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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干净而又冰凉。
从冰箱里取出的苹果就那样被静静放置在桌上一角。凌乱的纸页像被剪切而下的蝶翼堆叠,层层的翅翼中包裹着通体透红的苹果。
李箱对于如此冰凉的苹果感到惶恐,他将指尖按压于透红的果皮上,刺骨的寒冷沿着指纹的轮廓蔓延。距离仇甫将苹果和餐盘送来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如今二十分钟后的苹果依然立于桌上,散发着无异于二十分钟前刚从冰箱取出的寒气。
苹果为何如此冰凉?
浸染开的墨水潮湿,前夜与昨夜的铅笔随意涂写后留下的铅粉散开…这些纸页真像白粉蝶的翼翅啊,残破揉皱的白底夹杂着黑痕。没有破开果肉的果皮不变颜色,通体透红的果实被簇拥在堆叠而起的团团之下却又微妙地占据着干净空白的一角。
用毕后的餐盘在灯管的阴影下折出冷峻的灰色闪光,李箱曾受邀前去一座精神病院参观,尽管李箱修建此建筑的本意并非是让其肚子里塞满几百个歇斯底里的活死人,而且接受邀请也只是被迫——但只有当他实打实地注视着灰绿色的四角房间里那些秃头歌女时(不病患里并无秃头也没有歌女)才真正感受到了何为胃抽搐。
那真可怕,就像他本意推销而出的小熊软糖被买去当作作案工具,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受害者是因喉管里塞满了小熊软糖而死。
李箱待在白色的四角房间中注视着四角尖尖的灰色餐盘,四舍五入后他如今的处境与那些精神病人好像并无不同。只是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撕裂自己躯体也没有喝下一大缸醋更无处去寻觅一条鳄鱼吞吃。
仇甫知道这一点,李箱想。
仇甫他当然知道,李箱的内心在那场无色的大火后早已空空如也,只残余着一任怯弱。不然四角尖尖的餐盘与闪着锋利的餐具便不会以嘲弄的意味存在于此。它们现在好像在齐声发问:你觉得自己多久能用上橡胶制成的餐具,或是何时你的房间的各处才能被装上防护海绵?这两项指标似乎遥遥无期,毕竟李箱现在每天能保持十多个小时的无意识状态,唯一清醒的时间里他除了对着相异说话就是制造大量的无意义废纸。
苹果,苹果依旧冰凉。这颗苹果被放置在餐盘左上角的凹槽处随着饭菜一并送来。李箱将其拿下放在桌上一角,驱使着舌齿对饭菜进行一日内除了交流以外的第二项功能,枯燥的咀嚼后咽下,摄入后的营养能维持他贫瘠的生存。
李箱伸手摸向苹果时,触及的只是冰冷的水珠,他用衣袖将苹果缓缓擦干,它却依旧通体冰凉 。难道苹果在冰箱里度过了漫长的冰河期吗,红色的果实像是把一个世纪的寒气浓缩在了果核内。
李箱的记忆里有着许多颗这样的苹果,不知为何如此冰冷在桌上不变颜色,渐渐地一两个都变得枯萎。枯萎后的苹果难看地缩水发皱下去,颜色也不再透红。透红的是仇甫架在眼前的镜片,镜片后是紧紧盯着枯萎后苹果的眼。
“李箱,我希望你将这些水果吃下去,而不是任由它们在这里烂掉…这些可是补充你营养的必要。”
真奇怪,明明一直以来都只有苹果,却要说“这些”“水果”……而仇甫的态度看上去好像是坚信“一天一苹果医生逃离我”似的。李箱对如今的身体状况不甚明了,只是从仇甫的话中推测出自己的静脉大概已如口哨般消瘦。
握在掌心的苹果冰凉。李箱用牙齿铲下一块连带着些许果肉的果皮,搅动着舌头,味蕾没有传来丝毫反馈。他低下头,有几分困难地咽下这块果皮,又偷偷将视线上移了一瞬,视野里短暂出现的仇甫一副并不满意的模样。
李箱知晓仇甫的不满意是来源于他自己的不满意。他无言般垂下手腕,手指松垮,失去了力度。
于是苹果向地面坠去,在半道沉闷的响声中朝着仇甫的方向一路滚动,又被后者的鞋尖迫停。四散的汁液有部分溅到了仇甫平日精心护理的皮鞋上,留下几处默不作声的深色痕迹。
先前的那处咬痕约莫是正方形,惨白的果肉破开殷红的果皮,像是只剩眼白的眼球,不声不响地翻身望向李箱。李箱几近茫然地注视着苹果,无暇注意站在身前的人深深地吸了口气,眉头已经皱成了缠结着的线团。
“李箱,你究竟为何不愿吃下苹果?为你准备的膳食都是根据你的营养需要搭配的,既然你对饭菜并无挑剔,为何送来的苹果,是一口也不愿尝试?况且据我所知,你对水果并无什么特别的喜好吧。”
仇甫附身捡起苹果,淡淡地开口,神色已恢复平常。
我确实对于水果的种类并无挑剔。李箱想。只是,若是向仇甫真实道出原因,他又会用似不带任何讥笑之情的语气吐出话语,但那些字句就如绳索绞紧脖颈般将自己的心脏一步步绞得嘎吱作响。
透红的苹果,寒气袭人,种下种子后也无发芽,冰冷的苹果籽粒断然拒绝长成的可能。被咬过一口的苹果在仇甫的手中安稳地握着,李箱侧过头,不言不语。
仇甫的唇间挤出一丝冷笑,他大步走向李箱,不由分说将他蜷握的手掌拉起,李箱麻木地任由前者往他的手心塞入胶囊,一颗,两颗,一片蓝色落入掌中。
“你不愿回答,那也就罢了。今天的补充剂就先服下……不想吃苹果,自然会安排其他的水果。”
仇甫一边道出这些,一边密切观察着李箱的反应。后者只是沉默,先前所述之语仿佛只是一颗石子坠入深潭般不起任何波澜。仇甫自是懒得与李箱打哑谜,做此类游戏的耐心在九人会时期早已消磨殆尽,他不再多言,最后注视了李箱半刻,便离开了房间。
红色的果实被带离,纯白的空间中自然失去了那一抹饱和。李箱服下补充剂后又带着懈怠般的心情躺回床上。空气似乎凝固,他百无聊赖将视线投向书桌,闪着灰光的餐盘也被收走,书桌上只剩堆叠的纸张。
啊…苹果,苹果。苹果干净而又冰凉……李箱蠕动着嘴唇,吐出谁也听不到的细语。终日不变颜色的苹果逐渐枯萎,在夜晚喧嚣的寂静中记忆刊登在过去与未来的纸张…。
记忆在晃动,幼时将吃剩后的苹果果核埋在土底,一日中有四次跑去察看,最后被告知这样的种子无法发芽。后在九人会也曾试过种植,虽友人们都或多或少给予了帮助,依旧无果。那日仇甫是如何言之来着……?对了,他几分无奈地看着那块李箱特意划出的地。说,李箱,光是吃剩的果核是种不出苹果的。播种的时节、覆土的深度、生长的温度……你是一个都不注重,要是真想认真种苹果,下回我陪你去市场买专门的种子就是。
倒也不必劳烦…只是幼时的童真心在作怪罢了。李箱于恍惚间忆起自己的回答,那时二人其实都清楚李箱并非只是偶然兴起,仇甫的建议或也有半分真心,只是谁也没再提起。
仇甫大概还未将此事忘却。在餐后首次增添了苹果的那日,仇甫也例常前来房间探望,见李箱盯着透红的果实一动不动,便忍不住出口询问。
“你不喜欢吃苹果?”
“我吃下它后…能将其剩下的果核作为种子种下吗。”李箱许久未答,后又疲惫地抬起眼,像是无意般反问道。
仇甫叹了口气,推了推鲜红的镜片。“真是幼稚的问题…李箱,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花盆,以及任何你想种植的植物——你当然可以试着种苹果,但你自己清楚,这是无意义的尝试。”
李箱于是拒绝了花盆的建议,在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不再开口,苹果也只是放在桌上,任由它渐渐褪去鲜红的颜色。仇甫也因事务繁忙,许久未来房间探望。
等到仇甫再次踏入纯白的空间之时,一股酸臭的醋味盘旋着灌入他的鼻腔。他下意识捂住口鼻,还未往李箱是否开始破罐破摔的方面去想时,目光就被鲜目的色彩牵引着投向那排整齐排列在桌上的苹果。队列里的第一颗苹果已经难看地缩水萎缩下去,成了棕褐色的一小团,第二颗苹果在冰箱里比前者多活一日,样子不如第一颗那般惊人,却也依然皱缩……然最后一颗通体透红的苹果于半小时前刚刚离开寒气的包裹,它鲜活地站在队列的末端,干净而冰凉。
仇甫显然是克制住了即将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语,他瞪着李箱,后者没有看他,只是用着空洞的视线望着研寻的方向,那是除苹果外,此片空间中唯一一处亮色。
“……还真是挺有艺术感啊,李箱。”深呼吸了几次后,仇甫忍不住怒极反笑。“哈,这种幼稚的行为,你当然可以继续进行下去,只要你不在意你房间里的卫生问题。”
仇甫将那些苹果收走,依旧如往日般安排着送来苹果,而李箱也依旧如往日般,对那些苹果不做理睬,只是任由其被放置,失水,皱褶,在某个地方被埋得越来越深,最后开始发烂。
不,也许该说是分解,因为这样更科学,更客观,更具距离感…… 还记得这种句式吗?“更健康,更快乐,更具创造力。”,就像那时……他们都鲜活而洁净,如同苹果干净冰冷的果皮。
如果我向仇甫询问,他是否还记得那日的建议……他又会做何等回答呢。李箱知道即使种子种下后也不会长出苹果皮的红色的可能。于是他拒绝咬下苹果,拒绝将其吞食。仇甫依旧会送来水果,不是苹果,也许会是梨子,柑橘,葡萄。到了那时,李箱会如他所愿般吞下它们,让维生素在体内流淌。但那一切都没有关系了,不会是干净而冰冷的苹果。
苹果,红色的果实,苹果,苹果……
李箱从口中吐出细碎的话语,日历的数字增加,室内的空气闭塞。他闭上眼,眼前是晃动着的沸腾的炎阳……闭上眼,拿走苹果后一切都会过去,而他终究会如仇甫理想般,如砂器的碎片一样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