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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c预警
是纯爱,信我
庄园游戏逃出设定【记忆篡改】
私设如山
——
我认为让奥菲死在温暖的壁炉旁是一件很棒的事。
——
[如果生命仅剩三天,你会如何呢?]
[我会拥有很珍贵的三天。]
——
第一天
接到奥尔菲斯的邀约本就让人惊讶,对方提出的这个玩笑似的交易更是……无法言喻。
那场游戏后他们本该再无交集才对。
“你说什么?”诺顿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遍,“你要花多少钱买我三天的时间来着?”
奥尔菲斯顿时有些局促,他作出一副镇定的模样,目光却移向别处。
“如果少了,我可以加。 ”
“开什么鬼玩笑,你出的价够我在矿上干一个月的活了——当然,你要加价我也没意见,我是说..……我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
奥尔菲斯松了一口气,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契约,递给诺顿。
“那么这是契约,放心是经过认证的。”
诺顿接过那张契约,快速的扫视了一遍,确定密密麻麻的条例和文绉绉的书面语只会让他头疼。
他重新抬头看向奥尔菲斯,确认这件他看来就像是天降陷饼的好事。
“所以我只需要在这张纸上签字,再陪你三天,就可以获得那笔钱?”
“是作为恋人,陪我度过这三天。”奥尔菲斯补充道。
“真稀奇,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我,”诺顿看着奥菲,“你出的价和自身的条件足以支持你约下任何一位女士三天的行程。”
“因为你只要钱,”见面以来的第一次,奥菲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你只在乎能得到少钱,这很好,坎贝尔。 ”
事实上诺顿并不关心奥尔菲斯选他的原因,这对他来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临终关怀什么的,他可再擅长不过了。
诺顿于是爽快的在契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奥尔菲斯将纸张折叠好妥善收起
“那么,去换身衣服吧。”
诺顿有些诧异:“今天开始吗?”
“是的,我的时间很宝贵,你知道的我只能活三天了,所以,”奥尔菲斯看向诺顿,催促着,“快些吧,衣服已经准备好了,挑件合身的,我订了今天下午的要演出《哈姆雷特》的票,我们快迟到了。”
“你不早点说?”诺顿向换衣间走去。
————
奥尔菲斯坐在前往歌剧院的马车里,不知道第几次发出叹息,他几次看向诺顿,又迅速的移开目光,一副欲言上的模样。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诺顿察觉到奥尔菲斯的视线,开口询问。
“一些小问题,”奥尔菲斯抬手将诺顿拉近了一些,整理了他的领巾,“看来你不太会穿。”
“废话,谁会穿成这样去做工,”诺顿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奥尔菲斯固定好领巾,“不过这衣服真不错。”
“……就是太过繁琐。”奥尔菲斯整理好,又退回原来的位置,开始闭目神,诺顿只当他过于疲惫,没有多问。
事实上,奥菲在思考一些事情,比如说——诺顿身这华丽无比,闪瞎人眼,恨不得把“我是有钱暴发户”刻在身上的装束是怎么出现在他 的衣橱里的?
很遗憾,没有答案。
——
所幸他们赶到时,戏才刚刚开场,在侍者的引导下入坐。
奥尔菲斯选的位置很好,尽管这部作品他早已看过,但还是想给自己一个完美的体验。
莎士比亚的名号在英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欣赏过他的作品——至少今天是诺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触及这位有名的文学家的作品。
他们都看得很认真, 演员的功底很好,演绎的角色们都好似是在舞台上亲自向观众诉说自己的命运一般。
奥尔菲斯不时低头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记录些什么,很快就记满了一整页。
诺顿观察着他,奥尔菲斯在书写时十分认真——他看起来十分健康,不像是个死到临头的病人,倒像是头无聊找乐子的讨厌上等人、奇怪透了。
诺顿至今仍疑惑着。
戏剧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贴在天边,今日是伦敦少见的晴天,落日的余晖铺洒在流淌的泰晤士河中。
诺顿拉着奥尔菲斯离开喧闹的人群,远离嘈杂环境的奥菲终松开了紧皱的眉头,静静的跟着诺顿。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停留等待的马车夫,奥尔菲斯却忽然改了主意,打算延着泰晤河步行。
诺顿自然没法说什么。
他们并肩走得很慢, 与周边行色匆匆的人格格不入。
诺顿并不明白这样的行为有什么意义,但他能感觉到,奥尔菲斯很放松、享受。明明不久之前才强调时间宝贵,现在却又原因花费时间来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鸟群在天边飞过,能听到远方轮船开动的汽笛声,久不工作的太阳慷慨的将自己的余晖分给了每一个人,奥尔菲斯也分得了一份。
他立在栏杆前,眼前是落日下的泰晤士河,远处是伦敦标志性的建筑大本钟,远远的响起钟声,惊飞一群飞鸟。
诺顿站得靠后一些,他仍不觉得这样的行有什么意义,不过他认为奥尔菲斯待在这样的场景里很合适。
奥尔菲斯收回目光,扶着栏杆咳了几下。
“好了,回去吧。”他说。
出于对雇主的关切,诺顿询问:
“觉得冷的话需要外套吗?”
“不……”奥尔菲斯拒绝了他,“别把你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感谢。”
——
回到奥尔菲斯的住所时,天已经经完全黑了。
奥尔菲斯显得很疲惫,交待诺顿住在哪之后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并没有什么扩展内容。
“因为我还有个故事的结尾没写完,”奥尔菲斯捏了捏眉心,略有些愧疚地对推门进来的诺顿解释道,“我希望它有个结局。”
诺顿不知道他在愧疚什么。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我只是问一下。”
“那么晚安。”
“晚安。”诺顿退出房间,关上门。
——
第二天
诺顿起得很早,他的生物钟一向如此。
他一向奉行着付出越多回报越多的原则,在矿场工作时总是最早出工最晚收工。
只是如今这几乎算得上是不劳而获的工作让他仍感觉自己在做梦。
他躺在舒适柔软的床上睁眼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直到佣人敲门才装作刚起的样子去开门。
“德罗斯先生为你准备的衣物,”佣人低着头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说今日的行程不适于过于繁琐的装束。”
比起佣人其实更像是钟点工,在雇主允许的时间段出现进行服务,结束后又干脆利落的离开。
诺顿想起他某个工友的女儿似乎就是做这份工作的,是份不错的活计。
诺顿接过衣服表示自己明白了,佣人转身离开迅速消失在拐角。
他又抬头看了眼对门,奥尔菲斯显然已经起床了。
不过他真的有好好休息吗?
诺顿想起深夜醒来看见的从门缝中透出的灯光。
衣服的剪裁是最近流行的款式,料子也是上乘的,不过比等起昨天的装束确实能称为“休闲款”
诺顿下楼的时候奥尔菲斯正准备享用早餐, 另一份早餐则被摆在对面的位置。
“早上好,坎贝尔,”奥尔菲斯抬起头看向诺顿,“因为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准备了一份和我一样的。”
诺顿拉开椅子入坐,回应:“我没什么忌口。”
事实上,一份很不错的早餐。
“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一声物品掉落的声音响起,奥尔菲斯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诺顿抬头,发现奥尔菲斯正有些诧异的注视着落在桌上的餐刀——那声响显然是他不慎将其落在桌上发出的。
他的手已经不稳了。诺顿很轻易的察觉到这一点。
奥尔菲斯很镇定的拿起刀进行擦拭,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休息得很好,”诺顿将切割好的那份食物推到奥尔菲斯面前又十分顺手的把另一份拉过来,“只是你似乎没有到充足的休息。
“我睡得其实很早,”奥尔菲斯为自己辩解,顺势将一块食物送入口中。
“我看见你房间一直亮着灯。”
“我只是习惯亮着灯睡。”奥菲再次解释。
诺顿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调笑:“你难道怕黑吗?”
“什么?”奥尔菲斯盯着诺顿,强调,“我只是厌恶黑暗,而并非惧怕。”
“其实也没差不是吗?”
奥尔菲斯怀疑诺顿马上要因此笑出声来,为了避免讨论‘习惯开灯睡是否等同于怕黑’这一问题,他主动提及了今日的行程。
“我让他们购置了一些面包,”他喝了一口佐餐酒,继续道,“我们今天会去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去探访一些人。”
“要去见你的家人?”诺顿了然,“确实该好好告别。”
奥尔菲斯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___
诺顿想像过奥尔菲斯会带他到什么样的地方。
一座和奥尔菲斯自己居所一般精致的别墅,又或者他们会进入一所庄园什么的。
只是他的确实没想到马车停在了一座有些破旧的孤儿院前。
他该想到的, 那些面包,还有糖果。
奥尔菲斯先一步下车,打开了伞。
伦敦又在下雨,他开始庆幸自己有带雨伞的习惯,现在能护住那些面包和糖果让它们免受雨水的侵扰。
诺顿很艰难的拎着所有的东西缓慢的下了马车,奥菲立即上前让他和面包都进入伞的庇护范围。
“你居然买了这么多,”诺顿把手上的袋子往上拎了拎,“我被你当成挂面包的圣诞树了吗?”
“离圣诞节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奥尔菲斯说,“而且那上面一般不挂面包。”
诺顿确认似的又看了看孤儿院破旧的大门,有些复杂的说:“我以为你会是那种从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人不能总看表像,不是吗?”奥尔菲斯也看向有些生锈的铁门,”至少我在这里学到了很多道理。”
“比如?”诺顿有些好奇,转头看向奥菲。
“比如,永远不要相信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奥菲转头回望,意味深长回答,“有时自己也不完全可信。”
“很难想象你遭遇了什么,”诺顿岔开话题,“我们该从哪里进去,门已经锁上了。”
“跟我走。”
“这有点困难。”
事实上,如果不想让面包淋雨的话,他以乎只能以一种靠得很近的方式并肩行进。
同时为了躲避积水和泥坑他们又不得不反复左右移动,经常因为配合不当手忙脚乱。
他们都察觉到了这一点,不留余力的嘲笑对方的滑稽,也不管自己也是这滑稽一份子。
“别告诉我你要带我去找那种小孩子偷溜出来玩的狗洞,”诺顿原以为孤儿院已经够偏僻了,结果奥尔菲斯带着他七拐八绕又到了另一处地方,“我声明,我可不钻——加钱可以考虑。”
“没人打算钻那种东西,”奥尔菲斯扯着诺顿停下脚步,“我们到了。”
“什么?”诺顿左右看了看,他们正站在一条小巷中,左边的墙上爬满了青翠的爬山虎,“你别告诉我你是个能把门凭空变出来
的巫师。”
“你想像力挺丰富的,不过,请注意一些细节,”奥尔菲斯抬手指了左边的墙,“这里的爬山虎叶片更为稀疏。”
“所以?”
“所以,”奥尔菲斯将手伸入叶片中摸索了一阵,抓住了什么,“这里有一扇常被人打开的门,而爬山虎长得很快,有能将它遮住。”
一阵今人牙酸的声音响起,诺顿确定这扇门已经老化得很严重了,这里确实有一扇门。
“真是精彩的推理——我现在是该这么说吗?”诺顿和奥尔菲斯面面相觑,“抱歉,我身上挂满了你买的面包和糖果,实在没办法给鼓掌。”
“闭嘴吧。”奥尔菲斯用力将门又往里推了一些,关了伞用长柄伞尖清理那些茂密的爬山虎,“快点过去。”
诺顿护着面包从那个对他来说有些狭小的缝隙挤了进去。
奥尔菲斯也很快穿过来,关上了门。
伞很快被打开,遮住了雨幕。
“你还行吗?”诺顿看向奥尔菲斯,毕竟后者今天早上连餐刀拿不稳“还可以坚持,”奥菲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吃过药后好多了。”
与门外有些破败的巷子相反,门的这边连通着一条周边长满鲜花的小路,不是什么名贵的花,但都长势喜人,可以看出被人精心照着。
“不要踩到那些花,“奥尔菲斯交待着,“为了让它们在这里生长,伍兹小姐做了很多工作。”
“这里的工作人员?”
“不,一名园丁,”奥尔菲斯察觉到雨已经停了,于是收起雨伞,将其当作手杖拄地,“不过目前是她和琼斯女士在照料这所儿院。”
小路并不算长, 奥尔菲斯走得很慢,他像是时刻会驻足欣赏那些富有生命力的花草
只是诺顿注意到他会将身体的重量向右手的充当手杖的长柄伞分担。
他没有开口催促,只是静静的跟着,有时一同驻足欣赏花草。
雨停了也见不着晴天,伦敦的天空常是阴沉的。
路边明艳的花草倒是给行人增面添了几分好心情。
伞尖点在地上发出富有节奏的敲击声,白色的手套在开门时就被浸湿了,此时被奥尔菲斯脱下连同伞柄一起握在右手。
诺顿得以观察到奥尔菲斯左手上的旧伤,那伤痕占据了几乎整个手掌,不难想像当时的惨状。
诺顿并没来多问——他没有询问的立场,况且这一看就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又何必逼迫一个活在当下的人去回忆往昔呢?
走到路的尽头,再拐过一个弯,可以看见一扇 很新的木门,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从中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奥尔菲斯没有像之前一样直接开门,而是礼貌的敲了两下,提醒有客来访。
门被从内部打开,现出一位三十岁左右,衣着朴素的女士来。
“德罗斯?”她看起来很惊讶,又很快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是艾玛回来了——孩子们都很想念你。”
“是吗?”
“你知道的,我和艾玛都不是很擅长讲故事。”她从门边退开,让出空间。
“这么说我该再带几本故事书的。“奥尔菲斯进入门内,又让出几步,向艾米丽介绍后一步进来的诺顿,“这位是诺顿·坎贝尔,一名勘探员。”
艾米丽点头,打量着诺顿:“你好,我是艾米丽,一名医生。”
“你好。”诺想能感觉到面前这位女士的防备,他侧头看向奥尔菲斯,“我可以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放下了吗?”
“面包请放在往右拐直走左手边的第三个屋子里。”艾米丽抬手指了指。
“放完面包可以拜托你顺便给孩子里们分发一下糖果吗?”奥尔菲斯对诺顿说,“我想再和琼斯女士聊一会儿。”
“行,”诺顿点头,“那我先过去了。”
“孩子们待在右手边第二个屋子里。”艾米丽交待道。
等诺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艾米丽率先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他不是从这里出去的人,”艾米有些不赞同的说,“你不该带他到这里来。”
“我想在最后一次来看看那些孩子……和这里,”奥尔菲斯低头看向充当手杖的长柄雨伞,“……没有他的话我带不了那些东西,上次我有答应他们带糖果,不是吗?”
艾米丽想到了什么,神情悲伤起来,连声音都颤抖着:“还有几天?”
“今天和明天,“奥尔菲斯十分平静,“伍兹小姐种下的花很好看,它们让我心情好了很多,请帮我转达谢意。”
艾米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艾玛会很开心,我会告诉她的。”
“那我们过去吧。”
“好。”
“什么鬼?”诺顿看着面前紧闭的门,又用力推了推,只是推开的缝隙很快又被从内部关上。
他抬手敲了敲门:“喂,开一下门,是奥尔菲斯让我来的。”
门后响起一些低语,接着响起清脆的童声:
“骗人,一周后才是奥尔菲斯来的日子!”
“提前了不行吗?”诺顿站在门外,有些无奈。
回答他的是门反锁的声音。
——————
奥尔菲斯和艾米丽到的时候,诺顿正蹲着往门缝里塞糖,试图‘贿赂’里面的孩子们给他开门。
孩子们防范陌生人的态度显然很坚决,糖果从这边塞进去,马上又会从另一边被推出来。
简直油盐不进。
最后是艾米丽的哭笑不得的敲开了门。
“警惕心值得嘉奖,”艾米丽揉了揉围过来的孩子的头,“但也要向被关在门外的坎贝尔先生道歉。”
孩子们都很礼貌的道了歉,而诺顿也不至于真的去计较什么。
乌龙也就这么过去了。
打开门看屋里的装束,才发现这是一间课室,窗台上放着几盆花草,墙上贴了一些小孩子的涂鸦画,整体来看很温馨。
孩子们的相处也和谐。
在这样的环境生活真的能得到“除自己外任何人都不可信”的人生感悟吗?
诺顿看向奥尔菲斯。
“以前不是这样的,“奥尔菲斯看出了诺顿的疑惑,“琼斯女士她们接手后才好了很多。”
艾米丽安排孩子们坐好,人数不多,也就三十多个。
最大的十三岁,最小刚满七岁,再大一些的孩子会出去做工,晚上回到再回到这里来。
“你有什么安排吗?”艾米侧头问奥菲。
“我最后再给他们讲一个故事吧。”
“好。”艾米丽点头,又看了眼站在一边的诺顿,最后什么也没说,开门出去了。
奥尔菲斯拉过木椅,坐在前方,面朝着孩子们。
孩子们都很乖巧,坐得很整齐 。
奥尔菲斯抬头看向诺顿,笑着问:“坎贝先生,你怎么还站着?”
前排坐着的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立刻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喊到: “先生,你怎么还站着?奥尔菲斯要开始讲故事啦,快坐下!”
盛情难却,诺顿不得不委屈自己缩在矮小的课桌后,和一群孩子一起“听故事”。
这算什么啊,他有些无奈的想。
奥尔菲斯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平稳的开始讲述,
“这是一个关于喜鹊、夜莺、乌鸦的故事——”
“夜莺和乌鸦是喜鹊的孩子。
他们一起生活在很高很漂亮的树上,有一天,乌鸦发现有人闯进了他们的树。
它很着急的去找喜鹊,却发现喜鹊没在自己的窝里——喜鹊的窝里是一只很陌生的鸟
(“它是谁?”孩子们问。)
乌鸦听说过一种很坏的鸟,他们会抢占喜鹊的窝,乌鸦一眼就认出了那种坏鸟——是“鸠”。
乌鸦没有看见喜鹊,但窝里铺满了喜鹊的羽毛,它呆住了,没来得及逃跑,它只能盯着鸠的眼睛大叫着提醒夜莺:“夜莺!夜莺!快醒!快跑!”
(“夜莺跑掉了吗?”)
乌鸦不知道夜莺有没有跑掉,它昏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它就被一群和鸠很像的鸟关进了笼子里,从这笼子到另一个笼子,它都没见到夜莺。
它到了一个很大的笼子里,里面有多的鸟,它们互相攻击,抢食,把新来的乌鸦啄得遍体鳞伤。
没有鸟喜欢乌鸦,乌鸦也不喜欢任何鸟。
夜晚会有鸠带走小鸟,乌鸦全看见了。
乌鸦渐渐长大了,它自己打开了笼子的门,飞了出去——乌鸦是很聪明的鸟,它记住了鸠的眼睛。
它要找到鸠。
他飞了很久,见到了百灵鸟。
它问百灵鸟,“你见过夜莺吗?”
百灵鸟说“没有。”
它见到了猫头鹰。
它向猫头鹰:“你见过鸠吗?”
猫头鹰说:“世界上有很多鸠,我见过的不多也不少,你要找哪一只?”
乌鸦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住了他的眼睛。”
猫头鹰说:“那你找不到他,因为鸠的眼睛都是一模一样的。”
猫头鹰说得没错,鸠的眼睛都是一样的,他们都贪婪的窥视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乌鸦遇到了很多只鸠,他们的眼睛与当初那鸠一模一样。
但乌鸦知道他们不是当初那一只。
乌鸦好累好累,他飞了很久很久,看到了一颗枯死的大树,乌鸦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小时候生活的那颗。
它给树浇水,施肥,找来漂亮的饰品把树装饰起来,把树变回了记忆里的样子。
乌鸦等啊,等啊,很多鸟来过,又有很多鸟走了。
乌鸦终于等到了夜莺,它很高兴夜莺还活着,很高兴它还是夜莺。
夜莺也很开心,她给乌鸦唱了一首歌,希望乌鸦从过去走出来。
夜莺向乌鸦告别,因为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乌鸦很开心,因为夜莺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
乌鸦也离开了那颗树,没有鸟供养的树逐渐枯死了。
(“那鸠呢?乌鸦不再找鸠了吗?”)
乌鸦已经找到鸠了。
(“什么时候?”)
就在在故事开始的时候。
好了,这个故事结束了。
(“还有一句,还有一句!”孩子们说。)
哦,对,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呢?
(“鸠很讨厌!”)
还有呢?
(乌鸦很聪明!)
还有要记得乌鸦很记仇,别招惹乌鸦。”
——
尽管听得不是很懂,但孩子们都很兴奋,因为听完故事后就要分发糖果——这份艰巨的任务交由坎贝先生进行,因为奥尔菲斯有些累了。
于是分发糖果的坎贝尔先生被迫听了三十多声“谢谢!”
他快不认识这个词了。
将孩子们交回到艾米丽手上,也将剩余的糖果放到储物室后,奥尔菲斯和他们进行最后的道别——
“我走了。 ”他挥手。
“下次见!”孩子们如此回应。
艾米丽在一旁发出叹息,奥尔菲斯交待她,如果孩子们问起——“就说我搬到曼彻斯特去了。”
————
“乌鸦先生,”诺顿向奥菲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块巧克力,“你能吃糖吗?”
“猜错了,”奥尔菲斯拿过巧克力,撕开包装将巧克放进口中,“我不是乌鸦。”
“不然呢?”诺顿不是很相信,“难不成你是夜莺?”
“何必纠结于此,“奥尔菲斯笑着,“这只是个故事而已。”
“这只是个故事?”诺顿盯着奥尔菲斯的眼睛,询问。
“我是个小说家,坎贝尔,”奥菲用伞尖点了两下地面,“我脑子里的故事多了去了,何必执着于一个骗小孩子的童话呢?”
“……”
是啊,何必多问呢?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诺顿沉默着。
说到底他们也只是白纸黑字打好了条款签了字的雇佣关系而已。
他或许只是因为好奇,暂时的,忽然地想要多了解一些关于奥尔菲斯的事。
“再陪我去一趟后山吧,”奥尔菲斯出声打断了诺顿的思考,“那里有一片松树林,我以前常去那里,对那时的我来说鸟鸣是很美妙的音乐——至今我仍这么认为。”
“你还撑得住吗?”诺顿打量着他,“我可不想扛着一具尸体回来。”
“放心,”奥菲平静的回应,“明天才会死。”
“你以为自己是钟表吗?”诺顿莫名有些烦躁。
“……”奥尔菲斯没有回答,只是认真的盯着诺顿。
“……拿好你的伞。”诺顿选择妥协。
——————
一片松树林,雨后清新的空气中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整片树林除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交谈声外没有一丝声音。
死一样的寂静。
他们走了很久,没有听到任何鸟鸣。
诺顿能感觉到奥尔菲斯的失落。
奥尔菲斯厌恶喧闹,却钟情于这些小巧活泼的生灵。
只是在生命的末尾,他似乎没有机会再体验儿时的欣喜,无法将动听的歌声带入长眠的美梦了。
他很失落,而这森林似乎打定主意保持缄默。
奥尔菲斯停下脚步,右手松开伞柄,转而扶上了一旁的树干。
他撑着树干,咳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浑身都随着咳声轻颤着,到最后连树干都扶不稳,需要靠着诺顿才能保持站立的姿势。
诺顿清晰的察觉到奥尔菲斯的虚弱,他能感受到生命力正从眼前之人的躯体中流逝,不可逆的,注定的,奥尔菲斯会死。
早就知道了的现实在诺顿眼中忽然残酷起来,变得令人难以接受。
他握着奥尔菲斯的手,感受不到温度,触及的只有一片冰凉。
他将手握紧又松开,最终只是调整了位置,让奥尔菲斯能更好的倚靠着他站稳。
他不断的提醒自己:我只是在和这个无聊的上等人进行一场稳赚不赔的交易,只是在充当他临死前的消遣。
他这么想着。
却控制不住般询问:“按契约内容中的角色定位来看,你现在需要一些安抚吗?”
咳声已经停止了,奥菲正半靠着他,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失落。
闻言,调整好情绪重新看向诺顿:“……谢谢,我想我的确需要一个……”
拥抱。
但奥菲没来得及将要求说出口。
他对事情的发展始料不及,以至于愣在原地无所作为——
诺顿亲吻了他。
这个概念在不属于自身口腔的温热软体组织不由分说的侵入并在口腔中探索好一会儿后,才迟钝的在奥菲的脑海中形成。
这时再将人推开会很突兀,况且除了最初有些生疏外,这实际上是一个让人很舒适的亲吻。
至少对奥尔菲斯来说是不错的安抚——他已经无暇去伤感失落了。
诺顿将偏高的体温传递到奥菲口腔中的每个角落,舌尖轻扫着上颚带来触电般的酥麻感,口中的铁锈味也在津液的交换中变淡。
他会稍稍退开一些,给奥菲留足喘息的空间,接着又立刻唇齿相依进行未尽的贴合。
奥菲微仰着头,闭着眼,缓慢的回应着对方,感受这个亲吻带来的悸动, 他的手搭着在诺顿的后背,将衣服抓出了几道轻微的褶皱,而诺顿的手则正 扶着他的腰,防止他向后倾倒。
这是一个很小心的吻,同时又是一个黏腻的吻。
诺顿的本意只是进行一个浮于表面的,浅尝而止的,仅仅是将唇贴合在一起的亲吻。
却又在触及对方冰凉柔软的唇时失却了本心,另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既然的在扮演“恋人”的角色,那么再过分一些的亲吻也会是合理的吧。他如此想着。
于是如得到赦免般,肆意起来。
这个吻得到了回应,同时他也尝到到了奥尔菲斯口中未尽的血液的味道,更为深刻的体会到奥菲正在消逝的生命。
——————
奥菲将额头抵在诺顿的肩膀,他们保持着拥抱的姿式一言不发,与这森林一同缄默着。
只有口腔中残留的余温昭示着刚才过于逾越的行为。
奥尔菲斯长叹出一口气,声音被闷在紧密的怀抱里有些模糊不清,他拍了拍诺顿的后背,说:
“好吧,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诺顿,我会付你更多的。”
好像一下子将尴尬暖昧的气氛打破,回到了大家都熟悉的领域,将这亲吻变为一次令雇主满意的精妙扮演。
“是吗?”诺顿停顿了一下, 闭上了眼,“那真是太好了,这是最好的回报——这样再好不过了……”
奥尔菲斯从诺顿肩膀处抬起头,他笑着,很放松的样子,却没去看诺顿的眼睛,“那我们回去吧,记得拿上我伞。”
“好。” 诺顿心不在焉地回应。
两人离去,而森林沉默着献上自己的哀悼。
——
虽然没能欣赏自然演奏的音乐 ,但时间总不等人,没必要留在原地苦等。
晚餐过后是奥尔菲斯的写作时间。
这次他没有缩回房间闭门不出,而是在壁炉旁支了张桌子,坐着柔软的沙发写作。
在他的对面,诺顿享用着另外一张沙发,并获得了“书架上的书籍随意阅读”的权限——可想而知,勘探员先生对这份特权兴致缺缺。
由此,观察认真思考的小说家赶稿成了一件有趣的事。
有时前言不搭后语的聊上两句,气氛倒也不会显得冷清。
松树枝替代昂贵的优质无烟煤充当着此时壁炉中的燃烧物。
木柴燃烧着发出噼哩啪啦的轻响,坐在周边能嗅到松木的香气。
松树枝的来源是家中的某位女佣。
餐前奥尔菲斯忽然想改用松树枝燃烧取暖,并提出用无烟煤交换能用两天的量。
一般只有很贫穷的人家才会在家中囤积松树枝用于冬日取暖 ——毕竟是免费的,烟大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大捆松树枝在晚餐后被送来,勤劳的女孩还顺带帮忙点着了壁炉,才踏着月色带着应得的报酬与同行的兄长一起离开。
“你就不怕烟熏黑你的墙壁吗。”诺顿往壁炉里又添了些柴火,随口问。
“ 你当烟囱是摆设吗?”奥尔菲斯抬头瞥了眼诺顿,“况且只烧两天而已……木柴和煤是不一样的。”
诺顿坐回对面的法沙发,抬眼就能看到正在书写的奥尔菲斯。
沙发是斜对着壁炉放的,两张单人沙发离得很近,稍稍一伸腿就能碰到对方。
这个距离明显越过了正常社交的底线,但按目前他们“扮演”的身份来说又过于疏远。
诺顿甚至能听到夹杂在木柴燃烧发出的细微杂音中的钢笔在纸页上流畅书写发出的声音。
近到他只需倾身就能摘下奥尔菲斯右眼正映照着跃动火光的单片眼镜,或许不用摘下,仅是拔弄对方颊边微晃的金色镜链就能引得沉浸在故事中的小说家疑惑地注视。
诺顿抬起手想要抓住那条晃动的细小镜链。
壁炉中燃烧着的木柴徒然炸响,溅起一点火星,逃出了壁炉又被扼杀在黏稠的空气中。
他被这声惊回了神,手迅速的收回来,不自然的调整了坐姿,将双手交叠在小腹的位置。
在奥菲书写的间隙,他们也会聊上几句。
有时是矿中的生活,有时是习性有趣的鸟类。
并不在乎怎么么开始,也不在意怎么结束,开始得随意,所以也不特意探求结果。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第一天观看的舞台剧,恰好是戏剧的最后一幕,丹麦王子最后的复仇。
诺顿评价:“这是一场悲剧。”
奥尔菲斯认同这个观点:“一场转盛大的悲剧。”
“当时为什么想要看这一部。”诺顿又调整了坐姿,背靠上沙发这是一种很放松的姿态。
奥尔菲斯将写满的稿纸抽出放在一边,回道:
“刚巧那天下午是那一场而已。”
诺顿看着又开始书写的奥菲,有些不理解他为什么死到临头还要生活过得那么忙碌。
“死前看悲剧不会更悲伤吗?”他问。
奥尔菲斯终于肯从稿纸中抬起头,与诺顿对视。
其他地方的灯已经关上了,只有这一块地方点着开着一盏和火光同色的灯,为奥尔菲斯提供书写的光源。
或许是因为火光太过摇晃,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却无法读出其中蕴含的情绪。
“人生本就是命运以不幸为脚本编写的一场场悲剧,”奥尔菲斯移开目光,转而看向壁炉中摇曳的火焰,“这也算是……一种美学。”
他回过神,又看向诺顿,笑着说:“我很喜欢剧中哈姆雷特的一句话——‘存在或不存在,这是问题所在。’你觉得哈姆雷特如何?”
“我认为那位王子过于优柔寡断,”诺顿回答,“他因犹豫错过了很多。”
奥尔菲斯垂下眸子,重新开始书写,同时回应:
“确实如此,他毕竟还不是一位国王。”
——————
“奥尔菲斯?”诺顿将手中充当摆设的诗集放回一边的木桌上,站起身查看奥尔菲斯的情况,“你还好吗?”还活着吗?”
他把小说家埋于稿纸中的脸抬起,用手去探对方的鼻息,呼吸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确认奥尔菲斯还活着,他松口气。奥尔菲斯好似只是在书写过程中过于困倦睡过去了。
白得有些病态的脸上沾着墨迹,没关上的钢笔也将稿纸染黑了一 块,顺带祸害了奥尔菲斯的衣袖。
“奥尔菲斯——”诺顿把钢笔从奥菲手中抽走,关好放在一边,试叫醒他,“你难道昏过去了吗?”
“什么……?” 奥菲眯着眼,抬手握住了诺顿在他眼前乱晃的手,他的声音中还带着恍惚地困意,“我睡着了?我有些困了,诺顿。”
“……你等等。”诺顿很轻易的把手抽出来,先是收拢了桌上有些散乱的稿纸,将它们按标注的页码排好,用之前的那本诗集压着,然后将盖好笔盖的钢笔放在一旁。
接着他又起身去熄灭壁炉中的火焰。
做完成一切后诺顿回过头,发现奥尔菲斯完全醒了过来,手撑着下巴不知看他忙碌了多久。
他突然有些窘迫,但还是询问:
“能自己走吗?”
“可以,”奥尔菲斯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我记得我的病症并非瘫痪。”
“得了吧,”诺顿对此持保留意见,“你虚弱得能被一阵风吹倒。”
“好吧或许你说得对,”奥尔菲斯已经挪到了楼梯边,“能扶我吗?我不想尝试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死的死法。”
“我记错了吗?”诺顿拉长音调,“我难道是德罗斯先生的贴身男仆?”
“哪个男仆身价那么昂贵?”奥尔菲斯笑出了声,“那么,坎贝先生,能请你扶我回房间吗?”
“我该说‘十分荣幸’之类的话吗?”
“那倒不必。”
好不容易回到房间,洗漱完毕。奥尔菲斯把脏了墨迹的衣服换下放入脏衣篮。
他盯着那块墨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一…一
奥尔菲斯与诺顿对望,前者坐在床边,后者坐在房间的扶手椅上。
奥尔菲斯反复斟酌着,终于开口:“要留下吗?”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邀请。
诺顿看着他,奥尔菲斯似乎在后悔说出这般话,别开头不愿对上诺顿的眼睛。
在这样的情境下越过那条线,让人总得玷污了那份本意仅是寻求陪伴的契约,使其故作严肃的条款都蒙上了一层见不得人的情/色。
奥尔菲斯平常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如今稍微有些散乱,棕色的发丝遮住了低垂的眼。
剪裁合身的衣物如今显得有些宽松。
诺顿抱着他的时候就察觉到,奥尔菲斯太瘦了。
这似乎也能归究于那不知名的病症。
他的生命力正如仅能转动三圈的钟表,在分秒之间流逝,他却可以淡然而平静的接受这一切,将绝望与不甘混入茶水咽下,镇定自若的谈笑风生。
若将那遮挡的衣物褪去,会看见一副怎样的躯体?
他的皮肤会不会在爱抚下泛起红晕,留下痕迹?
他的腰身会不会因绷得过紧而颤抖,后仰的动作会将他的胸膛完全展露在眼前,以及他会彻底卸下那层该死的伪装,在诺顿眼前完全露出他的脆弱吗?
诺顿心中无端的生出一股怨气来,他怨恨奥尔菲斯这个狡滑的上等人那份镇定自若的体面,——这好似只有他在仅能存在三天的幻境中沦陷。
那么该做出怎样的回复呢?
他站起来,奥尔菲斯抬头看着他。
“你……承受得了吗?”诺顿摆出一种调侃的神情。
“我很困了,诺顿……”奥尔菲斯看着他,“所以什么也别做。”
“……这有什么意义呢?”诺顿不理解这一切。
“反正明天结束,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了,不是吗?”
诺顿明白了,或者说他一开始就该看清这一点——奥尔菲斯所谋求的并非感官上的刺激,而是精神上的安抚。
那么他选择你的仅是因为好收买这一点理由吗?
“…要开着灯吗?”他问,这也正是回应。
“留床边这一盏就行。”奥尔菲斯回答。
——
这张床躺下两个成年男人绰绰有余。
诺顿躺在外侧,距离躺在里侧的奥尔菲斯有两掌宽 。
昏黄的灯光从侧边照边来,驱散着这一小块地方的黑暗。
他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每一秒流逝的时间都昭示着奥尔菲斯离死神更近一步,也意味诺顿离自己应得的报酬更近一分。
他该高兴的,他该欢乎雀跃的迎接明天的到来,摆出那副标准的临终关怀式笑容不是吗?
他听着耳边轻浅平稳的呼吸声,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苦涩。
——————
诺顿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睡着,但在醒来并睁眼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眼前一片漆黑。
灯怎么灭了?
他伸手去摸床头灯的开关,却发现开关是开的状态。
所以是线路出了什么问题?——总不可能是他突然瞎了。
他忽然听到了细微的声响——像是被极力抑制住的呜咽声和吸气声。
沉闷的,听不真切。
“奥尔菲斯?”诺顿朝旁边摸索,动作轻缓的揭开被子,触到了一具蜷缩着颤抖的躯体。
他一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立马起身要去开灯。
他被拉住了,冰凉而颤抖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一小块布料就这么被紧紧的攥着。
他握住奥尔菲斯攥着他衣角的手,俯下身去听对方的呓语。
奥尔菲斯的声音也在抖,他几乎是在气音说话,诺顿不得不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才听清话语——他近乎哀求的重复着:“不要开灯。”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边, 不经意间蹭过引廓的的唇却是与之相反的冰凉。
“你的药放在哪里?”
诺顿不明白,为什么说过自己厌恶黑暗的奥尔菲斯为什么愿意在此刻蜷缩于黑暗中忍受病痛。
“……什么,”他的另一只手也抓住诺顿,“什么药?”
“在孤儿院的时候,”诺顿抱着他,使他不再蜷缩身体,“”你说过你吃了药——你把它放在哪?”
奥尔菲斯听清了,从喉间挤出回答:
“没有药……那不是药。”
他主动将头埋入诺顿的怀中,皮肤感受着与自身不同的温度,呼吸间皆是对方的气息。
“那是什么?”他听见诺顿这么问,声音在耳边的胸腔中振动,混杂在有力的心跳声中。
他感觉好了许多,也许这个怀抱确实安抚了他。
诺顿能感受到奥尔菲斯已经不再颤抖,呼吸也平稳很多。
“它可以减轻我的痛苦,“奥尔菲斯苦笑着,“但也使我离注定的结局更近一步。”
注定的结局。
诺顿将奥尔菲斯抱得更紧了一些,这赤裸裸摆在眼前的现实是如此残酷,使他陷入无尽的悲切中。
他什么也没说,尽管他想说的很多,但又有什么用呢?
说出来只会让双方在最后的时间里都浸在将要来临的永别的痛苦中。
明知结局却又让自身陷入这般境地,不过咎由自取罢了。
思及此处,心中便仅剩悲切。
说些什么吧。他想。
“那个故事,”他艰难的说着,“你说你不是乌鸦,那你是什么?”
“我曾是乌鸦,”奥尔菲斯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或许他本身也纠结于此,“而如今贪恋着世间,索求着不该犹得之物的我 无疑是一只卑劣至极的‘鸠’……”
诺顿没有回话,因为如此说来,他是只更为卑劣的鸠。
奥尔菲斯显然也不需要回应,病痛离去后困倦立马袭来。
“我太困了……”他如梦吃般呢喃,“请就让我这样睡一会……”
话音刚落,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便传入诺顿耳中。
他们紧密的相拥,像是最为亲密的爱侣。
诺顿仍睁着眼,眼前一片漆黑。
他像是被塞入了密不透风的铁盒,被无处不在的黑暗激发了心底埋藏最深的恐惧。
他忽然理解奥尔菲斯为何厌恶黑暗了。
他轻缓的,小心的将吻落在奥尔菲斯的额头,接着是眉眼梢,然后又落在紧闭的眼脸。
最终这个吻停留于对方微凉的唇瓣。
仅是唇与唇的相贴,呼吸交织着扑在对方的脸上,像是固执的在传递着体温。
谁都知道,这毫无用处。
他想撕破那层伪装,如今真正触及了脆弱的内里,又仅余悲痛。
__ _
谁都没提昨晚的事,无论是药、乌鸦、鸠又或是那个不为人知的亲吻,都似乎都随着黑暗一同褪去了。
第三天,也就是奥尔菲斯生命的最后一天,它带着微凉的晨间小雨如期而至。
更为直观的, 体现在奥尔菲斯更加容易困倦,也更为虚弱了。
在早餐过后奥尔菲斯强撑着精神告知佣人们这里不再需要服务,并提前发放了他们的工资。
可以看出奥尔菲斯平时是个不错雇主,拿到充足的遣散费的佣人们都没什么不满——至少表面如此。
奥尔菲斯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支撑他进行过多的户外出行,他显然料到了这一点。
所以,生命的最后一天,奥尔菲斯给自己安排的行程是——
写信。
以信件代替言语,与这世界作最后的告别。
可奥尔菲斯亲缘稀薄,除了一位刚刚相认的妹妹外,有所联系的竟只剩签约的报社与几名通过信的读者了。
过于据傲而不喜于社交的小说家自然没什么需要定时拜访维持人与人之间体面的“密友”,上层社会约定成俗的交际场也甚少出席,所以尽管作品倍受追捧,本人倒是人见不识。
如此细算下来,要写的信竟也没有几封,对奥尔菲斯来说也算轻松许多,只是不免令人稀嘘。
“你都要写些什么?”诺顿把信纸理好放在奥尔菲斯身前的木桌上,又把边缘的墨水瓶往里推了一些,预防它落下毁坏地上铺着的昂贵地毯。
壁炉里已经燃起了火焰,跃动的火光驱散了伦敦湿冷的空气,使这一片空间变得干燥温暖。
那位女佣走之前又留下了一大捆松木柴,这使他们不用担心燃料缺失。
火烧得很旺,木柴燃烧不时发出清脆的细响,诺顿感觉有些热了,奥尔菲斯却还盖着一层羊毛毯。
奥尔菲斯正撑着头面向火光的方向,诺顿以为他是又睡着了没听到时,他忽然回答:“大概是向爱丽丝交待一些后事,向报社说明情况,以及对一直支持着我的读者表达感谢之类的。”
“噢,”诺顿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那你什么时候开始。”
“给人写信与构思故事一样,需要慎重。”奥尔菲斯不再注视焰火,转向而看向诺顿,“如果你太过无聊,不如帮我看看读者给我的信?”
“你确定?” 诺顿看向一旁桌上厚厚的一叠信,这是今天早上才从信箱中取出的,“这是写给你的吧。”
“我实在无力一一查阅,”奥尔菲斯似乎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所以拜托你帮我挑捡一些重要的内容……大概只会是一些对故事的感想……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妥……”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竟带上了些许担忧,这倒让诺顿有些好奇起来。
“那好吧,”诺顿随意拿起一封信,边拆边说:“不过什么是重要内容呢?”
“你来决定吧。”奥尔菲斯随意答道。
奥尔菲斯摊开信纸,开始写寄给报社的信,所以他并未注意到诺顿逐渐怪异的神情。
直到坎贝先生开始用十分怪异的语气诵读信件的内容:
“亲爱的奥尔菲斯先生:
我无比的想念你,我敬仰您的才华,也于上次文学沙龙一别后对您本人念念不忘。我们的交谈是那么的容洽——您又何必将我直率的爱意视为洪水猛兽。
您的心是多么冷硬啊,如何能忍心对我避而不见,如何忍心使一位淑女为您憔悴伤心……”
“等等,停下……”奥尔菲斯手一抖,钢笔的笔尖在刚写好开头的信纸上划开,使其光荣报废,他抬起头来有些无奈的打断诺顿的诵读:“你认为这是重要的吗?”
“这不不重要吗?”诺顿又重复了一遍,”您的心是多么冷硬啊——”
“不……”奥尔菲斯把脸埋进掌心,他看起来像是要一扎进壁炉,“我正是在担心这个……我是在自讨苦吃。”
虽然奥尔菲斯羞耻的表现十分有趣,拒绝的意味也十分明。
但诺顿还是不可避免的对这位寄信的女士产生了妒意。
她可以如此直率的表明心意,她可以在文学沙龙上与奥尔菲斯谈论文学、他们还可以在舞池中共舞——或许这事曾发生过。
而诺顿,他却无法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
哪怕奥尔菲就在他的身边,哪怕——他正享用着奥尔菲斯最后的时间。
“你常收到这样的信件吗?”诺顿又挑出几封与前一封信同款信封的信件,信封上的字迹明显出自一人之手。
奥尔菲斯从羞耻中回过神,抬头看向诺顿。
他拿着那几封信,面上也是一副调侃的神情,奥尔菲斯却敏地察觉出他语气中的不对劲。
“如果你说的是这位女士的话,”奥尔菲斯回忆了一会,“我和她仅在上个月的文学沙龙上见过一面。”
“文学沙龙?”
“文学交流性质的宴会,我为了宣传新书前往赴宴。”
“你应该会很受欢迎。”
“我并不喜欢类似的场合,诺顿。”
他们安静下来,这只有木柴燃烧发出的轻响。
他们同时意识到这场对话的诡异——这近乎是一种质问。
可一方没有质问的立场,另一方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偏偏他们都这么做了。
诡异的沉默,他们都移开目光,仿佛那地毯与被划破的信纸是什么很有趣的事物。
奥尔菲斯率先打破了这场沉默。
他将被划破的信纸揉成一团,抛进壁炉中。
“你收到的信件会是怎么样的。”他这么问着,同时思索谁会给一位勘探员寄信。
“没人会愿意浪费买信封和邮票的钱,”诺顿的眼神扫过奥菲斯面前崭新的信纸,“有什么事一般会当面说。”
“你想收到我写的信吗?”奥尔菲斯看着面前的信纸,笔尖在流畅的书写着,他平静得仿佛只是说了句“今天伦敦下雨了”之类废话。
“我不想收到你的信。”诺顿说,“别给我写。”
笔尖停顿了一瞬,接着又流畅的书写,在信纸上留下一串漂亮的花体英文。
“好,“奥尔菲斯回答,“ 我不会给你写信。”
他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一直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
给报社的信内容不多,大多是新书出版的后续安排。
他将新书所得转赠于孤儿院。
同时,这件事也在给爱丽丝的信件中提及,希望她能帮忙照看一下后续。
与给报社的信相比,给爱丽丝的信明显内容更多,也更日常。
奥尔菲斯在信中用很平淡的文字叙述了自己将要死亡这件事,并拜托她为他安排后事。
【请把我葬在安静点的地方。】他在信中写道。
诺顿并不知道奥尔菲斯写了什么,但他知道奥尔菲斯在用那几张薄薄的信纸与这个世界作决别。
给读者的信大致是一样的,感谢支持,感谢一些很好的建议,以及告知自己以后不再写作之类的事。
要写的不多,但奥尔菲斯写得很慢,他时常写到半途就昏睡过去,诺顿不得不反复将他叫醒。
信是在午后写完的。
奥尔菲斯将书稿与给报社的信装在一起,连同其他信一件交给诺顿。
“帮我把它们寄出去吧,”奥尔菲斯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诺顿,“我没办法亲自去了。”
“……”诺顿与他对视,“我可以帮你找别人。”
“从这里到邮局并不远,”奥尔菲斯说,“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没有及时添柴,壁炉会熄灭。”
诺顿并不想离开,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他们时间本就不多——奥尔菲斯越来越容易困倦了。
“那么,再添些柴火吧,”奥尔菲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我会等你回来的,诺顿。”
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都从其中看到了跃动的火光与自己的身影。
“你知道我不会拒绝,”诺顿率先移开目光委协。
“那么出发吧,”奥尔菲斯将信递交到诺顿手中,“记得拿上伞——外面是在下雨,对吗?”
“伦敦总是在下雨的。”诺顿回答。
——
伦敦总在下雨,今天也不例外。
这雨从早上开始到现在,时下时停。
诺顿举着之前那把充当奥尔菲斯手杖的长柄黑伞,走在伦敦的街道上。
他行色匆匆,与来往的行人一般无异。
唯一有区别的大概是他从不躲避路面的积水,飞溅的水花浸湿了他的裤角,没入了他的鞋。
而他仅是自顾自的走着,走得飞快。
引得路人为这面无表情的奇怪男人侧目。
如果不是为了护着怀里的信件,他非扔了伞在雨中跑起来不可。
雨幕和雾气遮挡了视线,诺顿找了很久才找到邮局。
所幸有的信件都没被淋湿,能够正常投递。
他几乎立刻开始往回赶,举着的伞成了一个形式般的存在,雨水将他了淋湿了大半。
他想快些回去。
——
听到开门声时,奥尔菲斯刚把信装进信封。
他没想到诺顿回来得那么快,据他推测,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对……这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
他很快镇定下来,把信塞进了盖着的羊毛毯里,又随手拿起一本书想装做自己正在阅读。
美中不足的是书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诺顿从玄关处走出——他浑身都湿透了。
他从玄关走到奥菲面前,不发一言的捡起奥菲掉落的书,放回奥菲手中。
他始终看着奥尔菲斯。
奥尔菲斯接过那本沾上了些许水的书,将其平放在膝上。
他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湿冷气息。
“去换件衣服吧,诺顿,你把地毯弄湿了,”他抬头看着诺顿,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奇怪的补充,“别穿第一天那件,说句实话.那件衣服是在谋杀我的审美。”
诺顿像是终于确认他还活着,于是恢复过来,
“那是你不会欣赏。”
————
温暖的壁炉将湿冷的气息烘烤殆尽。
诺顿的身上属于伦敦的特有的潮湿阴冷消失,他变得如壁炉般干燥温暖了。
那位用松木柴交换无烟煤的女孩,在晚饭时带来了最后一批木柴。
木柴堆在壁炉边,木屑掉入地毯中,但奥尔菲斯不是很在意。
晚饭过后,他们把两张单人沙发并在一起,面朝着壁炉中的火焰并排坐着。
但温馨的场面干能掩盖现实——
奥尔菲斯马上要死了。
他的生命像是被切成三份的蛋糕糕,如今死神将要享用这最后一块甜点了。
诺顿自然明白这一点,但除了等待最终时刻的来临,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说起来,他原先的效用本就是“临终关怀”。
他是无声的叹息着,为自己的悲哀。
壁炉旁的空间干燥而温暖,他们靠得很近。
奥尔菲斯略微朝他倾斜着,与他一同阅读手中的书籍。
《第十三件礼物》,奥尔菲斯的作品。
如果是在平时,这本书的内容—起能吸引诺顿。
只是如今他无心品读,心绪杂乱,一种茫然包裹着他。
他机械式的翻着页,不知翻了多少页,也不知过了多久,奥尔菲斯靠上了他的肩。
他闭着眼,但还有呼吸。
诺顿猛然回神,发现手中的书早已翻至尾页,故事中那位矿工的结局就这么铺陈在书页上。
而给予他这般结局的作者,奥尔菲斯,如今也要迎来自己的结局了。
诺顿在近乎木然的状态中,听见了奥尔菲斯的声音。
他说:“诺顿, 给我读首诗吧,那本昨天你拿在手里根本没翻几页的《雪莱诗选》。”
诺顿伸手将那本诗集拿了过来:“你想听哪一首?”
“第42页,我很喜欢那首诗,”他的声音微弱下去,“能读给我听吗?”
“好。”诺顿回答。
他将诗集翻到42页,这是一首短诗。
On a Faded Violet[一朵枯萎的紫罗兰]
他诵念着诗的内容:
“这朵花的芬芳,已经消退,
像你的吻对我吐露过的气息;”
“这朵花的颜色,已经凋陨,
它使我想起你独有的光辉……”
他的声音停住了,像是被堵在喉口。
这是一首很短的诗,但是他没有念完。
他无法再诵念下去了,因为靠在肩上的人的呼吸已然停止——那么他又念给谁听呢?
他们靠在一起,就在壁炉前,奥尔菲斯就像只是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只是睡着了。
但诺顿明白。
奥尔菲斯,确实是死了。
死在温暖的壁炉前,死在他的身边。
诺顿就这么坐着,注视着壁炉中跃动的火焰,一动不动。
直到壁炉中的木柴烧尽,只余一团黑灰。
天亮了,到了第四天。
接到信件的爱丽丝赶来,打开了门。
她看着靠在一起的两个人,闭着眼的奥尔菲斯,和注视着壁炉中早已冷却的木灰的诺顿。
她长叹了一口气。
“我没想到陪他走最后一程的人是你,”她说着,“现在,把他交给我吧。”
又是伦敦常见的阴雨天,雨水混着悲伤浸透了每一个人。
1诺顿在这样的阴雨天里,想起了某个晴天,在夕阳下的泰晤士河边漫步,听远处的钟声回荡,看鸟群在天际飞过……
只是同行的人如今沉眠于棺中,将要被埋入潮湿阴暗的地底了。
爱丽丝着手了奥尔菲斯的葬礼,从殓容、入棺到选址都在敲定好。
接在报纸上发布了“奥尔菲斯将于几月几日于某处进行葬礼”的通告。
诺顿总感觉自己有些浑噩,漠然的注视着一切发生。
正如用堆松木柴燃烧过后余下的灰,正在冷却。
大脑钝痛着,大概是那日淋了雨的后果。
奥尔菲斯的墓地选得很偏僻,看到通知赶来参加葬礼的人却不少,人们举着伞,手中拿着代表悼念的花束,站在雨中听着牧师诵念悼词。
诺顿像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目光扫过在场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相同的情、哀伤、惋惜。
当褐色的土壤将棺身完全遮盖时,他再次认清了这个现实。
奥尔菲斯死了。
他迫切的想要离开现场,或者叫停这场告别仪式,似乎这样就就阻止悲伤将他浸透。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如雕塑般待完了全场。
他像是一位看客,连悼念的花束都没有留下。
似乎这样,他们就未曾结束,和告别。
诺顿听那些来客低声谈论着奥尔菲斯,他们大部分与奥尔素未谋面却联结着作品在言论中表现得与他相识多年。
诺顿没有与任何人谈论奥尔菲斯,毕竟他未曾读过他的作品,而他们之间的事又不适合告知他人。
说来,也不过三天而已。
他显得很不合群。
有人向爱丽丝询问他的身份。
爱丽丝叹息:“兄长的……友人吧。”
一
葬礼结束的时候,雨还在下。
人群渐渐散去,连残的悲伤着都渗入土中,不见踪影。
诺顿也正要离去,他并没有留下的理由。
爱丽丝叫住了他:
“你和奥菲做了一个交易对吗?”
“是。”他们的关系是一场交易。
“那么我尊重奥菲的选择,”爱丽丝说, 你获得了他全部的资产。”
“我和他的交易内容不是—”诺顿想要反驳。
“这是奥菲的决定,”爱丽丝打断他的话,“以及,他在家中壁炉前的地毯下面放了给你的信。“
“他说过,不会给我写信。”他回答得艰难。
“你爱上他了吗?”
“……”沉默表明了一切。
诺顿没有办法反驳。
“真是……可怜,”爱丽丝叹息着,“再来的时候,给奥菲带一束花吧。”
爱丽丝走了。
诺顿停留在原地。
他忽的觉得无比遗憾,且这遗憾再也无法弥补。
奥尔菲斯这个卑鄙的上等人,这个狡猾的小说家从来只告诉诺顿他能获得什么,却对他会失去什么只字不提……
——
诺顿在壁炉前的地毯下找到了那封给他的信。
————
他点燃了壁炉,想将这封信扔入其中——
他最终没有那么做。
而是带着一束紫罗兰,去和一个死去的人告别,以及——告白。
——
诺顿将其他悼念者的花扫开,将自己带来的花放在了石碑的正中,好似放于沉眠之人的怀中。
沾了雨水的深色石碑上按照遗嘱刻着两行字——
如果生命仅剩三天,你会如何?
我会拥有无比珍贵的三天。
他靠着墓碑坐下,不顾未干的雨水是否浸湿衣服,肮脏的尘土是否沾染布料。
他仅是坐下,翻开了带来的诗集,决定念完那首未尽的短诗。
尽管奥尔菲斯再也无法听见。
从哪句开始呢? 从最初开始吧——
“这朵花的芬芳已经消隐,
像你的吻对我吐露过的气味;
这朵花的颜色已经凋殒,
它曾闪耀过你所独有的光辉!”
他的声音和缓,回荡在静谧的墓园中。
“一个萎缩、僵死、空虚的形体,
搁置在我冷落的胸襟,
以它冷漠、寂静、无声的安息,
嘲弄我依旧热烈的痴心。”
他靠着石碑,像是紧贴着一颗心脏。
“我哭泣,泪水不能使它复生;
我叹息,不再向我吐露气息;
它静默无声、无所怨尤的命运,
正和我应得的那一种无异。”
他诵念着诗句。
那诗句却好像是奥尔菲斯的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