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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之夜·特辑

Summary:

圣诞快乐。

Notes:

这篇文章送给我亲爱的朋友,希望你圣诞节开心<3
埃米尔·辛克莱和魔女克罗默·弗朗茨的故事,写得有些乱。

Work Text:

雪花从空中飘落,在夕阳的照映下融化,为周边添上一块深色的斑点。辛克莱和几个同学走在小道上,看着他们吵吵闹闹,不甚在意落到身上的雪花。在不久后,持续下落的雪花会把世界染成纯白的颜色,成年人会在夜晚的街道上闲逛,为家里的孩子买一份圣诞礼物。
哦,或许父亲会为辛克莱准备一双红色的手套。因为罗莎透露过要送他米色围巾……如果母亲再来一顶针织帽,这就是完美的防寒套装了。
还好自己也谋划好了一场足够大的惊喜——她那么隆重是有道理的。
“辛克莱?你又在发呆了么。”
同学的声音将辛克莱猛地拉出自己的思绪,他慌乱抬眼,看向眼前不满的人群。其中,艾瑞特上前一步,手搭在他肩膀上,搂着他,带辛克莱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是班上最不学无数,同时也是最有权威的人。大麻、酒精、性,几乎所有未成年不应该碰的——当然,最后一项没有明确规定——都被艾瑞特尝试了个遍。照常理来说,和这种人扯上关系,要么成为此时围在艾瑞特身边的趾高气昂狗腿子的一部分,要么成为可怜的校园暴力受害者,收获一些没有实质用处的可怜与善意。
而辛克莱比较特殊,并不是说他没被欺负,或者是地位特别的跟班(旁人一般称呼为情人)什么的。他只是,两者兼顾。既是受害者,在特定情况下又会被别人当作加害者的一部分仇视。选择权从很早就不在他手上,现在亦是如此。
“艾瑞特,我们最好不要……我是说,再不回家的话,就要晚上了。”
在不情愿地走了十几分钟,夕阳更红,飘落的雪铺满薄薄一层后,辛克莱只能鼓起勇气这么说。他害怕艾瑞特会一直闲逛到晚上,毕竟后者的反叛精神比自己要浓厚得多。
“得了吧辛克莱。不如就说你害怕,我还更看得起你些。”没等艾瑞特开口,围在周边走的其中一人迫不及待张开他那张歪斜的嘴,牙套在夕阳下闪过丝光亮:“怕魔女吃掉你的灵魂,再也见不到你亲爱的爸爸妈妈,哦,还有你的姐姐罗姗娜。说真的,都这年头了,你还信这些?”
“故事流传下来……总是有道理的。”
辛克莱不由得提高自己的声音,算是对提及亲人的不满。
“啧啧,道理,什么道理?”
“他们唯一做的就是把我们排除在圣诞夜之外,天哪!圣诞节,却只能呆在家里和父母一起腐烂!我真是受够了家里那两个唠叨鬼。我甚至不能接受我对象的邀请,就因为我还没到操他妈的十八岁!”
“我靠,我家也管得很严,无论怎么说都不让我出家门。但是瑞纳叔叔——哦,他是我邻居——愿意让他的女儿出去玩。要知道小瑞娜尔才十五岁。当然,我最后和我父母举报了这件事,现在小瑞娜尔也不能出去玩了,哈哈。”
“兄弟,虽然这不是我们现在讨论的主题,而且也是个早就为人熟知的现实。但我还是不得不说一句,你这人烂透了。”
“谢谢夸奖。”
“操。”
“说实话我对出门没什么执念,但是这群大人就不能把自己设定下的规则管得再好点吗?不能去就不能去,唉,要我说都是那些有私心的家长的错。”
“那你要怎么办兄弟,找警察?得了吧。”
随着第一个人的抱怨,现在完全乱了套,所有人开始发泄青春期节日被限制自由所积累下的不满,或是青少年特有的对现实生活不公的哀叹。叫辛克莱觉得奇妙的是,眼前和所有同学拥有同样烦恼的,同样是校园里最不被欢迎的。如果把学生和家长划为两个同等群体,本质上他们和自己更为敌视的,破坏规则的家长没有任何区别。
话题不断延伸,发展到最后已经失去原本的意义。艾瑞特重重咳了一声,像是摁下静音键,周边在一瞬间归于寂静。上课铃没这好使。他们左看右看,最后还是第一个说话的人找回话题。
“你说这是有道理的,辛克莱。”
他停下脚步,连带着周边人都顿住。不知为何,艾瑞特也是如此。此时他们正站在一条小巷旁,没有行人,这条路绕的太远,没人会闲着没事冬天来。对,没人……辛克莱听见猫咪的叫喊声。
那个男生笑了,看他慢慢走进小巷,声响发出的地方。辛克莱舔舔嘴唇,手指抚上发烫的脸颊。冷意随着吸进的空气转化为微弱的刺痛,突然吹过一阵风,他的心怦怦直跳,有种近乎明示的不安。
一只猫咪被他拎在手上,那是一只黄白相间的猫,毛发柔顺,不像一只野猫。但辛克莱没见过它,从来没有,镇子上对动物那么敏感,哦,天啊。
“动物是魔女的化身。”他口中喃喃道:“在圣诞夜前见到陌生的动物,极有可能是魔女……”
“到那时,所有镇民有权力杀死它,而不必受到责罚。怨复生怨,恨复生恨。至天之上的主默许此等行为产生的一切罪孽,只因人与魔女终不相通。”
艾瑞特接过话题,熟练背诵每个孩子第一学年必定会背诵的祷句。人与魔女的对立自神这个概念诞生前就已存在,典籍中记载道:神不会干预人与魔女的一切,他们的怨仇都应自行化解。如应是此。
“它是无辜的。”辛克莱吞咽下口中的苦涩,他终于明白自己踏入了怎样一道陷阱:“它只是一只猫咪,这么好的毛色,肯定是镇上哪家人在精心照料。”
“我也是这么想的。”猫咪被扔在雪地上,它发出刺耳尖叫,尾巴竖直。它的右前脚不自然的扭曲,哈默尔,辛克莱终于想起那可恶人的名字:“但你,辛克莱。不是坚持自己的那一套吗?啊?既然如此,不如就由你来处理它吧。来。”
一把美工刀被塞进辛克莱手中,所有人都带着笑容看向他。艾瑞特后撤几步,眼神玩味,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复。
辛克莱明白自己摊上大事了。他很确信,这把刀只能出现在两个地方。不是只猫咪身上,就是在他的身上。二选一难题,是牺牲一只猫咪,还是让自己受伤,不得不面对家人的责问,毁掉这值得庆祝的一天?
答案很明显。辛克莱一步步靠近,学生们为他让出空间,站在艾瑞克身边看好戏。他来到猫咪面前,那只猫已经不叫了,金黄色竖瞳晶晶地盯看着他。美工刀刀尖不安定地摇晃着,为辛克莱即将要做的事。慢慢地,他蹲下身,将乖顺的猫咪轻轻抱起,湿冷皮毛下,他能感受到生命的温热,心跳的脉动。
快点。不乏此类叫喊声在辛克莱脑海内响起,现实则是寂静。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他做好准备了。
划破空气的声响自辛克莱的行为中发出,周边人的惊叫声亦是如此。他们四散而开,因为尖锐、危险的刀片冲他们奔来。趁着这份难能可贵的空隙,辛克莱迈开沉重双腿,他冲进小巷,肮脏的污水溅起,让校服沾上污渍。辛克莱对母亲道声歉,心里松了口气,那些人绝不会为了追赶自己冲进脏乱的小巷。

在小巷里很难找到正确的道路,辛克莱也不是位常客。理所当然,他迷路了,一直到晚上都没能回家。夜色笼罩天空,他看不清前方的道路,所幸小巷狭窄,辛克莱不至于错过任何一个岔口。
寒冷的空气让他哆嗦,被放置于怀中,用防寒校服包裹的猫咪呼出一块白雾。胸口令人贪恋的温暖令辛克莱又一次坚信自己行为的正确性,因为那些古老传说而随意杀害生命。理由固然充分,但决不能说是好的。怨复生怨,恨复生恨。他在心中默念这句话。
不过,虽然问心无愧,但到天色被夜幕笼罩还没能回家这件事还是让辛克莱焦虑。他第一次没能在圣诞夜前到家,现在来看,甚至不能说可以回家。天晓得这是哪儿——说不定是自己和猫咪最后的坟墓。
“并不是说我想死什么的……”凭感觉转过又一个交叉口后,辛克莱喃喃自语:“但如果要死,我还是希望能在家人的陪伴下离开,而不是在这个小巷,和一只同样不该在这里的猫咪一起被冻死。”
说完,他咂咂嘴:“罗莎听到这些肯定要敲我脑袋。”
怀里的猫咪轻轻叫唤一声,辛克莱自己从里边听出些安慰的意思。他用冰凉的手拍拍它的脑袋,在它因为寒冷畏缩时不好意思地笑。
“感觉很奇怪,我现在甚至有点期望她出现,来敲我的脑袋。”
辛克莱心里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他快要绝望了。他无数次路过这个小巷,无论是白天,还是黄昏,甚至夜晚,但它从没像现在这样让人绝望。如果不念叨些什么,辛克莱就再没勇气继续走下去了。
“说起来,我们还没交换名字,我是埃米尔,埃米尔·辛克莱。小家伙,你呢?”
“……指望一只猫咪说话是愚蠢的,但为什么我在说出口之前毫不怀疑。”
“如果我的生命走到尽头,如果我走不动路……我会把你放下来。然后我会在失去意识前用最后的力气写上艾瑞特和哈默尔的名字,该死的,还有其他人。这样等你走出去以后,来找我的人就能知道真相!”
“嗯……现在我倒希望你是魔女或者别的什么。不为别的,一个人自言自语真的很蠢。魔女总会说话吧……会吧?”
最后的最后,辛克莱终于撑不下去了,他一屁股坐在地面上,任由刺骨寒冷透过还算暖和的衣物,直奔温热皮肤。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绝望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但她有一篮子的火柴留作幻想的根基,但自己什么都没有,除去一只同样命不久矣的猫咪。
辛克莱将两只手臂从厚重的外套袖子中抽出,用被暖和的针织毛衣包裹的手臂抱紧那只可怜的猫咪。它是他仅存的温暖,寒意已经顺着被冻僵的下半身向上蔓延。
“罗莎会羡慕我,因为她很喜欢毛绒绒的生物。如果你的腿没受伤……好吧,那样的话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嗯……对于你来说。”辛克莱觉得有些困了,尽管下半身冷得有些痛,但很快,连痛意也消失了,只是很困:“艾瑞特还是会找其他理由来刁难我,因为他害怕我揭发他。他想让我和他一样。哈哈,真是倒霉……”
辛克莱闭上双眼,他睡着了。
猫咪喵喵叫唤几声,用完好的腿轻拍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没有任何回应。
清脆的笑声不知从何响起。

当辛克莱再次睁开双眼,他看见的是漆黑寂静的森林。同样是夜幕,但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只有一轮弦月高挂。他站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干涸道路上,脚下踩踏的泥土接近黑色,树木也黑得不像是现实世界会有的。
‘看起来就像是神曲……’
由于家庭的特殊性,辛克莱首先想到的是被姐姐最近着迷、频繁提起的书中描述。这让他亲不自禁开口。
“难道我正在前往地狱的路上?”
“我不知道你这么想死。”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辛克莱一跳,那是从他身后冒出来的,这加深他的恐惧。辛克莱转过身,同时往后退几步,得以看清说话人的模样。
一声叹息从辛克莱口中溜出。毫无疑问,和他说话的人是位无可置疑的美人。兜帽底下的印发混杂金子的颜色,眼睛像是天上的月亮,她看起来像是位引路人。只不过这位女士身上危险的气味让辛克莱下意识再后退一步。
她又笑起来,不再危险,看上去就是位普通的女士。这一点让辛克莱放松警惕,他错误地接近了她,只为知道这是哪儿,而她看上去知道很多。
“小姐……女士,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我好像迷、啊!”
辛克莱咳出一口气,那张漂亮的脸比之前更像俯视,哦,就是俯视。他很快就发现女人比自己高,以至于得微微抬头和她进行对话。抓住自己的手是多么有力,辛克莱可以肯定,如果打起来,哪怕她只用一只手也能轻易碾压他。
“辛克莱。你很大胆,可以说是无知。你上课真的有认真看过书本吗?还是说时间的流逝让你们忘记这片森林是怎样一种象征。”
看着辛克莱震惊中夹杂着迷茫的神色,她很快得出结论。
“看起来是后者。太讽刺了,人类还知道提防我们,却把这样做的方法遗忘。克罗默,这是我的名字,记好了。”
“等等,啊,克罗默?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魔女?不,猫咪……你就是那只猫咪……”
自言自语的推断后,辛克莱脸色愈发苍白,到最后甚至透着绝望。他祈求般看向克罗默,寄期望于一个否定答案,可世事终不如愿,一个人的倒霉程度也不会有限额。克罗默嗤笑点头,她现在像是毁掉希望的魔鬼。
辛克莱眨眼,他有些难以理解现状。
“为什么是我?我帮了你克罗默,但你却来找我!这、这不是说我希望你去找艾瑞特他们,但是是我在帮助你……难道,难道你们魔女没有自己心中的良心,或者一杆称什么的吗?我没有想要报酬但是,难以置信,这是恩将仇报吧?!”
“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哈,恩将仇报。”克罗默冷笑,抓着辛克莱的手更用力了,她凑近,盯着那歇斯底里的金色眼睛:“你不会因为一只小鸡拱了你的腿就不吃他的。但我很有慈悲心,和其他人不同,我会告诉你为什么,你应该知道——只是因为你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
辛克莱重复道,心中积累起的怨愤突然消失一空,随之而来是喉咙里干渴的痒意。他很生气,所以他情不自禁地笑了。
“嗯哼。”
这是一个很狡猾的说法,一切都可以归咎于运气,因为运气不好,才会被艾瑞特盯上,随后被他欺负整整一年。紧接着又因为运气不好,所以艾瑞特他们碰见真正的魔女,并且决定用这只陌生的动物来嘲弄辛克莱,将他一起拉下水……事实上什么都行,碰见克罗默确实可以说是运气差到了极点。但归根结底,是辛克莱决定带她跑进小巷的。
“……我想小巷也是你搞的鬼。”
“哦,聪明的男孩。你答对了。我看得出来你还有很多疑问,但现在,先让我们动起来。”
克罗默越过辛克莱向前走,后者不情愿到几乎是被拖着前进的。一直到克罗默再次威胁,他才主动迈出步子。黑暗的森林一眼看不到尽头,小道也是如此。向前蜿蜒伸展的道路拥有许多分岔口,但克罗默从不在选择道路上迟疑,好像她走过成百上千遍。又一个岔口后,辛克莱终于忍不住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最终要带你去的地方。”
“克罗默,这不是一个答案。”
“我的回答取决于你的问题,辛克莱,不如反思一下自己。”
“……我们会走出森林吗,还是去往深处什么的。”
“嗯,这里不能久呆。”
有一搭没一搭聊下来后,辛克莱的心情平复许多。他原以为克罗默会是什么都不回答,甚至会施以暴力的暴君,但她有问必答的性格让他稍微改观。这也意味着辛克莱的好奇心正成几倍增长。
“为什么?虽然这儿有些黑,看上去挺可怕的,但就目前来看也没有危险的动物栖息于此。”
“辛克莱。”
克罗默喊他名字的语调让辛克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抬头,克罗默的微笑看起来比森林更危险。
“你要知道,当森林被称呼为‘危险’而事实上没有任何危险的东西在这里的时候,这只能代表这座森林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就像是呼应克罗默邪恶的话语,森林开始震动。辛克莱听见什么嘎吱作响,那和罗莎折断一根枯树枝的声音相似。一种不能说是好是坏的预感和恐惧一同袭来。
“看来它找到了。辛克莱,呆着别动。”
眨眼的瞬间,克罗默身上的斗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手中紧握着的钉锤,那把锤子比她高得多,但她的神情轻松。声响的真面目显现,那是无数蔓延的树枝与藤蔓,以不可小觑的速度伸展到空中,冲向两人所在之处。
克罗默轻轻一跃,踏上其中一根粗壮的树枝,挥动手中那柄钉锤。藤蔓被整齐‘切断’,树枝则被砸出一个粗糙不平的缺口。与那些怪异枝腕相比下渺小的身影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克罗默在不同的树枝与藤蔓中来回跳动,不受一丝伤害。
辛克莱敬畏地看着这一切。即使克罗默在处理完这些后,下一个就是自己,也得说实话,她看起来像是一位女武神。
然而,诡异森林和克罗默的战斗并没有很快结束。它们持续了一段足以让辛克莱产生别的心思的时间。我可以趁机逃走,辛克莱忍不住这样想。看上去战斗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他只需要像之前那样跑起来。
唯一的问题是往前,还是往后跑。辛克莱的视线挪回林中小道。很快他便做好决定,他不得不决定好,战斗看起来快结束了。
辛克莱跨过裸露在外的树根,跑进漆黑的森林之中。他有一种确信,自己应该走这里,既然克罗默那么熟悉小路,那么无论往前还是往后,结果都只有一个。他想赌一把,并且认为死在森林手上也比被自己救下的生命杀死要来得好。

茂密而静谧的森林不似以往,树叶被踩踏,沙沙作响。辛克莱吸气、呼气,拼命地奔跑着,身后是不同于他行动的声响。每当他觉得自己再没力气奔跑时,这声音化为鞭子,让辛克莱再次挤压出身体剩余的力气。
他是不是应该去参加个长跑比赛什么的。辛克莱苦中作乐想到,在死亡恐惧的压迫下人的潜力真的很神奇,在此之前他连跑个八百都够呛,而现在感觉自己能去参加综合障碍物比赛。
可惜的是人的身体有一个限度,而植物——虽然不能说是广义上的——没有,辛克莱的挣扎目前只能感动他自己。
很快,一个小小的失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一个没被注意到的树根,嘭的一声响。先前努力化为虚影,辛克莱扑倒在地,急促地喘息着。他挣扎着翻了个面,正对着延伸过来的所有,心脏跳得很快。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长时间的运动,或许两者兼之。
闭上眼能减轻接下来的痛苦,但辛克莱不想,死总得死得明白些吧。于是他睁大眼睛,看见一道银色的影子。
是克罗默。她挥动钉锤,如先前一般优雅地与枝条和藤蔓缠斗。辛克莱明白待她解决当前的难题,遭殃的便是自己。但逃离死亡恐惧的喜悦是强大的,他看着克罗默,心跳突然又快了几分。
“我说过,呆着别动。辛克莱,你就是不能乖乖听话,是吗?”
战斗一会儿就结束了,快的惊人。没等辛克莱思考,克罗默便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不夸张的说,他起码滚出去两米远,腹部就像是被撕裂一样痛。辛克莱捂着肚子,呻吟声被脚裸上被挤压的剧痛打断。砰,克罗默的钉锤竖直擦过他的右脚,那么近,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如果接下来再有这种小动作,我不介意抱着你走到终点。”克罗默低下脑袋,低到凑近辛克莱的耳边,这也意味着他脚裸上的压力更大,压抑疼痛,他听见克罗默说:“辛克莱,做个好孩子。那样的话,我会对你好点的。”
辛克莱不由自主地点头,对于不能自由行动的恐惧,以及对克罗默强大的畏惧,他不得不同意所有霸王条约。
“说话,我需要的是语言。”
“……是。我、我会做个好孩子的。”
“不错,做的好。”
武器重新化为斗篷,克罗默站定,朝辛克莱伸出手,把他从森林干涸的土地上拉起。
“我们终于达成了共识,走。”
辛克莱被牵着手,别无选择,一瘸一拐,被克罗默带着走回小道。离开树木繁多,拥挤黑暗的森林时,他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心情复杂。毕竟就在几分钟中前,辛克莱自己选择踏入森林。
他们重新在路上走着,没一会儿就到了出口。
森林外边是一片宽广的草原,翠绿的青草与花朵在夜晚的风中摇晃。奇怪的是森林中的小道连接着草原的道路,它们继续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克罗默停下脚步,似乎是给辛克莱时间去整理复杂的思绪。
“这里是哪儿?”
“现在倒是又想起来了?”
“你说过会回答的,克罗默。这不是个回答。”
辛克莱不去理会克罗默话语中的调侃,在做了约定以后,她似乎比一开始要更来得宽容。
“我是不是对你太友好了——好吧好吧,这里是一个世界,对,世界。”
“世界?异世界?”
“差不多。不是那种幻想作品,这个世界更像是人类的梦境一样。这里是你的世界。”
“……我想我应该没有不好……嗯,到会诞生那种东西。”
“即便你被那些人欺负成那样?嗤,辛克莱,人类的潜意识不是由自己说了算的。哪怕没有遭遇任何悲惨的事情,有的人类还是会脆弱到只需要一场简单的失败就会崩溃。”
“克罗默,这听起来就像是你这么干过……”
辛克莱虚弱地说,克罗默嘴角上扬的弧度让他背后发冷,他决定停止这个话题。
“所以哪怕是这里也会有危险吗。”
“危险无处不在,但再往前会有所变化。在此之前,你最好什么都别碰。”
“哦,为什么不能你告诉我什么是危险的呢,我绝对不会碰的。”
克罗默翻了个白眼,她拉着辛克莱继续走。
“我现在真的确定人类把所有知识都丢在前人的脑子里了——你居然无知到这种程度——危险之所以是危险,那是因为在显现前,它们无法被察觉。”
“嘿!这又不能怪我。”
面对克罗默裸露在外的轻蔑,辛克莱不由自主地感到羞耻,即便那不是他的错。他迫切的想要辩解,以解除那股令人不舒服的视线。克罗默双手抱胸,气定神闲,看着眼前上演的闹剧。
“就像这朵花。”辛克莱手指向草原旁,离小路那么近的那朵盛开的深蓝色花朵:“如果没人告诉我它的名字,或者说如果已经没人记得它的名字,那么就得由我来辨别,然后取个名字什么的。”
“嗯哼,然后?”
“和这朵花一样。没有人告诉关于你们魔女的更多,如果人类要再回忆起那些,得有人告诉它们才行。比如说我自己去发现规律,又或者你告诉我,然后我再去告诉其他人……嗯,等等……我还能活着……”
没等辛克莱说完,那朵花突然舒展自己每一片的花瓣,变得比之前庞大数十倍,足以吃下一个成年男性。它的根茎也被拉长,足有五米那么长,看上去就像是捕捉麻雀的竹篮。在辛克莱被阴影彻底笼盖之前,克罗默挥舞钉锤把这只捕食者拦根截断。
断掉的根茎横在道路上,庞大的花瓣铺在草丛的另一边。辛克莱张大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过去老师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在此时被更现实的演绎出来。
“我还能活着吗。”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陈述而不是疑问。
“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是怎么描述我们的,但我能很肯定的告诉你,辛克莱。在过去,没有一个人类被魔女的交易杀死,相反,有相当一部分的人是主动进行交易的。”
“这和课本上讲的很不一样。”
“很好,现在抛掉课本上的无用知识吧,我会告诉你真实。”
“该怎么相信你?克罗默。”
“辛克莱,你不需要相信,你只要在好奇的时候问,然后听。”
“哦。我明白了。”
“好孩子。”
克罗默笑着把辛克莱的头发揉乱,他们越过倒下的花茎,继续向前出发。辛克莱看着又一次似乎没有尽头的道路,为这场灾难般的旅途献上难得的祈祷。
怨复生怨,恨复生恨。

“你的想象力令我惊叹不已。”
“呃……谢谢夸奖?”
一望无际的草原很快便走到尽头,辛克莱整理了很久的思绪,他把问题分门别类,准备在克罗默所说的休息时间挨个提出。不过眼前的景色让他尴尬不已,感觉就像是被罗莎知道他以前画的肖像画一样。
城墙像是用蜡笔在纸上涂出的,门口站着两个喷雾瓶守卫,一个身上写着辣椒水,另一个是杀虫剂,它们正看向这里窃窃私语。等两人靠近,它们发话道。
“等等,你们是谁!”
“这里不允许没有资格的人通过。”
辛克莱不知所措,他下意识看向克罗默。她镇定自若,抓着辛克莱的手往前走,就像这里是自己的后花园。等两瓶喷剂、两个守卫能用它们的躯干直接砸到两人时,它们脸色一边,随即恭敬低头退后,打开大门。
就这样,辛克莱稀里糊涂进了门。城内的世界令人惊叹,简单来说就像是用纸片拼出来的世界,偶尔走在路上的行人模样大多诡异且不似人类。等门一关闭,辛克莱就迫不及待道。
“克罗默,为什么它们放我们进来?”
“啧。你真的不明白吗辛克莱,因为它们感觉到你了。”接着,克罗默就像是厌烦了一样:“这是你的世界,它们是这里的生产物,能认出你是主人,对你恭敬,哪怕它们言行之中看上去有自己的意志。或者说正因为它们有自己的意志,所以才没有像之前两个区域一样失控。不过这不是绝对的,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
“别那么不耐烦……不过还是谢谢你告诉我。”
克罗默又烦躁地啧了一声,辛克莱没有抬头,所以他没看见前者眼中复杂的神情。那是一种会让辛克莱重新考虑逃跑的强烈情感,虽然没有恶意。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路到门口就终止了,这儿就是你要找的地方吗?”
“不。还有一段距离。接下来由你带路。”
“克罗默,我不知道路在哪里。”
“不用担心,走吧。只要你想,就一定能找到的。作为回报,你可以在路上尽情问我问题。”
“我难道不是一直这么做吗?”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在回报你,辛克莱。”
辛克莱无言以对,他看向狡猾微笑的克罗默,决定乖乖往前走带路,并尽情提问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尽管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魔女为什么要找人类交易?”
“因为她们需要借此活下去,获得足够多的生命。”
“生命?但是一个魔女能活得和人一样久!”
“那是完成交易的魔女的时间,事实上,普通魔女的生命普遍只有两天。我们会在圣诞前夜诞生,在圣诞夜结束后死去。除非有人类和我们做交易。”
“两天……”辛克莱咽下一口气,不敢置信地看向克罗默:“这么说你们不会拿走人类的灵魂?”
“啊,不。关于这点倒是真的,我们交易的物品就是灵魂。事实上,正是因为灵魂的缺陷,所以我们普遍寿命只有两天。”
“那不就是谋杀吗?我觉得没有生物会在被拿走灵魂以后还活着。”
“什么,不。和人类的灵魂相比魔女的灵魂实在是太轻了,哪怕交易完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生存的问题。你还能跑,能跳,呼吸,说话,思考。”
“这听起来是双赢。”辛克莱听从自己的直觉,他在大道上左拐进一个狭窄的小巷:“如果真是这样,人类为什么要和魔女敌对?”
“我不知道。”
克罗默干脆回答,辛克莱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写着酒店的酒店前,看着她。
“别这么看我,关于这点可能没人能回答你了。历史不在诞生知识的范围内,我现在对你说的这些是目前学到的全部。更多的,嗯……或许可以等到一切结束后去问教导我的老师。”
“魔女还能有导师?听起来太神奇了。”
“嗯哼。比如另一位魔女。”
“镇上有魔女……”在经历那么多事以后,辛克莱虽然有些震惊,但还是冷静的接受了它。他带着克罗默走进酒店:“如果每个魔女都会有一位导师,她一定知道很多事,包括错误的课本,为什么不去修正这些呢。就是这儿。”
“谁知道,你可以去问她。”
酒店内布置豪华,纸片服务生端着餐盘,给各式各样的客人上菜。这里就连菜都是纸片的,所有人只是在吃上边的颜色。虽然画的挺可爱的,但仔细看还有些吓人。
当克罗默踏入酒店的那一瞬间,所有人一致停下动作,它们齐齐转头看向两人的方向。辛克莱看着宛如恐怖片场景的现实,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辛克莱,继续走,我等会就来找你。”
“哦。好吧。”
他收回后退的脚,咽下口中恐惧,穿过混乱的战场跑向通往二楼的阶梯。
房间的二楼一片寂静,看上去没人在这里,但辛克莱不敢大意,他怕就像之前的花和树枝藤蔓那样,这儿也有什么东西可以突然变异。可呆在走廊也叫他不满意,总觉得克罗默说不定会漏掉一只怪物,然后它会跑上楼,撞见自己。这次可不见得能像之前走运。顺着房间门牌号一个个走过,就像克罗默说的,辛克莱决定挑一间自己喜欢的进去。
当他来到最后第二间房间时,辛克莱觉得他的心在对他说就是这里。于是他向那支齿轮做的门把伸出手。
房门开了,一股拉力将他带进房间,同时房门关闭。辛克莱看见一条围着蓝围巾的白蛇,它吐着蛇信子,尾部正缠着他的手臂。一种对爬行动物源自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寻找出路,或许趁它不注意能跑出门外呼救。
“辛克莱。”
白蛇口中自己的名字让辛克莱停止一切想法,这是今天第二次被人喊名字了,难道这条白蛇也是个魔女什么的。
“我不是魔女。”白蛇仿佛能听到辛克莱内心的想法,它开口说:“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也无意阻拦你,它就在这儿。”
跟着缠绕自己手臂的尾尖所指的方向看去,辛克莱看见一个书架。
“抽出那本唯一的红色书籍,门就会打开。那是通往最后的道路。”
辛克莱决定问最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希望你能有时间思考,辛克莱。”
“思考?我一直都在思考。”
“但你从没能一个人好好想想。”
“……”
“克罗默这次会被拖上一会,我想这会给你带来新的转机。记住,辛克莱,不要欺骗自己。以及,当信息不对等的时候,消息的价值、真假都不是由你来定价。”
说完,白蛇离开房间,留辛克莱一个人。它或许是去争取自己口中的额外时间去了,又或许不是。也可能这是房间内的幻觉,就和森林,以及草原上的花一样。
然而辛克莱无法再欺骗自己了,他坐在柔软的纸片床上,眺望窗外的夜空。高高挂起的月亮即将转移到世界最高处。

克罗默一扇扇打开房门,在最后第二间看到坐在床铺上的辛克莱。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道路。”
辛克莱沉默地点头,他从床上起来,抽出书架上第三排第二本的红色书籍,那是一本罗莎爱看的恋爱小说,讲述恋人,谎言与欺骗。书架发出隆隆响声,分裂成两块左右移开,显露出里边的漆黑通道。
“做的不错,一切都快结束了。走吧,辛克莱。我保证你能安全到家。”
通道的能见度很低,但并不是完全的黑暗。有一种不是光的东西保证他们不至于两眼抓瞎,不知东南西北。
“克罗默。”
“什么。”
“魔女们都有自己的性格吗?”
“你在说什么废话。”
“我想我明白了……那么做交易有什么条件。”
“你的灵魂,还有同意。”
“那你没有必要对我这么和善,把我绑过来也没关系吧?”
这条通道比之前走的都要来得短,他们看见前方隐约的光亮,那是夜晚的颜色。
“哼……我明白你的意思。辛克莱,交易必须要双方都心甘情愿才行。”
“……”
“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通道外是一座高塔,他们到达的地方是顶楼。那个通道是这里唯一的门,在两人都走出来后,空间扭曲结束,平路变成阶梯。
在四周镂空的高塔中心,闪耀着光芒的某个东西静静悬浮在空中。看起来很纯洁,让辛克莱怀疑它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东西。
“接下来要怎么做?”
“你看着就行,辛克莱。”
克罗默朝中央走去,辛克莱眯起双眼,他再一次祈祷,默哀般默念那个句子。怨复生怨,恨复生恨。这本质上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另一种形式。对方给了你什么,就还给对方什么。克罗默的速度很快,她几乎是飞到光芒面前。
辛克莱能看出她眼中对生的渴求,绝无虚假。他只能看着她对光伸出手,口中念念有词,他没由来的有些难过。
在克罗默碰到光的前一秒,它忽地消失在高塔之中。而后,一个戴着蓝色围巾,黑色短发,皮肤青白的人漂浮在空中。
“很遗憾,克罗默。你最终还是失败了。”
他用辛克莱熟悉的嗓音宣判探险的结束,语调平静,眼神无喜无悲。
克罗默不敢置信地转过身,辛克莱几乎要被她眼中的背叛烫伤,他下意识退后一步。下一瞬,午夜来临的钟声彻响整座高塔。震动让辛克莱站不稳,他看见陪伴自己一路的骗子向自己冲过来,又下意识想要后退,结果脚下一空。
这算是夺走别人生存希望的报应吗?辛克莱不无遗憾地想到,但他确实无法给克罗默信任,因为她从一开始便在欺骗自己以换取吊桥效应般的信任。

风吹过衣服,呼呼作响。辛克莱呆愣愣地看着高挂于天之上的弦月,然后向下,一片漆黑的深渊。克罗默救了他,以自己跌下高塔为代价。他能清楚看见她的身体已经消失三分之一,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她无法将两个人都救下。
但这说不通,那么渴求活下去的人怎么会主动寻死呢?
辛克莱开始回忆,他想起克罗默在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
‘忘了我。’
可他怎么能忘记她呢,没人能忘记那双眼睛。
“你叫我忘记……可你的眼睛却在渴求我记住你。”
辛克莱坐在高塔边沿上,那个新出现的神秘少年嘴角噙着一抹微笑,来到他身边。
“你真的骗到我了,克罗默。”辛克莱转向那个少年:“她有可能摔下去而没死掉吗?”
“圣诞夜已经过去了。”
“……好吧。我该怎么离开。”
“睡吧。或者你想跳下去也行,辛克莱,这里是你的世界。没有任何生物——除了克罗默——会对你造成伤害。”
“那她为什么要救我呢?”
“这或许得问克罗默本人。”
“哈哈……”辛克莱站起身,他眺望高塔之下:“克罗默,你没法再干扰我了。你已经死了,而我会记住你,一直到我死去。”
“现在,你最好祈祷我会一直活着。”
说完,辛克莱一跃而下。

辛克莱睁开眼,眼前是父母关切的眼神,还有姐姐罗莎趴在病床上沉沉睡去的模样。他看向已然升起的太阳,微微一笑。
“父亲,母亲,还有罗莎,我回来了。”
他或许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切都是虚假的,但他没法忘记克罗默,那个到最后似乎都在说谎的女人。或许她真的成功了,她会永远地活在辛克莱的记忆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