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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银时自诩不常做梦的。但梦境这种东西往往不能为人所控制。即使是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样的谚语,他也不太能弄懂这其中的关联。比方说他每天都在幻想和电视里的天气小姐来场美丽的邂逅,但那婀娜的倩影却从来不曾出现在他的梦里。相反,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或者想要忘记的东西,就像黑暗中的毒蛇一样,总会冷不丁地来咬他一口。
就像现在,他浑身冷汗地从梦里醒过来。
山里凉得厉害。他披上羽织,套上雪裤,想着去外面散一会儿步。温泉旅馆的走廊静悄悄的,就连前台的小姑娘都在打瞌睡,一只手伸在外面,露出洁白的手腕子。银时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前走过,推开挂着风铃的房门,也没吵醒她。
他往山上走去。
越往上走,空气就越稀薄,温度就越低,腿就越难以行动。或许会有登山客将这视作挑战而跃跃欲试,然而银时却绝非一般的登山客,他一路走到山顶,那儿寸草不生,只有雪覆盖着石头,石头又覆盖着雪。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忍耐着头脑中的眩晕感,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了。
第二十九处。他想,这是第二十九处龙脉。
说来也真奇怪。他刚到江户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哪天会离不开它,然而当他真的下定决心要走了的时候,心里又觉得难过。反倒是神乐那个每次听说要离开地球都闹得要死要活的丫头,这次独自一人踏上旅行前的眼神倒很坚定。啊啊,小姑娘也长大了啊。
所以我呢? 他自嘲地想道,反而是退化了吗。
当然,他心知这次和以前是不一样的。虽然他没和任何人说,但他已经做好了永远不再回去的准备,或许这不好,他应该和留在江户的人说一声,比如新八,比如婆婆,让他们别无望地等着他了。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怎么能确定他们一定会等着自己呢?搞不好是自作多情罢了。
山上越来越冷了,他的手脚开始发僵。
他决定往山下走,下山的时候,山上起了雾气,多少拖缓了他的脚步,就在下山的时候,他不禁想起前几天那个来他房间里,问他要不要按摩服务的艺伎。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银时看不出她有多大,但她一头如瀑的青丝却披散在肩上,而不是学别的艺伎那样扎成发髻,再加上与自己说话时那不自然的姿态,令银时怀疑她是否是学徒。不过,就算是学徒,就算这里是偏僻的乡下不像江户那么讲究,披头散发地来见客还是太没规矩了。出于这样的好奇,银时招呼她进来,问她头发为什么散着。
她抬起一只手,把玩着肩膀上的一缕发丝。我刚洗完头,她说,要晾干了才行呀。
晾干?银时忍不住干笑两声,这么冷的天,没晾干之前,你的头发先给冻成一坨冰了。
她脸红了,但只是因为银时的话而气恼,而非别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随口问道。
“蔓子。”那女孩卷着头发,漫不经心地答道。
银时愣了一下。
“蔓子?怎么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我怎么知道,这儿的老板娘给我起的。”她拧着和服的下摆,姿态相当局促的样子。
银时盯着她的脸打量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拍拍身下的榻榻米。他说:“坐我身边来吧。”
“呀,老爷,我不会按摩呀。”她急得说话口音都变了,浓厚的乡音从嘴里溜了出来。
“我也不需要你按摩。但是外面这么冷,你这样出去肯定感冒了。”银时说着,又从角落里拿了个垫子过来,放在屋子里的烤炉旁边,“坐在这儿,和我说说话吧。”
蔓子别扭地走了过来,通过她走路的姿势,银时几乎可以确定了,这是个年轻的女孩子。银时让她坐在离火炉更近的一侧,自己则靠在墙上。银时问蔓子,你是这儿的艺伎吧。蔓子点点头。银时说,那你会什么,三味线,还是跳舞?蔓子脸又红了,说这些她都不会。
都不会,那你平时都干什么,就替人传话?
蔓子又支支吾吾起来。看起来甚至都不很健谈,银时在心里笑了笑。
嘛,如果你没什么好说的话。银时抬起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侧脸。我有个朋友,名字和你很像。
“真的,像我一样怪的名字?”
“是啊,因为太怪了,我平时都叫那家伙假发。”
“假发?这样更怪吧,还不如蔓子呢。”
或许吧。银时念叨了一句。说着将脸转向窗外,望着天边的月亮。
“老爷您是城里来的么?”
“问这个做什么?”
“呀,因为。”蔓子的黑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老爷的行头做派,都不像乡下人呢。”
“呿,我可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小时候在水稻田里玩泥巴的那种。”
“我不信。我听幸子姐姐说,您是从江户来的。”
银时皱起眉头,似乎已经能想象到温泉旅馆的艺伎们交头接耳说闲话的样子。
“江户是什么样子呢?”她的黑眼睛里,忽然散发出奇妙的光,“我只听说过江户,却从来没有去过。我听说,幕府在江户建了好高好高的楼,比咱们这儿的山还要高。还有,大家都不坐马车,而是坐四个轮子的车,平时也不烧柴火,而是用一种叫暖气的东西——老爷,江户真是这样的吗?”
银时看着女孩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
是啊,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对十多年前的战争一无所知,对天人的入侵一无所知,对政府的动荡也一无所知。她的世界就是这座温泉旅馆,还有外面的那座山。但他心里这么想,却并不是在笑话这女孩的无知,而是从某种程度上为她的单纯天真而感到庆幸,甚至可能还有一丝的羡慕——但是,说羡慕就太屈尊纡贵了——
沉浸在自我思绪里的银时,并没注意到自己其实忘了接女孩的话。
“啊、啊。嗯——是这样。”
“真的吗?”女孩激动起来,“真的有像山一样高的楼吗?”
“嗯,有那么一座。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坏掉了。
坏掉了? 女孩很不解。
啊,就像山体塌方一样吧?那座楼被攻击了,于是断成两截了。
什么,有这么恐怖的事?女孩吓得捂住嘴巴。啊,那不是太可惜了吗,那么高大的楼房……一定很美吧。
银时开始后悔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带了。他已经有快一年没回过江户,江户的现状如何,他着实不清楚,而且,这辈子可能也不清楚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忽然难过起来。
“确实。”他说,“江户很美啊。”
他又梦到了虚,高杉的眼睛,还有战争。但那些事情逐渐地只是从他眼前略过,并不再像以前那样令他隐隐作痛了。相反的,以前并不会让他痛苦的东西,比如万事屋,比如登势酒吧,比如歌舞伎町,反而在他的记忆里越清晰越疼痛,还有……
“坂田先生!”
他在踏上离开江户的船之前,忽然有个人在码头叫住了他。
“你是谁?”银时忍不住皱起眉头。
“是我啊!坂田先生,您不记得我了吗?”
“不,我真的不记得了,快别卖关子了。”
“我就是动画第五集,给大使馆送快递的那个快递员啊!”
“……这谁能记得住你啊!”
银时默默地捏紧了拳头。
“嘛,既然如此,你是假发的部下吧。”银时双臂环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人,“你来找我做什么?”
啊,是这样的。男人说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这是桂先生托付给我的,叫我一定要转交给您的东西……
干了三百多集怎么还是在给人跑腿啊。银时嘴上不饶人地说道,手里却照样接过那个小盒子。是什么?
这个……在下也不知道。只是桂先生说一定要交到您手里。
啧。假发那家伙,干嘛不亲自来给我?
男人不说话了。
“您也知道的。”片刻的沉默后,他支支吾吾地开口,“现在桂先生,还有伊丽莎白先生,以及攘夷军的许多大伙儿们,都……”
快递员不说下去了。但银时也不需要他说下去,因为在地球上的时候,他也曾仰望那座如同第二个月亮般漂浮在空中的巨大飞船。他知道他不用担心,因为他的战友们在那里。但同时他又担心得不得了,因为他的战友们在那里。他不禁想到在烙阳分别的时候,辰马说用我们这些老朋友做垫脚石吧的微笑,仿佛是明白这或许真的是他们最后一次像这样重聚,忽然心里又有多愁善感的情绪被勾引起来——现在想来简直如同刀割一样疼。
真是的。他盯着那个小盒子想。好歹来见我最后一面啊。
“但是,不用担心。”他忽然坐直了身体,从榻上站起来,走向窗边,望着窗外那轮明晃晃,白生生的月亮。
名叫蔓子的女孩跪在烤炉旁,怔怔地看着他。
银时好不容易走到山下,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天色在此时也翻出一点鱼肚白,征兆着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了。他找到湖边的一处水泵,打了点地里的温泉水洗脸。洗脸的时候,一个小盒子在他的衣袖里晃来晃去,于是他洗完脸后,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便从袖袋里将那个小盒子拿了出来。
那方小小的盒子里,装着一绺黑色的头发。
‘假发’
附赠的纸上这么写着,除此之外,翻来覆去没有别的字眼。银时看了火大,想着这个时候还玩这种文字游戏。但是看着看着,他不禁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有眼泪流出来,他把脸埋进那撮黑色的发丝里,闻着上面熟悉的香味,仿佛已经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
“不管被毁灭多少次,江户都会变回原来的样子的。”银时笃定地说道,转过头去,忽然走到女孩的身边,撩起她的一绺头发,“就像你这头发一样,剪短了也能长回来吧?”
“老爷!”女孩以为他说真的,赶紧双手护住自己的头发。
“好了好了。”
“你还真了不起啊。”
“什么?”
“能把江户重建成这个样子。”银时说着打出一个酒嗝,桂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后背,“甚至和真选组那帮人都搞在一起了,嗝,真是了不起啊,总理大臣——”
“不是总理大臣,是桂。哦不对,现在是鬼魂Z!”
“别执着于你那死人人设了。”银时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哦对了,之前一直没想起来,这个还给你。”
说着他将手伸进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桂看到那木盒的一瞬间,也忍不住露出惊讶的神情。
“谢谢你的礼物。”他说道,“不过,我现在已经回来了,就不需要这个啦。”
他说着把小木盒往桂的身边推了推,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桂居然没有伸手去接。
“干什么啊,你不会是嫌弃了吧,这可是你自己的头发诶!我照顾得很好,一根都没少,不信你自己数!”
“银时。”桂叹了口气,“你知道我送你头发的意思是什么吗?”
“哈?不就是那个,什么,江户的黎明——信物啊,这样那样的。”银时说着又打了一个酒嗝。
桂摇了摇头,找帘子后的老板要了杯白水。
“总之,我是很感激啦,你居然真的把江户恢复成了以前的样子。”银时已经开始有点晃晃悠悠,说话的声音也含糊不清了。
“别这么说,我又不是为了等待某个天然卷回家才重建的江户。我心系的可是天下的百姓。”
“是、是、总理大臣。”
“不是总理大臣,是桂!”
桂说着又叹一口气,目光转向银时醉得红通通的侧脸,又落在二人之间的小盒子上。
“虽然你那样想也没错吧。其实,要是知道还能活着见到你,我是决计不会送你这个的。”桂说着将小木盒收进自己的袖袋里,“那时候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银时愣了一下。
“什么啊,原来不是‘我会等你’的意思啊。”
“当然不是。”桂双手抱在胸前,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当时根本就没想过你还会回来,又或者我还能活着等到你回来。总之,虽然你老说什么要漂亮地活到最后之类的,但我送你这个的时候,确实是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说着说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浮上男人的脸颊。
“我死的时候,必然是作为桂小太郎死去的吧。这么说也没错,桂小太郎确实死了。所以我想的是,如果我只能作为桂小太郎去死的话——”
说着他又将那个盒子从袖袋中拿出,打开盒子,轻轻抽出里面那张已经泛了黄的,写着‘假发’字样的纸条。
“——好歹还能在你身边做假发,那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银时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有点冷,或者是酒喝得太多,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脚微微有些不稳,但他仍然一手撑在吧台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搂住了还坐着的男人的肩膀。
“说什么呢。”他眯着眼睛,低头看着黑发的男人,“假发不就在这儿吗。”
说着他俯下身,而被他搂住肩膀的男人,也在几秒之后明白了他的意图,本能地抬起双臂搂住了对方的腰。
“啊呀,水来啦——真不好意思花了这么久,诶,老板?”
【不好意思】只见一个巨大的,长得仿佛鸭子般的生物不知从哪里出现,举着一块牌子挡在老板的眼前【请等他们一下。】
老板一头雾水地朝前看去,只见白板没能挡住的地方,勾勒出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的轮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