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们应该互换礼物!”
十一月下旬,已经到了出门前准备一条围巾以备不时之需的季节。街边的银杏和梧桐早垂下脑袋,风一吹漫天飞舞的黄叶便纷纷扬扬地飘落,金浪一般卷过人行道哗哗响。王泥喜法介得往西装裤下面添两条打底,才不至于在冷风往裤腿里钻时冻得寒毛直立。不过,当律师披着外套、蹬着自行车缓缓滑行到办公楼下,缩着脖子推开成步堂万能事务所的门时,温暖的风与音乐扑面而来。他会脱下外套,一溜烟钻进自己的工位,用一杯热茶开启精神满满的一天,处理委托,或者刷刷厕所。
他的办公桌收拾得整齐,文件分门别类插在书架里。反观身后希月心音,她的工位上满是乱七八糟的传单与小物件,甚至有一座摇摇欲坠的物品山,最上面正是女孩的律师徽章,表面反光宛如那无声的尖啸。考虑到成步堂万能事务所里是怎样一幅乱象——陈年旧物满天飞,魔术道具横行霸道,只有一直躲在角落里的查理前辈幸免于难,心音的桌子并不突兀。
至于真正的罪魁祸首、事务所(幕后)所长成步堂美贯,她正跟着音响哼着歌,抱着一大袋迷你圣诞帽,往王泥喜的办公桌上粘,还试图往律师收拾整齐的抽屉里投放这些小帽子。丝毫不顾王泥喜的抗拒。
“圣诞节就要到了——”她转了个圈,灵活地避开律师要摘下迷你圣诞帽的手,跃到了心音的办公桌,后辈律师早一把拨开桌面上的杂物,双眼发光地盯着那些毛线饰品。“这是美贯一年里最最期待的节日,我们必须要做些特别的事!所以我们来互换礼物吧!”
“好主意!”心音忙不迭地赞同,伸出双手接过美贯的迷你帽子们,当即在她的笔记本电脑上贴了一个,那上面已经有太多装饰物了。
“呃,是不是太早了?”王泥喜提出质疑。“这才十一月——还没入冬呢。而且,美贯,你是不是还没把感恩节做的南瓜馅饼吃完?”
他说的是美贯烤的巨大南瓜馅饼。再次强调,魔术师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庆祝的机会,感恩节当天,她从魔法小裤裤里奇迹般掏出三个大南瓜,每一个都比王泥喜的脑门大几倍。女孩翻出了成步堂龙一的旧烤箱(这东西怎么会在事务所里?),搬着小板凳在它面前坐了整整一天,用过的鸡蛋壳和牛奶盒要堆到天花板。美贯的确有烘焙的才能,她只是忘了考虑用量。当成步堂龙一从法庭回来,面对着七个脸盆大小的南瓜派时,王泥喜没有错过上司眼里的震撼,他对此深表同情。
“才不早呢!”美贯反驳。“说到南瓜馅饼,王泥喜君,你要再来一块吗?”
“不不不,饶了我吧。我公寓的冰箱里还有半个呢。虽然它的确很美味……”
皮酥挞甜,入口即化,只是他现在看见南瓜就想吐。
美贯撇嘴,跑向王泥喜和心音公用的办公室门口,往门上锲而不舍地粘圣诞帽。她摆弄那扇可怜的门,嘴里的歌声愈发悠扬,电吉他与鼓的巨大合奏像根牙签粗的针,狠狠扎进王泥喜法介的耳膜。心音也跟着哼起来,他不得不为自己发声。
“能不能把音乐停了?”王泥喜有些恼怒,一大方面是出于这首歌。一段金属感十足的间奏,吉他反复推弦炫着技,架子鼓仿佛精确的节拍器,他都能想象出那双手是怎样上下翻飞,汇成一段如鱼得水的华丽节奏型。伴奏骤停,观众开始尖叫,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出现,意气风发。那是牙琉响也。
“LOCK ME UP!”
音响传出尖叫,心音也恰到好处地欢呼。牙琉响也的声音接着唱歌。
“我不需要无罪证明,只愿身旁有你陪伴。伸出双手,掏出手铐,在圣诞夜逮捕我吧,宝贝……”【#糟糕的捏他《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这歌词是什么东西啊……?”
“这可是牙琉波最脍炙人口的一首圣诞歌——《圣诞夜只想被你逮捕》!你没听过吗,王泥喜君?各大电台年年放这首!”
王泥喜突然庆幸自己没有驾照,也不会在开车上班的路上听见牙琉响也的圣诞歌。他会出车祸的。
“从万圣节开始,这首歌就上了我们的事务所歌单啦!既有圣诞氛围,又是大家都喜欢的牙琉哥哥唱的——王泥喜君,你也该学会欣赏牙琉波了。”
“我已经听它听了整整一个月。老实说,我不知道在耳朵起茧子的情况下要怎样‘欣赏’音乐。”
“前辈,莫非你是嫉妒牙琉检察官——”
“早啊,大家。牙琉检察官的歌?”
“爸爸!”
成步堂龙一推门进屋,门上没贴牢的小圣诞帽掉下来,正卡在他的刺猬头里。几个年轻人暂且把争论放到一旁,与所长问好。成步堂脱了外衣,随手挂在门后的衣架上,从公文包里掏出电脑与装着半块南瓜派的饭盒。心音选择朝着王泥喜挤眉弄眼,她的前辈拒绝如此幼稚的较量。
美贯扔下迷你帽子们跑向她的养父,圣诞帽被遗弃在了音响上,牙琉响也正深情地吟出最后一句歌词。
“圣诞夜只想被你逮捕——”
成步堂摇摇头,表情仿佛上个世纪以为鼠标是一种哺乳动物的长者。“哈哈,年轻人真有意思。”
“爸爸!我们要互换礼物啦!”
“当然,美贯,我们做什么都行。你想要什么礼物?”
“不不不!”他的女儿连忙摇头。“我们要随机互换礼物——这样才有乐趣!直到把礼物拿在手上的那一刻,你才会知道它来自谁。这个猜测的过程就是最有趣的!爸爸会加入吗?”
“当然啦。”
成步堂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两根细嫩的呆毛从他指缝里钻出来。接着律师们的上司便走出房间,手上捧着个买(做南瓜馅饼用的)牛奶送的玻璃杯接水去了。心音趁机夺回话语权。
“所以圣诞礼物怎么交换、送给谁?我们该每人准备一份,到了节日当天随机交换吗?”
美贯微微偏过头,摸着下巴。
“……嗯,美贯在想更能拉近大家距离的方法!”她手指敲打着脸颊,突然灵光一闪。“心音姐,王泥喜君,你们听说过秘密圣诞老人吗?”
“秘密圣诞老人?”
“他们会悄悄潜入你的房间,在你的桌上放上一份你期待已久的大礼——没有人知道秘密圣诞老人是谁,但他们一直在你身后关注你、观察你,分析你的喜好!正因如此,在节日当天,你才会收到一份正符合你的专属圣诞礼物。”
“哦,你是指御剑先生吧。”王泥喜分析。“显然成步堂先生是你的专属圣诞老人,那能在你小时候偷偷塞礼物进圣诞袜的便只有局长了。”
心音翻了个白眼。“前辈,你这句话真是把浪漫的气氛毁了个干净。会被人甩的哦?”
“王泥喜君也没有可以甩他的对象呀!”
律师点着头,全盘接受。他早就习惯被女孩们欺负,这些小打小闹只是他们关系密切的证明罢了。美贯清清嗓子,对接下来宣布的内容满意极了。
“总之,我们每个人事先抽好一张签,那就是你的送礼对象!那之后,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礼物,等圣诞节那一天带过来,再亲手交给你的那一位!这就是“秘密圣诞老人”!”
“好呀好呀!”心音立即配合地鼓掌。
“呃,怎么送?”王泥喜再次质疑。“事务所的各位且不论,美贯你一定会把检察院那边拉进这个活动的吧。”魔术师疯狂点头。“圣诞节当天不是要上班吗……?”
“这点你不用担心,王泥喜君。”
成步堂龙一从年轻人们身后冒出来,把律师吓了一跳。他手上沏了满满一杯开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捏着玻璃杯沿,防止烫伤。“美贯早就让人安排好了——是吧,美贯?”
“当然!”嘭的一声,魔法小裤裤重出江湖。美贯从那里面拉出长长一串文件纸,上面赫然标着“让所有人玩得开心的完美圣诞派对策划案”。“美贯已经策划好那一天的圣诞派对——当然还有参与名单!心音姐,王泥喜君,你们都要帮我布置事务所!”
“Of course!”
心音当即撸起袖子,与美贯埋头研究起名单了。抱着最后一丝奢望,王泥喜企图再干扰一回事情的发生。
“……呃,那我们是抽签?要是抽到自己怎么办……”
“不用担心!”希月心音的倒戈(等等,她站在过王泥喜这一边吗?)速度是如此之快,王泥喜要怀疑自己与她的同事情谊。“我现在就可以编个小程序——模拟太,该干活啦!”
后辈律师手一划,模拟太便开了机,从它那块迷你屏幕里吐出一面虚拟屏来。心音的手指在空中飞快滑动,重设了几个参数,疯狂地调节随机变量把奖池摇匀。在验证几次随机性后,她接过美贯的手机,一脸轻松地按下按钮,下一秒,所有人的手机便收到了信息提示音。王泥喜打开它,发现是一篇派对邀请。
“好啦,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给谁送礼物了。”心音宣布。“玩得开心!”
“工作时间打扰别人不大好吧?”
“王泥喜君,”美贯低头敲打着屏幕,她已经收到许多回复消息。“开心一点,想想看!你不期待你的秘密圣诞老人是谁吗?收礼物是一件多令人快乐的事呀。”
她重新清清嗓子,双手圈成小喇叭模样,大声宣布这无可争议的结论。
“大家精心准备,我们要度过一个完美的圣诞。散会!”
心音开始欢呼,抓起桌上的彩色纸屑(据说这是她在法庭捡的,做为首次胜诉纪念)洒向空中。庆祝之后,成步堂事务所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魔术师在一群律师间穿行,叫喊着刚钻进脑袋里的奇妙圣诞点子。牙琉响也的圣诞歌还在音响里播放,放了一遍又一遍。
★☆★
牙琉响也收到成步堂美贯的短信时,他正端着杯热可可,惬意地斜靠在按摩椅上翻开第一张文件。检察官实际上一直很喜欢这些高糖分的东西,每当甜蜜的美味岩浆顺着喉咙滚落,他总有种自己活着的真切感觉。
音响难得没发挥原始功能,只听话地当一张桌子。他的短信提示音是段电吉他录音,从牙琉波前期就没有换过。吉他连续推弦三次,响也点开消息,立刻被小魔术师的热切欢迎扑了个满怀。
来自 成步堂美贯:
牙琉哥哥,你好!
我们将在
12 月 24 日 16:30~21:00
于成步堂万能事务所
举办圣诞晚会,庆祝一年的尾声,在一同经历一切后,与大家留下更多美好回忆。请务必出席!
提前祝你圣诞快乐!
(*๓´╰╯`๓)♡♫♪
P.S.:宾客名单在后面!还有一项神秘活动哦!
他眼睛一亮。响也向来不会错过这样的邀请,尽管派对策划从不是他的职务,检察官一向是个捧场的参与者。他想起小时候,十一月刚过,母亲就会耐心地为他整理围巾,将那尚未长满笔与吉他茧的小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闯进礼品店将彩带、花环与圣诞树抢购一空。日本还是太小了呀,她遗憾地抱着几大袋蜡烛。我像你一般大时,最期待的便是逛圣诞市场,还没靠近便能在空气中嗅到新鲜出炉的饼干与热红酒,圣诞树上的装饰简直像天上的繁星。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父亲把去年的烛台从地下室里搬出来,扫去表面的浮尘,把小蜡烛一根根地排放整齐,让响也一根根点燃。到了平安夜——当然,他们的圣诞派对,持续到第二天结束,一家人会团坐在圣诞树前,即便当时正上中学的雾人也被套上顶滑稽的圣诞帽。一个月滴滴点点积攒的幸福全在这一日喷薄而出,留下那些蜜糖般的回忆,如同只载满爱的小舟直驶向第二年去。
他很荣幸遇见人生中第二位派对策划者。响也抬头,看了眼他空荡荡的办公室,吉他展列架旁边正好有空间挂几颗圣诞星(不要蜡烛。吉他与明火的组合是个诅咒)。美贯附上了宾客名单,以及“神秘活动”的说明。
首先是事务所的老朋友,三位律师:成步堂龙一、王泥喜法介、希月心音,与成步堂美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美少女魔术师。响也知道王泥喜法介的名字一定会出现在前列,说不定他还是策划的一员呢。接着是检察院一侧。牙琉响也,他本人,当然。夕神迅,算是希月心音的表哥,黑白色武士与圣诞彩灯的组合一定很有意思。御剑怜侍——在检察院工作的都多少对二十多年前的惨案有所耳闻,响也对于局长的出席有些欣慰,他值得像每个普通人一样享受这团聚的日子。
下面是宝月茜,她的参与并不意外。名单的最后还有两个他只在档案室里读过的名字——绫里真宵,绫里春美。他对两位的印象仅停留在“成步堂龙一的超自然前助手”与“超自然前助手的超自然表妹”。终于能见到传说中的灵媒师,响也说不好奇是假的。
除此之外,我们为圣诞准备了超级有趣的活动——
秘密圣诞老人!
你需要为一位幸运儿准备礼物,同时也会收到一份神秘礼物。
在派对当天以前,秘密圣诞老人的身份是绝密的。
大家都喜欢礼物!
好好回忆ta的喜好,聆听ta的愿望,成为Secret Santa吧!
这便更像响也小时候的圣诞了。每个人的房间里都有一株小圣诞树,二十五日清晨,纵使前一晚高唱圣诞颂歌喉咙沙哑,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男孩金色的睫毛上时,小小的未来检察官便掀开厚重的眼皮,跳下床,蹲在角落里拆开层层叠叠的缎带与包装纸。爸妈总能找到最新奇的礼物——一块迷人的铋晶体,一本讲述了世界上最荒诞可笑的两百条法案与其历史故事的书,甚至他第一把真正的、琴身印着他自己名字的电吉他。雾人就比较无趣,他只会送书,经响也的多次控诉仍不悔改。于是某年圣诞前半年,响也软磨硬泡、央求,甚至写威胁信,试图让他高中毕业的大哥拿出“真正有些意思”的东西。雾人的确拿出了“真的很有意思”的东西:《六法全书详解》,气得响也在平安夜的餐桌上没和他说一句话。第二天一早,枕头边却多了个巴掌大小的盒子——牙琉雾人用忒弥斯学园的奖学金为他买了一直想要的口袋音效器,以及一对全新的配套耳机。
秘密圣诞老人。让我看看,我的秘密赠礼人是谁?
消息最后附着一张图片,大概便是他的送礼对象,响也把它点开。夕神迅正缺一套替换的飞刀,宝月茜的科学搜查库该添些新装备,检察官前天刚在橱窗里瞥见一套正适合魔术师的小礼服。无论抽到谁的名字,他都有自信送出一份完美的圣诞礼物。
恭喜你!你是王泥喜法介的秘密圣诞老人!
他的手指僵住了。
★☆★
王泥喜法介坐在地毯上,面对一排礼物发愁。
不是说他反对美贯的秘密圣诞老人活动,他很期待派对,也知道做秘密圣诞老人的乐趣,只是这个主意与他原本的打算不幸相悖。他面前有枚精致的胸针,两瓶齿轮润滑油,织了一半的毛线螃蟹,一个马克杯与一对精致的蕾丝发卡。三毛子追着它的玩具老鼠路过,毫不犹豫伸爪捞那枚闪闪发亮的扑克牌胸针。
“不——三毛子!”他一把捞起三花猫,指着它粉红的鼻尖训斥。“这是给美贯的,去别处玩,好吗?”
小猫不服气地喵喵叫,叼着假老鼠趴下了。王泥喜摸摸它的脑袋,把从猫嘴抢救下的胸针小心地收进手心。它来自家无名的礼品店,只要肯花时间寻找,角落里全藏着这样的宝藏。美贯缺一枚胸针,冬天到了,无袖裙与披风早被收进衣柜深处,毛衣显得空空荡荡。他还买了两瓶齿轮润滑剂,帽子君年纪大了,说话时脖子老嘎吱响。
这就是原因。如果你当了秘密圣诞老人,你只能当一个人的。
他沮丧地捧起为心音织到一半的模拟太保护套,女孩总把它贴身佩戴,冬天时胸口贴着铁皮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卡通螃蟹针脚均匀,显然制作者耗费了一番苦心。
王泥喜享受送礼物的过程。直到去年加入成步堂万能事务所,他从未交换过圣诞礼物,但很久以前,久到别人都叫他法介时,多尔克总在平常的夜晚,带着他和那由他,在他们山顶小房子的壁炉边向彼此送出心意。即便收到一把奇形怪状的小石子(他和那由他在河边找了整整一周),多尔克从来都笑容满面,从怀里变出刚出炉的烤饼或精致的挂件。
收礼物很开心吧?他问。王泥喜和那由他嘴里塞满酥饼,香得连连点头。
送礼物是更开心的,多尔克说。他摸着两个儿子的头。这是不同的快乐。
成了律师,他也懂了多尔克曾经的话。又与身边人走过一年,王泥喜为每个朋友准备了心意,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但他很满足,直到美贯的好意堵住了它们的去路。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问题。
恭喜你!你是牙琉响也的秘密圣诞老人!
没错,他也给牙琉响也准备了圣诞礼物。一份他未曾想真的要送出手的圣诞礼物。就连夕神迅,王泥喜也想方设法找了些他可能会喜欢的东西(他祈祷他会喜欢),只有响也的那份他拿不出手。
三毛子玩腻了假老鼠,直起身,尾巴尖悬在半空,朝着最喜欢的巢穴行进。褪色的地毯上,礼物正中,有一条打了一大半的围巾,棒针还缠在里面。小猫早把它当成自己的猫窝,任王泥喜劝阻都不愿放过,他也就放弃了。
可以说王泥喜是从森澄忍那里得到灵感。律师对高中生神乎其技的织围巾技巧叹为观止,心音撺掇他去学艺,主动从中牵线,策划“成步堂事务所毛线会”,帮助他拜师,王泥喜责怪她的急性子(“别为难森澄了,心音小姐,她脸都红了——身体不舒服要和我说,森澄小姐。”)。那场所谓的毛线会倒真让他学会不少。打毛线的确解压,心音的螃蟹正是他最近的作品。王泥喜利用简单、重复的流水线动作放空被凶杀案、房租和庭审占满的大脑。
围巾是给响也的,织了半年,越来越长。检察官在十二月也不愿系上衬衫最上面三颗扣子,仿佛他的胸肌需要阳光和新鲜空气才能生长似的。可以把他的理由归为大义凛然——总有人管管那花花公子吧?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份私心,为响也织围巾的感觉不一样。要是美贯在,准会嘲笑他是恋爱中的傻瓜,谁知道检察官和他(单方面)调了一年的情,连手都没牵上。
他和摇滚明星可不一样,王泥喜想。一条手工围巾?诚意十足,有些太足了,对于纯情(进度缓慢)的二人无异于一枚炸弹。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自己的心,更别提收到礼物的人。
你可没告诉我快乐与痛苦只有一步之遥啊,多尔克。
三毛子窝在围巾上不动,屁股冲着主人,仿佛在嘲笑律师的怯懦。小猫才不屑于理解人类呢。心事重重,王泥喜把地毯上的礼物们重新收了起来。总能送出去的,他想。至于围巾——至少三毛子会喜欢它的新猫窝。
★☆★
心音和美贯忙着做个合格的“秘密圣诞老人”。王泥喜有幸见识到了心理学与或真敷血脉的世纪对决,一个星期的试探也没让任何一个女孩吐出一点有关自己送礼人的情报。律师庆幸她们的注意力还未转移到自己身上。
“王泥喜君!”美贯尖叫。“你看这只兔子——它的耳朵是棕色的!”
“那很稀有吗?”王泥喜问。他正半背对着女孩,翻看一本记录了三百个荒唐法律条文的书。你知道在英国可疑地抱着一条三文鱼是违法的吗?
“它的左爪前还有一圈花纹——这只小兔子长得就像你,王泥喜君!”
“成步堂先生不会同意在事务所养兔子的,美贯。”王泥喜把那本《荒唐透顶法律集(2025增订版)》插回书架,牙琉响也不是对法学充满幻想泡泡的国中生,他大概不需要这本书。“况且,我们也没有地方养。”
“美贯可没说是自己要养……”
魔术师小声嘀咕,遗憾地又把手指伸进笼子揉了揉兔子耳朵,转身寻宝去了。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王泥喜买到美贯的礼物的杂货铺,满是老板从别人手里收购来的新奇有趣的小物件,来者不拒。国中时,葵发现了这家小店,每周五放学都带着亲友与辛苦攒下的零花钱寻找宝藏。没想到这些年过去它还在,规模也变大了。美贯是第一次来,王泥喜猜到她要找件放在别人圣诞袜子里的完美礼物,不巧他再一次有同样的打算。
找了个借口说随便看看,他绕过书架,路过一整面墙的手工围巾。最上面一条是个南瓜,手艺好极了,简直像件艺术品。旁边有条似乎是只猫——老实说,它看起来像是被诅咒了。猫有七条腿吗?还有些编织着星星或是爱心图案的,显然作者花了一番心血。
我是不是也该织个图案?王泥喜想,马上否决了这个想法。那条围巾不会被送出去的、太尴尬了,这不就是我们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吗?
他又经过一箱陶瓷烧制的杯子,最外面的一只咧着嘴朝他笑。终于在前方,王泥喜瞥见样新奇的东西。它挂在一面满是钥匙链的白板上,琳琅满目,但王泥喜一眼相中了它。
那是个半个巴掌大的电吉他,做工精致,绑着六根头发丝粗细的弦。律师伸手触碰,手指划过弦,竟真发出了标准的和弦。
“咦……?”
王泥喜试探着按住弦,尽管不容易,他还是把手指放在上面了。再次拨动,琴弦唱着歌回应。
就是它了。
“王泥喜君——”是美贯在呼唤他。“快来看——他们有真正的发光水母呀!”
“什——水母?!”王泥喜一愣,抓过小小的电吉他拔腿便跑。“美贯,别碰,等我过来——”
不管怎样,第一个问题算是解决了。律师等着店员包装他的新礼物,美贯则疯狂地试图说服她的爸爸她是多么需要一只(老板再三保证但王泥喜认为绝对有毒的)会变色的水母。他看着店员为包裹系上丝带,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生出一丝不愿承认的遗憾。也许围巾才是他真正想送出手的,他不情不愿地想。但这样,这样也不错。在经历那场舞台意外的一年后,牙琉响也也是时候换了那被写进杀人歌词的摩托钥匙链了。
到了十二月,时光似乎加快了脚步。天变得更冷,事务所的年轻人们穿得像个毛线球,在调查现场询问同伴意见时,白气便从嘴里钻出来,在半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大街上已经有了节日氛围,先是路旁的小店,它们在玻璃门挂上圣诞花环,雪花与铃铛装饰其旁。公共建筑与大型商店紧随其后,王泥喜常路过的一处广场竖起一棵高大的圣诞树,工人正往上装着彩灯。
美贯不会落后。她的那些圣诞帽终于被魔术变上了天花板,五颜六色的小星星从那儿垂落,将每一个角落都染上彩虹的流光。上帝保佑她终于从牙琉响也的圣诞歌毕业了,事务所的劣质音响里偶尔也蹦出几首王泥喜能跟着哼几句的大众歌曲。水母最终成了事务所的新成员,心音带来几颗水宝宝,和它一起养在个一次性塑料杯里,摆在查理前辈旁的柜子上。清早王泥喜拉开事务所的窗帘前,总能看见那团轻柔的、微光熠熠的薄纱,像只呼吸的心脏。
人们总有办法告诉大家“节日就要到了”。沉浸在轻松愉悦的氛围里盼着日历翻页总是那么容易。
“法官大人,所以我想说的是——呃,圣诞快乐。”
他懊恼地闭上嘴,助手席上的美贯(心音有另一项委托)朝律师挤眉弄眼。都怪魔术师无穷无尽的圣诞轰炸,他也满脑子都是过节了。
“圣诞?大脑门君,离圣诞还有二十天呢。”响也好笑地俯下身,双目含笑,与法庭对面的辩护律师对上眼睛。“还是说,你已经迫不及待想收到圣诞礼物了?”
“咳咳——辩护律师,检察官,肃静!”法官敲了敲法槌。“我相信我们能找个更好的时间讨论圣诞的问题,现在让庭审继续吧。不过,王泥喜律师?圣诞快乐。”
小插曲没能阻止王泥喜又拿下一场胜诉。告别千恩万谢的委托人后,他领着美贯往休息室外走,迎面正撞上同样休庭的响也。他仍穿着那套深紫色的西装,终于屈服于寒冬凛冽,扣上了肚脐附近的衬衫扣子。但胸前依旧大敞,毫不吝啬地把锁骨与胸口往辩护律师眼前送。
“要走了吗,大脑门儿?”
他一瞬间忘了怎么开口说话,还好美贯抢在他前面开口。“牙琉哥哥!圣诞快乐呀。”她突然凑上去,压低音量,鬼鬼祟祟。
“牙琉哥哥是谁的圣诞老人呀?”
“美贯,直接问不太好吧……?”
“我不能说哦,小美人。”响也大度地笑了。“‘秘密圣诞老人’的乐趣就在于保密,我相信,作为一名伟大的魔术师,你懂得秘密的魅力?”
“那当然啦!”女孩点头,显然被说服了。她想了想,还是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那,牙琉哥哥有准备好送给那个人的礼物吗?”
“很久以前就准备好了。”
检察官说得很快,王泥喜觉得自己被瞥了一眼,但当转头看时,那可疑的眼神早无影无踪。他的手镯没有反应,响也说的是真心话。
“哇——那你一定很了解那个人!”美贯泄了气。“挑礼物可不容易。完美的礼物不但需要了解,还需要缘分……”
“哈哈,我倒是觉得我还不够了解他。”响也眼神里有一种掩饰得很好的珍惜,把检察官的面庞蒙上一层温柔的微光。王泥喜从未在响也眼中看到那样的情感,仔细想来,他们在法庭上花去了大部分与对方相处的时间,那儿是真相水落石出的地方,柔软早被收到了面具下。不管那个“ta”是谁,王泥喜突然开始嫉妒了。
“适合他的礼物太多了,我好不容易才选定了一样。那些被淘汰的着实可惜……”
“有什么关系嘛!”美贯察觉不到律师的心思。“如果牙琉哥哥的那一位在一年里一直在当好孩子,多几份礼物也无可厚非嘛!”
“那倒也是。”响也好像终于想起身边还站着个王泥喜法介了。转过身,检察官朝他的对手眨眼。
“要为了三周后的圣诞共进晚餐吗,好孩子?”
“哈哈,很幽默,检事。”王泥喜撇嘴。“走吧,美贯,和牙琉检察官说声再见——我们该和希月小姐在麦面老爹那儿会合了。”
回事务所的路上,王泥喜骑自行车载着美贯,嘴里无意识哼着牙琉响也的圣诞歌,看不出表情。风吹散了音符,女孩从背后紧紧抱住律师的腰,要大喊才能把声音传进他耳朵里。
“王泥喜君!你好像很开心?”
“毕竟圣诞到了。”他回答。
当然,辩护律师不会为了检察官和他的神秘收礼人欢欣雀跃。他只是刚刚找到了困扰他的另一个问题的解决方案,足够王泥喜把他庸人自扰的小心思抛在脑后。美贯与牙琉响也简短的谈话给了他灵感,多一份礼物的确无可厚非。他一直受到身边所有人的照顾,他们值得收到更多的礼物。
王泥喜知道,自己是时候成为真正的秘密圣诞老人了。响也说得对,秘密有它独特的魅力,一份匿名的礼物或许比他亲自把礼物交到他们手上要令人惊喜得多。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全日本最可爱的魔术师,成步堂事务所最乖的好孩子,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笑容的天使成步堂美贯。王泥喜借事务所的打印机写了张贺卡,小心翼翼地将胸针用天蓝的彩纸包裹起来,两小瓶手工专用齿轮润滑油也包装精致,金黄色的缎带被系成一朵明媚的太阳,上面还贴了一张魔术帽贴纸。
第二天一早,平时的闹钟都没响,王泥喜法介便从床上弹起来,绕过睡眼惺忪却踱过来讨要清晨摸摸的三毛子,叼上一片吐司就出了门。美贯的礼物被他郑重地收在双肩包底部,用书与文件隔出一片安全的空间,保证一个褶皱也不会起。事务所里显然空无一人,只有美贯的新水母像朵彩色的火苗儿悠哉地跃动着。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窗帘全拉开,给饮水机换水,再检查厕所情况(很干净,他满意地点点头)。做完每日任务,王泥喜终于从背包里捧出他精心包装的礼物,放在那杯水母边,保证没有办公桌的女孩一进门便能看见它。
调整一番角度,离美贯与心音到达还有一个小时,这正是他的计划。他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感觉早起的疲惫逐渐爬上脊柱。王泥喜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等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美贯和心音已经站在了事务所正中央,心理学专家蹲下身摇他,终于把律师从沉睡中唤醒。早晨的光线刺痛了他扩大的瞳孔,眯着眼适应,王泥喜坐了起来,从仍未加载完毕的听力系统里听见心音断断续续的话。她似乎兴奋极了。
“前辈!前辈,醒醒!”
他还没开口,美贯像一阵旋风刮过来,咻的一声跪在他面前,在刚打扫过的地板上甚至滑了几米。
“神秘圣诞老人!”她语无伦次,“是他——圣诞老人给我送礼物啦!”
“我——什——”
“看!”
他手里被塞进一张名片大小的卡。尽管早就知道上面写了什么,王泥喜还是假装睡眼惺忪地读了出来。
“美贯,愿你度过一个完美的圣诞——Secret Santa?”
“我们一进事务所便看见这个啦!”心音替说不出话的美贯解释。“包装纸上贴着魔术帽的装饰,显然是给美贯的。”
“我可没看见什么包裹……等等,有人偷偷潜入事务所?没丢什么东西吧——”
“前辈!冷静,你该好好睡一觉,早起都让你神经过敏了。”心音把一叠打印纸扔到律师膝盖上,借此安抚他。“事务所又没什么东西可偷。或许送礼物的是一位真正的圣诞老人呢。”
“我得让成步堂先生给事务所换把锁……”
王泥喜扶起地上的美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确认,心紧张地砰砰跳。“美贯,那个‘神秘圣诞老人’送了你什么?”
魔术师露出一个同样神秘的微笑。披风一掀,帽子君嘭地弹出,从女孩头上接过宽大的魔术帽,她的两根呆毛也像小鹿一样立了起来。美贯的手在身后操纵着木偶鞠了个躬,王泥喜惊喜地发现那些杂音消失了。木偶直起腰,打了个响指,一朵玫瑰瞬间出现在女孩胸口。层层叠叠的花瓣散落,当漫天玫瑰飞舞时,一枚精致的扑克露了出来,金丝织成纸牌上的纹样,水蓝的仿钻点缀其间。他精心挑选的胸针静静地躺在那儿,宛如一只沉睡的蝴蝶。
“你说美贯的神秘圣诞老人会不会是成步堂先生?”
心音鬼鬼祟祟地蹭到王泥喜的工位,压低声音,免得坐在地上为帽子君的关节涂润滑油的美贯听见。
“我们都知道美贯多重视今年的圣诞节。作为父亲,惊喜总是不嫌多嘛。真好啊……”
“无论这个圣诞老人是谁,我很高兴看到他让美贯开心,”王泥喜回答。“或许非法入侵偶尔也可以被原谅吧……”
“又来了,前辈!你就不能浪漫一点嘛。”心音的眼里盛着地板上女孩的倒影,目光柔和。“不过怎样,真是个美妙的小插曲。”
她抱着臂,美贯回过头,高兴地冲她挥手,卫衣上的胸针闪闪发亮。王泥喜注视两个女孩,又悄悄把电脑连接上打印机。
“希月小姐,也许这不只是个插曲。”
希月心音是个困难的目标。不像美贯堆满魔术道具的地板,呈现出一种极致的近乎纯粹的混乱,她对自己办公桌的掌控是绝对的。尽管杂物堆得要到天花板去,她总能从中找出需要的档案或楼下甜品店的打折券,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一分钟。用后辈律师自己的话说,她的桌子拥有某种“井然有序的凌乱”,而她是“超脱于混乱以外的办公桌上帝”。
这意味着王泥喜得谨慎挑选下手的位置。无论桌上多了什么,心音总能一眼找出来,仿佛她才是事务所里拥有超凡视力的那个。他倒是不缺动手的时间,毕竟他们的工位挨着,女孩总借距离优势往他桌上扔巧克力。
美贯今天不在事务所,而是去了学校(她时常给王泥喜一种不需要去那种地方的印象)。平静的下午,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心音正用口哨吹一首难度颇高的七十年代摇滚,没有委托的日子总是分外悠闲。
王泥喜一直暗中观察后辈律师,她耳朵后边夹着一根铅笔,手里握着另一只,写两个字,不时停下来,在键盘上噼里啪啦输入些内容,仔细比对一番后又回到写作中。他在等待机会,就女孩的动作来看,它就要来了。
“哈——啊!”心音在纸上重重写下一行字,扔了笔,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揉着酸痛的脖子。“终于写完了!”
“那个伪造成车祸的杀人案?”王泥喜问。“我听说那个案子可不容易,庭审拖到了第三天。辛苦你了。”
“有心理分析在,找出真相不在话下哦!”心音碰拳。“只是这些表格——唉,从学生时代我就不擅长它们。”
她拍拍脸,试图把写作积攒的疲惫一股脑打出去。“我去泡杯热可可。写文件写得头都晕了……”
“也给我一杯吧。”
“嗯?”心音疑惑。“前辈,你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不是我不喜欢甜食,只是美贯太喜欢它们了。况且,这么冷的天,一杯热气腾腾的可可不是个完美的主意吗?”
“哈,说得对!”心音从他桌上捞过他的马克杯。“我马上就回来!”
终于把后辈支开,几乎是希月心音前脚踏出房间,王泥喜法介后脚开始行动。他像条敏捷的鱼滑进心音的工位,蹲下身,目标明确地打开了她的零食柜。心音买来的食物全堆在桌面上,他曾经疑问过这“零食柜”的意义。现在它派上了用场。
王泥喜将礼物藏在一包巨大棉花糖后。它被向日葵图样的彩纸包裹着,贴了几颗星星,顶端松松地系着缎带。小心地合上柜门,再三检查没有留下破绽,他坐回自己的办公桌,接着读一篇有关入室抢劫的修正案。
饮水机的热水功能出了故障,想要开水只能自己烧。王泥喜假装读着材料,耳朵一直不放过门外任何一点动静,终于在五分钟后等来了一手一个马克杯的希月心音。
“前辈——烫烫烫烫!”她的手指不小心按在杯壁上,烫得龇牙咧嘴。“热可可来啦!”
他接过他的杯子,后辈律师把热水接得太满,深棕色的甜蜜饮料差点儿扑出来。她捧着自己的那一杯回到办公桌,王泥喜在背后叫她。
“希月小姐?”
“怎么啦?”
“能给我一块棉花糖吗?”王泥喜问。“就是你和美贯会放在杯子里的那种,大块的,圆圆的,呃,我也不知道它的牌子叫什么。”
“当然啦!”心音立刻答应,弯下腰,拉开她的零食柜。“那棉花糖是我在美国读书时带回来的,喝过一次棉花糖加热可可就再忘不了那个味道。我买了好多包,事务所也存了一袋,只是最近一直没有机会喝。记得上次喝热可可还是在——两周……”
“希月小姐?”
“前……”
她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没了声响。半天得不到回复,王泥喜索性把椅子蹬了过去,来到女孩的办公桌前。心音抱着装棉花糖的袋子,目瞪口呆,连模拟太都宕了机。
“希月?”
她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那个柜子。顺着手指的方向,灯光从书桌的缝隙穿过正落在里面,照亮了一个迷你的金色包裹。希月心音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转过脸。
“前辈,莫非这是……”
“嗯,不如我们打开看看?”
她照做了,十指绕上缎带,轻轻抽开那根轻薄的纱。包装终于被卸去,里面的礼物原原本本地展现在女孩面前。她的双眼睁得更大了,流光闪烁,是王泥喜见过最耀眼的星辰。
“我敢肯定是成步堂先生。”
希月心音已经给模拟太换上了新衣服,小螃蟹举着爪子,每当她转身便摇两下。美贯也把胸针大大方方地别在胸口,托着腮在心音的桌前晃脚。
“不会是爸爸,”她忧心忡忡,“我收到礼物的那个早上,爸爸还在楼下的面包店买早餐呢,他没有机会把礼物藏起来。你到事务所的时候,有看见那份礼物吗,王泥喜君?”
“没有。”王泥喜耸肩。
“前辈在沙发上睡得可香了,叫都叫不醒。”心音抱臂,不信任地看向他。“没看见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是觉得没有必要把圣诞老人的真实身份挖出来。”王泥喜说。“保持神秘不也挺好吗?也许他也是那么想的呢。”
“当你也收到神秘圣诞老人的礼物时,你会懂的,前辈。”心音叹了口气,小螃蟹的脸变成了怜悯的蓝。“这种强烈的想要感谢的心情,以及熊熊燃烧的探寻欲——你看见这只可爱的小螃蟹了吗?我真想见见把它织出来的人呀……”
“我承认它很精致,但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前辈才不懂呢!勾毛线很难的,我在‘成步堂万能事务所毛线会’上也试过!你看我书包上的挂件!”
“……那是毛线??!”
“无论如何,”美贯突然发言,“是爸爸的可能性很低,他从来不擅长手工活。我们经历过几场灾难,我有经验。”
“可是,如果不是成步堂先生,那会是谁?”
“加油吧,祝你们找到圣诞老人。”王泥喜站起身,远离了女孩们的讨论。“我还有份报告要写呢。”
“呀,王泥喜君,别跑!”
他无视了女孩们的挽留,颇为无情地离开了希月心音的办公桌,回到了自己的桌前。趁她们注意力还在圣诞老人身上,王泥喜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双颊发烫,送礼的成就感包裹着他,律师简直要轻飘飘地飞起来。身后希月心音仍大肆夸奖着圣诞老人的手艺,他的耳朵根红得滴血。打开电脑,他正准备做些工作,有人咚咚地敲响了事务所的门。
“王泥喜法介!”那是个邮递员。“谁是王泥喜法介——”
“是我,”王泥喜连忙迎上去,美贯和心音跟在后面,像两只好奇的鸟宝宝。“请问有什么事?”
“你的快件。”邮递员言简意赅,打开背包,将一个包装得严实的包裹送到他手上,点点头。“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说完他便离开了,留下没反应过来的王泥喜和蹦蹦跳跳的成步堂美贯。
“王泥喜君,是谁寄的快件呀?”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一头雾水。王泥喜验证胶粘的痕迹撕开包裹,一个精致的小盒掉了出来,还有一张飞扬的卡片,精致的花体字转着圈儿下落。心音眼疾手快捉住它,大声读出上面的字。
“圣诞快乐——secret santa。”她的眼睛瞬间装满了星星。“是圣诞老人!你也收到神秘圣诞老人的礼物了,前辈!快拆开看看!”
王泥喜没有动作,美贯也出言催促。震惊击中了他的大脑,律师被冻住了,僵硬地站在原地。这不合理:神秘圣诞老人不是他自己吗?这个新的圣诞老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别呆站着啦,王泥喜君!快打开看看!”
他的手机械地动了,拆开丝带,打开盒盖,露出了里面的礼物。那是一枚领带夹,末端做成太阳的纹样,一颗金黄色的宝石嵌在正中,表面波光流转,熠熠生辉。
“王泥喜君也有圣诞礼物啦——”美贯欢呼,紧接着心音也鼓起掌。“快戴上,王泥喜君!我们应该合一张照——”
他盯着精致的小盒,太阳里的宝石反着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什么事情不对。王泥喜法介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
通常来说,调查现场并不是检察官的工作。公诉可不是件容易事,他们有更艰巨的任务要完成。至于律师,他们倒像是潜入现场的鱼,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这给了他们更接近真相的机会,当然,也给了他们更接近刑警的机会。王泥喜已经练就了一套靠刑警辨认检察官的本领。亚内搭档的刑警和他一样苦于脱发危机,夕神迅则仍未有固定的搭档,临时的现场负责人都怕他,对于自己的合作检察官只字不提。在新面孔或是老朋友中,有一位刑警更是熟悉,远远瞥见个随意扎起的高马尾与一副粉红墨镜,王泥喜就知道自己会在法庭上见到谁了。
宝月茜的工作完成得相当好。她总能高效地分配任务,等待手下的警察们按区块搜查完毕,自己便蹲在角落里采集指纹。王泥喜与她的交情总能在现场带来些方便,茜有绝对不会让律师妨碍工作的自信,也乐于见牙琉响也吃瘪。
“茜小姐,据说被害是被小刀划开喉咙,流血致死的?”
“准确来说,不是‘划破’,而是‘戳穿’。”茜回答。“他喉咙上被捅出个巨大的洞,我们相信凶器是一把类似锥子的锐器。就在这儿呢。”
她得意地晃晃证物袋,一把满是鲜血的锥子哗啦作响。“这锥子是糖果师的,平日里用来雕刻,现在却被用于制造甜蜜的死亡陷阱。看来糖果天使与杀人魔只有一步之遥啊。”
“可糖果师能做到吗?”王泥喜问。“她看上去那样柔弱——被害可是身高一米九的巧克力师傅。她要怎样把凶器插进死者的喉咙?”
“那部分就要留到明天的法庭了。”茜神秘地摇摇手指,露出胜利的笑容。“在这神奇的查理的巧克力工厂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自知套不出情报,王泥喜便也不再追问。心音与美贯从房间另一侧走来,魔术师在前,别着他送的胸针,风衣后摆飞扬;心理学家在后,毛线螃蟹从西装外套间探出头,竖起绿豆大小的眼睛。宝月茜挑起一根眉毛。
“你们事务所是有什么活动吗?”她朝王泥喜的领带夹努嘴,“新饰品很好看。”
“谢啦,茜姐姐!这是圣诞老人送给我们的!”
“圣诞老人?”
“你记得美贯派对上的秘密圣诞老人活动吗?”心音问,茜点了点头。“看上去出现了一位真正的神秘圣诞老人,正给每个人匿名送礼物呢。”
“给事务所的你们吗?”王泥喜肯定。“那绝对就是成步堂先生了。他了解你们的喜好,也一定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更重要的是,这可是他的事务所,他有的是机会把礼物偷偷塞进你的办公桌。”
“茜小姐,这可真是毫不留情的拆台……”
“哼,这是科学分析。”
“我可不认为成步堂先生是神秘圣诞老人。”
新的声音加入了对话,王泥喜只觉得背后被阴影笼罩,一回头,正是牙琉响也的脸。
“牙琉检察官!”
“早上好,大脑门君。”他笑笑,眼角藏着黑眼圈的痕迹,眉头有一道浅浅的坑。王泥喜觉得有一道视线聚集在他胸前,当他疑惑地看向响也时,检察官早把眼神挪开了。
“看看,谁来了。”茜叹了口气。“我以为御剑先生在给你们开早会?”
“他只是催促了几个案子的进度,很幸运,我的案子不在其中。”响也回答。“我顺路去另一个现场取证,正巧路过。大脑门君在这里,我怎么能错过他饱满光滑的额头呢?”
“什么???”
茜瞪了他一眼,响也假装举起双手投降。“玩笑时间结束,刑警小姐。你带了昨天下午我提到的文件吗?”
“当然,拿着吧,已经排好序了。”
“啊,多谢。”
“牙琉哥哥,为什么你觉得爸爸不是圣诞老人?”美贯把讨论带回了原先的话题,很显然,在场的其他人都有着同样的疑问。响也弯下腰,正面对着魔术师与她的新胸针。
“今天早上我听见个有趣的情报。”他回忆着清晨的插曲,不禁笑弯了眉毛。“听说有人非法入侵了夕神先生的办公室,把他气得不轻,在早会上还要求御剑先生加强检察院的安保呢。不管这位圣诞老人是谁,他真大胆,不是吗?”
“……哈、哈。”王泥喜干巴巴笑了两声。“也许吧……”
“好在入侵者不是为了入室抢劫,只在夕神先生的办公桌上留下一份匿名礼物。他的原话是这样的。”响也瞬间拉下脸,嘴角紧绷,喉咙里滚出的低沉声音简直不像他自己的。“‘我的一个前社员狱友说过,钢笔是最无趣的礼物。’”他眼一横,简直要把王泥喜吓得灵魂出窍。“‘但银很喜欢包裹里的玩具老鼠。不管这个圣诞老人是谁,他的脑袋可以在脖子上多留几天了。’”
“他不能这样不懂感恩!”心音撇嘴。“对圣诞老人太不礼貌了——让我给他打个电话!”
在王泥喜敬佩的目光里,后辈律师掏出手机,跑到角落拨号去了,没一会儿激烈的辩论便从电话里传来。美贯叉着腰,摇摇头。
“好吧,我现在更相信圣诞老人不是爸爸了。他没有擅闯检察院的胆量。”
“我相信他也没有入侵刑警办公室的胆量,”茜说。“好了好了,继续搜查——这座糖果独角兽雕像上还有三个主人不明的指纹呢。”
“美贯也要看!”
几个女孩各自回到先前的位置,只剩王泥喜与响也留在原地。响也就站在他旁边,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像冬日里的太阳。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开不了口。那熟悉的视线又来了——当王泥喜捕捉它时,再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手镯有一瞬间的抖动。
又是一段沉默,他决定先打破寂静。响也抢在前面开了口。
“太阳石。”
“什么?”
“太阳石。”检察官重复了一遍,很轻,很慢。“也叫日光石,在光下会反射出金黄色耀眼的闪光,宛如一颗小小的太阳。”
“检事……?”
“无论送你礼物的人是谁,这位圣诞老人或许认为你如同太阳般耀眼。”王泥喜情不自禁抚上胸口,那小太阳在指尖下闪着光。“你的确成为了太阳,不是吗?”
检察官又不说话了,抿着嘴,最终转身离开。王泥喜张着嘴,突如其来的赞美让他大脑一片茫然。或许正是这样,律师才没能注意到勒得他发痛的手镯——或许他注意到了,就像他耳边全是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振作点,王泥喜法介。
现场调查的结果并不令人满意,虽说之前的每一次也都相差无几。做为律师,他注定要与充分的开庭准备说再见了。两枚未知指纹,一把拐棍糖和一台巧克力机器,王泥喜只能相信自己能用这有些的证据推理出些不一样的结论来。
回到事务所,成步堂龙一已经回来了,正踩着凳子往墙壁顶端挂一串红绿白相间的圣诞彩旗。美贯买了太多装饰,没来得及挂起的全铺在地板上,让本就拥挤的事务所雪上加霜。所长费力地从椅子上下来,好不容易找到个落脚点,顺便与回到事务所的后辈们打了招呼。美贯和心音迎上去帮他,王泥喜坐回自己的办公桌,打算整理完搜查记录再去随便吃点午饭。
就在这时,门铃再度响起。美贯离门口最近,蹦跳着过去开门。一个陌生的邮递员站在那儿,怀里抱着签字板。
“谁是王泥喜法介?”
“我是,”王泥喜翻越层层障碍,自圣诞之海穿行而来。“请问……?”
“你的快件。”
“王泥喜君,你买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美贯……”他怀疑地回答,寄件单上清清楚楚印着他的名字。“呃,这里面是什么?”
邮递员摇头。“我不知道,先生。”
王泥喜在签字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全事务所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这让律师有些不自在。他接过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呃,谢谢。”
“还有一个,先生。”邮递员又在背包里翻找,这次是个包装袋。“请在这里签字。”
好不容易等邮递员离开,目光里的求知欲快把王泥喜烧死了。自觉逃不过一番审问,他干脆让美贯和心音伸出手,一人交给他们一个包裹。两个女孩对视一眼,紧接便动了手,王泥喜站在一边,微弱的好奇心像根挠着他喉咙的羽毛。
她们终于打开了包裹,向里看去,王泥喜也悄悄挪进两步,装得毫不在意。
“所以,”他问,“里面是什么?”
女孩们又开始那种对视了,只是这一回,在目光离开彼此后,她们齐齐转向王泥喜,饶有兴趣,仿佛突然发现相处了一年的律师是个外星人。他有些不自在,冷汗从额头渗出。
“美贯……?”
美贯露出一个“我懂”的微笑,从包裹里缓慢地抽出一张卡。那是张眼熟的卡片,熟悉的排版,相同的大小,正中一行优雅的花体字。
“王泥喜君,”她意味深长。“看来这位神秘圣诞老人很喜欢你呀。”
★☆★
一切都值得了。
临近年末,日本的大街小巷充满了节日气息,空气中弥漫着圣诞颂歌的铃声与烤曲奇饼的香味。这股风潮并没有吹进检察大楼,节日推动了消费,也拉动了犯罪率。响也已经吃了三天办公楼下的烤三明治,值班的店员看见他的脸便知道多往面包胚里抹些黄芥末酱。
上一个年终奖纠纷的谋杀案刚告一段落,还没来得及交上总结报告,新的文件便分配到他的办公桌上。响也又工作到接近凌晨才离开检察院了。自雾人七年前的旧案已过去一年,他再一次将睡眠时间贡献给了工作。
好在上天待他不薄。久违在法庭与王泥喜法介交锋给足了他惊喜,退庭后和律师聊了几句,检察官只觉得浑身充满了电。下一个案子又是大脑门君负责——他毫不犹豫提前离开御剑怜侍的早会(礼貌地打了招呼,当然)跑去了调查现场。
大脑门君换了相同款式的加厚西装背心,皮鞋变成了靴子,偷偷把身高垫起了两厘米,两根茁壮生长的触角便拔高了几分,响也差点儿就伸手去摸。他更关心那枚领带夹,律师居然主动把它别在胸前。那枚太阳在王泥喜的胸前闪闪发光。他的太阳。
他在半年前偶然发现了它。彼时响也正在德国协助某个国际案件。他第一次独身前往柏林,母亲在首都有座带花园的小屋,门外正对着施普雷河。案子并不棘手,他也能在离开母亲的故乡前沿着人行道漫步。街角有一间古老的小店,年轻人最爱在这种地方淘宝。他百无聊赖,便随手推门进去,被展列架上一枚精致的领带夹吸住了眼。
它精巧地制作成太阳形状,辐射的光芒托起正中一颗圆形的金黄宝石。响也瞬间想起王泥喜法介的眼睛。先前的交锋里,律师的眼神会突然变得犀利,仿佛要挖出证人席上的可怜人毕生的秘密。那时它们就像两枚太阳,带着致命的高温,简直要把响也一同融化。
请把它包起来,响也立即说。回程的飞机上,精致的小盒安安稳稳地躺在他西装口袋里。
那只是个开始。尽管再未负责同样的案件,王泥喜以另一种方式填满了检察官的生活。一小盆向日葵,一罐据说能保养嗓子的手工蜂蜜糖,甚至一条苹果图案的迷你宠物围巾(他知道律师新养了猫的那天便幸运地遇见了它)都让响也驻足。他想象着律师收到礼物时惊喜的或害羞的表情,留给王泥喜的礼物藏在了卧室的床头柜里。
响也原本打算圣诞节时把它们送出去,童年让他对圣诞有非同一般的感情,只是他准备的礼物太多、太多了。他不介意等待——大脑门君与他有着无数个圣诞,直到美贯在候审室截住了他。
“有什么关系嘛!如果牙琉哥哥的那一位在一年里一直在当好孩子,多几份礼物也无可厚非嘛!”
美贯是对的。王泥喜值得一切,哪怕他自己不知道。他曾短暂地犹豫源源不断的礼物是否会让律师察觉自己的感情,响也怕他还没有准备好。但美贯总是考虑周全,神秘圣诞老人的身份是个绝妙的掩护,王泥喜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他为每一件礼物都附上了卡片,装出不同的送礼风格。那枚太阳是最后一个。它在他的床头躺了太久,当响也把卡片附在包装表面时,他感到心中释放一声悠久的轻松叹息。
听说事务所也出了个神秘圣诞老人,让他的伪装更加容易。响也叫来了邮递员,把礼物盒郑重地交付到对方手上。再见啦,他对躺在盒子角落的太阳说。去向他的身边吧。
★☆★
“我有一个想法!”
成步堂万能事务所又拿下一次惊险的胜诉。糖果工厂的老板与巧克力师积怨已久,前者认为雕甜品的厨子不懂商业价值,后者则诅咒对方永远无法迈入艺术殿堂。在十二月初,为了新商品的研发是选择永远含不化的拐杖糖还是巧克力千足虫大吵一架后,怀恨在心的巧克力师烧了一锅滚烫的巧克力液,在夜深人静时装作看不见路泼了老板一身。他放声大笑,下一秒磨成利器的糖锥刺穿了他的喉咙。糖果师妆都哭花了,努力踮着脚握着律师的手千恩万谢,但含不化的拐棍糖大抵是永远卖不出去了。作为谢礼,她想把那些被诅咒的糖棍送给三人,王泥喜拼命摇头,神色惊恐,美贯却主动接了过来。
美贯?!他低声尖叫。
对不起,王泥喜君。魔术师脸上呈现一种梦幻的神色。它实在是太美味了……
律师还想争辩,女孩递给他一根剥开的拐棍糖,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嘴里。紧接着他的表情也舒缓开来。你说的对,美贯,他喃喃。我从未尝过这样的味道……
唯一抵御住甜蜜诱惑的是心音,捂耳大喊巧克力工厂都是童话,可惜寡不敌众。晚上照例是胜诉的拉面派对,两个律师与一个魔术师坐在麦面老爹的餐车前,美贯在正中间,两个高一些的为她挡住冬日凛冽的风。
“再来一碗,”王泥喜举手,他已经有些饱了。“什么想法,美贯?”
“王泥喜君,你今晚可真饿呀。”美贯指了指空碗,老爹正往里面加入高汤与更多的盐。“我觉得我已经知道神秘圣诞老人是谁了!”
“不是成步堂先生吗?”心音抱住碗,颇为豪迈地喝汤,一滴都没有漏出来。“话说美贯,我以为我们达成了共识,不在纠结圣诞老人的身份了呢。”
美贯吃不完一整碗面,心音便拉过她的碗帮她吃掉。
“不可能是爸爸啦。”
“为什么?我听说御剑先生收到一部限定版大将军台历。这不正是成步堂先生的风格吗?”
“他一开始也是那么想的,早上六点多就把电话打来了。爸爸还没起床,我便贴在他卧室门口偷听。”魔术师对于偷听私人谈话的行径毫无愧疚。“他对此一无所知!御剑叔叔的盘问技巧一流,爸爸连上个月偷了他旧烤箱的事都抖了出来,对于圣诞老人却只字未提。”
“……烤箱?烤南瓜派的那个?”
“请再来一碗!”王泥喜把空碗推到麦面老爹面前,觉得面条快从喉咙里涨出来。他必须加快速度,不然便再也塞不下一根面条了。美贯和心音目瞪口呆,眼神在他与碗之间来回扫视。
“前辈,”心音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很饿吗?”
不,我撑得快吐了。“是的,”王泥喜扯出一个笑。“我饿得要晕倒了。”
“王泥喜君,”美贯怜悯地摇摇头。“吃再多拉面,你也不会长高的。我知道你在牙琉哥哥那里受了刺激……”
“谢谢关心。我没有。”
心音把一个脏兮兮的玻璃杯推过去,语气不忍。
“喝点水吧,前辈。”
“不,”王泥喜回答,他知道水只会是冲破他胃袋的最后一根稻草。“品味汤汁原始的味道,体会味蕾与盐的碰撞——这是拉面之魂啊!”
老爹抱着手臂,哼了一声,假装没有任何人看见他背过身去擦拭眼角的泪珠。心音一定认为他疯了,默默收回玻璃杯,把一整杯清水泼进美贯吃不完的盐面汤里。我就知道那拐杖糖里放了迷药,她嘟囔。
美贯继续她绝妙的严谨推理。“所以神秘圣诞老人不会是爸爸,显然也不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人,毕竟没有必要自己给自己送礼物嘛。”
“那可以是一种伪装,”心音分析,“避免自己被怀疑。圣诞老人可是全能的。”
“我倒没想到这一点。”王泥喜的头埋在盐与面的地狱里,没人听见他的话。
“至少美贯能保证自己不是圣诞老人。”美贯依次分析。“心音姐也是吧?至于王泥喜君——”她的手伸向律师的口袋,掏出一个圆滚滚的毛绒球,顶着两根兔耳朵。她一捏,毛绒兔子立刻尖叫着开口。
“没问题的!”
“我不觉得他会给自己买这个。”美贯耸肩,把它夹在了律师头上。“这显然是个整蛊道具。况且,收到最多圣诞礼物的人是谁呀?”
“美贯,那是个猫玩具。”
“嗯——我懂你的意思了。但圣诞老人有没有可能不止一个?前辈收到的向日葵附了一张手写贺卡,美贯你的胸针却是打印卡片。”
“表面看上去是怎样,真相便愈大相径庭。”美贯摇摇手指。“看上去像几个人,说明圣诞老人是一个人。而且我已经有了眉目。”
“说说看!”
女孩四下张望,仿佛会突然跳出个披着红斗篷的特工,把泄露秘密的小侦探拖走似的。心音屏息凝神,空气里便只有王泥喜与最后几根拉面的搏斗艰难吞咽声。他想吐。
“圣诞老人的真实身份——当然是牙琉哥哥!”
“咦?”
王泥喜差点把碗打翻,希月心音抢在他前面站了起来。
“为什么?”
“嗯,那你就要问王泥喜君啦。谁会像送日报一样给我们的王泥喜君寄来源源不断的圣诞惊喜呀?”
心音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恍然大悟。她坐回去,用一种平日里王泥喜一定会跳起来抗议的笑面对着他,肚子里的面条把他困在了地面上。
“为什么牙琉检察官非要送我那么多圣诞礼物不可?”
“王泥喜君,正确的问题是,你希望偏爱你的神秘圣诞老人是牙琉哥哥吗?”
“当然不了!”
心音愧疚地打断对话。“对不起,前辈,”她捂着耳朵,模拟太暴走一般闪着绿光。“当你回答‘当然不’时,内心的杂音简直要刺破我的耳膜……”
“王泥喜君,我猜你还没有发现,每当你自己紧张时,总会把右手握在手镯上。”王泥喜猛地收回那只手,可惜为时已晚。“而且你可以放心,牙琉哥哥绝对也是那么想的。他总希望看见大家开心!”
“你对法律与事务所的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放心,前辈,我们不会因为这点小小偏爱嫉妒的!”
他一时无言,抱着空碗不知怎么反应好。老爹伸手接过空碗,满意地点点头。
“干得好,小伙子!”老爹打开左手边的抽屉,取出一张写着歪歪扭扭毛笔字的小纸条。“拿好你的拉面畅食券!能连续吃下三碗拉面的,你还是第一人。终于有人明白盐才是高汤的灵魂……”
王泥喜接过用高血压隐患换来的宝贵小纸条,脑中仍寻找着能够反驳的话。“但——你没办法解释你们收到的礼物!希月小姐的螃蟹藏在零食柜里,牙琉检察官可不会非法入侵。”
“那很简单,爸爸是内应。”美贯轻松地回答。“他最近也鬼鬼祟祟的,总躲着美贯。御剑叔叔的怀疑确有其道理……”
“也许——”
“我们来看看确定性的证据吧,王泥喜君!”
“你有那种东西?”
魔术师神秘一笑,魔法小裤裤出现在几人面前。她从里面变出一部手机,老爹装作不感兴趣,眼神却一直往这儿瞟,这个组合给王泥喜一种不祥的既视感。美贯的屏保是事务所的合照,点开通讯录,她迅速拨通电话。
还没等王泥喜看清楚屏幕上的名字,电话便接通了。
“你好,小美人?”
“你好,牙琉哥哥!”
对面的杂音很大,夹杂这指甲划过桌面与胶带刺啦的噪声,美贯打开了免提。“你那里是什么声音呀?”
“没什么——对不起,刑警小姐,”响也的声音忽远忽近,宝月茜在背景里尖声指挥着什么,语速很快,“——我们只是在采集这部手机上的指纹。”
“咦?牙琉哥哥,莫非你的手机卷入了犯罪……!”
“不,不,这不过是个人爱好。”又是刺啦一声,胶带揭下。“刑警小姐得到了一本全新的指纹簿,正转移她的指纹收藏呢。我只是个恰好在场的志愿者罢了。”
“这指纹簿可以实现任意纹样的排列组合!”宝月茜似乎很乐意为电话另一端的年轻人们解释。“血亲、朋友、仇敌——你可以搭建各种各样的关系树,并在同一页显示任何你需要的比对!最棒的一点是它可以拆分折叠,走到哪儿都能带着。”
“听上去真棒!茜姐姐,这是神秘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吗?”
“下班前刚送来的,我正巧顺路取调查报告,理所当然地被扣下来了。”响也替重新埋头于指纹提取的刑警回答。
“牙琉哥哥,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请便吧,小美人。”
美贯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二人(特别是)王泥喜注意听。“你收到神秘圣诞老人的礼物了吗?”
“还没有,”检察官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快与轻松,“不过我相信还有机会,离圣诞节还有十天呢。看在今年终于拿下最佳检察官的份上,我大概能获得圣诞老人的青睐吧。”
“好的,谢谢你!——诶呀,美贯的水母该换水了,牙琉哥哥再见!”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美贯找了个借口挂断电话。她胜利地举起手机,冲着王泥喜摇了摇。
“怎么样,王泥喜君?这就是证据,牙琉哥哥当然不会收到神秘圣诞礼物了——因为圣诞老人就是他自己!”
“除了牙琉检察官,没有收到礼物的只剩下成步堂先生、真宵小姐和春美了。她们两位从未拜访事务所,自然不是嫌疑人。”
“那成步堂先生——他不也很可疑吗?何况他是最像会给我们准备圣诞礼物的。”
“前辈,美贯不早已证明成步堂先生的无辜了吗?要相信排除法呀。”
女孩们已然得出结论,并显然不打算再议。自知不再有说服她们的机会,王泥喜甚至有些怀疑响也的身份了。除他以外,另一位圣诞老人,就像希月心音说的,排除法。王泥喜法介找不出第二个可能的人选。
这代表着什么?深夜里,他躺在床上,胃里被拉面塞得沉甸甸,脑子里一团乱麻。响也不可能对他有特别的感觉,他没有理由有,可能性却在这一论题上打了个巨大的问号。律师从来不擅长思考这些,但他的思绪宛若一列失控的高速列车。王泥喜决定将胡思乱想的责任一股脑推脱给拉面,氯化钠与氨基酸不但破坏他的味觉系统,更是连他的大脑都烧坏了。
违和感挥之不去。终于无法忍受久违的失眠,律师下了床,打开电脑处理公务,密密麻麻的文字终于成功地把睡意灌进他的脑子。眼皮愈发沉重,意识也逐渐远去,半梦半醒间,一个头顶圣诞帽的迷你王泥喜法介趴在他的脑门上,语气严肃。
嘿,他说。你知道你忘了给牙琉响也送一份匿名礼物的吧。
★☆★
另一位圣诞老人仍在行动,这有些糟;牙琉响也的匿名礼物没有头绪,这很不妙。但圣诞节快到了,在节日面前,这些烦恼可以稍微让让路,至少不要扰乱王泥喜法介的好心情。
经历了两场最后的十二月的雨后,这座城迎来了久违的晴冬。天显得很高,云淡得像一股烟,偶尔造访的飞机云在碧蓝苍穹上留下一段长长的斜线。雨不会再折返,气温已然降至零度以下,小水珠会在穿越云层时凝聚、冻结,化为漫天飞扬的雪花。美贯盼着下雪,连事务所的音乐也换成了铃儿响叮当,每当音响里的美国人唱到“今晚滑雪快乐多,把滑雪歌儿唱”时,女孩便接上一声大喊“嘿!”。王泥喜一向自诩传统,这样的氛围倒也让律师自在,或许他只是因终于逃过再度回春的牙琉响也圣诞金曲而松了口气。
离大日子还有一周,却像早已开始。人们总有办法延长庆典,不知是节日打动了人类,还是人类感化了盛宴。
希月心音显然已经坐不住了,一颗心早飞向了圣诞佳节。好在糖果师的案子是他们最后一个委托,在后辈律师一天里第三次把节日传单当作文件后,王泥喜主动提出接手她的一部分工作,代价是让心音再给他递一根永远吃不完的拐棍糖。他忽略心音精彩的表情,剥开糖纸,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永不融化”果然是骗局,只要努力,一天便能吃完一根。
前辈,我一定会把你们从拐棍糖诅咒里救出来的。心音痛心疾首。
还有一个好消息:成步堂龙一快步迈进房间,正和电话另一端通着话。他神情放松,挂断电话时,俨然做好了宣布大事的准备,敏锐的美贯立刻扔下一部小型切割机跑过来,王泥喜也暂时双手离开键盘。
“你们莫非已经知道了?”成步堂有些惊讶,握着屏幕半亮的手机问。美贯摇摇头,却站得更近,仰起脸用水灵的大眼睛冲着她的养父,每当她知道成步堂带了礼物回家总是这一副表情。成步堂笑着摇摇头,把手机递给自己的女儿,展示着通话记录。
“真宵和春美明天要来事务所了,”他说。“她们一直待到新年后,好不容易重逢,我们可要好好庆祝一番——成步堂万能事务所从现在开始放假了!”
没有人有反应,王泥喜迟疑着不敢动,心音则是光顾着研究拐杖糖,一个字都没听见。成步堂重重地咳嗽。
“我是说,你们放假了。”他手一摊。“现在出门,采购、玩玩沙子——做什么都可以,别管那份报告了,王泥喜君。”王泥喜猛地把电脑合上。“记得下周来参加派对,这儿会变得很热闹的。动起来吧?”
“成步堂先生!”心音举手。“我们能不走吗?美贯说好要一起布置派对,何况我也想见见真宵小姐和小春美呢。”
“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啦。”成步堂说,“不过,心音小姐,王泥喜君,如果你们愿意在寒冬腊月的清晨六点便离开温暖的被窝,事务所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
心音一口答应,问前辈律师的意见。王泥喜不置可否。
反正我也习惯早起与寒风了,他说。
第二天一早,王泥喜稍微推迟了些出门,难得为自己做了份简单却精致的早餐。约摸七点,一辆自行车出现在冬阳普照的街头,旧围巾为他抵御住大部分严寒,剩余的冷冽也轻易被一副暖洋洋的羊毛耳罩击败。
律师没带电脑,双肩包里装着两副优诺与一盘跳棋,还有昨晚在楼下家庭超市采购的零食(拐杖糖该吃腻了)。背着难得轻便的包爬上楼梯,正和不速之客迎面相遇。
“早上好,春美!”
绫里春美还是那个娇小的灵媒师女孩,换了一件温暖厚实的菱格毛衣,棕发在脑后盘成一对环,堪堪到律师的肩膀。她挽起毛衣袖子,卡在肘部,手里则握着王泥喜十分熟悉的摆在卫生间门后的扫把。春美很高兴见到他。
“早呀,王泥喜君。”
“我以为你们会晚些到呢。”王泥喜说。“平常这个时间点,成步堂先生才起床。该说不愧是特殊的日子吗?”
“是真宵大人喊醒的大家。”春美有些不好意思地咬着指甲。“尽管她看大将军看到凌晨三点半……美贯说今天是布置装饰的大日子,我们便先来帮事务所打扫卫生了。”
从卫生间探出一个丸子头,手上拎着个巨大垃圾袋。
“小春美,”丸子头艰难地挪动。“这是全部的——哦。”
她在王泥喜面前停下,新奇地眨眨眼。
“你就是传说中的王泥喜法介?”
“虽然不知道传说的具体内容,但我的确是王泥喜法介。”
“成步堂哥提起过你。‘可靠的后辈’——在克莱因通电话时,他可总夸奖你呢。”
“哈哈,也没有那么夸张啦……”他捕捉到灵媒师话中的关键词。“您就是真宵小姐?”
丸子头的女人点点头,胸前奇异的球形项链随着抖动。她双手合十,鞠了一个郑重的躬。“初次见面,我就是绫里家的家主,灵媒师绫里真宵。”
“我是王泥喜法介——当然,您好像已经知道了,哈哈……”律师不太适应,在成步堂事务所工作,你很难遇见礼数周全的稳重成年人。“听——听闻您和成步堂先生是旧识?”
“成步堂哥曾在姐姐的事务所工作,他在一场意外里帮助了我,此后我便做了一段时间的法务助手。”真宵回忆起往昔的时光,忍俊不禁。“那时的成步堂哥是个完完全全的菜鸟,被御剑哥打得落花流水。”
王泥喜想象着头冒冷汗的成步堂,法官在高台上严厉地降下惩罚,对面是面露轻蔑的御剑怜侍,打了个寒战。
“八年前的法庭可有趣多了——尸检报告隔五分钟便会更新,检方席会飞来鞭子和咖啡杯,跑上证人席的对讲机还能冒冷汗呢。你知道成步堂哥审问过一只鹦鹉吗?”
“鹦鹉?!”
“要我看呀,当年的成步堂哥可完全不够格,关键时刻还得是我来救场。”
真宵嘴角扯出个八年前一般的淘气微笑,双手往后一背,便像换了个人。“姐姐是成步堂哥的上司,当局势无法挽回、败诉已成定局的时候,他大喊‘救救我,千寻老师!’姐姐的灵魂便从冥界被召唤,附在我的身上,再艰难的场面也是小菜一碟啦。”
“灵媒是这么方便的能力吗?”
“说起来,王泥喜君你还没有见识过灵媒吧?”说起自己的本职工作,绫里真宵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模样。尽管她说出的话完全相反。“我现在就可以让姐姐出来和你见一面,知道成步堂哥也能收到靠谱的下属,她会很欣慰的……”
“不不不,别因为这些小事就轻易地把重要之人的灵魂叫出来啊!”
“唔,或者这样!”真宵一敲拳头。“在成步堂哥的办公桌里乱翻的时候,偶然发现他还有个做律师的先祖,不如我们把他叫出来吧?这会是个完美的圣诞礼物的!”
“等等啊!”
所谓稳重成年人的印象早碎了个彻底。王泥喜后悔开启灵媒的话题(尽管话题的走向与他毫无干系),在脑海里四处搜刮着能转移跃跃欲试的灵媒师注意力的材料。成步堂龙一打着呵欠从门后绕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旧抹布,他瞬间像看到了救星。
“早啊,王泥喜君。看来你已经和真宵打过招呼了。”
“成步堂哥,我能灵媒你的先祖吗?”
“不行,真宵。”
“好吧,那你得请我吃拉面。”
“在克莱因还没吃够吗……?”
灵媒师和所长聊起她在克莱因王国的修行生活,争辩道只有日本的拉面才拥有拉面之魂,也只有随身携带律师徽章的律师才有律师之魂。王泥喜心怀敬畏地注视二人离开的身影,决定找个水桶,把窗棱上的灰尘清洗得干干净净。一拉开卫生间的门,蹲在地上的美贯和心音同时抬起头。
我错过了什么?心音问。
这个卫生间原先装了多少人?王泥喜疑惑。
大扫除不是件轻松活。首先被一扫而空的是美贯堆了遍地的魔术道具和成步堂用来当手机支架或泡面压的旧法律书,小件的道具被装进袋子,大件的则推向墙边。春美找到一个原先装过柑橘的空纸箱,把法律书按高矮排序,叠放整齐,塞得满满当当,多出来的杂物被关进了王泥喜与心音的办公室(他们对此表示强烈谴责)。春美已经简单清扫了地面,成步堂费力地弯着腰,用扫把驱赶沙发底下积攒数年的灰尘,竟扫出真宵八年前丢失的大将军挂件。三个事务所的年轻人打了两桶水,踩在凳子上擦起窗户,先用清水擦拭厚厚的积灰,接着打上泡沫,用抹布角用力摩擦隐蔽缝隙里顽固的污渍,再用海绵从上到下擦干洗净。春美和真宵收拾了柜子,把无用的旧物扔进垃圾袋,不时传来家主发现旧宝贝的惊喜低呼。一旦合作,枯燥的体力劳动也有了一丝乐趣,扫除竟在中午之前结束了。
成步堂的腰疼再次发作,趴在沙发上唉声叹气,他们只好点外卖回事务所当午饭。王泥喜咬着披萨,看美贯向春美展示她的新水母。距离小家伙来到事务所已过去两个星期,它显然没有适应环境的烦恼,在塑料杯里翻了个身,荧光勾勒出水宝宝的轮廓。她们聊了几句近况,春美第一次注意到美贯胸口的新装饰。
好漂亮的胸针呀,她惊叹。
这是圣诞老人送给我的,美贯神神秘秘。最近我们身边出现了一位秘密圣诞老人,正给所有人送匿名礼物呢。春美也一定会收到的。
房间另一端,真宵两口便吞了披萨,蹲在沙发边戳成步堂龙一的刺猬头,问他有没有零食。美贯抓了一把拐棍糖,在心音悲伤的眼神里,真宵拆开包装,把它塞进嘴里。她的眼神一下子直了,接着浮现出王泥喜熟悉的、曾出现在美贯脸上的梦幻表情。
“这是什么……”她喃喃。“美贯,我一定要把这个买下来。”
“只有我坚决不会把凶器当作零食吗?”心音捂住耳朵。“这个事务所怎么了?”
他们又打了两局优诺,心音提议添加新规则,可以用真心话大冒险代替功能牌惩罚。在被要求扫一个月厕所、给夕神迅发挑战书短信、圣诞节以前不许用发胶后,王泥喜握着二十五张牌退出了游戏。沙发上的成步堂凭借勾玉和美贯的配合拿下了比赛,三回合没能扔出手里最后一张牌的希月心音懊恼不已。
下午两点,派对布置正式开始。美贯显然是主持人,站在焕然一新的事务所中央,喊出了动作更灵活的帽子君。天花板上早贴满了会发光的星星,成步堂搬来角落的梯子,拒绝就扶梯名称与真宵展开争论。王泥喜被强迫着骑上梯子,双脚离地让他有些眩晕,低下头,美贯朝他竖大拇指。
“没事的,王泥喜君!就算你掉下来,帽子君也会接住你的。”
真宵偷偷用胳膊肘戳成步堂的肋骨(“成步堂哥,恐高这一点也像你!”)。心音给他递上一条数米长的彩带,又剪了一段透明胶。天花板离律师如此之近,他能看见美贯的燃烧魔术留下的焦痕,与一些莫名其妙飞向天空、在天花板上永久定居的小物件儿。坚硬的墙体不高出头顶几厘米,稍微向上挪动便会和它来个亲密接触,他突然理解有些人是如何患上幽闭恐惧症的了。往下看,人们离他显得那样远,迅速接过彩带,王泥喜在心里默念着速战速决。
固定好了一端,他扶着梯子正要爬下,脚底传来一阵震动,再一看,心音推着梯子,竟是想直接把他送向另一端。王泥喜忙保持平衡,跨坐在横杆上,紧紧地抱住扶梯,像颠簸小舟上一只可怜的木箱。
“希月小姐,快停下!”他尖叫。“让我先下——”
“到啦!”心音停下了动作,拍拍手掌,重新为律师扶住了梯子底部。“前辈,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他拽着彩条,惊魂未定。彩带塞进墙角,吓跑了一只辛勤织网的盲蛛,灰溜溜地沿着墙缝爬向彩带丛,不祥地原地蒸发了。心音紧接着又把王泥喜推向下一处目的地,像扳动一根任人摆布的操纵杆。
布置了两根彩带后,他宣布不干了,狼狈地滚下梯子,发誓要找一些“脚踏实地”的工作。抛下心音,王泥喜加入了事务所正中央的春美,她正跪在地上,仔细地抚平一块翘起的地垫边缘,一周后的夜晚,朋友们会在此团聚,围坐在雪白的泡沫软垫上交换礼物。圣诞树安静地伫立在墙边,是早晨刚送来的,此时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假冷杉,呼吸着两米高处的空气。按照美贯的要求,王泥喜把它安置在地垫正中央,用泡沫填充的假礼物盒与丝带装饰地板。
他忙得不亦乐乎,再抬起头时,事务所俨然变了模样。彩带与彩旗占领整个墙面,五颜六色的气球贴在墙上,每一个都被用马克笔画了脸。门后挂着圣诞花环,亮闪闪的彩色纸片从半空飘落,像夜空里的繁星跳华尔兹,连查理前辈都被带上一顶迷你圣诞帽。成步堂脸色发白地挪动着身体,跌跌撞撞地倒向了沙发,宣布再也不会靠近梯子一步。万事俱备,只剩下装点圣诞树。彩灯绕过枝桠,卡在塑料树枝与松针之间,开关被巧妙地固定在树干上。金色的彩带像条温暖的围巾,一层层缠绕在树上,挂上金黄与大红的灯球,再系上丝带的蝴蝶结。美贯清清嗓子,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从怀里变出一颗黄澄澄的五芒星。
“最后一步——挂上星星!”她招呼王泥喜。“王泥喜君,就交给你啦!”
“等等,为什么是我来?”那部危险的梯子映入眼帘,王泥喜顿感不妙。“美贯你不想亲手为圣诞树装上星星吗?”
“嗯,我当然想啦。”她遗憾地数着手指。“但我不够高——在场的其他人也不够,我们全指望你啦,王泥喜君。”
“等等等等,梯子不正是为消除身高劣势存在的吗?诶呀,别推我,希月小姐——”
他还是爬上去了,再一次地跨坐在梯子顶端。叹了口气,王泥喜伸出手,示意美贯把东西拿来。他的手心碰触到一簇绿叶,痒痒的,张开手,赫然是一团做工粗糙的塑料槲寄生。
“……星星在哪里?”
“比起星星,我觉得你更需要它!”美贯兴高采烈地解释。“在槲寄生下与所爱之人诉说情愫——谁不会幻想那样的浪漫情景呢?王泥喜君也到这个年纪了呀。”
“星星。”
“切,真无趣!”
大家愉快地笑起来,包括梯子上的律师。圣诞树离查理前辈很近,一大一小的场景分外和谐。将星星底端套在树尖,王泥喜想象着为大树也戴一顶圣诞帽,伸手去接美贯递上来的固定胶。或许是年久失修,从梯子底端传来一阵不祥的抖动,紧接着竟在春美的惊呼声中失去平衡,朝着圣诞树的方向倒去。律师挣扎地保持平衡,正结结实实地撞在树上,成步堂龙一一个箭步上前稳住梯子,顺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律师。心音和真宵则眼疾手快地抵住圣诞树,才在上面的装饰四散落下以前制止了倒塌。
“王泥喜君!没事吧!”
“没事!”他大喊,“多亏了成步堂先生——”
打断他话语的是清脆的撞击声,本就不牢固的塑料星星飞下树梢,直直朝查理前辈旁的柜子飞去。随着一声闷响,一次性塑料杯翻倒在地,水流喷涌而出,半透明的彩色水宝宝像一把散落的弹珠,弹跳着冲向地板的各个角落。在那之间,被假水草和水宝宝残骸包围着的,是美贯奄奄一息的发光水母。
水流蜿蜒着流至魔术师脚下,沾湿了她的靴子。她呆呆地站着,难以置信。
惨案发生得太快,王泥喜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意识到事态发展的瞬间,他跳下梯子,扑向美贯身边,跪在地上试图捞起那脆弱的透明小伞。
“对不起,美贯,我这就想办法——”
“不!”美贯打开他的手,面露焦急。“别碰它,王泥喜君!你忘了吗,发光水母是有毒的!”
“可是这是你的宝贝!买下它的那天,你求了成步堂先生好久——”
“这都是美贯的错,”女孩说。“我不该为了捉弄王泥喜君给你塞槲寄生,或者强迫你爬梯子。还好你没有摔下来受伤,若是王泥喜君被水母蛰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好了,你们两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我还是能想出几个的。”
成步堂龙一随手捞起自己的玻璃杯,连水带水母一齐扫了进去。水母怏怏地缩在角落,可怜巴巴地吸收着最后几滴盐水。他打开水龙头,让自来水缓缓注入玻璃杯,随着水平面上升,小生命逐渐舒展萎缩的边缘,试探着摆动脆弱的触须。被水环绕后,它短暂地恢复了活力。前辈律师松了口气,把玻璃杯还给自己的女儿。
“以后就用它吧,”他说,“玻璃比塑料可稳定多了。心音小姐那里还有多余的水宝宝吧?”
“爸爸,可这是你的杯子呀。”
“这杯子本来就是美贯买牛奶送的。”成步堂摸摸魔术师的头。“真要说的话,它一直都是美贯的哦。”
“成步堂先生,谢谢你。”
“没什么,王泥喜君。”成步堂像个真正的成年人,给下属一个笃定的微笑。“圣诞节就要到了,你们只需要快快乐乐的,相信无论发生什么,总会有好起来的办法。这不正是节日的意义吗?”
他摆摆手,向前走去,真宵用一种嫉妒的眼神目送他的背影。
“真成熟啊,成步堂哥。”她说。“我也想说出这么酷的话……”
他们一直忙碌到夜晚。白昼缩短,黑夜总是提前降临,为本就寒冷的冬季蒙上一层薄纱。窗外路灯亮起,广场与路边的圣诞树在寒风中傲然挺立,彩灯于叶间闪烁。真宵(毫不意外地)提议晚饭去吃拉面,推着成步堂就往外走。春美安静地系着围巾,为她的表姐拿上沙发里她随身携带的小包。
与刚来时不同,真宵的包被拉开一条缝,从中露出半张金光闪闪的东西。春美把它拉出来,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接着面露喜悦。
“真宵大人!”她惊喜地递上那张小卡片。“你收到神秘圣诞老人的礼物啦!”
“啊,神秘圣诞老人,我就知道他不会忘了你们。”成步堂为两位灵媒师解释。“几乎所有参加一周后派对的人都收到了匿名礼物,也许他一直在观察我们吧。”
真宵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解释,攥着小卡片,双眼放光。
“拉面畅食——”她双手颤抖。“拉面畅食——我一定是在做梦……”
“春美!快看你的口袋!”美贯突然指着女孩的外套大喊。春美把手伸进去,拽出了一枚镶着蕾丝边的精致蝴蝶结发卡。饶是平时再内敛的她也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揉搓着发饰的花边。成步堂满意地靠在桌边,端起马克杯,抿了一口热可可。心音敏锐地发现重点。
“成步堂先生,那杯子是……?”
“啊,没错。看来圣诞老人的消息很灵通啊。”
他举起杯子,上面印着“1st Boss & 1st Dad”,右下角还歪歪扭扭地画着个刺猬头,能看出绘者费了一番功夫。
“我很喜欢,谢啦。”
王泥喜听出他语气里意有所指。他并不感到意外,对方是法庭上的大前辈,他早做好了被成步堂看穿一切的准备。真宵挥舞着畅食券,像已经取得了拉面征服战的胜利,把所有人赶出了门。律师留在最后,锁上事务所的门,把备用钥匙塞回老地方去,一转身,成步堂龙一在背后等着他。
“谢谢你的杯子。”
王泥喜有些羞涩地眨眨眼,咳嗽了两声当作掩饰。“我一直怕送杯子显得敷衍,”他解释,“但你这半年来一直是我最棒的上司——也是美贯最棒的父亲。我想着,你或许很愿意握着这样一个马克杯,开一些父亲的双关玩笑什么的……”
“我从不知道你喜欢那些笑话。”他的上司意外地瞪大眼睛,接着做作地摸了摸下巴。“好吧。为什么……”
“现在就别说了!”
成步堂笑着摆摆手,拍拍王泥喜的肩,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真宵她们还在外面等着,所以我长话短说。”他俯下身,表情变得严肃。“你这一个月来一直在给所有人送礼,即便是先前从未见过的真宵。但让我疑惑的是,似乎有一个最合适的收礼物人选,还没有收到任何东西。我只是问问,王泥喜君。你准备好那个人的匿名礼物了吗?”
“成步堂先生……”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王泥喜君。即便是你曾经以为不可能的事。一年可只有一次圣诞节。”
他双手插进口袋,转身离开了。王泥喜留在原地,背着分发礼物后格外轻盈的双肩包。暖光的灯光自隔壁的屋子渗出,透过门缝,隐约传来笑声与祝福声。早上出门时犹豫着塞进背包的吉他挂件仍躺在那儿,等着律师的行动。他下了楼,骑上自行车,朝与拉面摊相反的方向骑去。
他吃了太多拉面,已经不需要跟过去了。
★☆★
又是加班夜。处理一晚上公务后,一通电话叫走了趴在音响前辛勤劳作的牙琉响也,嘱咐他修正几处报告里的细节,再提交最新的案件调查。他全数应下,挂了电话,回到他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检察院大楼早已空空如也,响也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只有安全出口的告示牌幽幽地发着荧光。
响也推开门,发现办公室的灯熄灭了。他疑惑地按下开关,光明重新填满了房间,也照亮他当作办公桌的音响上一张匆匆写下的便条。那里曾放着他送给王泥喜法介的最后一件礼物——在圣诞当天当作美贯礼物交换活动送出去的礼物,一条领带,永远不会出错的选择。
他举起便签,同样被神秘来客带走的还有他写了一半的信。响也读出便签上的字。
“圣诞快乐,检事,谢谢你的礼物。谢谢所有的一切。”
在便签旁还有两样东西,响也将纸条放置一边。仓皇逃窜的灰姑娘并没有落下水晶鞋,而是一把手指长的精致吉他,与半截带着曾被塞进口袋痕迹的塑料槲寄生。
-----MERRY CHRISTMAS-----
“圣诞快乐!”
或许上天真的在偷听人们的心声。二十三号的夜晚,王泥喜终于摆脱美贯和心音源源不断的刷屏群聊信息,揉捏着酸痛的脖子看早已黑透的窗外。睡前的街道仍像往日一般干净,一觉醒来,早已白雪皑皑,大概这便是真正的圣诞老人送给人们的平安夜礼物。好在前一晚律师把自行车推进了车棚,省去了在风雪中擦拭车座的烦恼。当他快骑到事务所楼下时,头顶俨然积攒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融化的雪水顺着他额前两根打湿的触角滴落,王泥喜快步跑上楼,打算找一条毛巾拯救自己的发型。
事务所比起一周前甚至更繁华了。离开五米远,便能听见挂着花环的门后传来叮叮当当的音乐声,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钻出来。一推开门,他们的圣诞树映入眼帘。美贯已经打开了彩灯,五彩斑斓的小流星躲在枝叶里闪着光。值得注意的是树下的礼物盒——除了他亲手搬来作为装饰的假礼物堆,还多出几件造型独特的包裹,肆无忌惮地躺在正中央。美贯正趴在窗边假装看雪,鬼鬼祟祟地在手机上敲打,看见来人,瞬间从地毯上跳起来,挥舞手臂。
“早上好,王泥喜君!你可是来得最晚的一个!”
“雪太大啦。”他解释。“路上都结了冰,我的自行车被摩擦力抛弃了。”
“爸爸和心音姐在房间里,我们要烤圣诞蛋糕。”美贯不愿表现得太激动,但语气里压抑的兴奋暴露了她绝对在策划什么新把戏。“大家要庆祝一整夜,没有蛋糕吃怎么行?吃不完可以当成通宵后的早饭!”
“我猜有的人还是愿意回家度过平安夜的吧……”
“派对还没开始,你怎么就说泄气话了呀,王泥喜君!好不容易有聚在一起的机会,你想玩什么?叠叠高?扑克牌?今宵可是不眠狂欢夜!”
王泥喜决定及时结束这危险的话题。他指了指圣诞树的方向,转移女孩的注意力。
“那是什么?”
“诶呀,我差点忘了。”魔术师伸出双手,绽放出一个巨大的明媚笑容。“把你的秘密圣诞礼物交出来。”
“现在?”
“那当然!美贯的、心音姐的——”她扒着手指细细清点,“那个长方形的纸包是爸爸的!这可是今天最重要的活动,准备愈早愈好。”
他下意识攥紧了双肩包的背带。一周前的深夜,冲动促使他再一次潜入检察官大楼,亲手交出了原本在今天送到牙琉响也手上的礼物。检察官的办公室与他第一次去时区别不大,只在吉他柜外挂了两颗精致的圣诞星,让律师会心一笑。他看见响也当作办公桌的音响上还未完成的信,偷走了那份原就属于他的礼物。为了公平,他鼓足勇气留下了另一样东西。
如果他们怀着相同的心情——信与圣诞老人的身份给足了律师信号,但他需要从对方口中亲自听到。圣诞节总会引发奇迹,即便奇迹并未降临,节日也给了他犯错的勇气。
“等一下,让我把标签摘下来——我以为要亲自把礼物交到对方手上呢。”
“会有那样的机会的。”美贯语速飞快,瞟了一眼手机屏幕。“心音姐叫我去筛面粉,等准备好就过来,王泥喜君,拜拜!”
她从沙发上蹦起来,一溜烟便不见了。王泥喜从书包里捧出那个不起眼的包裹。淡黄的包装纸,柔顺的丝带,裹着他整整半年的心血。
别紧张,他想着,把包裹放在圣诞树下。
过了中午,访客陆陆续续敲响了成步堂万能事务所的门。出乎意料地,夕神迅是到得最早的一个,拉开门时王泥喜系着满是面粉的围裙,触角上还挂着鸡蛋清,以为那里会站着真宵。纯黑的检察官用阴沉的眼神扫视事务所内部,他浑身都僵住了,仿佛被恶魔踹了一脚。直到夕神重重地咳嗽。
“我能进去了吗,泥某人?”
“当——当然!”他急忙让出空间,面粉在移动间飘到了地毯上,检察官像阵阴冷的旋风挂进房间。夕神从漆黑的布袋里抽出一个精致的方盒子(要是没看见那小盒,王泥喜会错觉他从身后抽出一把砍刀),一言不发地摆放在圣诞树下。路过王泥喜时,律师超凡的视力让他瞥见那黑袋子底部还隐约躺着一截类似缎带的东西。
“呃,那是什么?”
“成某人没有教过你不要窥探别人的隐私吗?”尽管是错觉,王泥喜却在对方的愠怒之下感受到一丝不自在的慌乱。他半张着嘴,不知是否该继续话题,希月心音推开曾经是他们办公室的厨房门,愉快地招呼新到的客人。
“夕神先生!快来帮我们切苹果,我们要做苹果派啦!”
“……这就是你叫我早来的理由?”
嘴里抱怨着,他还是在王泥喜敬畏的目光中走向心音,啪的一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前厅又恢复了无人问津的冷清状态,律师擦了把额头与面粉糊作一团的汗,决定回到混乱的厨房。门又被一把推开,花环下挂着铃铛叮当响,真宵领着春美站在门口笑。二人都裹着颜色鲜艳的围巾,头发里藏着缓缓融化的雪花,他便回到门边接待访客去了。
御剑怜侍在五分钟后敲响了门,宝月茜则在三十七分钟后哆嗦着闯进事务所,没戴手套的右手暴露在空气中,却不忘颤颤巍巍地往嘴里塞江米条。他们都在圣诞树下留下自己的礼物,紧接着便被突然窜出来的美贯拉进办公室去了。当敲门声再一次响起时,美贯正往可怜的律师嘴里塞一块歪歪扭扭的糖霜饼干。他找借口去应门,打开门,牙琉响也披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雪水滴滴答答地从黑色的长柄伞下渗出。
“哦——哦,牙琉检察官。”
他说,佯装镇定。检察官一如既往地英俊,风雪没能夺去他的风度,金发上湿漉漉的水珠只把那双海一般的湛蓝眼睛衬得更深邃了。即便这样的天气,这人还没扣上胸前的衬衫扣,王泥喜不知是该无奈还是感激。
“圣诞快乐,大脑门儿。”那对蓝宝石移到了他身上,与律师的双目相遇,紧接着便抽离开了。响也像无事发生似的笑了笑,习惯性地玩弄刘海。
“你脑门上的是糖霜吗?”
“什——诶呀。”王泥喜这才发现额头凝固的异物,赶忙伸手拨开。“我们在烤巧克力饼干和姜饼人,一定是不小心蹭上去了……”
他嘟囔着,擦了半天,只觉得那块糖霜越来越油腻,糊了他一手。响也看上去也想帮忙,原本将落在他脑门的手却收在身侧。
“我来帮你们吧?”他提议,不是在说那块糖霜。“听上去你们人手不足。”
“实际上,除了检事,所有人都到了。”
“所有人都到了吗?”
响也显然有些吃惊,很快换成了释怀的微笑。“那我更应该加入了,不是吗?错过这样的活动无疑是一种损失。”
“那当然。”
他们依旧站在门口,再一次陷入有些尴尬的沉默。音响里的圣诞歌以一个悠扬的转音结束,紧随而来的是一段激烈的鼓声,一个年轻五岁的牙琉响也大喊着“Merry Christmas!”,把二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又——”牙琉响也滑稽的沮丧表情打断了他的抱怨,检察官捂着脸,神色挫败。“为什么在这里也能听见这首歌?”
“你也——”
“没错,我也不喜欢它。”响也听着二十岁的自己飙着高音炫技,嘴角抽搐。“这起初只是一场赌局,我随手写的歌词,赌粉丝们会不会把它捧成圣诞金曲。事实证明牙琉波的粉丝们足够热情,连续五年把它顶上了节日榜首。”他夸张地耸肩。“你能想象去百货商店采购,音响里把你五年前的歌声一遍遍循环吗?好不容易逃过收银员怀疑的目光,一出门,边上的家庭餐厅又传出熟悉的尖叫……饶了我吧。”
“我以为你喜欢每一首创作出的心血呢。”
“如果从版权费的角度,我确实喜欢它——大概能再忍受另一个五年吧。”
他们都为这愚蠢的剖白笑起来,直到美贯打开门,像个无忧无虑的圣诞精灵。
“王泥喜君,牙琉哥哥,能不能快一些?到了拍合照的时间了,我们不想错过任何一个人。”
她把脑袋缩了回去,门在身后禁闭。王泥喜这才发现他仍挡在门口,尴尬地把响也迎进事务所。检察官把伞靠在门后,避开地毯,防止雪水把绒毛染得一团糟。紧接着他脱下风衣,整齐地叠放在沙发上,正搭在王泥喜那间再也没穿过第二次的长袖西装旁。
“你该把圣诞礼物放在树下。”
王泥喜努力不去观察对方的反应,即使他的手镯在检察官抬起头时猛地收紧。“大家都把礼物放在那儿。只是提醒……”
“当然,当然,我这就去。”
响也从风衣口袋内侧掏出一个深色的盒子,没有包装纸,只系了一根暗金丝带。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礼物堆的最顶端,茜带来的可疑巨大包裹垫在它正下方,像珠宝店里深红的衬垫。律师的眼神始终追随着它,检察官假装没有看见。
他们一同朝房间走去。
“圣诞快乐,”王泥喜说。“……你是今天第一个这么和我说的人。”
“而你也是第一个回应的人,”响也回答。“谢谢你,大脑门君。”
圣诞树上的彩灯锲而不舍地闪烁着,那只命运多舛的水母大抵一位遇见了同类,摇晃身体,炫耀地发出彩色的荧光。直到门再一次关闭,前厅空无一人。
整个上午在烤箱嗡鸣声与飞扬的低筋粉中度过。烤了两批饼干后,王泥喜装饰糖霜的手艺逐渐娴熟,裱花嘴吐出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简单的卡通造型。他很快爱上了这项流水线般的解压工作,勾线——填满,周而复始,直到后颈的酸痛提醒他时间流逝,律师长舒一口气,满怀期待地看向装着成品饼干的甜品篮,却只看见连底都铺不满的零星几片,还有满嘴饼干屑、拼命咽下嘴里罪证的成步堂美贯。
我只是很饿!她不打自招。别、别盯着我看——真宵阿姨,救救我!
真宵闻声抬头,手里抓着三块圣诞树造型的姜饼,理直气壮地大声咀嚼。你要来一块吗?她问,不由分说地把饼干塞进律师嘴里。糖霜入口有些甜腻,但紧接着生姜的清香便充盈整个口腔。有些奇怪,但味道不错,他又拿了一块。
他们又吃了些蛋糕的边角料当作午餐,下午一点多,雪暂时停了下来,只余下白茫茫的大地与苍白的天空。得到成步堂龙一会接手剩余的烘焙工作(和御剑同意留下来监督)的承诺后,美贯拉着王泥喜和心音的手,欢呼着冲下楼玩雪。一出门他就踩在一片薄薄的冰上差点滑倒,还没站稳脚跟,一个雪球砸在他后脑,混战随之而来。当三个事务所成员被姗姗来迟的旁观者拉开时,他们已经几近浑身湿透了。
即便打着哆嗦,美贯仍坚持要堆雪人,王泥喜保证会为她搜集足够多的原材料,能支持她平地筑起一座冰雪长城的大雪堆,她这才和女孩们一齐裹着湿外套跑上了楼。他开始兑现自己的承诺,才注意到自己的外套表面也全是水渍,绒毛乱成一团。王泥喜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呼啸而来的寒风立即把他硬抗寒冷的决心打了个粉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律师揉着鼻子,头顶突然被披上一件灰风衣。
他抬起头,正对上那片蔚蓝的海。
“可别感冒了,大脑门君。”牙琉响也调侃,仿佛自己并未仅凭一件低领毛衣与敞开领口的衬衫伫立在雪地中似的。“尽管我很喜欢你这件毛衣——花纹很衬你的发型。”
“不不,还是还给你吧,检事。显然你比我更需要它。”
响也丝毫不在意话里的讽刺,笑容如同一阵微风。“别担心我,我正巧有座温暖的移动城堡。”
“城堡?”
“是我的车,大脑门君。”响也指指身后,那儿停着辆被雪花淹没的漂亮家伙。“只要打开空调,不出五分钟便暖和得像春天一样。我有幸请你上去坐坐吗?或许还能顺路去街角买杯热咖啡。”
“坐坐就好,谢谢你。”
王泥喜打了个寒颤,两根呆毛都蔫了下去。他们迅速接近响也的车,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律师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今天没骑摩托车吗?”
“别忘了我也是个遵纪守法的检察官,路况不佳的日子,还是别给交警添麻烦了。”响也回答。“况且,知名检察官兼前乐队主唱因摩托侧翻住院治疗,这种新闻报道还是少有为妙。”
律师哦了一声,跟着检察官的脚步。他实际上有些失望,看来送给响也的吉他挂件是不会出场了。王泥喜往前两步,按下车门,响也却拦住了他,在对方疑惑的眼神里,把一串钥匙在他眼前摇了摇。火红的吉他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咦?”
“我猜猜——你不会以为我会把两串钥匙挂在不同的钥匙串上吧?”响也按下钥匙,车灯在雪下闪烁。他拨开表面的积雪,拉开车门,浮夸地鞠了个绅士躬。“请,大脑门先生?”
大脑门先生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
他浮夸地捂住心口。“啊,这样残忍!”
律师脱下外套,裹在检察官肩上,推着后腰把他塞进了驾驶席,自己才回到另一边的副驾驶,钻进响也的车,把寒流挡在门外。引擎发动不久,伟大的空调兢兢业业地工作着,温暖了二人冻僵的手指。挡风玻璃上积满了雪花,响也打开雨刮器,勉强清理出一块能看清外部景象的窗。
他们安静地坐着,事务所的窗在远程缩成一个小点。
“谢谢你。”
“什么?”
“谢谢你,大脑门君。”
“呃,我才该谢你,”王泥喜尴尬地摸着头发,语气真诚。“那些匿名圣诞礼物给我带来了很多惊喜。相比之下,我的礼物并不算什么。”
响也带着某种饱满的感情盯着他,良久,摇摇头。
“不只是圣诞老人。”他说。“派对、邀请、法庭……似乎每当我回头看时,站在那儿的自始至终是你,总是你。就像所谓的神秘圣诞老人——说真的,除了你,我想不出还会是谁。当我看到办公桌上留下的钥匙链时……”
他戳弄着车钥匙下悬挂的迷你吉他。细弦迸出一声峥鸣,响也等待余音散去,握住了它。
“理所当然地,我知道是你来过了。”
透过挡风玻璃上开出的小窗,他们看见美贯披着全新的外套,领着女孩们踏过凹凸不平的雪堆,寻找着消失的二人。响也打开双跳,魔术师立即锁定了他的车,朝着他们一路小跑,怀里还抱着两个热水瓶。响也示意王泥喜把湿透的外套留在车上,把风衣披回律师的肩头,自己则从后座重新取出一件大衣。拉开门,美贯像只轻盈的百灵鸟,飞到王泥喜面前,给他与响也一人一个装满热可可的保温杯。
他打开杯盖,灌了一口,只觉得热量从喉咙扩散到全身上下的毛孔与他被检察官风衣覆盖的后背。寒冷被暖流驱逐,远处真宵和宝月茜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讨论雪人造型,王泥喜毫不犹豫选择加入。
过了四点又开始下雪。灰白的天空下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本就积了雪的松枝上,便一簇簇地往下抖散。年轻人们堆的雪人有足足两米高——滚雪球时,茜与真宵攀比似的在一旁喊着“还不够”,比赛一般推着雪球向前冲,等有人想起来叫停时,雪球已经变成两个快要比春美高的巨大怪物。响也和夕神一齐用力,才勉强把它们叠放在一起。美贯找来披风,心音给雪人带上手套,检察官们则提供了墨镜与飞刀。一番装饰后,成步堂万能事务所最混搭风的雪人倔强地矗立在路中央,把下楼喊人吃饭的成步堂龙一吓得脚底一滑。
回到事务所,人流涌入,房间内一下拥挤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烤鸡和饼干的香气,空调打得很足,立刻让人们脱下了外套。房间的正中央摆了一张全新的长桌,铺着网格桌布,御剑怜侍正系着围裙(这可不是什么常见的场景)从烤箱里取出一只热气腾腾的圣诞烤鸡。桌上已经放了些盘子,最远处是王泥喜绘制了糖霜的姜饼人,往近处依次摆着圣诞布丁、三文鱼、奶油土豆泥,还有一锅热乎乎的圣诞红酒。成步堂龙一从橱柜里取出几只玻璃杯,为自己、茜和真宵、御剑和检察官们以及王泥喜倒了一杯热红酒,给未成年的女孩们则准备了自制果汁。心音抗议道自己已经是自食其力的成年人,自然可以喝酒,拗不过下属的恳求,成步堂给她又添了一杯。
所有人依次落座。美贯拉着心音与王泥喜的手,坐在他们正中间,心音又把夕神迅喊到自己另一侧。真宵领着春美坐在另一侧,茜也在灵媒师旁边,两个年龄相仿的女人用一个下午便建立起了坚不可摧的友谊。春美旁边挨着御剑,王泥喜发现检察局长和女孩比想象中要熟悉彼此。有人从右后方接近,他回头,果然是牙琉响也。检察官用两块饼干贿赂律师,坐上了王泥喜右边的位置。
成步堂端着蛋糕走向桌子,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欢迎。所长把蛋糕放在长桌正中间,真宵率先起哄,连推带搡地把他送上了主座。热气腾腾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每个人面前都整齐地摆放着刀叉,深红的酒液填满了高脚杯。
“说些什么!”真宵起哄,大家纷纷应和。有人说他身为所长理应为晚餐致辞,有人建议他讲讲以前接过的有趣的圣诞案子(茜一把捂住了心音的嘴),真宵建议他表演当年为事务所录的广告,话题马上被引到成步堂龙一的才艺表演上。御剑轻轻地咳嗽,大家都看向他。
“说些什么都好,成步堂。”他的脸庞在灯光映衬下少了往日的严肃。“你毕竟是事务所的所长。”
成步堂龙一无奈地笑了,举起手,讨论声立即停息。他拿起一根勺子,敲敲碗碟,当作吸引注意力的铃声。
“我知道今年并不是顺遂的一年。爆炸——”他看向王泥喜,“被告,”望向夕神与心音,“还有科学搜查考试落榜。”宝月茜故作愤怒地挥舞拳头,其他人善意地笑起来。“十年前如果有人告诉我,未来的你不但会成为律师,还将收到知名法律学校的演讲指导邀请,我肯定一个字都不会信。事实证明忒弥斯学园也没把我当一回事,他们甚至连我的雕像都不愿意做!”
“牙琉哥哥还被摔碎了呢!”美贯的话引发一片笑声。
“是啊,是啊。看来律师和检察官都一样倒霉不是?”成步堂龙一清清嗓子,语气里逐渐少了玩笑。
“但与此同时,我们每个人都在为了更好的未来奋斗。”他双手搭在玻璃杯上,热红酒暖呼呼地敷在手心。“法庭的黑暗在消散,相信在检方和辩方的共同努力下,终有一天,我们能达到一个正义有处伸张、谎言无处遁形,由真相与公义统治的社会。”
御剑默默点头,成步堂停顿几秒,等待他的话传入别人心底。“除开这些,每个人自身也是一样。”他欣慰地转向事务所的三个年轻人,“王泥喜君和心音已经成长为更成熟的律师了,而美贯——她早就是我心目中最棒的魔术师了。真宵和春美分别在克莱因与仓院修行,检察院的朋友们贯彻着自己的正义,还有茜。”
“我又考了一次!”茜举起手。“这次还不通过,那就明年继续。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真正的科学搜查官的!”
“我们跌倒了,又爬起来,掸下膝盖上的尘土前行。而现在,我们终于走到了圣诞节。”成步堂龙一举起杯子,红酒迎着头顶的灯光,正倒映出一颗摇曳的、闪烁的圣诞星。“圣诞快乐。为了我们一同走过的路,也为了未来陪伴在彼此身旁前进的路。干杯。”
从他两侧开始,茜与夕神举起酒杯,接着是真宵、心音,直到最后的御剑。十个玻璃杯静静悬在空中,装着十张或年轻或成熟的脸庞。接着它们靠拢,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咚脆响。
他们吸气。
“干杯!”
其乐融融的平安夜晚餐持续了三个小时。酒杯满了又空,王泥喜只觉得四肢暖暖的,小腹点燃了一团懒洋洋的篝火。圣诞烤鸡大受欢迎,其次便是口感湿润的布丁,但没有任何一道菜肴可以匹敌圣诞蛋糕。不知是谁往奶油夹层里塞了过分多的水果,一刀切开,简直要从横截面冲出来。吃到最后,每人面前的盘子里都塞满了蛋糕和精致的甜品,愉快地聊着天,分享过去一年里有趣的见闻。真宵介绍了一部来自克莱因王国的特摄片,就其究竟是原创还是山寨和御剑展开一场唇枪舌战。响也碰碰王泥喜的膝盖,与他分享了上个月一个滑稽的案子:舞台剧的男演员临上台前勒死了女主,情急之下换上她的裙子和假发替她演出,理所当然地一开口便被抓获了。被刑警逮捕时,强壮的男人还套着一件背部撑得开裂的紧身白纱裙,难以置信自己完美的伪装竟被轻易识破。
离开晚餐桌,几个检察院的去水槽边帮忙洗盘子。美贯带领着剩下的参与者把桌子推进被当成临时储藏间的办公室,让客厅恢复晚饭前的空旷。她在圣诞树旁铺开地毯,保证所有人都能坐在上面,接着便招呼他们坐下。
想到接下来将发生的事,王泥喜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他凑到美贯旁边坐下,正挨着圣诞树下满满当当的礼物堆。魔术师抱着她早晨背在肩上的毛绒小包,强忍住自己的激动。
“为什么带着包?”为了转移注意力,王泥喜随口问。“礼物不都已经在这儿了嘛。”
“那——那当然是为了……”女孩一时词穷,突然显得慌乱。希月心音适时在二人中间坐下,同样斜挎着一个印着英文双关笑话的帆布包。她为女孩打圆场。
“当然是为了装礼物了,前辈!”
“嗯——好,好。”响也从门后走来,甩干手上的水珠,王泥喜的注意力突然不在两个女孩身上了。好在她们似乎也有事隐瞒,没注意律师的走神。检察官和她们打了招呼,便在他旁边坐下,他们的眼神刚一接触,就犹犹豫豫地别开了。
很快所有人便环绕着圣诞树席地而坐。其他人都带着包,王泥喜不禁自我怀疑要不要也拿一个。美贯拍拍手,示意大家把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感谢大家参加今天的平安夜派对!”她一打响指,帽子君从背后跳了出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事务所。“帽子君,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当-然是-玩得超级-开心-啦。”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希望-能和大家-继续享受-这样-的-美好时光。”
“太棒啦,帽子君,美贯也是这样想的!”魔术师笑弯了眼,压低声音。“所以我为大家准备的倍受期待的环节来啦——秘密圣诞老人!”
真宵带头鼓起掌来,大声欢呼,美贯再一挥手,事务所的灯瞬间尽数熄灭。黑暗中,圣诞树顶端的明星缓缓亮起,沿着树梢蜿蜒而下,彩灯一盏盏点亮。接着,从天花板投射下一束温柔的、暖黄的光束,轻柔地笼罩着地毯上的人们。音乐徐徐响起,魔术师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们围坐成一个圈,于是从成步堂龙一开始。作为第一个揭开谜底的人,显得局促并不奇怪。律师站起身,从众人中间穿过,取出圣诞树下那个扁平的、四四方方的纸包。他回到众人中间,坐在包围圈的正中央。
“等等——先让我们猜猜看!”真宵插嘴,她坐在成步堂的右侧,显然是下一个。“猜猜你的幸运儿是哪一位。我投御剑哥一票!”
“有什么依据吗,真宵阿姨?”
“没有!”
“那我猜是心音姐!”美贯用胳膊肘顶顶王泥喜的腰。“你呢,王泥喜君?”
“马上就能揭晓答案的事,为什么要猜?”美贯嘟起嘴。“好吧,好吧。那我猜是你。”
“真敷衍啊,王泥喜君。”
“难道你们的猜测就是深思熟虑的吗?”
“至少她们都知道你的礼物不是给小美人的了,大脑门儿。”响也插话道。“你可是华丽丽地中计了呢。”
“……所以说马上就要揭晓答案的事为什么要猜啊。”
“我是该现在就送礼物呢,还是该再说两句?”
几个年轻人朝成步堂竖起大拇指,表示他们会乖乖闭上嘴。他捧着礼物,转向一个月前在手里上抽中的那个名字的主人,接着径直朝那儿走去,直到来到她的面前。宝月茜原本盘腿坐着,外套垫在身下,与身边的春美小声说着话。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成步堂龙一。
律师伸出手,双手捧着那四四方方的纸包,郑重地送到刑警的眼前。
“圣诞快乐,小茜。”他笑着说。“这一年没有什么在现场遇见你的机会,平安夜能与你一起度过真是太好了。我在书店里看见它的那一刻,便想到了你。希望你喜欢。”
他把礼物塞进茜手里,点点头,示意她可以打开它。茜瞪大眼睛,眨了又眨,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今晚的第一个主角。当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瞥见里面的内容时,眼睛睁得更圆了。
她把包装纸拨开,王泥喜发现,那是一本崭新的书。成步堂接着补充。
“这是一本描述科学搜查历史的书,”他挠挠头。“我不擅长送礼物,但老板告诉我,这是目前为止把那段历史描写得最详细、内容最全面的。但如果你觉得书太平淡了……”
“不。”茜说。她把书抱在胸前,仰起头,粉红的墨镜推到头顶,恍惚间仍是八年前的那个高中生女孩。“在我十三岁的生日——那时的姐姐工作还没那么忙碌。她坐在我的床边,这样我一睁眼,便能看见她了。她也送了我一本书……和以往的每一年一样。我并不讨厌读书,但那天是我第一次发现,姐姐怕我终有一天厌倦它们,总悄悄地准备一份截然不同的礼物。她把它忘在了我的床单下面……”
她用力地把书抱在怀里。
“谢谢你,成步堂先生。这是最棒的礼物。”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他们在掌声中紧紧拥抱。成步堂回到自己的位置,松了口气,显得轻松多了。
“接下来是我!”真宵说。
她大步迈向圣诞树,不像是送礼物,倒像要去参军。回到众人中间时,真宵的手上多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布包。她从人群中一眼锁定了目标,朝着夕神迅坚定地走去。黑衣检察官的表情介于震撼与被人打了一拳的古怪中,坐在他身边的心音吐了吐舌头。
“给你!”
夕神迅拆开布包,取出一座手掌高的木雕,翅膀展开,眼神锐利,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鹰。
“我在克莱因修行的时候,发现自己意外地擅长雕刻。”真宵微微一笑,指着她的礼物。“我从成步堂哥口中听到了有关你的一些故事。都是些你扔着飞刀、敲断手铐,把他们吓得落花流水的描述——成步堂哥还和你一起审问了一只虎鲸呢。说实话,即便是那样,我仍不敢说我了解了你。在那些故事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你的鹰。”
“银。”夕神纠正。
“没错,银,你的好伙伴。”真宵的眼神变得柔软。“我并不知道你过去的故事,也不知道各种细节。但有威风的银陪在身边,细心地对待它,把他当作自己的朋友,我就明白,你一定不会是坏人。很高兴在派对上遇见你,也希望之后能了解更多有关你的故事。”
夕神捧起木雕。银张开翅膀,歪着头,表面有不少瑕疵,但制作者显然对于每一处都精心打磨过。他默默地把它捧在手心。
“谢谢你。”他说。
真宵点头,在王泥喜眼中,她又变回了早晨初遇时那个成熟得体的家主模样。
接下来宝月茜在真宵面前打开她扔在圣诞树下的巨大包裹,让灵媒师发出一声绝对不得体的尖叫。那是一个一米长的拉面抱枕,碗的部分还能拆下来,当成毯子用。真宵立即把茜拽到自己身边,两个年龄相仿的女人坐在一起,毯子盖在她们的腿上,活像参加睡衣派对的高中女生。春美绞着手指,紧张地把一个淡粉色的小包裹塞进成步堂怀里,律师拆开一看,是一本有克莱因景色、仓院之里生活与事务所日常的照片集。他立即张开双臂,和女孩来了个大大的拥抱,灵媒师的脸埋在他胸口,像极了一对和谐的父女(美贯看起来要感动地抹眼泪了)。
御剑怜侍的礼物绝对是颗炸弹。希月心音拆开那精致的礼盒,差点被里面的内容惊得坐到地上去,哆嗦着说自己绝对不会收下一条如此贵重的陨石手链。御剑愧疚地解释当年的案件里,司法系统没能找出真凶,辜负了他们。我知道月之石只余下你耳环上的最后一块,他说。于是我找遍商店,最终选定了形态相似的这一块。我知道这样或许不太合适……
怎么可能。心音哽咽,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接过手链,缠在自己的手腕上。成步堂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就说太过了吧,御剑。他语气含笑。这下我的员工要对你死心塌地了。
夕神送给美贯一副从狱友手中淘来的纸牌。它曾经的主人是个专业老千,在一百零八张牌上都做了手脚。黑桃A一摇便能变成方片七,而被揉作一团的梅花三会嘭的一声恢复原状。美贯当即给了夕神一个巨大的拥抱,把僵硬的检察官抛在身后,欢天喜地地给大家表演了个即兴魔术。
心音拿出给御剑的礼物,眼角还挂着泪痕。御剑先生,你一定会喜欢这个的!她笑嘻嘻地保证。他打开包装,拿出两张很难抢的大将军舞台剧门票,成步堂当即爆发出一声笑,立马捂住嘴,而检察院的几个人看起来要憋笑出内伤了。他礼貌地感谢了希月,回到自己的位置,面容紧绷,不知该先维护自己的尊严还是掩饰激动。
圣诞树下的礼物一件接着一件减少,等美贯回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两件了。她蹦蹦跳跳地一把抱住春美,接着把一件绣满蕾丝花边的洋装塞进她怀里。春美满脸通红,眼神闪烁,而王泥喜意识到了这代表什么。从活动的最一开始,响也便出乎寻常地沉默,只偶尔跟着人群鼓掌、欢呼。就像他一样。
树下只剩两件孤零零的礼物。一个中等大小的包裹,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各自占据地板一角。两个年纪最小的女孩说完对彼此的祝福退到一旁,把场地空了出来。王泥喜知道,轮到他了。
他拿起那个熟悉的包裹。围巾隔着包装被握在手中,唤起过去的半年里那一针一线、点点滴滴的回忆,王泥喜心里的紧张立即被抹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将迎来结果的出乎意料的平静。
心脏在胸膛里稳定有力地跳动。砰砰,砰砰。他转身,牙琉响也已经在那地毯中央,伫立在坐在地板上的人群包围圈中,蓝眼睛里好似有说不完的话,走向他的短短几米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终于到了响也面前。
“你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检事。”王泥喜双手背在身后,挺直腰,让自己显得再高大一些。“这可不是秘密圣诞老人的真谛。”
“我猜我们都知道谁是你的幸运儿了,大脑门君。当然,你也知道了你是谁的。”响也伸出手,五指向上,仿佛在催促律师。“想知道我为你准备的圣诞礼物吗?”
“那要等你先收下我的。”
他紧盯着检察官带着戒指的手,比平日里看破他人小动作时还要用力,手镯收紧,勒得他生疼。宽大的手剥开包装纸,小心地从里面把礼物拿出来。他看见了那条自己曾暗暗发誓绝不会送出去的围巾,普通的浅棕色,由大小不一逐渐变得整齐的针脚,无不诉说着送礼人在此花费的时间和心血。
响也握住一端,把剩余的部分轻轻拉出,围巾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这难道是你……”他小心地问,抚摸着围巾凹凸的表面。
“是我自己织的。”王泥喜说。响也的眼神变得更温柔,注视着一根凸出的毛线。
“上一回有人为我织围巾,还是在我十一岁的时候。”
“如果检事冬天记得扣上扣子,我大概也不会送这样没有创意的礼物了。”
响也笑着摇摇头。“不,围巾可不是没有创意,它很好——是我收到过最好,最最特别的礼物。”
他低下头,把围巾绕在肩上,压住胸前敞开的领口,遮住那一小块光裸的皮肤,和王泥喜曾幻想的光景一模一样。响也抬起胳膊,扯了扯过长的围巾两端。余下的长度刚好能再给予另一个人温暖。
“我记得刚遇见你的时候,检事的一切都是那样装模作样——摩托车,闪闪发光的项链和戒指,还有你那永远扣不好的前三颗扣子。你甚至还是个摇滚主唱,要知道,我从不是那些吵闹音乐的粉丝。”
响也捂住心口,假装受伤。王泥喜接着说下去。
“但那都是最表层、最浅显的检事。与你继续相处,很难不被它们背后的东西吸引,那颗追逐真相的心,永远站在正义一侧的决意。检事在北狐组的庭审上毫不犹豫地帮助了我,是你在我糟糕的初次庭审后,在他们——他的背叛后,告诉我还有人坚持着踏入司法界的初心,给了我相信正义的理由和勇气。”
响也认真地听着,眼底闪烁着希冀。他相比一年前没有一点变化,整齐的刘海,倔强的钻角头,高挑的身形,以及胸前永远敞开的扣子。他不需要思考,词连成句,脱口而出。
“先前你对我说,似乎无论何时,我都站在你的身旁。实际上检事也是一样——细心,热忱,潇洒。你是我为成步堂先生工作后遇见的第一个检察官,也是我最信任的一个。我希望以后仍会在法庭上与你对峙,也期待着我们之间下一个、再下一个,一直到几十年后的圣诞节。”
“谢谢你。”王泥喜直视着他,先前刻意忽视的感情终于喷薄而出。“我很幸运能成为你的秘密圣诞老人。”
他们拥抱彼此,心跳贴着心跳。王泥喜感觉对方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进他的皮肤,勇气注入他的胸膛。他凑近响也的耳朵,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坚定地吐出他的告白。
“我爱你。”
响也将他抱得更紧,语气颤抖,热气喷洒在他的耳垂。
“我也爱你。”他的眼眶红了。“遇见你是我一生的幸运。”
终于分开彼此时,四周静悄悄的。心音和美贯凑在一起,紧张地盯着二人的方向,王泥喜一离开检察官,她们迅速朝他比手势,指指他,又点点牙琉响也。王泥喜放开响也的背,转而握住他的手。
“你会让我吻你吗?”他故意大声问。不知剧情发展的美贯从地上弹起来,高声尖叫,宝月茜的江米条缓缓从嘴边滑落,骨碌碌地滚在地板上。他乐于看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显然响也也不在乎。检察官缓缓地凑近他的脸,简直要贴在一起。他闭上眼睛。
“现在不行,大脑门君。”王泥喜睁开眼,响也忍俊不禁。“严格来说,这个环节还没有结束——你还没收到自己的礼物呢。”
“那就把它给我吧,”王泥喜被逗笑了。“就放在圣诞树下,几步路就到了。如果你想让我自己去拿……”
“我会亲手把它送到你手上的。”
响也说道,却转向了其他人的方向。“但我所说的并不是那个。大脑门君,你还记得活动的名字吗?”
“秘密圣诞老人?”
“我猜,小美人看上去有很多话要讲。”
他退后两步,让王泥喜站在正中央,把空间留给他自己。美贯站了起来,又一次抱着她早晨背来的“用来装礼物的”毛绒小包。她从里面掏出一个显然不是扑克牌的包裹。
“美贯?”
“王泥喜君,有关你和牙琉哥哥的问题,我们明天早上再聊。”她叉着腰,活像个不讲理的大人,撇着嘴责备着律师,王泥喜知道他明天准逃不过一通八卦了。“收下这个——谢谢你给我和帽子君送礼物!”
“谢谢……欸?”他接过礼物的手一僵,连忙改口。“美贯的胸针不是神秘圣诞老人送的吗?”
“你知道吗,王泥喜君,你真的很不擅长伪装。”魔术师摊开手,嘴角勾出一个调皮的笑。“还记得你假装生病请假,实际上溜进检察院大楼给夕神先生他们送礼物吗?我趴在窗边数街上汽车的时候,看见你蹬着自行车朝事务所冲过来啦。那可是我第一回看见那么精神的病人呢。”
“还有在拉面摊那一次,”心音补充,“前辈一反常态地拼命吃面,显然是为了那张拉面畅食券,我光是在旁边看就觉得要吐出来了。之后那张独一无二的手写券出现在了真宵小姐的包里——证据确凿!前辈就是那个神秘圣诞老人!”
“或者说‘其中一位’圣诞老人。”王泥喜回头看突然出声的响也。“小美人来我的办公室,像我求证,我只告诉她你的那些礼物是我送的。接着,她自然而然有了主意。”
“更恰当的说法是‘我们大家的主意’。”成步堂插话。“我们对于收到匿名礼物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它是最棒的礼物!拉面美味极了!”
“我的也很好——我一直想要这样一个发卡……”
“所以我们决定回礼。为了你的礼物,更是想感谢你本人。感谢你陪伴我们走过的时光和对每个人的付出。你已经是我们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了,王泥喜君。”
成步堂认真地看着他,他的手镯松松地挂在手腕上,但王泥喜不需要它便能知道那是真心话。
“快拆开吧,王泥喜君!”美贯催促。“大家可都排着队等呢!”
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部日历。“我标注了每一个重要的日期,”美贯解释,“王泥喜和我和爸爸第一次相遇的日子,我们一起完成庭审的日子,心音姐加入事务所、把王泥喜君扔飞出去的日子……这部日历有整整十年。但我希望十年之后,我还能为你再买一部!”
王泥喜翻看着日历,每一页上都画满了红圈圈。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感谢的话,心音便冲到面前。
“还有我——我真的很喜欢你给模拟太织的螃蟹,它真的很用心!”她往王泥喜手里塞了一根棍状物,他低下头,发现是一根系着蝴蝶结的马桶刷。
“希月小姐……?”
“希望前辈能用它把厕所刷得更闪闪发亮!”
美贯顶顶她的腰,心音吐吐舌头。“开玩笑的啦……这才是我送给前辈的真正礼物。”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不好意思地放在王泥喜手上,示意他拆开。一对形状诡异的毛线团从里面掉出来。
“收到前辈的手工作品后,我也想着要为前辈织点东西……”她尴尬地玩弄着耳环。“我拜托小忍教我,学了整整半个月,最终还是不擅长这个。如果嫌弃我的手艺,那还是请前辈收下这根马桶刷吧……!”
王泥喜抖开两个毛线团。它有一个大孔,伸出五根歪歪扭扭的犄角,四根长一些,一根短一些,是他见过最笨拙的手工制品。
“这是手套吗?”
“呃,是,没错。”心音沮丧地说。他把手套戴上,手指有一点短,大拇指连接处有些空荡,除此之外,它们很温暖。
“谢谢你,希……心音。”他伸出双手,展示着女孩的作品。“很暖和,正适合骑车的时候戴呢。”
“该说的批评就要说出来,泥某人。”夕神迅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好笑地瞥了心音一眼。“没必要妄自菲薄,心某人。初学者都一样。”
“夕神检察官,”他还是改不了看见夕神迅就条件反射全身紧绷的习惯,大概要归功于法庭上躲过的飞刀。“难道你……”
“拿着吧,泥某人。”他往王泥喜手里塞了两管发胶,表情愉悦。“我的前狱友曾说过,钢笔是最无趣的礼物,所以我是不会夸赞你的。但银已经离不开那只假老鼠了,所以好好打理你头顶那两根角吧。或许下一次,我不会削掉它们。”
有人咳嗽两声,御剑怜侍加入了对话,显然对于先前的聊天内容很不自在。
“我想不出最合适的礼物,”他的手在口袋里抖动,让王泥喜的手镯一抽。“所以我会监督成步堂给你加薪。你是个优秀的律师。”
“御剑,别这样——”成步堂忍不住笑。“把你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吧,空气中可是有两把又红又漂亮的锁呢。”
检查局长瞪了老朋友一眼,不情愿地拿出原本的礼物。那正是一支“无趣的钢笔”,笔身流畅,显然是昂贵货。
“律师都该有一支又漂亮又好用的钢笔,”他干巴巴地说,夕神别过脸去。“它是陪伴你战斗的伙伴,要好好对待。”
“啊,那你肯定需要这个。”茜塞给他一个透明的玻璃瓶,表面贴着他看不懂的标签。“隐形墨水——写下五分钟后就会消失,但如果你把手放在上面,用体温温暖,字迹就会出现。你可以用它恶作剧,或者给那家伙写情书什么的。”她努努嘴,响也笑得开心。“这浪漫吗?我不知道,他看上去吃这一套。”
“这是我从克莱因带回来的挂件。”真宵加入人群,将一枚小巧的蝴蝶放在他手心。灵魂弯曲成勾玉的形状,乍一看,宛如一条盘旋的龙。“那儿并不是一个对律师友好的地方,但还是有努力生活的人们,试图反抗的勇者。不知怎么,每当我看到它,我便想起那些人们。希望它也能让你想起对你而言重要的东西。”
“还——还有我。”春美凑到他面前,捧着一个巨大的圆盒。“仓院之里的生活很安静,有时却很单调,没有可爱的小店,也买不到可爱的洋装……但王泥喜君送给了我那样可爱的发卡,我也想送一些王泥喜君没有的东西。这是我亲手烤的点心,希望你能喜欢!”
“好像只剩我啦。”成步堂说,美贯冲着她的养父摇头,对着响也的方向挤眼。“啊,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那我便速战速决吧。我会给你涨薪,王泥喜君。”
“我以为你已经拒绝这项提议了呢。”御剑怜侍讽刺。
“啊——我改主意的速度总是很快,你了解我的。”他把手伸进西装口袋,捏住了那里的什么东西。“不过别误会,王泥喜君。我并不是忘了准备礼物,于是随口给你一个御剑说过的承诺。我希望你收下这个。”
成步堂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郑重地放在王泥喜手上。信封是优雅的深蓝色,没有落款,也没有标记,只在左下角用娟丽的字体写着王泥喜的名字。“先不要拆开,好吗?等派对结束,平安夜过去,明天早上再拆开它。”
“这是什么?”美贯问。“莫非——这又是像爸爸曾经交给我的,不到时候绝对不能打开的信封?”
“和那不一样。”成步堂说。“如果你好奇,我就偷偷告诉你。里面是一顿晚餐。”
“晚餐?爸爸要请王泥喜君吃饭吗?我也想去!”
“你会去的。”律师摸摸女儿的头,脸上是她看不懂的神色。“这是给王泥喜君的礼物,也会是给你的礼物,美贯。”
他们说完话,退到一旁,再次把空间留给真正的主角。牙琉响也回到了王泥喜身边,为律师接过一怀抱的礼物。他看见对方红润眼角旁眼泪痕迹,体贴地不戳穿他。
“最后到我了。”响也说。
“快去拿你的礼物吧,检事。”王泥喜响亮地吸鼻子,破坏了现场的气氛,没有人提出异议。响也似乎很想再给他一个拥抱。
“当然,大脑门君。”他深吸一口气。“我去去就回。”
他走向圣诞树,捡起地上的小盒,重新回到离开前的位置。众人柔软的目光里,响也走上前,肩膀因紧张而显得僵硬,指尖却微微颤抖着,把那迷你的、精致的小盒握在手中。他那头柔顺的金发有些蓬乱地贴在肩上,发梢翘起,一齐被王泥喜的围巾裹在温暖的整齐针脚里。
响也抽开缎带,包装纸窸窣作响,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深灰色软盒。像个戒指盒,王泥喜不合时宜地想。他把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摇出脑袋去,等待响也的手指搭在盒盖边缘。他一碰,再一抬,盒盖便打开了:一团深绿色的叶子静静地躺在正中央,当中点缀着几颗粗糙的红色塑料果子,无论再怎样惊讶,王泥喜还是一眼认出了它。
这是他曾留在响也桌上的槲寄生。
“这可不是我最想看到的景象。”王泥喜慢慢地说。响也拿出那傻乎乎的槲寄生,举在二人头顶。
“站在槲寄生下的两个人必须要接吻。”他低下头,睫毛颤动。“大脑门君,你不得不吻我了。”
“你拒绝了我先前的请求,就是为了现在重新不讲理地要求我一次?”
响也在王泥喜惊奇的眼神中把槲寄生别在头上,像个行走的冬青精灵。
“正是这样。”
王泥喜忍不住笑了。
“你像个傻瓜。”
“谁说我不是呢?”
那簇塑料槲寄生歪歪斜斜地挂在响也头上,绿叶斜插进发丝,把检察官曾经整齐的刘海搞得一团乱。他俯下身,蔚蓝的虹膜映照出律师圆润的棕黄色眼睛。王泥喜仰起脸,直直地盯着他,那双比常人大一些的眼睛便被响也的图像占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其他。
响也捧住他的脸。他修长的、戴着戒指的手指轻轻擦过王泥喜的鼻尖,接着缓缓抚摸脸颊上光滑的皮肤。律师嘴唇微张,下一秒,一只只比响也小一点的手覆上他的,五指钻进他的指缝,紧紧相扣。响也的手背能感受到王泥喜手心散发的热量。
“你还打不打算在槲寄生下吻我?”王泥喜问。
“即便你不问,我也会的。”
他们朝彼此靠近,终于将嘴唇碰在一起。这是一个纯洁的、饱含着纯粹的爱的吻,柔软的触感落在彼此的嘴唇上,宛若一片悄无声息落在手心融化的晶莹雪花。律师与检察官的脸稍微分开,鼻尖抵着鼻尖,额头碰着额头。响也的刘海黏在王泥喜的脑门上,发丝戳得痒痒的。王泥喜勾住响也的脖子,把高个子的摇滚歌星拉到自己的高度,手指插进对方金黄的发丝,把他拖进一个更热烈的吻。
炙热的情感在他们的唇上缓缓化开,像一团簇烧得正旺的火苗。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去打扰,只默契地把时间留给他们都爱着的两个心意相通的傻瓜。窗外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宛如漫天飞舞的糖霜,事务所里却丝毫不感到寒冷。或许有朋友围坐在餐桌边干杯欢呼,或许有情人牵着彼此的手在圣诞灯海里漫步,也许有好孩子趴在窗边许愿,祈祷着圣诞老人塞满自己床头的圣诞袜。奇迹与爱会遍及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只因今天是平安夜,明早是圣诞节。
平安夜的钟声响起,一响,接着一响。这一刻成为了永恒。
☆END★
结语:
第二天一早,王泥喜被刺眼的阳光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四下一片狼藉,事务所活像个垃圾堆,纸牌与积木便地都是,地毯上甚至沾着奶油,美贯和心音把腿搭在对方的肚子上睡得正香。律师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摇了摇尚未清醒的头脑。他觉得腰间有一双温暖的手臂,低下头,牙琉响也的脸贴在他肚子上,呼吸均匀,睫毛宛若两枚安静的蒲公英。检察官的风衣被当成被子盖在他们身上,响也翻了个身,仍不忘抱着他,喉咙里嘟囔着梦语,胳膊肘上吸着一张大红色的优诺牌。
所有人都在熟睡,于是王泥喜躺了回去。
再睡五小时,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