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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世一睁开眼睛,眼前天旋地转一片模糊,各种高饱和度的颜色混杂在一起,虽然他的目光无法对焦到任何一处,却不免觉得自己也许真有点搞抽象派艺术的潜质。
“我……这是在哪儿?”
虽然他现在意识混沌,但还记得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现实情况。洁世一尝试开口说话,幸好还能控制嘴型。可惜他现在发现不了他的舌头几乎失去了知觉,而且说话的腔调在外人看起来完全称得上滑稽。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然后一对冰凉的、橡胶质感的东西被塞进了洁世一的耳朵里。
突如其来这么一下本应吓洁世一一跳的。可是对方的动作是那么轻柔且熟捻,就连自己的身体也是一副习惯了这种接近的样子,让他根本没反应过来要挣扎。
没等洁世一继续问,身边的人抢先开口道:“你现在在医院。”
随着话音落地,洁世一眼前的混乱逐渐褪色。隐约他能看见房间陈设的轮廓,视野中的色彩也变为以墙壁和门板的米白和浅蓝为主。甚至连空气中的消毒水味也明晰了起来,洁世一觉得自己的大脑恢复了运转。
还好,原来在……等等,医院?
“我为什么进医院了?”洁世一伸出左手往身侧摸索了两把,可惜还不能很好地控制力度,只能虚握住他摸到的那只手臂,“这影响我踢球吗?”
“啧,”那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满,“脑子都不清醒了还惦记着踢球。”
洁世一摇了两下他握住的胳膊,示意对方快点回答。
身边的人咬牙切齿地说:“你就不能一个一个问题地问吗……你是来医院拔智齿的,你觉得拔个牙能影响你踢球吗?”
哦,不过拔牙而已!
“那我就放心了。”想到那些可能影响自己正常回到球场上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洁世一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只是……想到刚刚捏着的那只小臂,洁世一觉得对方皮肤下的肌肉手感饱满有力,想来肯定练的线条流畅又匀称。他衷心地觉得应该夸一夸它的主人:“你小臂练得真不错!”
谁知对方一下抽回了手,这回力气还不小,“你知道我是谁吗就在这儿上手?”
于是洁世一从善如流地顺着他提问:“那你是谁呀?”
啪,一声清脆的手掌拍上脑门儿的声音。响得几乎让洁世一觉得那人是打在自己额头上。
下一秒,一团毛茸茸的,上面是金色下面是蓝色的东西凑了过来。洁世一用力眨了两下眼,终于略微能聚焦。
那个人说:“世一。”
洁世一的注意力全被面前逐渐变得清晰的这张脸吸引了。他专心致志地盯了一会儿对方眼尾的那抹红,半晌才想起来这名字是在叫自己。
“是医生让你来的吗?”
“哈?”身前的人下意识地皱眉。
“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你挺好看的,”看到对方明显不悦的神情,洁世一觉得他该解释一下,“所以你是模特吗?”
那人退了回去,失笑道:“我不是模特,我是足球运动员。”
“哇!”洁世一来了兴趣,“你球技怎么样?”
“这是什么废话,当然是世界第一。”
“原来你是诺埃尔·诺亚吗,”洁世一歪着脑袋回忆道,“诺亚的头发不是这个颜色吧……”
刚刚才坐回洁世一身侧的人终于忍无可忍:“我是凯撒,米切尔·凯撒。”
“哦,不认识。”洁世一答得干脆。
凯撒攥紧拳头,没好气地说:“你最好快点清醒过来,不然我真要怀疑他们的麻药把你的脑子搞坏了。”
什么麻药,什么要坏了?大脑空余内存暂时无法处理这么长的句子,洁世一放弃了思考:“你是凯撒是吗?你的头发看起来好奇怪,居然有两种颜色。”
和脑子不清醒的人理论纯属自讨苦吃,凯撒抱起胳膊不打算再跟洁世一这个失智病号劳心费力地车轱辘。
可惜自从遇到洁世一,凯撒事与愿违的次数成倍增长。比如此时病号突然直挺挺地坐起身,惹得凯撒生怕出什么事赶紧准备上去扶住他,结果一凑过去就被洁世一变本加厉地伸手在脸颊上戳了一下。
“但你这样还挺可爱的。”洁世一评价道。
一秒破功。凯撒捏住那根准备继续在自己脸颊上作乱的食指,“世一,你不能随便对我动手动脚。”
洁世一眨眨眼,愣了一下才问:“为什么?”
凯撒略一思考,回答:“你知道你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啊?”洁世一想张大嘴表示疑问,可惜麻药药效还没过,只能半开着口继续用含糊不清的发音提问,“可是我不是男的吗?”
“那你真幸运,居然和你男朋友一个性别。”
“天啊,真的诶!”
凯撒彻底无语了。他叹了口气,松开洁世一的手指,把对方的手握好再放回大腿上,“你还记得你男朋友吗?”
男朋友……洁世一在碎了一地的回忆里翻啊翻,还真给他找到几个能和这个词配对的拼图。
“我想起来了,我男朋友是个德国人,他是我的队友。”
“没错,继续说。”凯撒点点头。
“嗯……他可真是烦人的家伙!”洁世一目光上移盯着天花板,抬手用指腹摩挲着下巴,语气愤愤不平,“不仅不像个德国佬,更是一点队友该做的事都不做!”
凯撒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快要爆出来了。
“他从来不会好好说话,总是故意惹我生气;明明自己射门也可以进球,却偏偏喜欢抢我;在家里就非要和我粘在一起,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
洁世一伸出手指计数,一条一条罗列罪状,“还有啊,他……”
“你这么讨厌他为什么不跟他分手呢,”凯撒出言打断,“你看起来挺喜欢我的,要不要试试跟我在一起?”
洁世一抿起嘴唇,低头沉思。
凯撒深呼吸,默念十遍“不管他回答什么都不要跟脑子进了麻药的病号计较”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不行,我觉得其实我更喜欢我男朋友。”洁世一义正严辞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宛如平地一声惊雷,凯撒瞪大了眼睛。
“你别看他这样,”洁世一继续掰手指头,“抢球归抢球,但紧急关头他会来配合我防守;而且他真的是个顶级前锋,你有幸看过他出脚射门的样子就知道;性格很要强也很执着,不管比赛情况如何永远都不放弃,是我最欣赏的那种;还有嘛,我喜欢他紧紧抱着我的时候,很用力,总是让我感到很安心……”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洁世一合掌一拍,“而且我和他一样,都最喜欢蓝色!”
“所以我最享受跟他一起看蓝天和大海的时候,甚至我也喜欢看他染头发,凯撒,我跟你说过吗?他的发型真的跟你很像哦。”洁世一笑着在凯撒的发尾处比划了一下,他撩起一缕蓝色的发尾接着说,“所以你看,我喜欢他的事情总比我讨厌他的事情多一件。”
“总之你的意思是要拒绝我了?”凯撒问。
“抱歉,你很好,如果不是我已经有男朋友,我想我几乎就要爱上你了。”洁世一表情万分真挚地道谢,“谢谢你认真听我说了半天的话——”
“而且,凯撒,你这样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到底是从哪一句开始笑出来的呢?凯撒伸手捂住自己超出控制范围的嘴角,决定再逗这个脑子不清醒的病号最后一次。
“好人卡就不必了,世一,但恐怕就算是几乎,你也不能再爱上了我。”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恋人了。”
“好吧——”洁世一拖长了这个单词,以便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堪称遗憾,“凯撒,你的恋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特别倔强,谁的话都不听;控制欲强,还爱跟我唱反调;尤其争强好胜,甚至到奋不顾身的地步。”
“呃……那他可真是个奇人……”
“虽然总是气我,但是我喜欢他这样永不停步的性格,”凯撒轻轻地念完后半句,“还有看到他跟小孩子一样爱吃甜食,心情好的时候哼着儿歌,以及他每一次高兴的时候亮着眼睛凑过来吻我的样子——”
“每当这种时候就只有我能看着他,我无法不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天啊……”洁世一感叹道,“着这太感人了,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会的。”凯撒轻轻点了下头,“所以你还没想起来吗,世一。”
“嗯?”
蓝色,漂亮得像水天交界处的蓝色越靠越近,直到占据洁世一全部的视觉和心跳。
等到迟钝的触觉神经终于正常运行,洁世一才意识到刚刚他嘴角感受到的柔软的触感来自身边人的嘴唇。
所以,凯撒刚刚亲了他?
这回洁世一脑子转速正常了,“天啊,凯撒,原来你就是我的男朋友吗?”
“是的,世一。”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很久了,从你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起,还是你需要我精确到某个数字吗?”
“那我们会结婚吗?”
“会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我就可以带你去慕尼黑移民局。”
“结婚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养狗吗?”
“这个等你清醒了再说吧,我怕你没有时间照顾宠物。”
“我太幸福了!”洁世一眯着眼睛满意地笑了。
“对我而言更幸福的是观察时间终于快到了,”凯撒勾起嘴角,“在我带你回家之前,允许你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好的,我申请继续提问!”洁世一像个好学生一样举起手。
凯撒摊开手掌,示意他继续,“但首先,就算你怨气再大,我也不会保证再也不抢你的球了。”
洁世一只是清了清嗓子,用他目前能做到的最清晰的咬字,起身附到凯撒耳边说:“你可以跟我说我爱你吗?”
“我爱你。”凯撒毫无心理负担地脱口而出。
这句话几乎是贴着洁世一的耳朵说的,声音像过电一样一路从耳蜗攀爬到脑神经,洁世一没忍住身体下意识反馈的颤抖,跌坐了回去。
凯撒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洁世一红透了的脸颊和耳垂,“而且等你清醒了我会再说一遍的。”
洁世一闹不动了,一个头脑不清醒的人能接受的刺激是有极限的。他感觉自己的眼皮逐渐支撑不住,或许只能靠睡眠来消耗最后一点麻药。可惜这不影响他骨子里跟凯撒唱反调的毛病此时依旧开始作祟,“不行,一遍不够。”
幸好米切尔·凯撒大人有大量,他选择不跟失智病号洁世一再多计较。
“你想听多少遍都可以,”凯撒把洁世一的手放进自己掌心,十指相扣,“睡吧。”
手心传来另一个人干燥皮肤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熟悉且让人安心。
所以,在彻底阖眼之前,洁世一最后说:“嗯,我知道了,我也爱你。”
至于这段音频为什么会出现在米切尔·凯撒和洁世一的订婚仪式上,那就是后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