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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2-24
Words:
3,693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9
Hits:
86

【锦山兄妹】平安夜漫步

Summary:

锦山彰死后,某一日与分别十年的妹妹街头相会

Work Text:

都市的人潮中提前洋溢着节日的幸福感,它在商业化社会的消费浪潮中总是被商贩们过早地预热,以此作为引诱通常是充满仪式感的现代都市居民向他们大敞钱包的契机。
今天的锦山彰仍然在神室町的街头徘徊,并又一次在某家挂满圣诞装饰与暖黄星星灯的花店前驻足。在花店打工的小姑娘总是笑容盈盈,用清脆欢快的声线忙碌地招待着笨拙的送礼者们。锦山一直想要推开玻璃的店门,加入那群送礼者的行列,为他思念的人挑选一份满载着心意的礼物。冬日的向日葵售价本就有所上涨,节日前夕溢价更是格外可怕,但他不在乎价格,他只想踏入那家店内,为不知何时能见上一面的优子买一束久违的向日葵。
或者说,真正令他在乎的,早已经不是价格了。
他不必伸手,不必令玻璃门的合叶吱呀旋转,轻盈的脚步就迈过了阻挡肉身的玻璃墙,沐浴在店内温暖的氛围中。他将双手伸向那束明黄的花,花茎从他的掌心穿过,连令静止着的花瓣略微颤动一丝都不能做到,徒劳地尝试数次无果后,只得踏出店门,重新游荡在人头攒动的街头。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五六天。
其实他并不十分清楚自己是何时再次睁开眼的。奇妙的是他竟然坐在第三公园的秋千上醒来,面对着街友们取暖用的烧火铁桶,满脸的迷茫不知所措。他花了一些时间回忆起自己从何处而来,然后他死亡的瞬间在他的视网膜上猝不及防地炸开,他一惊,闭上双眼向后仰去,握住铁链的手也打了滑,他向后翻滚跌落在地上,预期之中的剧烈疼痛却并未袭来。
但他觉得有一种怪异的疲倦感在蔓延,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一旁的长椅边,试图坐下时却再次猛跌在了地上。
还没来得及感到奇怪,他便迅速回忆起了刚才在他视网膜上爆炸的那个东西,随后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但秋千是个奇怪的点,他把第三公园里的所有能够充当座椅的公共设施试了个遍,发现地面之外能够允许他放松双腿的物品就只剩下了那个秋千,他甚至可以在上面荡起来。期间有路过的街友来烤一烤火,他走到他们面前,头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的视线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贯穿得透彻。他向街友们走近,没有任何他被注意到的迹象,只是在场的所有活人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锦山不算是一个完全相信鬼神的人,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确信目前自己处于灵魂态。
他以为死亡代表着被复仇,所有断送于他手中的生命、无论是否满含着冤屈,会混杂成一支打着向锦山彰复仇之旗的队伍,声势浩大冲着他汹涌而来。但几乎踏遍了整个神室町,甚至连一条冲他大骂几句脏话的旧识的灵魂都未曾偶遇。于是锦山松了一口气,他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是全部,在优子的世界里几乎占据了全部,除此之外可能也就数丽奈和桐生排得上号,然后他就什么也不是了,紧接着淹没在地球六十亿的茫茫人海之中。
他其实不害怕被复仇,那并不会使他比十年前的人生更痛苦一分;他真正害怕的是最应复仇之人不向他复仇。于是他害怕遇到丽奈,那双美丽的眼睛会温柔地注视着他,朱唇未启却又一言不发地质问他,质问他为何选择在自己劣迹斑斑的逃避履历书中,又添上如此触目惊心的一笔。天下一番大街的POPPO,再往南十余米,那是他毫无勇气跨过的分界线,因为SERENA的招牌再也不会亮起。
他不敢再想了。
但这一众亡灵之中,有一个他迫切地想要见面的人。
他只想见到优子。
只要见到了优子,他心中所有的怀疑、焦虑、不确信都会被一扫而空,他们是流着相同血脉的兄妹,这是挚爱而珍视的血亲的魔力。
他所有的呼喊都落进了人声嘈杂的深渊,没有任何的回应。他说,那么我自己去寻找优子,但只要踏出神室町的边界一步,就如同鬼打墙一般再次伫立在天下一番大街的牌坊之下。这时有个若隐若现的声音好心地告诉他:请不要焦急,请耐心一点。圣诞节时,可以在街头偶遇你的妹妹。
是啊,锦山想起,优子喜欢这总是充满温暖的黄色灯光与温暖的绿色松树、槲寄生的洋节。
但如今连重逢的礼物都成了无法触及之物。
他只觉得自己在一味地浪费着时间,却没有注意到今夜街头的行人格外繁多。
这时,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以及这陌生又熟悉的称呼打断了他看似毫无希望的念想。他的世界刹那间归于寂静,仅仅一秒后人潮涌动的噪音再次四处入侵,把他的耳朵弄得嗡嗡作响。
“优子?”
他转过头,慌张地四处张望,“优子?是你吗?”
“哥哥!”
优子的鬼魂就那么静静伫立在不远处。
锦山的视线穿梭过陌生人身影交错的缝隙,时间定格于那一刹那,他脸上的泪却并未止住步伐,滚滚几滴划过脸颊,挂住了下巴又落在鞋尖上。
“哥哥,是我哦,优子。”
他与人群擦肩而过,直奔向她所伫立之处,走近了才发现,优子的脸上也挂着泪滴,表情并不如他一般充满重逢的喜悦。
“……怎么……怎么哭了?”
“哥哥还不是哭了。”优子闷闷地说,但脸上仍然试图挤出一个微笑。
“我这是……”
锦山发觉根本无法止住自己的眼泪,扑簌扑簌向下落着。
“果然哥哥还是没有变啊。”
优子这才笑了,打心底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正如十几年前的一般。“比我还爱哭,向日葵里最爱哭的小鬼。”
这时的锦山终于止住了泪,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吸了吸鼻子。
他花费并不仅限于这十年的漫长的时间,最终建立起来的坚硬的盔甲,方才片刻间即支离破碎。
“哥哥知道今天是平安夜吗?”
“是今天吗?原来……”
他从未发觉时间的流逝如此之快。环顾四周,才意识到人群比以往都要密集。都市的居民们追随着虚无缥缈而一厢情愿相信着的来自节日的祝福,踏出了家门。
他再次试图张开嘴巴发出点什么声音,到头来仅仅吐出一句:
“这些年,你还过得好吗?”
优子微微垂下了眼帘。“其实……对于我们这些从世界离开的人来说,时间过得相当快。我甚至还没有做好任何的心理准备,就再次和哥哥见面了。”
锦山无言。
优子悲伤的笑容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他的心脏不停刺痛着。
“我啊,其实大部分时间也不能随意去往想去的地方。只有圣诞节,我可以来到神室町的街头走一走,大概是我太喜欢这个节日了吧?”
“其实几乎每一年都能在某处碰见哥哥。我知道哥哥成立了自己的组,而且还当上了直系组长、成为了干部。我当然为哥哥感到高兴,只是哥哥的模样看起来和以往总不大相同了,哥哥还说过觉得背头老气,没想到竟自己也梳起这个发型来……”
“优子。”
锦山突兀地打断了妹妹温柔的絮叨。
“诶,怎么了?”
“先不说这些了,我们……机会这么好,一起逛一逛街吧。”
他伸手握住优子的手。令人意外的是,虽然二人同样身处灵魂态,优子的手却是出奇的温暖,而他的手心则是冰凉的。
优子怔住了片刻,随后嘴角放松下来,回答道:
“好啊。”
于是二人如同儿时那般,手牵手迈开了步子。
其实锦山几乎没有机会如此和妹妹逛一逛街。优子在十二岁那年终于因为心脏上的疾病住进了医院,那时他才意识到握着妹妹的手逛一逛大街小巷也成了一种奢望。后来离了他长大的这个家,来到灯红酒绿的神室町独立生活。在某个优子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的日子,他从医院暂时把妹妹接出来,开着车带了轮椅,想要让她体验一下未曾近距离接触过的东京夜晚。目的地没有选择被成年人的乌烟瘴气所笼罩的神室町,而是去了同样繁华而年轻的涩谷。优子看到冬日里仍然穿着超短裙而露出大腿的年轻女孩们,头发染成浅色而皮肤涂成深色,顶着夸张的妆造与服装,聚在一起比着V字手,把相机反过来自拍。优子说真羡慕啊,明明她们是同龄人,然后看一眼身上裹着的、朴素的厚厚的御寒服。锦山说等优子的病治好了,一定也可以打扮时髦地出街。
而优子只是叹了口气,眼神里依旧流露出羡慕之情。
妹妹装出来的坚强与她本人同样脆弱,直到最后他都没能为她实现这份坚强下隐藏着的微不足道的愿望。
“呐,哥哥,你还记得……我住院之前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吗?”
优子的声音将他拉回了当下。
他有些记不太清了。回忆里只剩下了育幼院简陋的节日装扮的画面,甚至还被时间给蒙上了一层浓密的雾。不过优子的笑声仍然清晰,在女孩被疾病缠身击倒之前,她曾是向日葵里的恶作剧大王,总是凭着最小的年纪,肆意享受三个哥哥姐姐的宠爱。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忍不住想起来了。也没什么特别豪华的大餐,没什么昂贵的礼物,只是我们四个那时,还有园长,我们几个总是在一起,实在是……很幸福。”
是啊,对于因不幸而相遇的孩童们而言,实在是很幸福。
“优子,你会恨我吗?”
优子转过头,表情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恨?为什么哥哥会这么想呢?”
如果优子是个如他一般心胸狭隘的人,有太多理由足以令她深深恨他一辈子了。身为同胞的兄妹,只有她拖着一副天生缺陷的身子;最终走向死亡,也是因为有他这样一个不称职的哥哥。
就像他也会偶尔嫉妒桐生所拥有的一切机遇,而他无法问心无愧地说这份嫉妒从未发酵成为恨意过,即使那并非永久。
或许是常年的卧床、常年的与世隔绝,令优子不得不习惯于忽视掉内心深处所有能令心绪上涨的情感,最终它们便如同沙漠中挣扎的水流一般,在不知不觉中便流失蒸发、不复存在了,并且彷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锦山寻不出合适的言语,来回答妹妹的反问。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于是他只得含糊其辞。
他们漫步至千禧塔的下方,这时一片细小的白色东西从锦山的视线里忽然间划过,又消失于黑暗。
“下雪了!”优子的语气里染上了一丝兴奋。
身上没有多余的厚衣物,所幸他们再也不会感觉到冷了。
“已经好几年没有在圣诞节碰上过下雪了……”
优子伸手去接落下的雪花,看着它们轻巧地无视自己的手掌,落至地面。
不知怎地,当微风挟着雪花穿过锦山半透明的躯体的时候,他还是能感到一股无名的寒意于刹那间蔓延开来,随即消散。
他想起自己死去的那时,百亿的钞票撒落,会不会如鹅毛大雪一般笼罩神室町。忽然间,一股冲动在心头涌起,他想把一切都告诉优子,将他破碎的部分借优子手中这份完整的温暖来补全。对着已经接受他死亡的事实的妹妹仍然隐瞒一切,他不清楚这是否算是一种自私。
他的视线凝滞于天空,半晌,却不知从何开口,最终还是先道了歉:
“抱歉啊,优子。本来这阵子想从哪里弄一束向日葵来送给你作为礼物的,但我实在是没办法触碰到……”
微风停滞之时,他转头却无法寻得优子的身影。
“优子?”
只有雪落的声音予以空荡的回应。
他跑遍整个神室町,也没有再度碰见优子的身影。
他不得不将所有嘴边的话重新咽下,咽进肚子的最深处。
渐渐的,雪下的大了,大片的六边形晶体纷纷扬扬,他抬起手掌的瞬间,一片雪花穿透其中。
如果仔细分辨的话,还有一滴他又一次落下的、不争气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