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梦见2000年的温布利。我唱完了Who feels love?,下一首是Supersonic。然后就像每一场演唱会开始进入状态的时候一样,我High起来;你瞧,搞一个乐队还能图什么呢?不就是能在几万人面前唱Supersonic这样的歌吗?我对Noel大喊,嘿,老哥,就是这个,何不多写几首这样的歌?Noel没答腔,只是刷了两下吉他,自顾自开始前奏。听起来很像Supersonic,但越听我就越知道不是。我举起铃鼓——忽然想起不行——于是拿起麦克风敲他:「干,老兄,你搞屁啊!」Noel还是那张扑克脸,台下的观众开始鼓噪:「Noel!Noel!Noel!」我心想:操!我被阴了!然后一身冷汗地醒来。回过神来之后我开始打电话给Noel,没人接,响了几响之后有个机器女声,冷淡又敷衍地问我要不要留话。我时常留话给他,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时候他会回电话给我,不过你也知道,太阳打东边出来的次数可多得多了。但你搞个乐队,就得把你小小字典里的不可能删掉,在太阳还没升起之前,没人知道它会从哪边出来。
我望着窗外零星的灯光,寻思明天太阳会从东边还是西边出来。即使像我这样长得非常帅的人,偶尔也会有踢到铁板的时候,像是留言给一个女孩而她没有回电。通常这时我会耸耸肩膀告诉自己,好吧,我们是度过了愉快的一晚,不过看来也就仅此而已了。然后把写着她电话的纸条丢掉,和下一个女孩约会。但这个混帐是我哥,我不能耸耸肩膀告诉自己,好吧,我们是度过了愉快的三十年,不过看来也就仅此而已了,然后把写着他电话的纸条丢掉,因为我早就背起来了,而且如果我这么干,很快就会把我所有的哥哥都消耗光了。
所以除了不断地打电话给他,我还能怎么办呢?「天杀的Noel,我还能他妈的怎么办?」我以一句高亢有力的呼告作结,然后扔下电话。这个小小塑料制品曾经短暂地连结我和我哥(的房间),但现在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其实刚才也是只有我一个人。我伤心地想着,觉得自己孤单又寂寞,然后那个小小塑料制品忽然响了。
「嗨。我是Liam Gallagher。」我说。
「不,你是个该下地狱的屎蛋,而我,非常不幸,是那颗屎蛋的哥哥。」
「噢,吵醒你很抱歉。」其实我一点也不抱歉,他也知道。
「别这么客气,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荣幸能在……」他顿了一下,其实他一点也不觉得荣幸,我知道。「……上午三点四十分接到这么风趣的电话。你要我摸摸屁眼滚回我妈的子宫?我都快感动而死了。」
「Noel,我真的非常抱歉,我睡昏头了。」
「所以你他妈的在这见鬼的时间打电话来是要干嘛?我们要一起策划一个子宫回归之旅吗?」
我告诉他我做了一个恶梦。(Noel:「干,你也会做恶梦?你自己就是个恶梦。」)他听完之后说:「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弹一首你不会唱的歌?我们会被嘘回子宫去的。」
「拜托别再提他妈的子宫了。」
他笑了起来,似乎忘了他才刚从正酣的好梦被惊醒。我突然觉得这说不定是个好时机,于是我就说了。
「Noel……」
「嗯?」
「我想过去找你。」
「你知道我住在哪吗?」
「Marcus(注1)有告诉我。」
「喔。我是不介意啦,不过你知道从伦敦到这里坐火车要一个小时吗?」而且现在没有火车了,他在电话那端窃笑。在这一刻,彷佛濒死体验一般,我的眼前闪过一幕又一幕场景,像是古老电影的蒙太奇,剪接了所有不得不发生的事情以及它们必然导致的狗屁结论。比如说,同一个乐队的主唱和吉他手,为什么要在演唱会前夕住在不同的饭店。
「你能想象和Liam当二十二年的室友吗?那就像一场持续二十二年的恶梦。所以现在我决定偶尔去追求一下甜美光明的梦境,把Liam身边的枕头让给其它慈悲的女孩们吧。」我想象Noel这么回答,但事实上他没有做任何回答。没有原因,没有解释,他就只是决定了,而因为他是老大,所以他说了算。其实他可以回自己家去住,离这里很近,离温布利体育馆更近,但他宁愿自己跑去住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只为了离我和我的恶梦远一点。我又想起可怜的Marcus,他简直像个拼命挽回父母婚姻的不幸小孩,今天晚上也是。当我醉醺醺吐在他身上,他第一件事不是拯救他的阿玛尼西装,而是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沾满呕吐物的纸条给我。难道他以为那些东西是我吐的我就一定愿意碰吗?「打电话给他。」他对我说,然后悲伤地望望他的西装下摆,走出酒吧。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悲伤的,反正那件西装一点也不适合他。
我走进厕所把自己整理干净,顺便把那张纸条也清理一番,希望上面的字迹也一起消失不见,但一点用也没有。「打电话给他。」Marcus总是这么说,彷佛只要我打一通电话,我的哥哥就会愿意停止这些莫名其妙的行为,然后回来睡在他亲爱弟弟的隔壁。我听着Noel低沉的笑声,恍神了一下,差点又要开口向他哀求;但最后我说的是:「你这没种的混帐,我真的希望你现在马上滚回老妈的子宫。」然后不等他邀请我同行就挂了电话。
*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是被类似的恶梦惊醒。Noel离开我,在别的我不知道的地方和我不知道的人一起,唱一些我不知道的歌,而Oasis再也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既然这一切都是Noel害的(注2),他当然也该负起责任解决,于是我就会打电话给他。通常我不会说出恶梦的内容以免他得意忘形,我会编造一些听起来多愁善感的理由好让他觉得对不起我,像是我因为长期远离亲人导致的缺乏安全感而失眠之类的。
在第两百万次因为相同的理由被我吵醒之后,Noel建议我:「既然长夜漫漫,你何不去买本书来填填你那空白的脑袋呢,比如说,你最喜欢的纳尼亚传奇?」
关于他妈的纳尼亚传奇,这个愚蠢的答案是我在接受某次(同样愚蠢的)访问时说的。你知道,他们老是喜欢问一些毫无意义,而且每一秒钟都可能有不同答案的问题。比如说,「你最喜欢吃的东西?」如果那是个他妈的多云多雾的下雨天,我最喜欢的食物当然会是一碗冒烟的马赛鱼汤。事实上我并不知道马赛鱼汤和马赛有什么关系,我的意思是,那一定不是很重要的关系,它并没有因为有人在曼彻斯特煮它,就变成曼彻斯特鱼汤,对吧?但无论如何,谁会在摄氏三十五度的大热天吃马赛鱼汤啊?「噢,真棒,这是我最喜欢的食物,但我他妈的现在完全不想吃它,而且未来的三个月也不会想。」这就像是你对一个女人说:「甜心,你真是个棒呆了的妞儿,但我现在没心情上你,你可以三个月之后再来吗?」要真有哪个妞三个月之后还乖乖回来给你上,你可得小心了,因为不是她脑袋有问题,就是你脑袋有问题。
我曾经对Noel发表以上的看法,Noel警告我最好把这些话揉成一团塞进屁眼里。「拜托你回答一些正常而且可以引人遐想的答案,我们的负面新闻已经够多了。」他说。我敢说他一定心情不好,想用电脑却把电脑弄烂之类的,他什么时候在乎过我们的新闻啊?我说:「请问怎样叫做正常而且可以引人遐想的答案?」
「就是女孩子看了以后会尖叫说:哇,Liam喜欢吃草莓耶,好可爱喔,那种答案。」他说。拜托,我们是Oasis,不是Oa-boys好吗?不过我还是尽力回答了「正常而且可以引人遐想的答案」。Noel和我一起接受访问,他笑翻了。「狮子、女巫,和『某个橱柜』?」
「喔,闭嘴,你这贱屄。你自己又喜欢什么书?」
「我不看书的。」他又窃笑。干。
事实上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看过那本书。也许真正喜欢那本书的是某个坐在我旁边的女生,而我实际上看过的是那个女生的内衣。就像我想不起来那个女生(如果真的有的话)是谁一样,我到现在还是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个什么橱柜。Noel又建议我:「或者指环王如何?看起来相当适合你,有白雪公主和九个小矮人。」
「说到指环王……」
「嗯?」
「你说,他和指环后会怎么干呢?」我边说边给自己的笑话给呛到了,我真是天才。
「天啊,Liam,你真是天才,你到底该死地都在想些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我回答:「随你怎么说。」
后来他还真的去看了指环王的电影,看完之后打电话来抱怨。「整整一个小时都是小矮人、小矮人和小矮人。好不容易公主出现了,大约二十秒左右,干!她下场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且她的年纪比魔戒远征队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大。到底怎样的男人才会想娶一个比自己大两千多岁的女人?」
「阿拉贡。」我咕哝着。
「―当然是脑筋有毛病的男人。他把未婚妻丢在家里,自己却和一堆哥儿们鬼混,从头到尾都和射箭的精灵小子眉来眼去,你知道那个精灵小子大他多少吗?一千多岁!」
「你不该抱太大希望的,看看远征队的阵容,他们的老大老是演些中学课本上没人要看的戏,而且又是个Gay。」我闷闷不乐地说。Noel在电话那端大笑,我突然想起九四年那次灾难性的美国巡回,Noel离家出走后的一个礼拜,我打电话给他的那个晚上。我恨电话,事实上;就像Noel恨电脑一样。我记得那时挂下电话之后我望着渐渐露白的天空,心里觉得,干,我永远不再干这种蠢事,闹得我耳朵疼。而且,又有什么必要呢?如果我晚上突然想找Noel聊天,只需要下床把他摇醒就好了。完全没有想过接下来等着我的是永远无法再和他当室友的十年二十年,而除了电话或是喝个烂醉,再也没有什么能在焦虑失眠的夜里帮助我碰触到他。
注:
1. Marcus Russell,自1993年开始担任Oasis的经纪人直到2006年。或许现在也还是—我不太确定,不过至少在本篇中是这样设定的,因为我懒得去研究他们现在的经纪人到底是谁了。
2. 2000年的世界巡回,由于Liam出言侮辱Noel当时的妻子Meg(怀疑他们的女儿不是Noel的种之类的),Noel愤而离团出走,并且在所有专访之中表示他现在写的歌可能不会出现在Oasis的专辑而是自己的单飞专辑中。后来Noel承认这一切只是为了激怒Liam。「就像跟女朋友吵架一样……你会对她大吼赶她出去,但最后你还是会向她道歉求她回来。」他在2002年五月的Q杂志专访这么表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