶有兴致地研究那身衣服,说诸葛亮品味不错,不试试吗,会很适合你。

司马懿不答。被敌军主将送女装羞辱,和被自己的陛下说适合女装,这意味可不一样。他应该感到羞赧,恼怒,还是惭愧?但这些情绪都没有。他只是死死盯着曹丕,问道,“陛下是来接臣的吗。”

“仲达就这么想和我走吗?”曹丕眨眨眼睛,突然又笑起来,“那你现在吻我一下,就可以同我一道走了。”

他说着,走到司马懿面前,俯下身,暗示地摸摸自己的嘴唇。

曹丕靠得那么近,近到暧昧,只要他愿意,无论是手指还是嘴唇,都随时落在司马懿的唇上。司马懿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一时不敢呼吸,像是怕自己的气息惊扰了对方。即使在曹丕活着的时候,他们也很少如此咫尺相望。而如今他望着的这个人,周身在昏暗的烛火下散发出森森鬼气,和浅淡的柔和光晕,那光晕模糊了他的容貌,就像回忆中那般面目不清,但一颦一笑却生动鲜活,还是建安十三年初露峥嵘的丞相公子。

“那陛下来见臣是为了什么?”司马懿问。难不成故人还魂相见,只是为了嘲笑他的狼狈,想看他穿女装的模样,抑或是索要他的一个吻?

“不要叫我陛下,我已经不是你的皇帝陛下了。”曹丕收了笑容,一甩衣袖,突然正色道,“吾乃泰山府君。”

泰山府君,即泰山神。古语有云,生属长安,死属太山,死生异处,不得相防。说的就是人死之后魂归泰山,生死两界以泰山为界。而泰山府君作为主管泰山的神明,也同时掌地府,治鬼魂。

而所谓的死,就是泰山府君的一个吻,曹丕告诉司马懿。他依旧近在咫尺,随时能给司马懿那个代表死亡的吻。

司马懿却在此时笑了出来。

“臣听闻,泰山府君五百年一换,均由正人直臣充任,昼断阳夜断阴,公正审理阴阳两界。”司马懿说,“由陛下来当,冥府岂不要多生许多冤假错案。”

“也是,就是冤假错案太多,才会让你这祸害在阳间许久。”曹丕挑眉冷笑,上下打量司马懿,“当初就该拖你一起下冥府才对。”

曹丕盯着司马懿的眼睛,作势俯身,是一个缠绵亲吻的前序。

司马懿收起笑容,却没有挪开与对方对视的视线,反而迎着那目光,屏息凝神,心甘情愿等待那个吻降临。

“吾即死亡。”他听见曹丕低语。一瞬间,眼前的身影似乎不再是他记忆中的丞相公子,魏王太子,或者大魏皇帝,而是真正的泰山府君,府君神色庄严,话语威严无情,却又要给他最暧昧私密的吻,还要在千钧一发之际抽身而去,只留下轻飘飘一句,“罢了,不是时候”。

神明的离去如一阵风,卷尽了营帐内最后的烛火。司马懿伸出手,握住眼前漆黑冰冷的余风,知道那里已没有故人的身影。

这一场仗是他熬赢了。不久后诸葛亮病逝五丈原,蜀军撤退。司马懿远远望着蜀军升起的白幡,突然想,诸葛亮死的时候,得到泰山府君的吻了吗?

 

五丈原之后,曹丕便时常出现在司马懿面前。在幽深的无人的夜晚,有时他是笑语晏晏的青年帝王,捻一颗葡萄叫一声仲达;有时他又是鬼气森森的泰山府君,只留一个沉默的背影,直到司马懿轻声唤一句陛下,才转过身来对他微笑。而无论如何哪种模样,那淡色的光晕总是萦绕在他身周,模糊了他的面容。

司马懿不知道曹丕出现是想做什么。真的想用一个吻来取走自己性命?曹丕是这么说过。可他如今是司命的泰山神,要区区一个凡人的性命应该是易如反掌,何必百转千回,来了又走?

每次曹丕作势要吻他,司马懿都只是凝望着那张近在咫尺却又看不真切的脸,从不反抗。可每当那个吻将落未落之际,曹丕又总是抽身离去,只留一声叹息。

司马懿不是没有见过别人的死亡,敌人的,下属的,亲友的。但他从没有见曹丕吻过任何将死之人,带走他们的鬼魂。也许亲吻与死亡,甚至泰山府君这件事,都是曹丕在和他开玩笑。先帝不过是在地下感到孤魂寂寞,来捉弄故人罢了。

他也问过曹丕,为什么总是出现在他身边。

那时曹丕坐在案前,支着下巴,就像年轻时那样。他歪歪头无辜地说,“只有你想我时,我才会来。”

司马懿否认,说我没有想你。

“你是没有想我。”曹丕说,“但你在想‘死’。不要忘了,我就是死亡本身。”

司马懿也没有觉得自己在想死。他见过太多死亡了,以至于死亡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记忆,而非想象。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并不会频繁地想到死亡。

而现在,景初二年,在辽东的血泊尸堆之上,司马懿难得意识到,自己的确在想死亡。

再没有比眼前情景更具象化的死亡了。叛乱的燕王公孙渊,他手下的叛军将士,还有襄平城内七千平民的尸体,在城楼下筑起京观。

文雅的京观之名掩盖了尸堆残酷可怖的本质。成千的尸体正在腐烂,乌鸦与秃鹫在其上盘旋低叫,尖喙撕噬腐肉露出白骨。潺潺鲜血渗透坚实的泥土,仿佛腥黑的流脓,铸就一朵残忍妖异的血肉与白骨之花,散发出腐败与血腥的恶臭。

身经百战的士兵走近这里也忍不住作呕,只能捏着鼻子远远地将新的尸体抛过来。只有司马懿面不改色地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他突然想到死。

曹丕就是在这个时候,缓缓地从尸体堆里飘出来。宽袍大袖,面沉如水,萦绕周身的浅淡光晕都染上了猩红的颜色,这是他看上去最接近冥府之主的一次。

“陛下,喜欢吗。”司马懿望着眼前血色,问他。

曹丕沉吟一声,不动声色地反问他,“我为什么要喜欢。”

“我以为陛下会高兴。”司马懿回答,“那么多死魂,应该足够您的冥府兴旺一段时间了。”

曹丕并不领他的好意,只是冷淡道,“我或者泰山冥府,都不需要死魂供奉。”

那你还跟着我要那个吻做什么,司马懿想,难不成你只想要我的死?

而面对成千上万任君采撷的死尸,曹丕没有亲吻或带走任何一个人的魂魄。他只是站在城楼之上,与司马懿并肩而立,面色阴沉。此时无风,他的衣袂却在身后烈烈翻飞,像是在诉说他并不愉快的心情。

比起自称不需要死魂的泰山府君曹丕,一声令下就血染襄平的司马懿似乎更像是掌管这里生死的神。而司马懿只是转头看了一眼曹丕沉郁的脸色,意识到对方在生闷气。

他在气什么?司马懿疑惑。在人间当皇帝的时候,曹丕不是没领军打过仗,更不是没随性杀过人,现在又有什么立场责怪他大开杀戒?

更何况这京观不是因为他的喜好才建的,他只是需要立@@威。

司马懿迟疑了一下,试探道,“陛下莫不是怕臣杀孽太重,他日到了泰山冥府,府君不好判了?”

“这有何难?”曹丕闻言,转头审视他片刻,突然逼近两步欺身到他面前,又是随时能亲吻他的姿态。

即使被他以死亡之吻威胁了那么多次,司马懿还是不由自主将目光落在那近在咫尺的嘴唇上,他看着曹丕扯出一个恶狠狠的笑容,听见他慢悠悠说,“像你这般罪孽深重之人,当然该判在泰山冥府五百年,为我做牛做马。”

五百年啊,好漫长的惩罚。

司马懿却垂下眼,微微勾起嘴角,“死后还能侍奉陛下,是臣的荣幸。”

 

话虽如此,曹丕还是没有给他那个能带来死亡的吻。时间一久,司马懿几乎要确信曹丕在骗他了,直到他亲眼看见曹丕亲吻曹叡。

他还在从辽东回洛阳的路上,小皇帝突然三日之内连下五道诏书,急召他进宫。事出反常,司马懿心下不安,一夜狂奔四百多里,直达洛阳。一路进了嘉福殿,他一眼瞧见御床上奄奄一息的小皇帝,还有半空中飘着的熟悉身影。

曹叡还很年轻,比他父亲去世时还要年轻,年轻到让司马懿不明白:他不过离开了一会儿,怎么之前还生龙活虎的人就要死了?

无论他明不明白,小皇帝都快要死了,还同他父亲一样,要将后事嘱托给司马懿。将死之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瘦弱无力的手搭在司马懿手上,比枯叶还要轻飘脆弱。他说原来死亡也是可以忍耐的,忍死待君,只是为了见司马懿最后一面。

可“死”本身就在他们头上,百无聊赖地飘着。

看着曹叡只剩病气与死气的苍白面容,司马懿不由悲从中来。他是见过太多死亡了,可这一次又让他想到上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握了握小皇帝的手,说陛下忘了吗,先帝当年也是如此将陛下托给臣的。

可先帝也就是在他们头上飘着的那位,听见这话还笑了一声。

司马懿知道曹叡和自己都听到了那声笑,却都要装作不知道,将那一出君臣情深的托孤戏码演完。

曹叡托孤完就断了气,那双手从司马懿指间颓然滑落。霎时间宫人哭声震天,宫内乱作一团。只有司马懿跪在那里,一反常态,满眼茫然。

方才曹叡咽气之际,他分明看见半空中的曹丕落到御床之侧,与自己面对面。曹丕对着病榻上的曹叡俯下身,一双眼睛却盯着司马懿看。他就这么三心二意,面无表情地碰了碰曹叡的嘴唇,又起身看了司马懿一眼,飘然离开。

而曹丕嘴唇离开曹叡的那一刻,曹叡的魂魄离体,同样带着森森鬼气和浅淡光晕。小皇帝的死魂升到半空中,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他的洛阳宫,和满宫悲恸痛哭的活人,随他的父亲一同离开了。

只有司马懿被留下,望着眼前的虚空怔忡。原来曹丕没有骗他,死亡真的就是泰山府君的一个吻。

那日稍晚些时候,司马懿披麻戴孝跪在曹叡的灵堂里,却想到十几年前,也是在洛阳宫嘉福殿,他亲眼看着曹丕咽下最后一口气。那时候,是谁亲吻了曹丕?

不知什么时候,他心里想着的那个身影又出现在眼前。

曹丕将曹叡的魂魄带去了哪里,泰山冥府?司马懿没有问,只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当年带走陛下的人是谁?”

“不是所有人死后,都由泰山府君亲自来接的。”曹丕负手背对他,答非所问。

司马懿沉默。

“但是你不一样。”曹丕转过身来,又说,“你死的时候,我一定会来。”

“那臣就先谢过陛下了。”司马懿说。

这话听起来晦气,司马懿却感觉安心。但他还不能那么早死,他又被拖了一次孤,还要照看他的第二任小皇帝曹芳。

 

这一次辅佐小皇帝的过程并不顺利,大约要归咎于与他共事的另一位辅政大臣曹爽。曹爽专权改制,又处处排挤司马懿,逼得他装病避祸,还要在来探望的李胜面前表演一番年老枕疾,眼瞎耳聋。

好不容易送走了曹爽的眼线,司马懿正躺在床上发呆,曹丕又来了。他稀奇地绕着司马懿转了好几圈,说你看起来很健康嘛。

“听说你死在旦夕,我想我都不在,怎么会呢?”曹丕说着,指了指自己,“我来了,你现在才是死在旦夕。”

司马懿笑笑,从床上坐起身。行动自如,哪里还有半点病重的影子。

曹丕撇撇嘴,说你又装病。

“陛下,臣老了。”司马懿苦笑。他虽然自觉身体硬朗,但肯定不如年轻时候。也许过不了多久,不用装,他就要随曹丕一同去冥府了。

虽然还是看不真切曹丕的面容,但他知道曹丕模样还很年轻,甚至比他记忆中还要年轻。而面对这样年轻鲜活的曹丕,司马懿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那么老。他因此有一点不想见他,但又很想时时见到他,直到死去。

可奇怪的是,曹丕最近却来得少了。他说泰山府君也是有公务在身,并不是司马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幽魂。听到这话时,司马懿不由摇头苦笑,知道对方又在颠倒黑白。他哪里敢这么对曹丕。明明是曹丕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他只能听之任之。

不过司马懿并没有在意,反正曹丕对他许诺过,他死时一定会来。更何况司马懿自己也很忙,忙着做些一旦不慎败露就要当场去见曹丕的大事。

高平陵前夜,司马懿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发现曹丕没有来。这也许是一个吉兆,他安慰自己,说明他不会死在明天。

他从高平陵胜利归来,曹丕没有来。他夷了曹爽三族,曹丕还是没有来。他又杀了很多很多人,将昔日政敌杀了个干净,曹丕却始终没有现身。

他再次缠绵病榻,这一次却是真的,不是装的。也许这次他终于要输给岁月,他每一天,不论白天黑夜,都会想到死亡,但曹丕还是不肯出现在他眼前。

司马懿终于开始慌恐,想起当年辽东京观之前,曹丕沉郁的脸色。曹丕是又生气了吗?是气他杀了曹氏宗族,还是气他杀孽太重?那曹丕之前许下的,死前一定会来接他的承诺,还算数吗?

又一夜,司马懿从病痛与回忆缠绕纷乱的梦里醒来,看见房间角落里那个鬼气森森被光晕模糊的身影。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梦境,还是现实,怎么梦里梦外都是这个身影。还是关于泰山府君曹丕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场持续了十几年的幻梦。

司马懿艰难地支起身,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陛下。

“说了多少次了。不用叫我陛下。”曹丕拂袖转身,缓缓向他走来,“我如今是泰山府君。”

而不是大魏皇帝,他的陛下?司马懿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却依然被光晕模糊的身影,突然想问,所以泰山府君不会在意他杀了曹氏宗族这件事吗。他还杀了何晏,哦,他记得曹丕当年很讨厌那个曹操的假儿子。

司马懿没有问出口,只是眼睁睁看着曹丕一步步走近,好像冥府对他的审判在此刻提前降临。他本以为曹丕会质问他,但曹丕也什么都没说。两人只是相顾无言,逐渐靠近。

曹丕在他床榻前停步,低下头看着他。司马懿仰起头,试图透过光晕看清曹丕的双眼,但始终是徒劳。他在这时突然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曹丕的手。

相触的指尖传来一阵诡异的寒意:冰冷的,不像活人的,但同时又是真实的,可以被触碰到的。

曹丕作为泰山府君缠在司马懿身边多久?十六年。而十六年来,这是司马懿第一次触碰到曹丕。在此之前他总以为曹丕是一个虚假的幻影,一碰就会散了,但今天他实实在在地摸到了他。而曹丕还在他眼前,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任他小心翼翼地从指尖一点点地摸到手指,手掌,再是手背,手腕,最后与他十指紧握。

曹丕顺势在他床头坐下,理好衣裳拍拍大腿。司马懿会意,慢腾腾地挪过去,将头枕在曹丕膝上。

曹丕的膝盖和他的双手一样带着森森寒意。司马懿感到脑后冰凉,思绪也因此变得清晰,被尘封多年的回忆在此刻一点点涌上来,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脑海中浮现许多旧时的音容笑貌,但都同眼前府君的面容一般,如镜花水月,雾里看花。他看着眼前那张隐藏在光晕之后模糊的面孔,突然说,“公子,其实我很想你。”

也很怨你。

曹丕为什么死了,死得那么早,还成了什么泰山府君,早早带走了曹叡。这一切本来不会发生,如果这个人没有那么早离开。他也不用在古稀之年从病床上爬起来搞政变,造杀孽。

“都是因为公子啊。”司马懿埋怨道,“不是说了要带我走的吗。”

曹丕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轻抚他的头顶,眼神中竟有一丝悲悯。

曹丕是在可怜他吗?司马懿想。是啊,他曹丕如今是超脱物外,掌管生死的神明,他可以不在乎国祚,宗族。而司马懿不行,他被留在人间,在乱世宦海中挣扎沉浮,他有他的家族,亲友,将士,他不能抛下他们不管,更不甘一味隐忍,任人欺凌,就只能筹谋反抗。如果高平陵那日不成,被夷三族的人就是他司马氏。

曹丕当然有资格可怜他。

可明明也是他,是曹丕先抛下他,淡漠地看他孤身在这乱世二十年,却始终袖手旁观。

最悲悯,又最无情的泰山府君——

一时间,委屈,愤怒,和怨恨涌上心头。年老垂死的人臣突然挣扎起来,他费力起身仰头,要去吻鬼君冰冷的唇。

而曹丕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微微摇头。冷漠的凉意从肩膀传到心里。司马懿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泰山府君,看着他将那个吻轻轻落在自己的额头上,说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因为司马懿还要去淮南。

他在淮南又杀了很多人,除了立威之外,更像是给曹丕看。泰山府君不是不在乎魏室皇族和臣子?那就看着吧,看他们一个个去冥府见您。

曹丕跟在司马懿身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无动于衷。好像司马懿才是一切死亡的源头,而不是他或者他的吻。

司马懿回到洛阳,依旧病痛与旧梦缠身。夜里梦醒,他总会看见曹丕坐在他床头,轻抚他的头顶,于是他安心又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直到有一日,他再次醒来,曹丕坐在他床头,突然问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这一刻司马懿意识到,终于是时候了。他躺在那里,细细回想自己的一生,竟觉得这一生走到这一步很痛快,没什么后悔,也没有什么遗憾。

他只想……

司马懿抬起双眼,认真地说,公子,你能不能靠近一些,我想再看看你。

好,曹丕答应了。

他缓缓低下头。周身模糊的光晕终于在此刻渐渐褪去,泰山府君的容貌在司马懿眼中变得真实清晰。他看见了二十出头的曹丕,还是他们初识时的模样。

年轻的公子曹丕微微一笑,吻了吻司马懿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