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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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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2-25
Words:
3,77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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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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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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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

這跟我想的不一樣!

Summary:

世野井不常回憶那天的事情,因為不需要。記憶層層積累,新的壓上舊的,舊的唇印失溫前新的吻便疊上,追憶變成多餘的事情。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世野井全身一震,踢開被子猛然從床上彈起。可疑的異味竄入鼻孔,他連睡衣都沒來得及換,衝下樓梯直奔起火點。

  瓦斯爐上味噌湯正大滾,底部的味噌鐵定黏鍋燒焦了。關火,幾根殘骸浮出暗褐色的湯面,疑似是紫甘藍和豆芽菜。

  誰會把這些邪物加進味噌湯?

  當然是英國人。

  那個英國人八成正邊哼歌,邊在屋外澆花。

  

  世野井的印象中,這幢二層樓的白色洋房從來都是四季常綠、鮮花怒放,好像恣意的奇想以屋主為中心席捲整個花園。世野井看慣的大地色系總帶一絲破敗,綠該是蹭著塵沙的橄欖綠、紅是靜置後將轉為鏽色的紅。初見這座花園,他幾乎被鮮麗的生命力擊昏,愣是說不出話,直到看見傑克捧著澆花器遠遠朝他走來。

  好些日子過去,他漸漸習慣傑克半敞襯衫領口,拿著花鏟幹活的的身影。照傑克的話說,養花種草比狙擊還難,他花了不少時間才弄出理想中的花園,現在覺得鬆土播種澆花除草還挺有意思的。

  在綠手指日復一日的照顧下,紅玫瑰、白玫瑰、波斯菊與薰衣草同時盛放,世野井總覺得還缺了甚麼。那日午後天光正好,兩人並肩站在臥室外的陽台俯瞰花園,世野井抬頭瞄了傑克一眼、又一眼,然後望向花園。

  「能夠請你幫我種一棵櫻花樹嗎?」同住在一個屋簷下這麼久,世野井幾乎能仰望傑克的臉好好地說出一句話了。

  

  最初世野井只敢像看珍寶那樣俯視傑克,深怕再看久一點他就又會消失。

  他倆在花園重逢的那天,傑克像拎門口的棄犬般把世野井領進屋,說屋裡有浴室,能給他洗去風塵。

  「我可沒地毯給你睡,你自己來吧。」丟下這句話,傑克逕自在床的靠窗側睡了。

  床是一張西式雙人床,被只有一條薄被。

  半空的床鋪看得世野井心跳加速。套著不屬於自己的過大睡衣,他爬上床。基於拘謹,他拉不下臉去多要一條被子;基於禮教,他不可能搶傑克的被子。睡是不可能睡了,他打算就這麼保持禮貌的距離直挺挺地仰躺過一夜。

  想來,都怪天氣打亂他的計畫。床邊,百葉窗開著,風好像有一點點冷,世野井決定挪近傑克一點點。但沒有用,風好像吹得鼻尖發癢,只好翻身面朝傑克的後腦勺。傑克的髮梢搔得他鼻子更癢,那向下滑移到頭髮搔不到之處便極其合理。臥室裡沒有夜燈,他憑記憶描摹傑克寬鬆睡衣沒蓋住的後頸,將鼻尖妥當的安置在那裏。也許是動靜太大,傑克動了一下,這下世野井連鼻帶唇撞上傑克後頸裸露處,要命——就算不開燈,世野井也曉得臉燒得多紅。

  更晚一點,他發現傑克的睡姿跟規矩不沾邊,結果世野井整晚都在承接軟趴趴的拳腳。末了,朝陽終於照進臥室,世野井也不想睡了,遂半坐臥在床緣,靜靜俯視傑克的天使般的睡臉。魔幻、神聖、珍貴,有更適切的詞彙能完美含括這個片刻嗎?尋不著詞彙他便不找了,傑克隨呼吸掀動的鼻翼和眼皮底下淺淺轉動的眼珠子都美好而惹人垂憐,世野井於是又湊近一些。

  猶帶睏意的眼睛張開,眨眼,對焦。

  世野井看得入神,來不及察覺一抹捉狹的笑,也沒躲過傑克天使勾他頸背的手。

  向下的力道讓兩對唇相觸,柔軟而強勁的浪潮淹沒世野井的宇宙,他沒有抗拒的理由。

  是日溫暖無風,窗內熱流翻湧騷動,窗外的花葉卻悄然無聲,一如昨夜。

  

  世野井不常回憶那天的事情,因為不需要。記憶層層積累,新的壓上舊的,舊的唇印失溫前新的吻便疊上,追憶變成多餘的事情。他倆一起修葺洋房、照料花園,傑克為世野井改建了一間和式書房,世野井與傑克一起採摘園裡的野莓。世野井訝異於傑克居然能把那些野莓做成不錯的司康,傑克只是聳聳肩說因為想配茶便試著做看看。

  「你要的話也能試試,想要甚麼食材廚房那找找就有。」傑克說。

  他們的對話多是這樣,關於現在和短暫的未來。過去的事沒有太多可談的,評斷是非對錯都太多餘,正在發生的事、正陪在身邊的人才是重要的。他們一起在這裡生活,偶爾一起出門遠行到很遠很遠的地方。話語不及行動,當兩人都懶得說話,他們也不介意依偎在陽台欣賞花園。最近世野井新栽了菊花、蘭花和撫子,不同於出自傑克手中的豔麗花果,它們的枝條纖美精緻,彷彿脫胎自東方古畫。稍遠處,之前傑克為世野井栽下的櫻花樹已經快要長到兩層樓高了。離櫻花樹不遠處是菜圃,傑克在那裏種了多汁的番茄和蔬菜,世野井則圈了一小塊地種艾草。園裡花卉四季常開,唯獨那棵櫻花獨自枯榮,夏綠成蔭、秋葉扶疏、冬季蕭瑟、春天吐芽。

  傑克爬樹找過花苞,一個都沒找到。就這樣盯了幾年,他斷定這個樹沒病,只是跟世野井一樣有自己的奇怪堅持和小脾氣,便由它去吧,自己負責澆水施肥就好。

  

  對傑克來說,澆水施肥是每日功課,排在整理儀容和享用早茶之後。即使今天是特別的日子,花園還是得巡一遍。昨天他又讓世野井累壞了,所以泡完茶也順手為想必會晚起的世野井做早餐。味噌湯不會很難吧,他看世野井做過,味噌煮開以後加料進去就好了,不可能出錯。喔,也許會有不同的風味吧,但不可能比世野井做的司康過份吧?雖然當時他是面帶嚼朱槿花般的堅毅神情吃光光就是了。

  澆完番茄和新剪過嫩葉的艾草,傑克放下澆花器,點了一根菸整理心情。

  他原本習慣天天抽菸,有時甚至一抽一整天,但自從世野井住下來後,抽不抽菸好像不太重要了。直到剛才被菸盒的金屬觸感冰到,才想到自己竟已不覺戒了那麼久的菸。

  聽見世野井喚他,他才踩熄菸頭,回到他們的家裡。

  

  世野井已用過早餐,廚房和餐桌收得乾乾淨淨,檯面擦過,絲毫看不出差點失火。他已換上潔淨筆挺的襯衫和長褲,還慎重地戴上出席典禮用的白手套,正催促傑克換上適當的衣服。傑克表示現在這身日常裝扮正好,又不怕人看,而且他們還要走很久很久的路。世野井嘴上不再催,只微微癟嘴,拍掉傑克身上沾到的菸灰和草葉,為他扣上胸前隨意敞開的第一顆扣子,又用雙手為他順平領子。這樣就妥當了,髮型剪壞的部分就算了,反正又不怕人看。

  世野井鎖好門,套上許久沒穿的軍靴,與傑克一起踏上旅途。

  

  上次走這條路好像是上輩子的事。

  他們一直走一直走,家和花園被拋在身後,周圍的景緻逐漸荒蕪單調。山是山、湖是湖、道路還是道路,走得越久,它們越來越像是畫布上被隨意描繪的草圖,看著並不像山與湖,腳踏著的土壤也單薄得缺乏道路的實感。連陽光都變得虛偽,平平的照不出陰影,不帶暖意。走著走著,連天與地都被抽去了顏色、好似被頑童胡亂擦去,他們好像踏著形體不明的曖昧之物前進。

  再繼續走,連陽光都不演了。周身充塞越來越深黯的蒙昧,每吐出一口氣,溫度就更低一些。

  手套沒能阻止體溫流失,就算穿上羽絨大衣也不會管用。

  前路是更濃烈的冷與黑。偶爾有霧,如果拿一面鏡子到臨終之人的鼻孔前,鏡子上可能會凝結一層如此稀薄的霧。冷也是,那是人生最終都會經歷一次的冷。

  世野井將要凍僵之際,感到傑克伸向他的的手。

  

  世野井記得他第一次來這裡時是孤身一人,胸懷某種糾結的念想,決心逃離這冷與黑。如果念想有顏色,那就是跟傑克的頭髮一樣的燦爛金色;如果念想有形體,那就是以金髮編成的繩索,它一路牽引世野井行過死蔭的幽谷,來到四季常綠的花園。
四周的環境又暗了一階,暗到傑克的身影在他眼中幽幽發著微光。

  手套的確沒甚麼用。

  世野井甩落手套,赤手握住傑克的手。

  

  他倆手牽著手前進,直到再也無法跨進一步。邊界在此,亡者只進不出。

  已經有人在此駐足等待。他面向邊界之外,轉頭發現來人是世野井和傑克的時候豪不意外,連見他倆牽著手也毫不意外。他對世野井行了個軍禮,動作相當隨便,市野井很意外他身邊的地上居然沒有酒瓶。

  「要嗎?熱清酒。」好,地上沒有酒瓶是因為酒瓶在左手。

  原中士從懷中掏出一對酒杯,自顧自坐下斟酒。市野井還在問他究竟來這裡多久了,傑克已一屁股坐下去拿杯子。

  得到原「我住在這裡呀!」的荒謬答案,世野井不信。

  「我哪知道,可能因為我想要的不多?所思即所得,酒在哪裡都可以喝⋯⋯」

  「有必要住在死亡的邊界喝酒嗎?」傑克問,拿過瓶子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哪有這麼糟。你們覺得這邊是地獄,你們想要的是一起睡在鋪波斯地毯的小房間,我嘛,有酒喝就好囉。」

  原的回答遭到市野井和傑克的強烈抨擊,包含「才不是睡波斯地毯」、「我們家很大很漂亮」、「誰小房間,你才小房間」之類的辯解。

  依世野井的認知,學佛的原物欲低且看淡生死或許合理。但,若他的死亡了無牽掛,那他根本不可能還在這裡。

  世野井直到子彈飛到眼前都滿懷遺憾。遺憾讓他成不了佛,在這裡的日子卻讓他不想成佛。確實,此地所思即所得,他相信這裡是某種等候室,被分派來此的人能夠憑意念得到任何事物而獲得圓滿,比如完美的司康、四季常開的完美花卉⋯⋯

  於是,世野井致力於創造缺憾。拒絕開花的彆扭櫻花樹是一項嘗試,在司康裡加納豆和醬油也是。有時候他懷疑傑克也在策劃同樣的事情,只是下手更狠辣。念想是互相的,要不是傑克也念著他,他倆的重逢打一開始就不可能。

  那麼,原的牽掛會是他想的那樣嗎?

  

  「喔,來了。」原首先站起來,瞇眼望向遠方。

  世野井與傑克不像原那樣慣於長期遙望黑暗,起初他們甚麼也看不見。順著原指的方向,好似有一粒發光的微塵,亮亮的,比他們三個人加起來還要亮。
他們引頸等待,微塵大的光點飄升、震顫,如果目光銳利如頂級狙擊手,會覺得光影顛簸前進的樣子像在步行。

  步伐慢吞吞的,慢到三人有空閒聊。

  「竟然已經這麼久了?」

  「多久?四十年?五十年?」

  「怎麼會不知道幾年了,你們沒有在過周年紀念日噢?」

  又一陣打鬧和各種澄清。原聽到許多沒有想要知道的細節,太多了。

  

  光影更近了,光芒減弱不少,能夠依稀看見人形。他白髮濃密,身型猶有軍人風範。眉毛也已花白,畢生承載的喜悅大於悲愁,只有略微下垂的眉尾洩露它們曾背負過沈重的心思。他坐在公園長椅上餵鴿子或逗孫子都不違和,是個溫和儒雅的老紳士。

  「傑克,你跟他比較熟,他信上帝嗎?」原一手數著胸前的念珠,問了一句。

  「信吧?他有受洗,教名是約翰。」

  「那你來扮天使迎接他好了,這我不行。」

  「他真是胸懷寬闊仁慈的好人,一直記掛著我們。這種場合這樣處理不會有點過份嗎?」世野井試圖挽回局面。

  「哪裡過份,我們不也惦記著他?這麼冷,我來的時候,如果有人備溫酒接風,我會很感激。」

  「也是。好,我弄個翅膀,給他一個驚喜。」

  「就這麼辦。我也來。」

  「好!」

  「好。」

  事情就這樣定了。

  或者,按世野井事後的解釋,失控了。

  

  人生最後的旅程都是一個人走的。

  好黑啊,勞倫斯朝隧道盡頭的光亮走了好久。快要到了。

  待眼睛適應那團光亮,勞倫斯終於看清他的接引使者——

  穿聖誕老人裝的快樂胖和尚,光頭上趴著一頂聖誕帽,手裡拿的酒還在冒煙;二戰日本軍官,試圖維持體面莊嚴,然而表情管理瀕臨失控;最後,站在軍官身邊的那個,頭髮被軍官剪壞仍一臉痞酷帥的金髮英國人,居然生著惡魔翅膀,箭簇形的尾巴還在軍官的腳邊磨蹭,貓尾巴似的。

  

  「見鬼——」

  聽見勞倫斯語無倫次的驚叫,世野井終於忍不住噗哧笑出聲。

Notes:

叮叮噹、叮叮噹,願聖誕夜的雪花都是甜甜的糖霜🎵

吃到過放豆芽菜的味噌湯,是在瑞士的日本料理餐廳,所以嚴格來說這不算英國人的鍋

艾草可以做成花見糰子綠色的那顆🍡

大家聖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