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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存活
鸣龙少年 李燃×沈耀
一张课桌两把椅子，两个人面面相觑。沈耀心底冷哼了一声，揶揄地想说不如加个醒木方便说书，但还是忍住了，乖巧地坐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雷老师。”
他礼貌地叫着，对面没有回应，继续低头刷着吵闹的卖货视频。
“雷老师，午休时间快过去了。”
“嗯，不好意思啊打扰你的休息时间了。”
“能不打扰是最好的。”
“别这样嘛，带差生冲青北的老师找年级第一的学霸取取经，这个你还是愿意配合我的吧。”雷鸣装模作样浪费的四分钟时间目的也仅有消磨沈耀耐心了。但是沈耀也不是没有耐心的人，正好相反，他非常、非常擅长观察和等待。此刻正完美无缺地展现着优生的模样，尽管桌前的两人对对方的秉性都心知肚明。
年长的教师身处三个手指，优先开口：“我这里给到三个假设。如果你能对我的教学理念做出评判，然后我们互相讨论这三个观点，最后得出一个双方妥协的答案，之后也就不再来麻烦你。教育嘛，秉持的还是一个相互了解，师生关系不是一边倒的压迫，沟通还是很重要的一环的。”
“您在这方面的教育模式还是挺创新的。”沈耀点点头。
“对嘛，所以不太适合教你这种人。学习好，没投诉，学着大人的样子只说该说的话。”
这一点稍微有些不敢苟同，沈耀抬起一边眉毛，藏在刘海底下只微微露出些许破绽。
沈耀说，您的话中听起来有些抱怨的意思。我不敢妄自揣测，但用另一种方法来解释，是不是在说——因为您过去的营销课程的方式没办法打动我这样的学生？
诶，这就对了。雷鸣拍了拍手。说还是和聪明人聊天上道，我心里就是难过啊——难过从以前开始就赚不了你这样的学生的钱，也和你这样的孩子打不来交道。这样，你也别叫我雷老师，我担不起这个名字。
沈耀又问，是因为在你心中还有另一个雷老师在，所以不敢自比吗？
这下换作雷鸣微微皱起眉，视线中的温度明显冷了下去。
沈耀举起双手，摆出无辜但是认罪的诚恳姿态：别生气，雷鸣老师。我也只是这样猜测。一是因为您为11班请来的老师年龄差别特别大，二是这些老师的聊天话语时不时也会传到学生们耳朵里。您知道，孩子是最有探索欲望的群体。同学们都说那些老师聊天的时候总是叫着两个名字，一个称呼您为雷鸣，另一个称呼不在此处的灵魂叫作雷老师。我的语文能力很普通，不能表达我对这件事情的实际看法——但或许您也知道，对一个并非教授我课程的老师的生平，我这样的学生，本来就不会有多少看法。
……没关系。话语中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沈耀知道这张课桌上的天平开始互相堆放起筹码了。雷鸣放一枚，现在他放上两枚。那么雷鸣势必也要放上更重的，更有价值的话题，这样才能达成他的目的——
“我决定更换提问顺序了。沈耀，家庭的、个人的还有班级的，我们先从哪个开始？”
“这又是什么换了个说法的心理测试吗，您和您教出来的学生似乎都有这个多余的爱好。”
“我哪能为难学生呢。几次心理测试你都糊弄过去了，当然不会强迫你做这些。那还是家庭好了，毕竟你提到了我的雷老师——换而言之，沈耀，我反倒开始好奇自己不能成为你的老师的理由了。嘶，你说，要做你的老师得符合什么条件？麻木地授课、对你夸赞激发学习兴趣、时不时给你提醒几句细节问题……是不是这样的最好？”
“会教育的老师似乎的确比会干预的老师好一些。”
“但就拿我来做比喻啊，你看沈耀，我，雷鸣，被市里曾经信誉极高的雷老师亲手教大，现在却又闭口不提——年轻时候还在心里想着，我能考上青北那都是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和他老人家不能说没有功劳，没帮倒忙就不错了。你说沈耀，这样一个矛盾的角色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吗？让你觉得拖累的人、浪费时间的、或者是不敢分庭抗礼所以避之不及的。”
“我的生命里……”
“——一个家长的角色。”
“……”
“你看，沈耀……你很特别，特别点是你会藏住自己的特别，表现出一个优等生该有的样子。这简直就是优等生的模板啊！品学优良为人低调，永远得体地不犯错，可同样的老师却能教出你又教不出另一个你。为什么会这样？在我看来啊，这些好像不是老师能教会你的，而是你的——父亲和母亲的职能。”
没由来地，沈耀感到手掌一股升腾的热气在手心陡然攀升，剧烈的岩浆顺着血管流淌全身，几乎要在手腕处爆裂开来。他微微攒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雷鸣老师的意思是，教育又不是教师的责任啦？”
“大人教小孩儿嘛，只要是年龄大的对年龄小的说话都会有股油然而生的责任感和得逞心理。强权教育弱权，长育幼，上级指导下级，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但沈耀你不是被‘教育’出来的，硬要说的话更像是‘模仿’——你好像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您是来数落我的破绽来了。”
“这哪能啊。我的意思是，啊，我们之间倒是没那么严重的矛盾——我的意思是我认输，沈耀，我压根没有能教你的本事。你的存在太难得了，越聪明的大人越看你越知道你的可贵。我不如你父母成功，自然没有你父母那样的智慧。连我都知道的事，他们也知道。你在模仿‘优等生’，模仿一个年级第一、模仿一个学霸一个校草会有的样子……可我们这些大人又都有一些悲哀，就是了解自己的孩子，却无法教育自己的孩子。”
“哈，”沈耀终于禁不住冷嗤了声，夸张地咧起嘴角，左手的手指紧紧扣住了右手的手腕，一种强烈的冲动席卷他的全身。岩浆流淌着尖啸着想要流淌，想要破开皮肉的阻塞肆意飞溅。现在不是时候，“雷鸣老师的观点又成了，父母是无法教育孩子的。”
“从我的切身经历来说，连身为教师的父亲都因为他是父亲而无法完成对我的教育，非教师的家长们可就更难做了。教育可是世上最复杂的难题之一，它和人有关嘛。”
“老师啊，或者说，大人啊，你们之间都是这样互相推诿责任的？”
雷鸣不怒反笑，反问沈耀道：“你去模仿优等生、模仿第一名、模仿学霸该有的样子，这些都没问题。受人指使所以这么做，亦或是你自己心里就是这么渴望的都无所谓。我好奇的或者说想要询问的是，沈耀——你该怎么模仿‘沈耀’呢？大众认知里的那个沈耀的角色，在你看来是怎么扮演的？”
沈耀歪过头，问他。
照您的意思，我演起自己来还很差劲，因为你比我还了解沈耀了？
雷鸣摇摇头，忽又点点头。他说，简直是破绽百出。
世界上没有公平，只有平衡。如果哪里紊乱，势必是因为另一处同样紊乱。紊乱和紊乱叠加在一起，剧烈地波动之后往往并不会顷刻崩盘。而是逐渐趋于一种静态，那种可悲的静态造就了互相折磨的抗衡维系，整个世界好像都或多或少在这种抗衡中坚持下来。
所以信仰这套学说的家伙一定会说，只要学会忍耐就好了。沈耀不明白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值得忍耐后相处的存在，可是当他单方面认为某事无价值想要摧毁的时候又深感自己的无力。雨夜一个人在冷寂的客厅沉思的时候会被李燃闯入，紊乱叠加紊乱；11班的存在和松柏桃李班格格不入，紊乱叠加紊乱；他能够用自己手段就铲除的、自己为数不多能够靠自己就做到的排除异己的手段反被牵制，他想限制禹洋有人不满意，他想限制李燃又有人想要出头。紊乱叠加紊乱、紊乱、紊乱，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好像命理没有尽头地只知道往他的生命中叠放无章而身不由己的困苦。
于是沈耀又想到，雷鸣也是一种紊乱。所以雷鸣欣赏青睐李燃，这两个人原本对沈耀是两个完全偶然的相遇，现在却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更深沉地交织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全新的难题制衡在他们之间。
他们，沈耀和李燃之间。
沈耀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李燃擅自进入自己家中而自己无法使他离开。这样的意外出现在他那本就不稳定中的家庭里，即便李燃不在有些事情照样会发生，但他就是接受不了这样一个李燃会因此受到什么波及，从而他与他之间的关系却变得更加复杂。
沈耀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和李燃之间的关系，总是、总是……他妈的总是会有其他人的影子。
他不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但是对抗理性的情感如同洪水猛兽，有时会冲垮外表建立的一些规则。雷鸣现在就充当了这样一个令人烦躁的角色，用着惯用的试图激怒他人后再火中取栗打动人心的技巧和他玩着这场制衡游戏。沈耀自然不以为然，理智告诉他要耐心，这更像是一场突入其来的棋局游戏，耐心足以应付所有意外和刁难。
于是他说，第二个问题就是“沈耀是什么样的人？”
对。雷鸣点点头，抱起了双臂还微微抬起下巴，势必做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大人模样审视起他来。他说，你先讲讲，沈耀是什么样的人。用你惯用的思考模式回答我就行，我是说，用你猜测的在我雷鸣心中所想的那个答案来回答。
沈耀歪了歪头，试图将刚才一瞬间胡思乱想导致的面部表情错乱复原，又恢复成礼貌的微笑的模样。
他说。
“被您叫到11班来的学生都有一些特别之处，被你认为是某方面的压力或缺陷导致作为学生来学习的那一面产生了停滞甚至倒退。所以您试图纠正和改善，或者说修复？雷鸣老师您明白的，就是这类行为。修复好这些环节，学生们就愿意乖乖地只思考学习的事，成绩突飞猛进，最后被用作成绩单证明您一年的工作成就……我们，我们作为学生，自然无法知晓学校高层在打什么算盘，把本就突然合并导致的高三动荡继续增添色彩变得鸡飞狗跳，但是这么做对普通学生造成的影响当然不可忽略。”
“这些好像和问题没有关系。”
“因为您想要我回答您眼中的沈耀。相对地，我只能先回答这样一个沈耀眼中的雷鸣。所以沈耀其人被您叫到11班坐下，势必又是因为您在其人身上发现了某处严重的缺陷，大到如果把这样的学生叫到您的班级来才能考上青北，换句话说，您判断这个名叫沈耀的学生如果不来11班就无法成为最终能够考上青北的学生。真是危急时刻伸出援手的英雄啊雷鸣老师，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午间休息时分，对一名岌岌可危的学生奋力地伸出救援之手。您眼中的沈耀似乎家庭教育不太成功，所有作为学生的努力只为了模仿，实际内心空洞乏善可陈，一点没有对未来的理想和目标追求，甚至做不到和身为老师的你保持良好关系，无法成为你手中创造的奇迹——”
一口气往天平上添上了足够诚意的筹码，沈耀的语速甚至快过了脑中的思考，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竟然在微微喘气。
于是变成他反问道，雷鸣，你就非要使用沈耀这个角色，来为你这杂乱一团却心中充满自信的潜力十足的11班来创造点什么多余的价值？
哎呀，哎呀——你这话说得太重咯。雷鸣忽又展现出那副特有的夸张神情，动作中没有一点真诚，一边辩解，都说了我没有那本事来教沈耀你这样的学生，怎么会自讨苦吃呢？
但你就是想。沈耀沉默地在心底判断。一定是因为有着某个和现在的沈耀相同的灵魂曾经在你手中经受苦难，而你不得不怀着最大的恐惧和胆怯再次挑战。
想到这里，沈耀反而轻松了许多。不得不承认，他第一次从和这个不正经的大人的交锋中品尝到一点乐趣，对方故作出格的样子像是在模仿孩子——不然，每一步都有诡异却合理的逻辑。奇异的逻辑却能说得通，也就是说，对面是一个哪怕拨开权力的外表依旧能够周旋的……聪明人。
这样的聪明人却率先拒绝接纳自己，还扬言离自己越远越好。
沈耀于是眯起眼，对他说道，换我来问那三个问题吗，雷鸣老师。
虽然很想和你再聊聊，但是吧……
仓促的铃声打断了这场多余的交谈，雷鸣可惜地耸耸肩，说如果你还想再来一次。
不会了。沈耀站起身，从桌旁不留情面地擦肩而过——路过雷鸣的时候对方试图抓住沈耀的手腕，被猝不及防地暴力甩开了。
“就一句沈耀，就一句！”雷鸣在他身后扯着嗓子大喊，“老师教不了你、家庭教不了你——因为你只相信自己选的！那可小心别后悔错过咯——”
真是毫无意义的紊乱。趴回桌上的雷鸣挠了挠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于是歪头看向靠坐在窗边沉默到现在的原住民，这位过分沉默到整场不发一言的观众。
“刚才的录下来没？”
“你和沈耀的谈话？我干嘛要录。”李燃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手上继续刷着顾客跟他的沟通记录。
“我***，为什么把你叫来看我俩说这些你心里没数吗？”
“不知道。”李燃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手上刷着自己的屏幕，缓缓挪回自己的课桌等待同学们回到教室一同上课。
像是想起什么，他抬头看向雷鸣。
“刚才那个不是心理测试？”
“当然是。我有必要大费周章说废话？”
“然后你还录了音？”
“我能指望你吗？”雷鸣没好气地拿出手机，在李燃眼前晃了晃，“回去还得分析一下刚才我觉得蹊跷的地方……”
“删了。”
“凭什么？”
气氛莫名地变得冷淡。李燃的表情只是耿直地发出严肃的警告，孩子和大人的差别就在这里。想生气就生气，真不公平。
“删掉，不要擅自做这些事。软件给我看。”
“小孩儿就是这样。”雷鸣不禁冷笑了声，“觉得逞英雄就能保护世界。对话已经发生了，音频存不存在都没有意义。李燃，有句话我没有骗人，那些他伪装着糊弄同龄人的把戏在我们这些老师眼中真是门清。你要是产生什么包庇的心思，结局只能是自己被他骗得团团转，他已经不完全是个孩子……等下，我音频呢？”
李燃不由分说把手机夺了过来，翻找了所有允许使用听筒的软件内容，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评判道。
你这辈子就是被拼夕夕给害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