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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将军这样天天跟着我,我自然是很高兴。”你蓦地转身,低着眼睛跟在身后的张郃差点撞到你。“不过,小张将军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吗?”
张郃愣了愣。
“让殿下高兴,不好吗?”
“当然好,但是你自己高兴也很重要啊。小张将军高兴了,我自然也会高兴。”你哄孩子似的,轻轻拉了两下他飘在胸前的头发。
“高兴……”他仍低着头,若有所思。
“你上次高兴,是什么时候?”你问。但回应你的只是迷茫懵懂的眼神。
“嗯…那我换个问法,小张将军什么时候感觉不那么难过?”
“和殿下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眼里闪出一丝光,又很快垂下眼帘,“不跟着殿下的话……种花。种花的时候。”
你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那你喜欢花,还是喜欢我?”
苍白的脸颊上冒出了血色,双唇抖了抖,却发不出声。他怎么答都不是。你阴谋得逞地笑笑,张郃僵硬耸起的双肩才稍稍放下。
“府里的花,以后都归你打理好不好?我带你去找傅副官,给你开工资。”你拍拍他的肩膀,被锁骨硌了手。“以后你就有自己的钱了。要是带兵打仗,还会有额外的钱。想要更多的花,或者想要吃的用的玩的,都可以你自己做主。”
张郃略带惊讶地抬眼看看你,又回归惯常的迷茫,“我……没什么想要的。能活下去,不挨饿,不挨打,就……很好了。”
你拉起他的手腕去找傅融,“在这乱世嘛,谁都有可能挨饿挨打,我也不例外。但是人呢,即使被捅穿了肠子,也会惦记着吃一口炙肉的。不矛盾。”你情不自禁揉揉他的头,揉下来漱漱落花,“有幸不挨饿不挨打的时候,更要多想。”
“唔……嗯。”一看就是没听懂,但还是乖乖地点点头。
“炙肉,今晚就吃。”你说得自己先食指大动。
初夏,院子里的芍药长得没股高,开了大半。远远地,便能看到白色莹亮如瀑布般的长发,淹没在粉红的花朵间。你蹑手蹑脚地靠近,想吓唬这只白鼬。
“殿下。”突然立起的身躯冲出花海,带飞几片摇摇欲坠的花瓣。反倒是你被吓了一跳。
黄昏的阳光依然有些刺眼。你眯着眼睛逆光打量,面前白得近乎透明的少年,在夕阳里被勾勒出金粉色的轮廓。几个月过去,身子养得结实许多,只是那一身破旧的白衣还是没有换新,愈发单薄。不知道这孩子把钱花去哪里了。干枯的花叶别在发间,少年的身形又朝气又颓败。
你顺手摘了一枝开得正盛的芍药,插在张郃鬓角。他面色稍顿,躲了一下,又顺从地让你插上,感激地笑笑。面庞豁然明艳起来。
“怎么了?”你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迟疑。
“嗯。没什么。”他避开目光,蹲下身去,继续拔草。
你也蹲下去,拽住他的手。他不得不止住动作,看向你。
“说嘛,小张将军。说什么都行。”你摇摇他的胳膊。
张郃轻轻咬一下嘴唇,吸了口气,小声道:“它,也想活的。”
“嗯?”你没明白他的意思。
“它……”张郃指了指鬓边芍药,“花,也想活的。我以前,只把落花晒干了戴在头上。不摘花。”
“呃……”你捂住额头。在孩子面前杀生了,罪过。罪过。“对不起啊,小张将军。那…这朵,我,找个地方,厚葬它行吗?”
像受惊的鼬,张郃连忙往远跳了一步,避开你试图取下芍药的手,跪伏在花丛里。“殿下……万万不可道歉。我的命是殿下救的,花圃也是殿下给的。殿下……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把你的命再拿去也可以?”你双手撑着脸,看着埋头瑟缩的少年,叹了口气。
“嗯。”少年不抬头,花田里传来闷响。
“真愿意?”
没有回音。
“你起来,听我说。”你蹲着往前迈一步,戳戳张郃的膝盖。他抬起头,也慢吞吞地蹲起来,和你面对面地窝在花下。
“如果说,一个人救了你,但要求今后你的一切都为他所用,那他救的就不是你,他只想得一个趁手的工具罢了。所以,既然没救你,你也不用为这样的人感恩戴德,更不用事事都听他的。”你顺手拔了一根草,在面前摇来摇去,“诶不对啊,那你拔草干嘛,草也想活……”
“我……”少年显然呆住了。一个问题还没解决,你又给他抛来一个新的问题。
“那个……先别跑题。”你清清嗓子,“如果一个人真的想救你,那他救的就不仅仅是这条命,还有你的生活,你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会希望你用‘你’的身份,完完整整地好好活下去,自然不会对你颐指气使。所以,你也不用事事都听他的。”你扔掉手中的野草,起身拍拍手,“总而言之,别对其他人说‘做什么都可以’这种话啦。你自己想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救了我……救的不是我……”张郃蹲在你夕阳下的影子里,眉头微皱,嘴里轻声念叨。
你估计这孩子一时半会儿理解不了你的满分逻辑,径直把他拉起来,道:“找你的正事都忘了。韩馥背叛袁绍,投靠了张邈。我准备杀他。毕竟是你义父,我觉得该和你说一声。”
“哦。”张郃点点头。
“……你是什么想法?”这孩子动不动“哦”、“嗯”,真的很难猜。
好像不习惯被允许有“想法”,他犹豫良久。“……杀。”张郃道。
这便是支持你的意思。你点点头,转身正准备离开,只觉得袖口被拉住。你转身看向张郃,他欲言又止。
直到你们在花田里站得都有些僵硬。
“我,我能杀他吗?他对我……很不好。”低沉的声音挣扎着穿过晚风,似乎耗尽了所有勇气。
“好呀!”你捏捏他的手掌,“小张将军终于有自己想做的事了!”
叛变之后的韩馥过得并不安心。袁绍刚为他主持公道,杀了麾下一将,但他还是心生猜疑,慌忙易主。张邈自是知道始末,虽收了韩馥入帐,对于弃恩主投敌营的收下,也难说信任。韩馥对此自然明白。
“义父。”张邈帐外,张郃看到韩馥路过,颔首示意。
“你小子还没死,在这儿干什么。”韩馥乜斜一眼,并不是真心发问,径直准备入帐。
张郃抬臂拦住:“我护送袁绍将军的使者来此。张太守刚开始与使者设宴议事,还请义父……择日再来。”
“袁绍的使者?他来谈什么?”韩馥脸色骤变。
张郃意味深长地看了韩馥一眼,又垂眉顺目地低下头去。
韩馥长叹一口气。思忖半晌,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从怀中抽出书刀,在手中摩挲端详。
“义父想要自尽吗。”张郃淡然问。
“我宁可自行了断,也不能让这条命由贼人做主了去!”说罢,便要愤然离开。
“也许还有他路。”张郃叫住他,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说什么?你愿意帮我?”韩馥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义父如何待我,义父自然清楚。我不愿帮你,却也不觉得义父该死。”张郃道,“先前我为广陵王殿下所救,听他说过,他虽与袁氏走得近,但更希望互相制衡,避免一家独大。若义父能投靠广陵王麾下,应该能有一席立身。我也算稍抵广陵王救命之恩。”
“你怎知……”
“今日袁绍将军使者来此,广陵王殿下也是知道的。”张郃压低声音,“出营西走五里,可见广陵王府车驾。”
韩馥深吸一口气,甩手向外走去。
“义父保重。”
马车行至山间小路,停了下来。车夫掀开帘子对韩馥道:“州牧见谅,前方道路崎岖,人在车内恐有磕绊。烦请州牧步行片刻,待地势平稳再回车上。”
韩馥不耐烦地跳下车。目视四周,前方果然有滑坡的土堆。两侧山林上,淡粉色的花开正盛,若不是急着逃命,倒值得花些时间欣赏这好风景。仔细检查一番,也不像有大军埋伏痕迹。
他心事重重,将车马甩在身后,大步流星登上前方的土堆。跳下去时,突然脚下一空,待回过神来,已躺在自己卧房一般庞大的陷阱中。不等他起身,四声尖锐的风声划过耳畔,下一秒,双膝双肩几乎同时被飞刃刺穿。他哀嚎一声,躺在地面动弹不得。望向天空,只见刚刚作别的白衣白发的少年踩着树枝,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你这个狗崽子!暗算我!”韩馥震声骂道,想伸出手去指张郃,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嗯。”张郃笑笑,拉动机关。顿时,林间树上淡粉色的花瓣纷纷飘落,顺风打着旋儿滑进陷阱里。一开始,花瓣沾了血,被染成浓郁的艳红。但坑内的花瓣越来越多,渐渐地,血迹便被埋得看不见了,又渐渐地,掩住了韩馥的身子。
“好看吗?”张郃从树上跳回山丘的石块上,抱着膝盖和你看漫山花雨。
“好看。”你回头对张郃笑笑,“不亏他叫韩馥。死得香喷喷的。小张将军为他花了这么大的心思,也算他的福气。”
“谢谢殿下。那段话好长。我记了好久。”张郃的目光从花雨移开,也对你笑笑。
厚厚的花瓣不断在陷阱里堆积,韩馥感到周围的空气被花瓣隔绝,呼吸愈发吃力。他用尽浑身力气从花瓣中坐起来,终于得见天光,狠狠喘了两口气。放眼望去,张郃和广陵王正在不远处饶有兴味地看向这边,他怒吼道:“张郃!你——”
“好吵。”又一道银光闪过,百十片花瓣被染了鲜红,韩馥又躺回花海,再也不能起身。半透明的,温柔的粉色,一片又一片覆盖在他眼前,轻柔地拭去他的血液,汗水。四周的馨香愈发炽热,炽热到令人彻底无法呼吸。
“小张将军,这次可摘了不少花呢,怎么说?”你饶有兴味地盯着张郃。
“我……我也不知道。”在依旧纷飞的花雨中,张郃伸手抓住一片花瓣,在手心里捧着,怔怔道:“我只是……好想这样做。好想,想到……我宁可去摘花了。”
“做了想做的事,感觉好吗?”你问。
“……嗯。”他难得笑得这么灿烂。白发上沾着的花瓣,把他的脸也映得粉红。
“感觉好就行!你要厚葬这些花,还是要做法事什么的,我都陪你。”
“好。”张郃转过头去。陷阱里除了一池花瓣,什么都看不见了。
漫天的粉色还在继续飘舞着,打碎林间稀疏的光影。他顿了顿,再次转过头,在你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像花瓣拂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