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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一贯是纯阳宫上下最忙碌的日子,单是上香的香客就因冬至给假七日而快踏破山门,更不要提纯阳以国教之尊需筹备的大朝和祭礼,简直要让一向如雪之静的华山闹翻了天。而今年纯阳的冬至尤是上上下下一片喜悦祥和之气,不为别的,就为了咱们自家李掌教在九老洞一举击溃了月泉淮,让纯阳在江湖上的名声再添新章,谁不夸一句实乃武林泰斗、国之栋梁。
然而若真去问纯阳忙碌的小羊们到底为何如此欢欣,不过是因为李掌教这次冬至终于可以留在华山过节了。往年冬至大朝,李忘生都要到长安去随圣人祭天,自继任掌教以来就极少能在纯阳与众弟子一同欢度冬至。今年纯阳胜了月泉淮,护住了龙脉,本是要进宫受赏的大事,但李忘生损耗极大,九老洞一战后就一直闭关调养,故而圣人免了他冬至圜丘大祭一事。
李掌教冬至要呆在纯阳的消息一传出来,满山的小羊们都沸腾了,各个争相锻炼厨艺,誓要做出最好吃的饺子投喂李掌教。
某不知名弟子表示:外面的侠士们,哼,煮烂的饺子都敢放在盒子里送给掌教,真是大逆不道!重塑纯阳荣光,吾辈义不容辞,盘龙饺天下无敌!
另一路过弟子顺手给了个九转:戏凤饺毁天灭地!
清早的祭三清到太极广场切磋再到流水宴,这一年纯阳的冬至就这样热热闹闹了一整天。
到了华灯初上,天街熙攘,却有一个人悄悄溜进了伙房。
若有年长些的弟子此时在伙房,一定会惊呼出声:这身手,这模样,这出入纯阳任何地方都理直气壮的风范!分明就是当年在山门前抢李忘生手中第四届名剑大会剑贴的黑衣人!
谢云流冬至在纯阳也不是个秘密,九老洞之后谢云流也顺势留在了纯阳闭关。连朝廷都继续对纯阳和谢云流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再搞什么神策围山搜查叛党,那纯阳上下自然对大师伯回家过冬至这事没意见,除了祁真人看起来不太高兴。不仅谢云流回来了,昔日跟着谢云流去了刀宗的诸多静虚弟子也借着探望宗主的名义千里迢迢赶回华山,在太极广场切磋环节和诸位同修打成一片,好不快哉。主座上李忘生看着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们,脸上笑意如三月春风,这次冬至纯阳可算是真的团圆了。
但这一切都无法解释,冬至一整天没见到人影的谢云流为何在傍晚出现在伙房。
只见他扎着袖子,轻车熟路地取了今日包饺子剩的面擀起皮,却不是先切了剂子再擀圆圆的饺子皮,而是擀开了之后叠起来再切,分明是做馄饨皮的架势。
谢云流今日听见纯阳弟子们争相给李忘生做饺子时只觉可笑,连李忘生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去投喂,李忘生最爱吃的哪是饺子,分明是他做的鲜虾馄饨。
冬至,天地混沌,初开阴阳,本就是吃馄饨的日子。
纯阳宫初创时,一切简朴,唯有逢年过节能改善伙食。最初那几年,冬至时吕洞宾入长安主持祭天不会带上尚且年幼的两个徒弟,但回纯阳时总能带回来一堆好吃的,其中便有在关中腹地寒冬腊月难得一见江南鱼虾。
纯阳子不食人间烟火,带着谢云流时勉强能做些汤饼米粥投喂徒弟,后来等到谢云流忍无可忍无师自通了烹饪专精之后,纯阳上下三口人就全靠他这个大师兄来投喂了。彼时李忘生刚拜入师门没多久,谢云流冬至得了好食材便想在师弟面前大展身手,可他毕竟也没吃过什么玉盘珍羞,想来想去,想起自己最念念不忘的,还是当年在扬州时吃过的一碗热腾腾的鲜虾馄饨。
于是在冬至的夜里,他剁了虾调了馅,照着印象里的模样把面皮切成方块,勉强包出了馄饨的模样。好在谢云流不愧是学什么都快的天才,第一次做馄饨也像模像样。等他添柴烧开了水,先是舀了两碗热水冲到香葱香油上做汤底,再往锅里下馄饨。
谢云流伸长脖子看那一个个小馄饨像金鱼一样在水中沉浮,拿不准主意馄饨是不是要和饺子煮一样久,要是没煮熟肯定不行,若是太软烂也不好吃。他估摸着时间捞了一个起来,鲜虾馅是头一次做,看来看去看不出熟没熟,谢云流看向被他放在灶台旁边太华龟,试探着夹了一点馅儿递给小龟,说要不你尝尝?小龟显然不想理睬他,干脆缩回了壳里。
最后这碗恰到好处的馄饨被谢云流献宝似的捧给了师弟,李忘生的小脸被馄饨的热气熏得红红的,看上去比平日那个雪娃娃更添了几分烟火气。李忘生先是抿了一小口汤,然后才夹了馄饨,只咬了一口就睁大了眼睛看向对面的师兄,眼中似有无限星光。
后来谢云流与李忘生共赴第一次名剑大会,他也带着师弟去扬州吃了馄饨,虾是最新鲜的虾,汤是虾皮猪油煮出来的汤,李忘生却只说不如师兄做的好吃。那时谢云流想的只是一定要带师弟赏遍江南桃花,亲手用浙地的鱼虾给他做一碗馄饨,他还要与师弟西去大漠饮陆危楼那老猫说的波斯三勒浆,北至龙泉府尝一尝长白山的灵芝仙草和野味,最后每年冬至回纯阳与师父他老人家一道过冬。
谁能料到,后来最爱吃鲜虾馄饨的李忘生独守华山五十年,反而是他谢云流在舟山开宗立派。他看到明珠也想起李忘生,看到海鲜也想起李忘生,五十年间他只以为是因为他恨透了李忘生,后来才抽丝剥茧地意识到,在那滔天恨意之前,早已有更长久、更顽固的爱生根发芽。
谢云流已经想不起上一次自己做馄饨是什么时候,但手里的动作如此熟练,像是过去每个冬至都该是这样。他把做好的馄饨放到食盒里,大摇大摆去翻李忘生太极殿的窗户,他刚从房顶跳到窗前,李忘生就自己把窗推开了,像是早知道他会在这冬至夤夜造访。
李忘生接过他手中的食盒放到桌上,桌上已斟好了酒,放着两副碗筷并一盘杂菓子,像是在等他入席。明明是谢云流自己不请自来,此刻却有些不自在,等李忘生从食盒中取出了那碗半点汤没撒的馄饨,他欣赏够了师弟脸上的欣喜,这才坐下。
李忘生吃馄饨的样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先抿一口汤,再咬馄饨。
李忘生只吃了一个就略有惊讶地问:“这虾如此鲜美,是师兄让弟子带上山来的吗?”
谢云流道:“他们总归要来,不如带点东西来,舟山的明珠也搬了几箱,你看着分了吧。”
李忘生听出了他轻描淡写下的在乎,忍不住微笑起来,谢云流见不得他这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只管端杯饮酒。
他也只喝了一口就停下,端详着杯中浊酒道:“这是郎官清?”
还不等谢云流补上什么“堂堂纯阳掌教冬至只饮这般冷酒”的酸话,李忘生就接道:“正是师兄喜欢的虾蟆陵郎官清。”
他甚至没加上一句当年。
谢云流五味杂陈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当然喜欢,这是他当年趁师父不在偷偷找出来的酒,他专门把李忘生拉到太极殿的屋檐上要和师弟分享,但李忘生不让他喝,他们后来在屋顶上抢一坛酒抢得风生水起,最后被提前归来的师父抓个正着。那晚在太极殿顶上看到的月亮是那么大那么圆,谢云流再也没有见过那么明亮圆满的月亮。李忘生不知道,在外这五十年,谢云流极少饮酒,因为他不敢醉,他不敢不时刻警惕着,一个离家的人,哪有安定之处。
如今他武学大成,酒已不能让他醉,但他喝着幼时偷尝过的郎官清,看着李忘生一口一口地吃自己亲手做的馄饨,只觉得醉得像场梦。
吃过馄饨,李忘生问师兄可否愿意出去走走,谢云流不知道这么小一碗馄饨有什么好消食的,但也跟着出去了。夜已深,他们朝着山上僻静处越走越远,周遭除了踏雪之声一片寂静。自谢云流在九老洞前出现,他们并没有提前那些从前旧案,好似不必提,他们早已心意相通。若是心意相通,又为何蹉跎五十载。
有的话,李忘生解释了一辈子,无需再说。有的话,谢云流执念了一辈子,说不出口。到头来他们能再并肩走在华山山道上,竟已是昔日岂敢肖想的事。
天空中飘起了小雪,雪花纷纷扬扬轻柔地打着旋,落在他们皆白的须发上,分不清是雪还是岁月。从前他们在华山的风雪中青丝如白首,而今真的白首,却难言同归。
谢云流起初没在意,而后才意识到他们去的方向是非鱼池,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在那池水边坐着一个素衣道人,笑眯眯地看着走来的两人。
走在他身侧的师弟停下了脚步,谢云流心头一酸,本能地往前急奔了两步,又停下来,双膝直直地跪了下去,他伏在冰冷的雪地上,声音苦涩:“孽徒……拜见师父。”
打伤师父是为不孝,误会师门是为不忠,他做了五十年不忠不孝的剑魔,见了比纯阳更为广阔的天地,放不下的却只有当年的华山。他跪在师父面前,他想过无数次若重见师父要如何请罪,但此刻唯有滚烫泪水滴落在雪地上,融化了一寸冰霜。
吕洞宾并没有提责罚的事,却道:“云流,我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谢云流没有抬起头:“是……冬至。”
吕洞宾笑骂道:“冬至,阳之复,是好日子。你这孽徒,只给师弟做馄饨,不管师父吃什么?”
谢云流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看着师父慈祥的笑容,转头是也红了眼眶的师弟,像是一瞬间又做回了那个毛毛躁躁要负责喂饱一门三人的大师兄。
冬至,本就是团圆的日子。往后纯阳宫的冬至,年年都会有掌教限定鲜虾馄饨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