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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ter to W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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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Text:

Water to Wine

 

 


枪手不经常洗澡,但他年轻力壮。他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他不会死的,尽管这次流的血比以往每次加起来的还多。

“我当然可以杀了他,”他重复,“但没必要。”

宫野志保笑了,似乎觉得他在逞强。她检查他的伤口,“子弹穿过了你的身体,你需要医生。”

他单手松开背带暗扣,解开领带——后来这成了她记忆里唯一一次,男人穿了整套的西装——单手给他带来了一些困难,但他用不耐烦掩盖了这些麻烦,“我只需要肉。新鲜的肉。”

宫野志保用领带给他的伤口止血,“你会感染的,你的伤口和衬衫上保准已经爬满细菌了。听着,如果你去看医生,我就给你弄点新鲜的肉。”

前提是我们能活下去——他们看着彼此,眼神暗沉。轮船在下沉,二号舱的火势越来越大,船壳已被烧得通红,船舱里翻腾上来的热浪令人无法在甲板上站立,救生舱正在关闭,里面已经塞满了二十几个人,人们在逃窜,有人跳海。

这辆军火船上载着TNT炸药、棉花、橡胶和硫磺,预计半日后抵达横滨港口——现在将在几分钟后血肉横飞抵达天堂,或者地狱。琴酒在公海上杀了人,他自己也流着血;宫野志保手头没有救生衣,她也不记得上一次游泳是什么时候了。

死者是从集团潜逃的研究人员,拿着部分实验资料去开价更高的私人研究所,目前正在休假,明智地雇了保镖,古巴人,身材健壮,但不够灵活,琴酒顺着排风扇爬到厕所堵截,发射出第二颗子弹,古巴人才冲进来。宫野志保眼看着子弹穿过琴酒的肩膀,他像没有受伤一样转身,将对方的脖子拧断,直到目标像船上的排泄物一样冲进海里,他才倒在地上开始大口喘气。

宫野志保在死者的舱室里拷贝她需要的资料,等待上传的间隙她瞥了一眼打开的行李箱,夏威夷风情的衬衫和当地部落的面具,起码他死前有个尽兴的假期。她抬眼,看到二号舱冒出青烟。她把消息告诉了琴酒,再给他做紧急包扎。水手试图用水枪将火浇灭,在这个过程中,她听到了爆炸声。

琴酒爬起来,看着很吃力,他牵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她怀疑指节都在变形。她没有说话,沉默地跟着他一路奔跑。

“衣服脱了。”他边说边踢掉皮鞋,脱西装,丢了礼帽,“跟着我,能抓到什么就赶紧抓牢。”

一扭头看女孩仍呆站着,他不耐烦地开始扒她的外套,一面低头咬破了她的嘴唇,“清醒了没?”

“尽你最大的力气往前游。”

船沉时,他们别无选择,跳到海里。在他们身后,烟柱和火海冲天。船体的残骸、机器的碎片、棉花包、货箱、金锭和人体残肢被气浪抛到高空,随后又散落到海面各处。一样金属物品砸中了她的脑门,宫野志保感觉到从左眼的眉骨上渗出鲜血,她的眼睛受到挤压,视线有点模糊。

起初,水上都是人,他们挣扎着、惨叫着。后来,不知道往外游了多久,连火光都淡出了,视野里空空荡荡,一切都安静下来,那种静真叫人毛骨悚然。

海浪特别汹涌。水很凉。他们周围全是雾,波浪有节奏地膨胀。有时候海潮推着她向前,风势和巨浪却把她冲回原点,在两股对抗的力量中,她精疲力竭,好像怎么划都在原地,看不到一点海岸或者救护站的影子。她忘了天空的样子,只能感到天和海的交界有时挤压,有时扩张,起起伏伏【注1】。她死死盯着不远处金色的头发,在水中一潜一浮,只有这样东西一直没有消失,像一座灯塔。

额头上的血止住了,反倒是被咬破的嘴唇,和呼吸时的鱼鳃一样,刺痛地起伏。她全身的力气在一点点流走,手臂抬不起来,腿也没法再蹬一步,她全身肌肉酸痛,动作慢了下来。她意识到自己在下沉,希望不要吃进太多的水,她不喜欢呛水的感觉。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那一抹金色也消失了。但她感到从底部传来的一种支持,将她往上擎,像小时候学游泳,妈妈总在前面牵着她,做她的浮板,好让她能在水里漂着。

“操!”

她还是呛了水,盐水灌进嘴巴和鼻子里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显然给后面试图抱起她的人带来了麻烦,“操!别他妈动了。”他又重复了一遍,用一只手制止她手忙脚乱的挣扎,另一只手把她从水里提起来了一些。琴酒撑起她,把捡来的一块浮木凑到她身前,让她抱着漂一会。

“前面会很深。”他警告她,“注意退潮,浪来了跟着我。”他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潜入浪中,又如何乘着浪头往下冲。

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每一次她以为这总该是最后一次爆发了,下一个接踵而至,永远更猛烈,急不可耐,抱着势要把所有人吞没的决心。

“我划不动了。”她任由自己漂着,非常虚弱地说。

“你也可以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然后祈祷。”琴酒说。

“然后淹死?”

“然后把自己交给上帝。”

他说完示范了一下,很快他像块棺材板一样沉了下去,大半个脑袋都埋进海里,在宫野志保害怕得想拉住他时,他从水面冒了出来,脑袋往后一甩,长发贴在后面,像是一条美人鱼。

海太强大了。我会死在这里的。

她看着他,他听懂了。他抱住她,和她贴在一起。他还剩下一点力气,尽量不让自己靠到那块板子上。他从下面扶着她,给她一些支撑。

你最好别死在这。

他看着她,她听懂了,摇摇头。他肩膀伤口的血迹染红了身边的一块水域,她的脑袋也更昏沉了,都会死的,都要死的,就交给上帝吧。

琴酒靠近她,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冰凉,于是用还有一点温度的嘴唇碰了碰她的脸。

“别死,宫野志保。”

 

伏特加的救生艇赶到的时候,他看着大哥和新来的女孩狼狈地依偎,在海上漂着,女孩已经完全昏了过去,全靠琴酒的手臂勉强撑着,而他那只被子弹穿透的手,在海水里浸泡了几个小时,几乎完全报废了。伏特加看大哥用热毯子包住女孩,擦干她的头发、身体,最后终于疲惫不堪地昏睡过去,却还抱着她,那么笨拙、用力,像第一次学习拥抱一样。

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因为琴酒用一颗子弹威胁伏特加选择失忆或者失明,从那以后,伏特加戴上墨镜,这样,他不会看见一些他不该看到的东西。

回来后因为额头的伤口,宫野志保戴了三天的纱布,遮住了左边的眼睛,人们叫她海盗小姐,于是她有了自己的代号,雪莉。【注2】

她问为什么?海盗不都喝朗姆酒吗。

琴酒冷笑了一下,说你野心不小。

 

琴酒过去出任务受伤,从不处理;这次回来,竟然听话地找了“医生”。雪莉给他上药,有了第一次,就有了每一次,她成了他的私人医生,总拿出最合适的选择、剂量、手法。组织里的人戏称,琴酒选择了雪莉是因为她给他上止痛药,他只是在巴结自己的毒贩。

这时候雪莉总是裹紧自己的风衣,她的靴子从昏暗漫长的走道经过,试图击碎那些流言蜚语的回响。

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她第一次跟他出外勤,就对他产生了意味不明的情结。或许对那些刀尖上起舞的杀手来说,船舱起火、跳海、夜游,都不是那么震撼的事,但雪莉没有办法忘记,不论经历了几个有噩梦的夜,醒来她总想抓住点什么——而在那几个小时里,那样东西是琴酒的手臂。

没有一个人知道,他闪亮的长发不是金色,在水里浸泡后,褪成了一种跟她更接近的栗色,而他的绿眼则颜色深一点。而她知道这些,只不过和她的艺术史学位一样,徒增烦恼,全无用处。

她在不同的场合试图和他聊这个,向他道谢。比如他在病床上刚睁开眼。他看到了她,神情冷漠,扭过头。雪莉不愿自讨没趣,看了眼他的点滴,起身走了。比如他来她的实验室,两个人交换不同进度的资料,他们等着文件的上传,位于郊区的办公大楼很安静,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背靠着窗台,看外面的风景,余光看着琴酒在角落里低头抽烟。他进实验室总稍弯着身子,屈膝抵着墙面,好像一切对他来说都太逼仄了。她觉得或许现在是个好时机。

“琴酒……”

“少花点时间看杂志,进度也不会这么慢。”

文件传输完毕,他拿走档案袋,头也不回往外走了。垃圾桶里的烟头危险地燃烧着,而桌上她特意准备的烟灰缸空空荡荡。雪莉平静地走进他刚才进入的空间,浇灭烟头、扔掉烟灰缸、收紧垃圾,跟那些回忆和多余的情绪一起丢弃。

别自作多情了,他只是在救助一件工具,跟手机被海水淹没后,我们总会想尽一切办法抢修一样。

APTX4869的研究陷入瓶颈,后续资料吃紧,每天她盯着小白鼠希望能发现不同的动静,但只会一无所获回到家里,精疲力尽。她累得没力气脱鞋,躺到地毯上,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人,但她没力气惊讶,抬起眼皮看了眼,又闭上了。

“出去。”

琴酒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她坐上沙发,发现桌子上少了半瓶的威士忌。她把杯子里的那些喝完了,很辛辣,她惊得眉毛一挑。她问他怎么在这。

他不说话。

“为什么不从我家里滚出去?”她看着他。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射灯,他的绿眼睛在黑暗中警觉而干脆,她想不是这个灯光就是酒精,竟然让他显得迷人。

“为什么要来看我那么多次?”他挑着嘴角问她。

“想亲眼看着你死。”

他笑了,倾身倒上威士忌,又被女孩仰头饮尽了。

“很好喝吗?”

“很难喝,”雪莉还看着他,眼睛里一股锐气,“和你一样。”

“浑身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因为你从里到外都恶心透了。”

她越说越靠近他。实际上他身上很好闻,不像她闻过的任何香水。直到他们靠得很近,雪莉又一次看到了,他的长发不是金色,而是栗色,而他的绿眼则颜色深一点。她伸手摸他的头发,被他一把擒住,扭在身后。

“能让你感到恶心,我很荣幸。”男人起身,松开她的手,没收了剩下的威士忌。

从此琴酒到她的家里成了默认的游戏。他在她家里喝酒、洗澡、剃须、睡觉。但两人同时又像只是合租的室友一样,只共享特定的公共空间。雪莉懒得再问你没有自己的家吗,她开始学习有的反抗除了浪费她的力气,别无意义。她只有适应这样的转变。

她和琴酒谈论越来越多的东西,当他在伤痛和工作之外到她家里,给她做饭,永远是煎牛排,冒着血丝,肉质鲜嫩,他们相对而坐,沉默地咀嚼,电视里总在放一些她白天看的东西,有时候是偶像剧,有时候是纪录片,他懒得叫她关掉。吃完饭他们总喝酒。一开始琴酒只是往自己杯子里倒,雪莉伸手去拿酒瓶,琴酒就会把桌上的汤力水推到她面前,但她绕过去,一边倒一边说:“我还没到十八岁。”有时候这句台词是,喝酒引发癌症。

她通常往杯子里投入一大块冰球来冲淡口感,冰块融化得差不多时,她开始变得健谈,和他讲废弃的研究想法,和他讲喜欢吃的炸鸡牌子,和他讲西雅图有一种忧郁的活力。他一言不发,心不在焉,这让她感到放松和投入。只有在抽完第一根烟,“所以那时候你的公寓电话没人接。”说的是她在他的监控下逃课去西雅图。雪莉才意识到他竟然在听,这让她很不好意思似的停顿了讲述,拿起杯子把酒饮尽。

“研究怎么样了?”

她不跟他说药丸的事情,因为提起这个他只有一句话:快点、再快点。她讨厌催促,像拿着鞭子抽打她,也像那些在他身上或身下的女人命令他——是的,她撞到过琴酒和别的女人做爱,因为她和他住的地方不过是一幢建筑的不同楼层,他会来她家做饭,她会去他家拿钱,去的不是时候——谁下午两点不在性交呢——就会在推门而进时撞见这样的事情。她还太小了,只有在这时候她才这样想。

“性生活怎么样?”她反问他。

他敲烟盒的动作顿了一下,才取出一根,因为笑意,没法在嘴里含住香烟,只好先拿在手上,看她一眼:“你这么好奇?”

 

琴酒比她更上心这份研究似的,有一段时间她怀疑他的唯一任务就是四处搜刮和实验有关的资料,她已经习惯了琴酒从死人身上扒下资料,而她像一类食腐动物以死尸为食,分解、消化、成长。有一天拿到了别的研究中心使用类似药物在灵长类动物身上的实验,对她目前的进程很有帮助,上头显然也很高兴,给了雪莉津贴和假期。

她在房间里准备打给姐姐计划周末的旅行,两次过后她发现电话成了空号。琴酒从门外走进来,拔了她的电话线,告诉她在这个房间不允许外拨电话,假期的安排也不由她自己决定。雪莉从枕头下迅速抽出餐刀,但在离他还有半尺距离就被停住了。琴酒擒住她的手腕,拧发条一样转向,超过了一个限度,生疼,餐刀自然也早就掉落在了地上。但女孩只是看着他。她坐在地上,抬头看他,眼眶通红,楚楚可怜,诱人在她不要人觉得可怜,她的红是猩红一样狂热的倔强。琴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上的力度更大。雪莉只是不动声色地咬着牙,一言不发。他们僵持着。外面偶尔有汽车,车灯从男人的脸上掠过。他先放开了她的手。雪莉突然跳起,扑到他身上,把男人压在地上,像一只小小的美洲豹,但她也只是压在他身上,除了给他充满恨意的眼神,不知道可以再给他什么。琴酒像是享受一场游戏,尽管被压制在身下,女孩分别将他的两只手紧扣在地面上,他只是冷笑着看她,没有什么愤怒,更不要谈惊惧。雪莉和他对视了一阵,狠狠咬在了他的肩膀上。她记得他受伤的肩膀,伤口的位置,她咬下去,感受到血腥。她听见男人呼吸变得沉重,但他没有讲话,也没有动作。她将身子往上移开一些时,男人立刻反拧住她的手,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他太高大了,像一片阴影一样彻底罩住了她。琴酒在上位者的位置盯着她,让她感到不适,但雪莉试图把脑袋撇过去时,被他钳住下巴直视着他。

他们看着彼此。琴酒的挂坠垂在她胸前,冰冷异常,他的眼神比手上的力道还要强劲地钳住她,让她移不开眼睛。她希望能从自己的眼神里长出利剑,刺穿他的身体。她等待从天花板上坠落的星体,砸中他的脑门。她期待一个吻,贯穿他们两个人。

她期待他的一个吻。这让她感到不齿,她强烈地挣扎想扭过脑袋,但在那样的力道下动弹不得。琴酒的绿眼睛里神色复杂。他长久地看着她,他明白她和他同时吞咽了一下。

他放过了这个女孩。起身出门。

雪莉扭过头,看着和她一起躺在地毯上的餐刀,锐利,又无力。

她起身,梳理头发,涂抹口红,穿戴整齐,出门,挺拔、蓬勃。她不会倒下,只要他还活着一天。

他们是一类人,以恨意为生。

 

太阳很大,但仍然很冷,外面的空气干燥而新鲜。姐姐还没有到,妹妹点了两杯咖啡,找了个远离窗户的卡座。不到一刻钟,宫野明美到了,等不及完全摘下毛线帽和围巾,她谈起银行职员的工作,好像她们昨天才在职工食堂见过面,吐槽上司。雪莉喝着咖啡,冰美式冻得胃有点刺激。她忍不住地笑,点头,职场生活离她很遥远,但她也会抱怨一些笨拙的手下,填错数据、打破烧杯和试管,“好像大学两年的助教经历没有任何帮助似的。”

“集团最差劲的是人事部门。”

“难道最差劲的不是他们经常杀人这回事吗?”

雪莉愣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

明美接着问她回国的生活有没有不适应,问她去夏威夷的旅行——她一直以为那是一次邮轮旅行。雪莉根据记忆里的花衬衫和部落面具,编造了一场度假。明美买了账,唯一不满的是:“怎么能叫那混蛋和你一起。他没对你怎么样吧,志保?”

“他?”雪莉下意识看了眼手表,“他不敢对我怎么样。别担心。”

“你说我们还要多久能离开呢?”明美撑着下巴,望着窗外。

“或许还要一个月。”雪莉开玩笑说。

“还要那么久!”明美扬起眉毛,有点撅起嘴。

“离开的话去哪里呢?”

“现在这个季节的话,当然是去芬兰啦!”宫野明美笑嘻嘻的,“现在圣诞老人肯定正缺帮手。”

“诶,但是姐姐,”雪莉认真地看着她,“你的年龄去做小精灵不会太大了吗?感觉是在跟圣诞老人经历婚姻危机的老婆婆了。”

“你说什么?”宫野明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两个人嘻嘻哈哈的,雪莉忽略口袋里不停震动的手机,她看着姐姐,牵着姐姐的手,在哪里都好像在家一样,让她有些困了。

喝完咖啡,雪莉陪明美走去车站,路上,街灯次第亮起,天冷了以后,灯亮得很早,在水汽罩着的灯光下,一切似乎都变得更朦胧了。她说,真想下雪啊。她们踩着地上的落叶,宫野明美告诉妹妹,她恋爱了,就像在说这落叶很美一样,轻轻地划过。

“喔?是银行的同事吗?”

“其实,”宫野明美停下来,“是组织里的人。”

雪莉的动作也停住了,她突然觉得口腔里空空荡荡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后槽牙。她第一个想问的竟然是为什么呢?但她知道爱情的发生是没有为什么的。可是是爱情吗?这她不敢问。

她扬起脑袋,在灯光下缓了一会,灯下的灰尘飘荡,给人雪花的错觉。还是宫野明美先说:“别担心,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再好也不会配得上你的。她仍然别扭地抬着头。

“他叫什么?”

“诸星大。”宫野明美扳着她的肩膀,故意用那只冰冷的手钻进妹妹的脖子,“好啦。”

雪莉不动。明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打开看看。”

雪莉不动。明美牵起她的手,和她在边上的长椅上坐下。

“不要惹怒更年期的圣诞老婆婆喔,这样圣诞礼物就会被放在臭袜子里。”她轻轻撞了撞妹妹的肩膀。

雪莉接过盒子打开。是唐馒头。她用手一点点掰下来,慢慢咀嚼,吃了一个、两个,吃完第二个的时候,她才终于扭头看着姐姐。

姐姐。雪莉看着她,眼睛里只有姐姐。她还是那样如梦,似流星划过,点亮了所在的空间,好像永远都不会逝去。她是永远不会熄灭的,不毛之地,都长出鲜花。这样就好,姐姐是不会变的,就算她恋爱了,她永远只是宫野志保一个人的姐姐。

两个人对视着,似笑非笑地。她们不约而同将手指抵在下巴上:“肯送这种点心给我们,从这一点来看,倒不像吝啬的人嘛。”她们笑作一团。

大概是有一次新年,姐妹俩一起读了夏目漱石的《门》,之后两个人应母亲的要求,去外面采购新年的和菓子。冬季是和菓子种类相当丰富的季节,商家似乎有意将点心的色调设计得更为浓烈鲜明,以营造节庆的气氛,橱窗外姐妹俩挑花了眼,但不约而同指着唐馒头。店员包装的时候,她们两个看着糕点说:“他肯送这种点心给我们,从这一点来看,倒不像吝啬的人嘛。”

两个人笑作一团,店员听懂了她们在说夏目漱石《门》里面的台词,也了然地跟着笑起来,往两位女孩的点心盒里多放了一块漂亮的上生菓子。

从此以后,唐馒头成了姐妹两人的信物,有时候是心血来潮碰面时吃的点心,有时候是远渡重洋的圣诞节礼物,有时候是吵嘴后示弱的信号。

两人跟宗助一样嚼着唐馒头,雪莉开始问她那个男人的事情,他的背景、家庭、过去、职位,看到宫野明美一问三不知又不以为然的样子,又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鼓着腮帮子吃掉最后一个唐馒头,气鼓鼓地说一句,姐姐!

姐姐。

 

列车驶离站台,雪莉终于没办法忽略一直跟在身后滑行的那辆车子。她认命地转回身,但拉不开后座的门,她猜想今天开车的只有琴酒。

车里没有暖气,因为琴酒抽着烟,窗户一直开着,和外面差不多,冷飕飕的。她裹紧大衣,缩了缩身子,疲倦地靠在座椅上,看着外面的景色往后掠过。车子高速行驶,外面的一切都划走得太快了,好像在被欺骗。

“琴酒,你恋爱过吗?”

他猜想她知道了宫野明美和诸星大的事,这样她们的见面倒不算一次完全的浪费。

“爱是活下去的理由,尤其是在圣诞节。”她说。

琴酒问她这是什么婚庆品牌的广告词。

她说不是,是克里斯托弗·马洛说的,和莎士比亚同时代的剧作家。

这次他没有扫兴地说,少看点这些书,研究进度也不会这么慢。

一个红灯,他停车掸掉烟灰,“那你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雪莉慢慢坐正了身子,“我不觉得我缺少爱情。反而是,想到有陌生的人参与我的生活,会觉得像多移植了一个器官一样,难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灯光偶尔从她脸上滑过,一会儿明亮,一会儿黯淡,他看着她苍白瘦削的侧脸,觉得真傻。他想这是灯光下水汽的错觉,他似乎看见她眼里的泪水,他想这很美。

“你呢?”雪莉看他,“你是那种会说,爱情是什么的人吧?”

 

十七岁之前雪莉只见过琴酒两面,因此她很惊讶自己很快和他走得很近,甚至觉得亲密。男人本质上都充满控制欲,在美国她遇见的是体面而克制的现代男性,不动声色地操纵她的行为和想法,那感觉像想打喷嚏时嘴里含了口水,令人为难。而琴酒的原始和裸露让她感到一种有限的放纵——像套着纸袋大口地呼吸。

“要是圣诞节会下雪就好了。”她闭上眼,“这比爱情要好得多。”

“走吧,我想回家。”

第一次,她管那里叫家,她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在带她回家。

要不是上楼梯时他走路的一轻一重,雪莉差点没有发现他受了伤。但也只会是这样,只有在受伤的时候,他才会来巴结他的毒贩。男人轻车熟路地坐上沙发,脱掉毛衣,把衬衫袖口卷到手臂上。

给他上药的时候,他以一种骄傲的姿态忍受着痛苦,脸上没有别的患者那种灰败、可怜巴巴的神色。她清理血迹和伤口,有些在手臂,有些在胸前,有些在背部。她承接这些工作,不是出于必须,很难明说是因为什么。她享受在疼痛难忍时从他嘴角渗出来的一声凉气,那是她暗自承认的病态的快乐,她喜欢血液的流动和痛苦的呻吟,那对她来说充满生命力。

那种疼痛却叫他说不出话,他盯着她,咬牙切齿——尽管如此,多么用力的咬合都让他觉得上半边牙齿不属于自己了,像不合适的衰老的猛兽的巨齿,又厚重又迟钝;他左半边脸颊涨痛,眼珠快要从眼眶里迸出来了,筋脉过分清晰地跳动。当雪莉的手碰到他的时候,他紧紧地抓住了她。他一定把这女孩弄痛了,她全身一抖,往回退,但没有抽开手,静止了几秒,她用手掌贴住他冰凉的手臂,她包裹着他,温暖着他。他重重地靠在她的胸前。

和她在一起时,包围他的终于不止沉默,还有无尽的疼痛。

几针麻醉剂过后,他庞大的身躯放松下来,和大多数人的反应不一样,他没有变得话多,也没有笑容。唯一的不同是他长久地盯着她看,做了个伤感的表情,把头发抚平。雪莉划过他的眉毛,他连麻醉的时候都这么冷漠,活着的时候该有多么不快乐。

“你还好吗?”她收掉针筒,扶住他,试图让他在沙发上坐一会。

“我只需要肉。新鲜的肉。”他的“肉”显然带着隐喻和双关,但他靠上来吻她的时候,她并没有感到冒犯——可这绝不代表我喜欢他,雪莉掐着自己立下了这句声明。他们吻在一起,她不敢抱他,怕扩大了伤口,他的情况显然也不适合做爱。幸好,幸好他们没有上床。

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是关于性的,但性本身除外,性是关于权力的。

他压在她身上睡着了,他太沉了,雪莉一点都动不了,也没办法从他身下找一个缝隙钻出来。就这样他们在沙发上挤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醒来,她感觉到脊椎已经完全脱位了。

琴酒醒得更晚,他睁开眼的时候,身子底下女孩近距离地看着他,呼吸轻轻扑在他的脸上。她的瞳孔和孟买蓝宝石金酒的瓶子一样——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在使用比喻的时候很匮乏。她的眼睛,该是像海洋一样;但不是,更像一弯泻湖,并不包容,也没有深不见底的复杂。那是一双很干净而凛冽的眼睛。说到底是一个女孩的眼睛。在这样的时刻意识到她是一个女孩算不上什么好事,他想,她只是又一个女孩,女孩们什么都不会当真的,他更没有必要较真,甚至他花时间想这些都是一种浪费,于是他又顺势吻了她——他又。他记得他们接过吻了,肌肉记忆,她的嘴唇柔软而冰凉。他把垂在沙发下那只手拿上来,托住她的脑袋,他撬开她的嘴唇,非常耐心地解开关于她的谜题。

她没有反抗,不管是动作上,还是口腔里,她的眼睛眨了两下,闭上了。她抬手抱住了他。

爱是一种幻觉,正确的幻觉。

 

麻醉剂的效用过了,他长久地保持清醒,雪莉似乎也不需要睡眠,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怀里抱着一盒冰淇淋,他躺在她脚下,身前放着一瓶伏特加,他们吃着东西,看电影。琴酒搞不懂那里面在演什么,但表演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喜剧和催眠,无关类别。他起身喝酒的时候,她用脚踢他,示意他挡着自己了,这样几次过后,他坐起来,把她的冰淇淋打翻在地上。

她先低头看毯子上的冰淇淋,再自下而上、恨恨地盯着他,起身走回房间。

第二天他更换地毯,更新冰箱里的冰淇淋,她把它们全丢进垃圾桶里,周而复始。她不喜欢这样,他总是伤害她,再和她道歉,她不需要这些。

几个月后,这些零食就换成了皮包、靴子、首饰,他的品味很好,但她仍然不需要。他的品味很好,关于衣着、食物、气味,她时常讶异他独特的审美;他也很大方,关于金钱、子弹和沉默。

因为这样的性格,或许也因为他是她落地美国后见到的第一个日本人,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雪莉并不讨厌他。他对她称得上是友善——她不抗拒那种充满距离感的沉默。他带她转了一圈她的公寓,指给她上学的路线、规定通话时间,和信用卡的使用方法。

开车去百货超市的路上,她说她想买一盒巧克力,琴酒把柜台里所有看得见的盒装巧克力都买下来了。她说,会过期的。他告诉她会有人丢掉。

这样的奢侈,她想。小时候妈妈买圣诞倒数日历,她每天盯着钟面等打开今天这一颗的时间,好好欣赏一番后慢慢在嘴里含化,一边看着喜欢的电视节目,或者站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帮忙搅着面粉,因为稀有而珍贵,每天那一颗巧克力总是尤其美味。而琴酒的奢侈让她食之无味,小时候的巧克力是这样,现在的冰淇淋、皮包,也是这样。

他让她感到回味无穷的,只有痛苦的时候皱着眉,和麻醉时看着她,有时候会无意识地抓着她的手,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摩擦。

琴酒选择雪莉是因为雪莉手里有他的麻醉剂,没人知道雪莉选择琴酒因为琴酒的伤口是她慈善的娱乐,罪恶的游戏。

 

他们谁也没有再谈论那个吻,但雪莉感觉到两人之间怪怪的,他们的接触变少了,他不再是夜晚她家的不速之客——她不知道是琴酒受伤的次数变少了,还是他找到了新的毒贩;工作场合,和她对接的人也天天在变。她和他偶尔在吃饭的地方和喝酒的地方碰到;看见他,她会走向他的桌子进餐。

“三点要去一趟总部。”她咀嚼完最后一口沙拉,通知他。

“伏特加会送你。”

“那你呢?”她一开始不会问,后来总问,问的时候看着他,湖蓝色的眼睛,波澜不惊的,她没有真正的疑惑,只是乐意缠住他。

他一开始总会回答:任务、睡觉、有事。后来他也看穿了这是一种戏弄——或许一开始就看穿了,但还有陌生同事的体面。他展开一个笑容——那样招牌的不怀好意的笑,只因为咧了嘴,我们称之为笑,但眉眼里是惊人的寒意,他在用枪口对准未来的死者时总那样笑,用手掐住雪莉时也这么笑,她一个战栗,感到反胃,收起沙拉盒子走了。

接送她的人一开始是伏特加,后来有一天,楼下停了一辆动静很大的雪佛兰,过一会有人敲门,一处指节叩门,不轻不重的两下。

进来的男人戴着黑色的针织帽,一头黑色长发。他说他叫莱伊。她没有做自我介绍,示意他放在桌角的资料,起身接了一杯咖啡,又埋进文献堆里。

之后的一个星期,他几乎完全代替了琴酒的角色:取送资料、接送她、保持沉默。终于得以休息的一个中午,她打开美式机接咖啡,在水滴下来的声音中她问,琴酒呢。她有点不希望这个问题被听到。

“不清楚。”

“那你清楚我姐姐最近在做什么吗?”

咖啡液滴完,她捧起马克杯,抬头看他。

“她还好,安全。”

雪莉发现他不用任何绝对的字眼,而用很多限定的描述,比如他的口头禅是一半一半。终于在他又说fifty fifty的时候,雪莉问他:“一半什么?”

你我担责,各自一半?

她可不和他做共犯。

莱伊罕见地笑了一下,没回答。

“哎,诸星大是你的真名吗?”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他就这样搪塞过去了。

“那这是一段真的感情吗?”她不拐弯抹角,也不担心诸星大回去会把这些话原模原样,或者添油加醋地转述给姐姐听——一想到回去后他能见到姐姐,这事就让她嫉妒得发疯。

“你是干和琴酒一样的活的吗?”

“是。”

这还不错,她想,很容易死。

她说:“祝你好运,莱伊。”

莱伊回她:“我不需要运气,但谢了。”

下午是她的休息日,她上了副驾驶,没有说目的地。车里的烟味比平常更重,男人发动汽车,告诉她可以选择音乐——从他有限的库存里选,只有重金属和古典乐。她说你唱首圣诞歌曲听听。

她在莱伊面前总是更放松,尽管他身上也有一种令人讨厌的压迫感,但他的眼神没那么锐利——起码在看她的时候。墨绿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尖锐,但也让他的情绪更有欺骗性。

他清了清嗓子,雪莉倒是一惊——以为他要开嗓了。男人只是咳嗽了两声,打开音乐,Rockin’ around the christmas tree。

她扬起眉毛,和她突然严肃起来时的通常表情一样,嘴唇稍稍噘起。这是母亲最喜欢的圣诞歌曲,做南瓜派、装点圣诞树、拆礼物,背景音乐总是这一首。和平常做研究的时候不一样,在萨克斯风的间奏,她会惬意地摇摆,而父亲总会配合她,笨拙地扭动两下。“你们姐妹俩,”妈妈说,“应该嫁给像你们爸爸这样的人。”这是一句。另一句是,“没有一个人像你们爸爸这样。”【注3】

车子走的不是平常回家的路,转到之前从没走过的高架出口,她警觉地抓住安全带,往座椅下塞了一枚窃听器。

“我的代号是雪莉。

“我还挺喜欢的。

“Sherry和merry押韵。”

他笑出了声。

“Merry Christmas, Rye.”

“圣诞快乐,志保。”

在她快记不清转了几个弯后,外面的风景开始变得熟悉。车子开到背山面海的郊外,缓缓爬坡,最终停在半山腰。他开了车锁,但没有下车,只朝外面扬扬下巴。雪莉走下车。

冬天让树林变得疏阔,没有风,没有云,泥土干燥,墓园尤其安静,她走向角落里的墓碑,已经有人蹲在墓前,抚去落叶和灰尘。

听见脚步声,宫野明美站起来。她们沉默地站在墓碑前,手牵着手。太阳在群山背后下沉,大地变冷。这寒冷的山上,松柏都很挺拔,草地上冒出雏菊,死者再看不到它们。只有她们的呼吸,听那轻盈的呼吸在说“我活着”,那也意味着,你活着,因为你听见我说话。但她又想,这是谎言,所以最终她说道:“你们已死,没有什么能伤害你。”【注4】

雪莉转过身,和明美面对面站着,她立刻注意到姐姐大衣上别着一枚冬青胸针,黄金叶子、红珊瑚,鲜艳明亮。

“很漂亮。”她摸了一下。

宫野明美笑了,把妹妹的围巾掖紧,“圣诞快乐,志保。”

“圣诞快乐。”

“好好生活。”

她们牵起手,走出墓园。

明美敲了敲车窗,莱伊探出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吻。明美和他们告别,走向停车场自己的车子。雪莉目送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再坐回车上。

她有些好奇这次会面是谁安排的,是私下的碰面还是上头知道,刚才那段时间他在车上做什么……但这些问题在这片寂静里都不再重要。她深深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系好安全带。

莱伊将她放在公寓门口,转身走了。她摸口袋里的钥匙,碰到一样别的东西,掏出来看,是一枚冬青胸针,金属漆面、黄水晶,她看着男人的背影,轻轻笑了。

家里亮着灯,她在脱鞋时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看来你已经认识莱伊了。”

沙发上男人在看一部黑白电影,眼前是那半瓶威士忌。他问她是不是和莱伊相处得很好。

“你为什么要在乎?”

她想,我一不是你的下属,二不是你的附属。

琴酒有些不悦地皱了眉,仰头喝掉威士忌。

她没问这些天你去做什么了,他没答。他们坐在沙发的两边,让昏暗的灯和沉寂的夜把他们吞灭。

琴酒猛地靠近把她扑在身下,从落地窗射来的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们的据点被发现了——看来有人想拿雪莉的脑袋做上司的圣诞礼物。琴酒指了指卧室,让她躺倒,两人匍匐向前,卧室橱柜后面连着外部的消防梯,琴酒让她先下,趁机开枪把卧室的东西全都捣乱。狙击手的子弹还没有停下,他意识到换成了冲锋枪,接着是突击步枪——距离在缩近。好在街区昏暗,天上又下着雨,子弹飞行滞重,但对方似乎知道他们奔跑的方向,在两幢公寓楼之间,没有遮挡的间隙,子弹再一次指向女孩,琴酒扬起风衣把她遮在身下,手臂受了一点皮外伤。

雨越下越大,跑去安全屋是来不及了,他们一路跑一路脱衣服,雪莉把两穿的夹克翻面套在身上,混进人群中后他们顺着人潮移动,琴酒带她在街区快速地穿行,走到商业区,停着保时捷的街头。人挤人、车子之间也没有空隙,琴酒顺手把自己的帽子扣在了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头上,路人正撑开一把伞,两人趁机滑进车里。

车子里面安静、黑暗,把外面的热闹都隔绝了,只有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遮盖了一切别的声音。

他们都被雨淋透了,那种湿漉漉的情绪带到了车里,他们倒在后座,或许是感觉到冷,雪莉贴近他,他们脑袋抵着脑袋,谁也不看着对方,似乎仍在警觉外面的情况。但仍然只有雨,雨滴打在车窗上,响亮而粗粝,一声响雷,让一切都变得暴力起来。她和琴酒几乎是同时抓住对方的手臂,开始啃咬彼此的嘴唇。她爬到他身上,把他的衬衣顺着手臂褪掉。琴酒抱着她的大腿将她往上轻轻一撑,像把她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只不过这次他是汹涌的海浪将她淹没得窒息了。他扒掉她的夹克,钻进她的衣服里一路吻上去,从腰腹到胸前,最后吮吸着她的乳头,她的衣服也跟着一路推上去。他将她高举的双手钳住,压在前座的靠背上,雪莉在他嘴唇的重压下往后仰去,只能倚靠着他环住腰身的双手,那粗粝的、充满老茧的手掌,非常舒服地摩擦在她的腰背上。她感到酥痒,抵着脑袋想推开他。琴酒感觉到对雪莉欲望的膨胀,他一会想吞掉她,一会想缩小到她体内畅游,淹死在她的身体里,感受那种从头顶浇灌下来的欲望和快乐。他报复似的在她腰上咬了一口,才慢慢往后退了身子。他不急着把她的衣服拉下来,而像是欣赏画作一样看着在这块调色板上一笔甩下的几点星斑。她真是美的。他不可控制地又吻遍她的身体。

雨声太响,没人听到他们声音单薄的喊叫。这个空间只是让他们呼吸。残酷而可怕。他们呼吸着。死里逃生,狂野、贪婪。

 

圣诞节当天,琴酒抓了一个人到研究中心,他们出现在监视器画面的左上角,那个男人看着很工整,没有伤口,他的双手往后拷在水管上,琴酒撬开他的嘴灌进了那颗药。雪莉在屏幕外伸手制止——不可以。这个阶段的药物绝不可以用在人身上。很安静,他的表面看起来没有异常,APTX4869由内而外摧残细胞,像加快了倍速的癌症。琴酒不耐烦地看了眼墙上的钟,不出半刻,男人开始挣扎。他挣扎得很厉害,和什么动物的反应都不一样——可能是雪莉不够理解动物表达痛苦的方式。但这个人的疼痛她看得一清二楚,他发疯般用力得想挣脱手铐,一面努力低下头,这个动作的轨迹她了解:他想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或者脑袋砸向水管——他宁愿快速了结自己的生命,也不要那粒药丸在他身体里作威作福。他的动静很大,监控室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雪莉快步走向那间囚禁室。

当她赶到的时候,门洞大开,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一点蛛丝马迹:他曾存在的地方流下的各种体液,唾液、鼻涕、尿液。

雪莉感到眩晕,靠在墙上。琴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低着头点烟。

她说:“我不能再继续了。”

大学时她的数学也学得很好,但数学的理论,当代无法显示其意义;物理也差不多,量子力学就是这个道理,昂贵的粒子对撞机、有限的经济收益,没什么实验室愿意去做。于是那些数据就永远只是数据,理论也不过一套空壳。或许霍金可以等,霍金可以以其出色的形象说服公众——所有伟大的科学和发现都不会在当下展现其意义,但她需要意义,需要握在手上的东西。医学相对成本要小得多,小白鼠、猴子、药剂,根据理论制成药物,反过来用药物的实用性来证明理论。

可现在,“显示其意义”就像是一个巴掌。能握在手上的红白药丸就是她想要的意义?站在科学的顶端,却是生命的底端,她质疑且鄙夷文明、理性,和虚假的体面,因为科学就是这样的一种宗教。

“我不会再继续。”

琴酒抓着她的手往外走,上车,疾行,停车,进门,点酒。

先是雪莉和干味美思,她喝了一杯,一杯,一杯;接着是琴酒和干味美思,琴酒和汤力水;最后他招手让酒保拿出存在这的诺莱金酒,荷兰产,雪莉桶泡,柑橘和苦杏仁味。她喝了一口,辣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酒吧里放着圣诞歌曲,这酒吧里竟然放这么轻松而愉快的歌。雪莉拎起酒瓶,通过透明的玻璃和酒体看这一酒吧的人,不知道他们今天一天一只手杀死了多少人,此刻却挤在这个酒馆里,饮酒、碰杯、大笑,跟着圣诞的乐曲摇摆。伏特加就在这群人里,和人比赛灌了一大杯啤酒。

“伏特加不能摘墨镜,因为他眼睛对阳光过敏。”琴酒告诉她,伏特加平时住在一个老旧的公寓,房间里贴着偶像的海报,假日时就是喝酒发牢骚,喜欢对电视节目吐槽,半夜里因为想家会流泪沾湿自己的枕头。【注5】

吧台左边的位置一直空着,大家自觉地绕开,因为那永远属于贝尔摩德,坐在那方便接替酒保的活,这位神秘主义者今日罕见地现身,一个人坐着喝酒。

“贝尔摩德死了一个熟人,就在平安夜前后,所以她圣诞节总穿一身黑。”

贝尔摩德敏锐地感应到他们两个的视线,她举起手中的酒杯,做了个朝他们碰杯的动作,和平常密不透风的伪装不同,她的笑冷漠而疲惫,又有一种懒得计较的无谓。

基安蒂和科恩坐在显眼的卡座,卡尔瓦多斯姗姗来迟,基安蒂笑着要罚他喝酒。

“科恩只穿那一套衣服,因为他只有那一套衣服,他被初恋骗了五十万,现在还在还债。”雪莉一口酒被呛到,引来了那两个人狐疑的目光。

“基安蒂眼睛下的那个凤尾蝶是母子纹身,母亲的那个在右眼,死掉的时候,血像是从蝴蝶翅膀里流出来……”

“志保,”来人打断了琴酒的评论,拍了拍雪莉的肩膀,“都这么大了。”

雪莉眯着眼睛瞧他,她已经很醉了,人离她那么近都有重影,但她认清了来人,非常惊喜地笑了,“皮斯克,好久不见。”

小时候,宫野志保对皮斯克先生来家里做客习以为常。明美会给皮斯克挂大衣,而志保则踮脚去拿专门给他准备的酒杯,在开饭前,皮斯克总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送给姐妹两人。

这次皮斯科特意从英国赶回来,也是听说雪莉正式回到集团了。他捏了捏她的脖子,还像小时候那样,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拐杖糖:“圣诞快乐,志保。”

雪莉和他碰杯。

人千人万。他们杀人,他们和她微笑。他们开枪,他们在夜里幻听。他们恶贯满盈,他们回家睡觉。乌鸦晚上飞回家,夜里老鼠们要睡觉。昨夜耶稣在伯利恒的马槽出生,第三日,酒用尽了,他化水为酒,让筵席流动而永生。但我们必须先死,先去到最黑暗的地方,死了,埋了,并且开始腐烂,让死亡表征化,然后耶稣就要进来,化水为酒,变死亡为生命。于是大家喝酒,生活,向前看。这是连靠动物本能生存的杀手都懂的简单道理。

雪莉拎着手上的酒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爬上高脚凳,再顺着高脚凳爬到吧台,她高高地站在上面,像一个即将吹响号角的海盗。酒吧的人全看着她,不解、调侃,雪莉高高举起琴酒珍藏的那瓶杜松子酒,重重砸在地上。

她说:“敬我们日日死去,腐烂发臭。”

空间里短暂地沉寂了一刹,爆发出阵阵大笑,在音乐和交谈声中,他们朝吧台上醉得不轻的女孩举杯,交换着一句圣诞快乐。

 

琴酒把她从吧台上抱下来。她在他怀里,像只不安分的小猫一样,用爪子挠他的毛衣、手臂,和脸颊。在酒意里连琴酒也没有那么冷漠了,她仰躺在他怀中,整张脸都倒着,她拍拍琴酒的脸,张嘴——我喜欢。喝醉以后,说喜欢什么都不过分,酒精让我们又可以重新爱上这个世界,我喜欢做实验,我喜欢这个药,我喜欢看人流血,我喜欢集团里这些混蛋。

但在他面前,她不想说喜欢,喜欢是一种权力的不对等,而在他们的关系里,权力又如此重要。

于是她张嘴——打了一个酒嗝。

琴酒把她扶起来,让她稳住在高脚凳上,他坐在边上抽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抽完一支烟,他起身,女孩也起身。

他们往外走,一推开笨重的木门,迎头而来的雪落在她的头发和红色的大衣上。

她愣住了,她没想过会在这里过一个下雪的圣诞节,毕竟白天还有那么大的太阳。

她呆呆地看着雪落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让小雪花停在她的手掌上,化掉的冰晶像肥皂泡,冰冰凉凉的。天上开始飘雨点了,混着落下的雨水让这场人工造雪更为逼真。

背后还有酒吧里轻快的摇铃,外面雪已经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起码在这个晚上,她和街上走过的每一个人一样,手上没有血,也没有生命。

今日,你我同在乐园。

至于明天,我不知道。

她扭头看着琴酒,男人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点烟。风很大,他一直在尝试点火。

那样别扭,但无论如何,他送了她一场雪。

 

 

 

 

 

 

Notes:

【注1】斯蒂芬·克莱恩,《海上扁舟》
【注2】海盗和雪莉:Pour, Oh Pour the Pirate Sherry
【注3】原诗:Louise Glück, Prism 6,
"You girls," my mother said, "should marry
someone like your father."
That was one remark. Another was,
"There is no one like your father."
【注4】原诗:Louise Glück, A Myth of Devotion,
Doesn't everyone want to feel in the night
the beloved body, compass, polestar,
to hear the quiet breathing that says,
I am alive, that means also
you are alive, because you hear me,
you are here with me. And when one turns,
the other turns-
...
but he thinks
this is a lie, so he says in the end,
you're dead, nothing can hurt you
which seems to him
a more promising beginning, more true
【注5】2003年发售的柯南官方公式书内容

 

化水为酒,出自约翰福音:

第三天,在加利利的迦拿有一个婚宴。耶稣的母亲在那里, 2 耶稣和他的门徒们也被邀请赴宴。 3 酒用尽了,耶稣的母亲对他说:“他们没有酒了。”
4 耶稣对她说:“母亲,这与你我有什么关系?我的时候还没有到。”
5 他的母亲对仆人们说:“他吩咐你们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6 照犹太人洁净的规矩,有六口石缸摆在那里。每缸可容两三桶水。
7 耶稣对仆人们说:“把这些缸装满水。”他们就装满了,直到缸沿。 8 耶稣又对他们说:“现在舀出来,送去给管宴席的。”他们就送去了。
9 当管宴席的尝了那水变的酒,并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只有舀水的那些仆人知道。管宴席的就叫来新郎, 10 对他说:“人人都是先摆上好酒,等宾客喝醉了,才摆上次等的。你却把好酒留到现在!”
11 耶稣在加利利的迦拿行了这头一件神迹,显明了他的荣耀,他的门徒们就信了他。
12 这事以后,耶稣和他的母亲、兄弟以及他的门徒们,都下到迦百农去,在那里住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