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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前一日下了场大雪。沉沉地压在石板路上,平静地吸收所有的欢呼声,吵闹声,喧嚣声。佩特拉小姐望着窗外的雪出神,呆愣愣。百货商店里人满为患,但多半吵嚷地挑选着自己的东西,只有结账的时候过来点点头,小姐,多少钱?没什么多余的交流。足以让她无所事事地沉浸幻想。她开始想送给弟弟的圣诞礼物,从十岁开始,她就爱玩一些恶作剧,安德雷每次都找不着。今年想必也这样。
她呆呆地想,忽然面前出现一双手。一个裹着大衣的,高挑的身影,先是一双皮手套,然后是被皮毛大衣裹着的腿,往上看是浅亚麻色的长发,发尾自然地蜷曲。最后是一双翠绿的眼睛,温和地望着她,湖水一样平静。
抱歉,这位客人抿了下嘴唇,不好意思地笑,我想请问一下,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您觉得她会喜欢什么圣诞礼物呢?
她定了定神,发现那双绿眼睛诚恳地落在自己的脸上,正期待她要说出些什么。她一时有些慌乱,把棕色的短发别到耳后去,支吾着。见她有些慌乱,那位夫人又放轻声音,补充道,是我的女儿,但我已经很久没见她了……因为一些原因。您六岁的时候,喜欢什么礼物呢?
一架齐特琴,佩特拉脱口而出。又有些害羞似的找补,玩具式的那种,女士。她喜欢音乐吗?
她爱惨了,这点和她爸爸一模一样。那位夫人笑了。谢谢您,那就一架玩具琴吧。她脱下手套放在一旁,在订单上签上名字与地址。明天下午之前送到这里就行,她微笑一下,将纸和笔递过去,把手放进大衣口袋里。
再见,她用口型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佩特拉也不由自主地笑,目送着她离开。窗外雪下得轻了,飘飘地能听见响声。忽然她看见那双手套,皮制的,孤零零放在柜台上。她冲出去,却没看见一丝人影。佩特拉慌忙拿起刚刚的订单。上面的名字写得很工整,每个字母都漂亮地待在原地,没有过分的触须。上面记录着那位夫人的名字:
海德薇莉·伊丽莎白。
佩特拉的电话打过去,嘟——嘟——嘟——,三声忙音,慢慢的。多响一声,她的心就多提一下。电话一接通,温柔的家庭的气息扑面而来,小孩的笑声,报纸的翻动,人的走动,在家庭的声音里传来伊丽莎白夫人的声音,清脆的女中音,像鹅卵石咚咚。喂,请问您是?她紧张地说明缘由,问她您要包装吗,如果要的话,包装成什么样子?只要包好就能送去。听筒那头轻轻的笑声钻进她耳朵,呀,我倒是忘了这个,谢谢您。蓝色闪光的包装纸配上紫色的蝴蝶结就行。
还有……佩特拉说,您的手套掉在柜台了。您什么时候来取,或者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对面传来轻轻的叩动声,哒——哒,像长指甲在听筒轻敲,或是女士鞋跟在木地板上清脆地走动。时间被叩动声拉长。佩特拉屏住呼吸等待。对面传来略有失真的笑:您是柜台那位小姐吗?我亲自去拿吧。明天是平安夜,我能和您吃个午饭吗?不占用您晚上的时间。
佩特拉请了半天的假,还自己一个完整的平安夜。早上六点钟她起床,梳妆打扮,给栗色的短发擦上精油,烫过睫毛,精细得像层层步骤的实验。窗外的雪一夜未歇,弱阳反射的白光投进屋内,她在衣柜前调遣她的裙子士兵,惊觉在搭配服装方面自己算不上好将军。弟弟安德雷倚着门困倦地打哈欠,问她:你是要去约会吗?和上次酒吧那个摄影师。
我和他吹了。佩特拉说,对着镜子的虚影比划一顶棕色八角帽和一顶浅灰针织帽。
我觉得也是,安德雷无奈地说,带着老成的口吻,你不能奢求一见钟情就遇见一生所爱。我觉得他不会是那种能带你过圣诞节的男人。还有——他对着佩特拉匆匆提包离开的背影喊道,如果你今晚不回来,别忘了给我打电话。
佩特拉来到咖啡厅时尚早,她望着窗外的厚雪。伊丽莎白的身影出现,从一辆深绿的车上下来,典雅的打扮,黑丝绒裙外裹着皮草,珍珠首饰温润地坠在脖颈和耳垂。窗外的安静消失不见后,鞋跟佩特拉身后哒哒地奏乐,香水味也淡淡地浮过来。说,没等太久吧?看眼手边的表,笑了:我以为我提前半小时来已经算早,原来你来得比我早得多。好险没有迟到。
佩特拉说,我只是想早点归还您的手套……说完觉得太生分,又觉得自己计较生不生分的态度有些好笑。毕竟确实不过一面之缘,佐上一通电话。要是有更深的交情才显得奇怪。糊里糊涂地开始想因此没说下文。伊丽莎白善解人意地噢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烟。佩特拉自然地送一簇火上去,纸烟边缘暗暗地烧。她问佩特拉,你叫什么。佩特拉如实相告。她说我叫海德薇莉·伊丽莎白,你应该知道,我昨天留过的。佩特拉说您姓伊丽莎白?有够奇怪。伊丽莎白平静地说我经常和人解释这件事,我是匈牙利人。我们的姓写在前面。佩特拉说我以为你是维也纳人,不过我也不是本地的。我是捷克人。伊丽莎白说那你德语讲得很好,只是有点尾音黏连,像蜜一样。佩特拉不甘示弱地回击:而你的德语太清脆,像风从牙齿里飞出去那样。伊丽莎白笑说我是匈牙利人呀。把烟塞进佩特拉嘴里,对上她赭红的唇印。你都宽容了我写名字的方式,怎么不能宽容我的口音?佩特拉咬着烟,说算宽容吗?其实我觉得你把名字德语化一下更好,得意地笑着也吸了一口,冬季烟草冰凉地回甘。伊丽莎白开脱道我已经德语化过一次了,我以前叫海德薇莉·伊丽莎维塔。我证件上的名字更德语化,叫伊丽莎白·埃德尔斯坦。
埃德尔斯坦是我丈夫的姓。伊丽莎白补充,把肺里的烟苦缓缓地吐出去。
佩特拉沉默。仿佛“丈夫”这个词是她人生中从未遇见过的奇观,迷茫得如同听见一个哲学术语,要费劲地去理解其中的含义。丈夫。伊丽莎白拥有一个丈夫,一个六岁的喜欢音乐的女儿,一架浮着家庭气息的电话。烟苦得有点呛着,她猛烈地咳嗽起来。伊丽莎白的手在她背上顺气。力道重得发痛。
也许是嫉妒,佩特拉想,伊丽莎白拥有幸福,但她只拥有伊丽莎白的一根烟。
有人和你一起过圣诞吗?伊丽莎白问。男友或者家人。
没有。佩特拉飞快地否定,思索一会,又补上,原先我都是和弟弟一起过的,但是他今年要参加学校的圣诞舞会。所以……只有我一个人。
来我家吧。她说。我和孩子的父亲还在打离婚官司,家里只有我和维蕾娜两个人。如果有个年纪不大的姐姐陪她一起过圣诞,她会觉得开心的。
喂,我找安德雷。安德雷·诺沃科夫。安德雷。佩特拉对着听筒说,压低声音,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你随便找家餐馆吧……那就找酒吧,酒吧总不会关门,是吧?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习以为常的长叹,熟悉的声音说:佩特拉,我就知道。你每次坠入爱河都是这么不管不顾。
我没有坠入爱河。佩特拉烦躁地反驳,邀请我的是我的一位女顾客,不是男人。她有家庭,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她也有丈夫。虽然和她的丈夫在离婚中。但不是男人。我没有坠入爱河。
我没有怀疑你。安德雷说,我只是太了解你。你是我的亲姐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很长一段时间的相互静默,空气在听筒间流动。炉火噼里啪啦作响,小女孩的笑声透过焰火的摇晃柔柔地飘来。说话声,笑声,做饭的声音。她的语气恢复了稀松平常,说:就这样吧。挂了。
她撂下电话,从米色的贝壳纹墙纸边走出来,家庭温暖的亮光烧进她眼睛里。壁炉摇着火,厨房里女佣在做饭。伊丽莎白坐在铺着波斯花毯的沙发上,搂着维蕾娜坐在她腿上,牵小女孩的手在那台玩具琴上乱点着,浅亚麻色的长卷发垂在女孩脸边,惹得她咯咯地笑。看见佩特拉出来,还带着哄小孩的柔和语气:电话打好啦?
佩特拉没有应答,走过去蹲在小女孩面前,轻轻捏一下她的脸。维蕾娜啪地一下抓住她的手,问她:姐姐,你会弹琴吗?
弹琴。胃里翻江倒海。伊丽莎白那双绿眼睛直直地看下来,湖水一样,消弭痉挛的不安感。她承认:我会,你要听吗?
维蕾娜似乎要欢喜地尖叫,却碍于某种无形的权威只是抿嘴,把笑偷偷跑出来。从妈妈膝上跳下来牵着佩特拉的手,把她带到大厅那台巨大的钢琴前。佩特拉用指尖抚摸着这位素未谋面的爱人,感受到多年前遗失的音符又回到脑海里,指头落在琴键上,音乐像串珠一样滚出来。一首她曾经最为擅长,曾夺过满堂喝彩的曲子。她沉浸在记忆的海洋里即将溺毙,一双手落在她的肩膀上,松松地环着犹如一个故乡的拥抱,松木香水味又飘过来,伴着温暖过于目眩神迷,把她拉回现实。她的心跳猛地随着音符一起跳动,骤雨疾风般不可思议。几声杂音混进来,直到响得震颤,才意识到是有人在敲门。音乐声停下了,安静地只剩杂音。伊丽莎白摆摆手示意自己去开门。松木味远去,大门打开。一个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叫了声,伊莎。
无需屋里的任何一个人开口,佩特拉就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他长着一张更改性别的维蕾娜的脸,拥有一双一样的紫眼睛和棕黑的头发。伊丽莎白语气平淡,问:罗德,你怎么过来了。他的目光在佩特拉身上停留,仿佛一种刻薄的打量,转瞬移开,说,我以为你会愿意我和维蕾娜,我们一家三口过圣诞节。我不知道你已有客人。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走到佩特拉面前,轻声说,佩特拉,请您带维蕾娜回她的房间。暂时回避一下。佩特拉点头,委以重任般把小女孩带走,关上房门。维蕾娜不安地躲在她的怀里,向姐姐寻求母亲般的庇护,然而佩特拉也如此忐忑,同样奢望一个年长女性的庇护。只能给小女孩唱一首简单的圣诞快乐歌。十几二十分钟——或者一个世纪之后,房门轻轻地敲响。伊丽莎白向维蕾娜伸手,安慰道:维蕾娜,和爸爸去过圣诞节,好不好?
维蕾娜的嘴瘪了下来,却没有说出拒绝的话。走到了她父亲的面前。说再见,妈妈,我很想你。圣诞节快乐。忍着眼泪。又对着佩特拉也招手:佩特拉姐姐,圣诞节快乐!
屋里家庭的温暖被小女孩带走了。炉火的焰也冷了下来。伊丽莎白点燃了一根烟。
维蕾娜不像我,伊丽莎白说,苦笑,把长发别到耳后。长得不像我,性格也不像我。她是个缩小版的罗德。像我才不好,我小时候简直把家里闹翻天了。
她想到什么,忽而从鼻腔里透出一声笑,开始向佩特拉絮絮叨叨描述她的童年,在郊区的大房子里度过荒诞无稽的一段幸福时光。草是绿的,水是清的,布达佩斯的喷泉典雅又带着民族气息。提起自己的童年玩伴,邻居家的男孩,两人称兄道弟。……她用手比划着,指间夹的烟默默地燃,烟蒂上的火星闪动,如橘红色的流萤,连同她绿色的眼睛也湿漉漉地亮。
多么美好的日子,那都多少年前啦……二十年有了。她说,上次基尔见到我的时候,他还对我说,你变化太大了,变得太像个妻子了,自从结婚后。我说你自己听听自己说的什么,我已婚,当然是某某的妻子。他说哎呀,我说不清的,总之不像你了。
话头在这里突然断了,伊丽莎白噤声,眉目低垂,手上的火星也暗淡。她把烟塞进嘴里,深吸一口气,婚姻,十年,二十年,她低语,我干了什么呀。
佩特拉安静地听,轻轻地,她把手搭在伊丽莎白的肩膀上。她以庄重的语气问道:伊丽莎白,我们回溯一下,你的愿望是什么,你六岁的愿望。
我六岁的愿望……那不是个普通小孩的愿望,伊丽莎白无奈地摇头,我希望能拥有一匹自己的马,骑着它奔驰过草原。现在的小孩,几乎没在生活中见到过马,我猜他们更喜欢电子游戏。
伊丽莎白。佩特拉认真道,你完成了我六岁的愿望,所以我希望我也能完成你六岁的愿望。我们走吧,去找一匹马。我们奔驰过草原。
傍晚六点钟,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冰冷的楼房边沿泛着暗青色的天际,仿佛包容一整个世纪的大雪纷飞。在厚重的雪泥里,她钻上伊丽莎白那辆深绿色的汽车,把自己安心地裹在副驾驶座位之中。车载香水与真皮的味道被风雪所掩盖……她只能闻见一种凛冽的,冰凉的触感。伊丽莎白的味道,雪松或者……那根与自己交换过口红的香烟。她止不住地喘息、微笑,脑海里也下了一场细雪。雾蒙蒙地冷。伊丽莎白把手搭在方向盘上,问她:佩特拉,你要去哪里?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可以随意掌控伊丽莎白,好像她是她的骑士,在她命令下会为了她赴汤蹈火,完成许多不可能的任务。然而佩特拉只有一个遐想:自己是一把长枪,被交付到伊丽莎白手中,她可以随意使用她。她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想要被伊丽莎白掌控。佩特拉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任何的维也纳马场。但我想要给你一匹马。我想要你快乐……
声音沉默了,车窗外雪在下。她发现她离伊丽莎白已经太近。皮肤柔软的味道取代了暗暗的香水与冰雪。几声呼吸的流动后,伊丽莎白无奈地笑了:好。我去找。
她们花费了三个小时寻找马场。然而马匹和工作人员也需要一个温馨的圣诞节时间。我总不能再给罗德打电话,伊丽莎白笑说,似乎忘却了几小时前那段短暂的不愉快。佩特拉说,我知道有个地方一定会有马,你扭头开。伊丽莎白听从了她的控制。暗绿色的车驶进一片灯火辉煌,孩子的欢笑声和圣诞铃儿响叮当的音乐一同鸣奏。眩目的彩灯高高环绕圣诞树,流光溢彩,透过车窗在她们身上流动。摩天轮也挂上了浓绿的榛叶,过山车上有红绿白交错的霓虹。缓慢地轮转,飞快地奔驰。年轻情侣的喁喁私语和孩子的笑叫混在一起,海浪一样扑在她们身上。一个游乐园,不会在圣诞时分关闭,甚至开得更晚。
这是我唯一能找到小马的地方。佩特拉无赖地一笑,向游乐场内指去。两层的旋转木马唱着动听的圣诞旋律,吱呀吱呀地转,乳白漆壳在明亮的LED彩灯下焕发出眩目的光,星座一样在夜幕中旋转。粗劣的骏马在一上一下地摇动,简陋而梦幻得不真切。
我小时候从来看不起一匹这样的马,伊丽莎白笑道,真正的马是要在草原——至少是马场上奔跑的。他们会拥有姓名,荣誉,青春,为这些事物奋斗自己的一生。
听起来像一个人,佩特拉说——你最忠实的好友——那样的角色。她不带任何语气地陈述这句话,你要给这些木马起个名字也没什么。过会,她低低地掖自己的围巾,把脸埋深。说道,我只有这个,我只能给你这个。
伊丽莎白微微一笑,似乎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拉开车门,也把佩特拉牵下来。低跟的鞋在雪地里踉跄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伊丽莎白尖叫道:我要抢占最高的那匹马!背影往光亮处跑去。像个年轻的女孩。十年、二十年,她与伊丽莎白之间横膜的岁数消失在这个圣诞夜之中,徒留一种情窦初开的幻想。佩特拉错觉自己与她认识许多年……青梅竹马的家庭教师,她喊她的小名丽兹。在每个圣诞夜,她带她去游乐园,从旋转木马到摩天轮,如今已是在世纪的最高点大声宣布爱。然后牵手,然后……
旋转木马在旋转,金色银色红绿的霓虹光圈交缠。伊丽莎白坐在她前面一位的木马上向她炫耀似的招手。她喊道:幼稚!伊丽莎白!幼稚!伊丽莎白高声说:说人幼稚的才最幼稚!一场孩子气的吵闹。童年时拿木剑争锋相对攀比大笑也是这样。佩特拉说:如果我在很年少的时候就遇见你……她不说了。年少。伊丽莎白依旧大她十来岁,如果她再年轻而伊丽莎白再年长,她将成为伊丽莎白的小女儿。可爱的维蕾娜,在那栋棕红色的小楼里长大,在华美的波斯地毯上翻滚、嬉笑、弹奏齐特琴。伊丽莎白会纵容她,把她抱在自己怀里顺风骑马。她们会拥有一匹真正的、并非漆壳斑白木马的一匹矮种马。幻想间零点的钟声敲响,圣诞节来临。烟花绽放,槲寄生垂下枝叶,一束歪斜地掉在伊丽莎白头上,衬得她绿眼带上树色,更加明绿。她还没来得及放声嘲笑,伊丽莎白忽然逮住了她的手,呼吸声越来越近,皮肤的热气把她包围。伊丽莎白问:可以吗?
毕竟是她,因为是她,所以任何借口都失色了。她没有回答,这就是最好的回答。因为她目前没法对伊丽莎白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伊丽莎白的圣诞愿望是:得到刚认识的漂亮女孩佩特拉的一个吻。业已实现。佩特拉的圣诞愿望是:成为伊丽莎白的女儿,也许下辈子实现。
佩特拉在朦胧思绪中醒来,车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孤萤般的暗星在流动。雪静得不可思议。纱绸般黑雾的车内点一盏昏昏的灯,随车摇动,装饰钟指针走到凌晨三点。车颠簸前行,不知去往哪里。她此时产生隐秘的幻想:伊丽莎白是个通缉令上的连环杀人犯,而她是她的第十八个受害者。被她色诱而搬到车上,心甘情愿地被她剖去某部分器官,随即变成后备箱的遗物,亟待抛尸荒野。或者她要珍爱佩特拉的眼睛,如同几小时前她说她的棕眼睛温驯如梅花牝鹿。这时她的眼睛将归入她地下室的藏品。被她的双手轻柔抚摸,泡在福尔马林里与伊丽莎白草绿的眼睛遥遥相对。直到警察破获这桩大案,她们的姓名在报纸上被列在一起。这是她们关系唯一存留的纸质证明。这种幻想离她再世为人变作伊丽莎白的女儿那种愿景更近一些,使她陷在微妙的甘之如饴中无可自拔。伊丽莎白的手伸过来,佩特拉动脉下的血液激烈地跳动。幻想归真的一刻,伊丽莎白轻轻掖了下她做被子的大衣。
我们去哪?她终于问,恹恹欲睡。
有两个选择,伊丽莎白说,继续往前开,如果你不愿意和我走,我就送你回家。如果你愿意, 我就带你去一个有真正马和草原的地方。
哦,佩特拉应道,去找你的马吧。睡下了。
佩特拉再次醒来是在旅馆前,下午一点钟。被汽车的急刹摇醒。伊丽莎白替她理顺头发,开了另一边的车门。她尚未完全清醒,迷糊地走近前台,总感觉世界有种倒转的错乱,仿佛挤满了她看不懂的单词和术语。伊丽莎白和前台对话,她也没法将那种语句归进脑子里。话语黏糊糊地奏响。过了一会她站住了,回神,意识到他们确实在讲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她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伊丽莎白的袖子,伊丽莎白安抚性地回握,说,欢迎来到布达佩斯。
她们在布达佩斯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一个月。伊丽莎白带她来到自己的故乡,邀请她参与了自己的童年。她们回到伊丽莎白在郊区的房子,找到了她幼年最心爱的母马,温顺的造物如今已垂垂老矣,低头蹭伊丽莎白的手来回忆往昔峥嵘。她与她的匈牙利情人共乘一马,在奔跑中遗忘所有不应该被遗忘的,踏过雪泥和花草的残骸,她不会告诉她她爱她,但她确实爱她。她的颤栗是吞下一整颗苹果的恐惧、察觉爱、或者在雪原上不加禁锢地策马而心跳加速。身体的一部分因寒风刮过而燃烧,或者因为一种不可名状的事物,呼吸同一种白冷的太阳。清晨她们开车来到巴拉顿湖,隔膜的大湖像一块玻璃映照她们紧握的手。晚餐时间,伊丽莎白把她带去布达佩斯有名的饭店。她有心捉弄,无赖地享受这里欧洲闻名的服务,最后佯装自己身无分文,说,不如我在这里卖艺,演奏一首抵债如何?直到伊丽莎白好笑地为她在账单上签字。随后开怀畅饮。但的的确确拉响几首她曾经拿手的提琴曲。深夜跌跌撞撞地带着酒气与风雪倒进房间的床上。喉咙和大脑烧一样痛,胃却是暖的。外面雪下大了,簌簌落声,落在松树的枝头像松软的白面包。这时佩特拉会收敛所有尖锐的话语,用孩子般撒娇的语调说:你抱我一下。像对妈妈讲话,搂着伊丽莎白的脖子嗅她身上一种混合的暖味,脖子和嘴唇也是暖的。此时电台里放着她最爱的歌曲,鲍勃·迪伦或者小理查德。暗暗地哼。她开始坚信一瞬间就是一辈子。
在布达佩斯的幻梦里佩特拉无数次看见小时候。她的布拉格时光。住在带花园的小独栋中,安德雷跟在她身后蹦跳。从很小时,她就能蒙上眼睛,玩一个莫扎特的游戏,在钢琴上弹奏。周末,家庭教师来教她小提琴。老师个子很高,一双柔情的绿眼睛,身上带着花草冷露的气息。最最喜欢是和老师四手联弹。十五岁在学校舞会上,男孩都请她跳舞,但她更宁愿为跳舞的漂亮女孩伴奏一首小提琴。后来筹码、转盘、纸牌一同进入这个家庭,与争吵前后脚而来。青春的佩特拉拥有了父亲的耳光,母亲的维护,保护弟弟的任务。失去了花园,小独栋和家庭教师那双温柔的绿眼睛。她来到维也纳上大学,仅仅不过再两年,她就从妈妈的电话中被告知自己的确已一无所有。只剩下维也纳这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小提琴尘封了,装在琴盒中像过去的墓碑,只留有一点悼念的余地。安德雷也来到这里,再与她分割十平米。圣诞节,她在便利店做前台。顾客与同事孜孜不倦地谈论那些名词:家庭、爱、信任、婚姻。她只惦念那把放在她床下蒙尘的小提琴……多久没为它上过松香?记不清。也不想再记。我们想象一个现实的问题:今年要给安德雷什么礼物?
然后伊丽莎白走进来,一个模糊的梦境幻影。一个家庭教师那样的女人,用草绿的眼睛阅读她的眼睛。如同每个在布达佩斯的夜晚,她用呼吸阅读伊丽莎白的身体,用呼吸把她留在记忆中。伊丽莎白的手是青草味的,雪之下的幼芽,温热地读过她身体的每一部分,潮起潮落。即便她比她年长如此之多,她还是情愿用这样小的词汇去形容她。整夜整夜,她宁愿丢失睡眠,这样就能再清醒地看她一眼。我布达佩斯的情人,今夜,睡梦中,你绿色的眼睛不对我开放。但我依然奢望占有你的长发或者……嘴角、耳垂、脖颈、腹部、大腿……你手心那颗棕褐色的小痣会停留在我身体的什么地方?她想,新年快乐。昏昏地被睡神亲吻,昏昏地亲吻她熟睡的情人,昏昏地入梦了。
很多考量是事后才想起的。安德雷说佩特拉:你每次坠入爱河都这么不管不顾。其实不算一种抱怨,而是身为亲人的洞察。门铃响起的时候尚属清晨。伊丽莎白出门买东西,也许是要抽一根烟。佩特拉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克制不住地想要尖叫。对方用礼貌的口吻说:请问是佩特拉·诺沃科娃小姐吗?我找伊丽莎白·埃德尔斯坦。镜片后的紫眼睛却有一种冰冷的审视意味。她内心狂风骤雨,嘴上只说:稍等,她出去了。罗德里赫因而反客为主地进入屋内,站在桌子边上。安德雷跟在他身后,个子高,却畏畏缩缩地躲在门边,嗫嚅道:佩特拉。她看着弟弟欲言又止的脸,猛然想起自己整整一个月,竟然没给安德雷打一个电话。一些狡辩的话语还没说出口,门口传来伊丽莎白带笑的欢快声音:佩特拉,我和你说——
声音戛然而止。伊丽莎白安静地站着,尚未抖落一身风雪。她注视着罗德里赫,长长地。似乎尖锐地要吐出什么,最后只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扯了一个笑,说,呀,不速之客。
佩特拉在附近的餐厅里无神地搅动咖啡。一杯热可可,凝滞的云一样涌动热气。她用蹩脚的匈牙利语点的。三天前她问伊丽莎白热可可怎么说,伊丽莎白故意告诉了她美式的说法。一口下去苦得她险些吐出来,而伊丽莎白得意洋洋地笑,还会为这种捉弄爱人的低劣把戏而深觉欢乐。她则揪着伊丽莎白的棕青围巾恶狠狠地逼她说出真正的“可可”。最后那杯美式自然进了伊丽莎白的肚子。
安德雷说,在你走后半个月,对方的丈夫找上门来,要求我帮助他一起找你。
安德雷形容罗德里赫来找他的样子,一个大老爷资本家似的毫不客气地进了他们家里,说请问您的姐姐佩特拉小姐最近有联系您吗?安德雷原先足够惴惴不安。在佩特拉没有归家的那几个晚上,他一边宽慰自己:这也许只是她的又一次心血来潮。就像她上次喜欢的那个摄影师说要带她去法国。但是另一边又在暗暗地担忧:毕竟半个月……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万一她遭遇不测……妈妈要怎么办呢?如此寝食难安,关键在于,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联系上佩特拉。不过罗德里赫一来,这种忧虑就烟消云散了。私奔并不是什么大事,尤其佩特拉干出这种事情一点都不使他讶异。所以他随便地打太极,说可能有吧,我不记得了。罗德里赫却步步紧逼,说这简直像一场诱拐。您的姐妹诱引了我的妻子。让她忘记了自己身为母亲与妻子的责任。安德雷此时坐不太住了,反驳道,无论怎么说你老婆比我姐大了那么多,我姐只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女孩,谁诱拐谁啊。罗德里赫此时又进行一场怀柔政策,说我来之前调查过,您的家庭情况并不是很好。如果我的妻子回来,那我会对你们进行一定的资助。安德雷此时心中恶毒地想,佩特拉,你和那位夫人飞到天涯海角吧,就气死这个有几个臭钱的,记得给我打电话就行。但他万不敢说这种话的。最后只能说,我对她们去到哪里真的一无所知,如果你找到她,把我也带去吧。
佩特拉疲劳地按动太阳穴,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说,对不起,安德雷。今年忘了给你送圣诞礼物。
安德雷望着她,又恢复了那种犹疑的神态,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佩特拉。
她和安德雷再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笔钱和一张纸条,下面压着这栋房子的钥匙。纸条是用口红写成的,仿佛每个单词都留有佩特拉吻过的气息。她手指抽搐似的发凉。打开它,上面写着:亲爱的佩特拉,地球是圆形的,只要你继续向前走,我们终将再见。
日子还在继续。佩特拉回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静默无言,就像小时候许多次争吵。那些争吵的最后结局通常是他们其中一方——多半是安德雷,服软,然后向自己的家人道歉。只是这次不同,他们假装遗忘,绝口不提那个名字。罗德里赫信守承诺,愿意资助他们家,但自然而然地被拒绝。一切又恢复常态。佩特拉小姐在百货商店的工作又干了两周,辞去了,接下来又去餐厅当过服务生,在蛋糕店当过学徒,给一些学艺术或摄影的大学生当模特。攒了一些小钱。最近通过了美泉宫的面试,成为一个小剧团的钢琴伴奏。安德雷也得到了期末学院的奖学金。他们换了一个稍大一点的房子,日子在变好。
维也纳说大不大,但她没有再见到伊丽莎白。有一次,在她当时工作的蛋糕店门口停着一辆深绿色的汽车,车牌号被窗棂遮挡。那辆车在店门口停了两个小时,车上没人下来。她想,她应当上去敲动车窗,问她,你现在是埃德尔斯坦还是海德薇莉?太冒犯了,万一只是一样的车呢。开暗绿色轿车不是伊丽莎白的特权。所以她静静地,没有迈开半步,只是等着积雪落满车顶。后来她在台上演出时,会有一双眼睛望着她。
她开始幻想那是一双草绿色的眼睛,骏马奔驰过的草原或者,槲寄生的叶片。圣诞钟声再度敲响,她把加场的silent night演奏完毕,掌声雷动,她又幻觉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面前徘徊,几乎是无意识地,拨通了一个她事实上只拨过一次的电话号码。手在按键上,自然就开始转动。几声纷杂的忙音,嘟——嘟——嘟。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电波失真:喂,请问您是?
她默不作答,悸动地反刍她的呼吸,贪婪地呼吸着她的余音。最后说,圣诞快乐。挂断了电话。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