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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米切尔·凯撒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远航在他的十四岁。他在开船的前一天晚上藏进诺阿船队的主船舱,又在船队驶入茫茫大海,一时半会儿无法返航时“不经意”被发现。
水手在底舱取晚餐酒时被他吓了一跳。昏暗的船舱里,凯撒蓝色的眼珠藏在酒桶后面,在油灯的光下一眨一眨亮的惊人,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幽灵、鬼怪之类。
“嘿,你,带我去找诺阿,他知道我!”
鬼怪大概也不会这么嚣张,心脏勉强算是强大的水手定睛看了看,才发现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好吧,这要命的程度其实跟鬼怪也不相上下。几年来混上船的小孩不止他一个,但这么理直气壮的,水手还是第一次遇见。
于是水手带着,又或者说是提着衣服潮漉漉的小男孩去找诺阿处理。小男孩像只沾了水的猫,在水手手下不住扑腾。他发育明显不是太好,看着只有十一二岁的身体纤长但瘦骨嶙峋,几乎要让人可怜。
可惜诺阿没什么同情心,水手这样想着,要让诺阿发现船舱里多出个小孩,不知道会不会把他随便扔在哪个路过的小岛上。但愿上帝保佑这孩子。
出乎水手预料的是,诺阿看起来并没有太诧异,似乎对这孩子的出现接受良好,甚至一口叫出了这孩子的名字:“米夏,你不该上船。”
凯撒微抿着唇,看起来相当倔强:“但我已经上来了!”
“是的。”诺阿点头。冷湿的海风吹刮在诺阿的脸上,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更加冷硬,他垂眸看着凯撒,若有所思。
水手这时才发现他们的眼睛竟然惊人得相似,糟糕的联想在水手心里发酵,诺阿和这孩子总该有些亲缘关系吧,但关系远近却不好说。
“约翰,”诺阿的声音打断了水手越来越离谱的脑内畅想:“带他去船舱里,明天开始,他就是新水手。”
“诺阿?”水手有些犹豫。
诺阿转过身,冷漠的声音与其说是吩咐,不如说是警告:“他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海上可玩不来什么家家酒游戏。”
2.
水手居住的船舱藏在主甲板下,一年到头久不见光,船舱里的空气潮湿黏重,咸湿的海汽混合着人肉味,融合成了一股让人头昏的酸臭。平心而论,诺阿已经算得上是个厚道的船长,至少他愿意给水手们一人一张吊床,而不是几张草席铺地。但海上的环境到底不能与陆地相比,约翰本以为凯撒会退缩,或者说至少会露出些“这地方太糟了我可待不下去”之类的表情,但出乎意料的,凯撒对此接受良好。
他抬头看向约翰,问:“我的床是哪一个?”又是相当的理所应当。
“哦,你睡那张吧,那一直没人睡。”约翰指了指靠最里侧的那张吊床。凯撒点点头,把刚从底舱拿回来的行李——其实只有一张薄薄的絮子和几件衣服——慢慢铺到吊床上。约翰远远看着凯撒熟练的动作,还是没忍住问他:“米夏,你跟诺阿是什么关系?”
海员常年在海上生活,可以说一半作为买命钱的报酬相当可观,如果真是诺阿的私生子,他总不至于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过得这么拮据可怜。诺阿虽然古板,但不得不说,他的道德还是几乎得到了所有人的肯定。
凯撒的动作顿了顿,大概是看在他对自己的安排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慢吞吞回答道:“他是生我的那个女人的弟弟。”
“还有,别叫我米夏。”
船队刚出航两三天,船上的事还算不上空闲。老好人约翰把凯撒大概安置下,打了声招呼就转头爬上甲板做自己的工作。
整个船舱里只有凯撒一个人在窄小的吊床边半坐着,他把垫子抚平一遍又一遍,明白自己已经在诺阿面前过了明路。他记事起就想逃离的那个家,在他十四岁时似乎终于被抛之脑后。凯撒知道自己早晚会离开那里,所以并不对自己的现在抱有什么惊喜。他也知道诺阿早晚会留下他,所以他在七岁、十岁一次次登上这艘船,终于在他十四岁时被留在了这里。可能有些晚了,但还不算太迟。
他百无聊赖地观察着船舱,将其视为他未来将要占领的领地。舱口投进来几丝夕阳,影影绰绰地跳跃着,可惜只占有那小一片有些褪色的地面,远远够不到凯撒所在的最里端。
在若有若无的昏黄光线里,凯撒敏锐地发现了墙角边的一块船板似乎有些不对劲:它潮湿过头,又干净得过头,在覆满青苔的其他墙板中显得格格不入。凯撒试探着用手触碰了一下那块空板,上面有些奇怪的透明黏液,触感黏腻,但也不至于让人感到恶心。
像是章鱼的黏液,凯撒想,应该是条刚捞上来的漏网之鱼,居然被粗心掉进了船舱里吗。
3.
如果问船队里最麻烦的人是谁?那么不同人显然会给出不同的回答。
毕竟这是相当主观的一个问题。问船队里负责分配食物的约翰,他会说是那个食量最大的麦克;问睡眠质量奇差的阿曼,他会说是晚上打呼像鸣笛的埃伦;而对于已经上船小一个月的凯撒来说,这个人毫无疑问是诺阿。
诺阿是整个船队里最知道他底细的人,完全不在乎他的伪装,把他完完全全当成黑奴使唤,试图让他在下一次靠岸前主动提出离开。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偷偷摸摸把他的床铺当作海产仓库的未知人士。
凯撒咬牙从约翰手里接过坚硬的黑面包和一小瓶淡水,独自回到船舱。他必须时刻待在自己的吊床附近,否则上面就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些海产。运气好些是生鱼,只会把床打湿;运气差一点,甚至会是海蟹。
凯撒不想回忆起半个月前的乌龙,那时他还天真地以为是渔网上破了个洞,海产才会三天两头从网里掉到船舱底,又苟活着爬到他的吊床上。
于是他特地等到正午,找了个船员们都在甲板上晒太阳的时间问起这件事,结果船员们都满脸诧异地看着他,说:“我们从出航到现在就没下过网。”
那么一定是有人故意在整他,凯撒首当其冲想到了诺阿。可惜这个想法被水手们一致否决,都认为以诺阿的道德还不至于到这种故意为难一个孩子的地步——哪怕这孩子再怎么早熟。
凯撒对于他们的看法不置可否,但既然一时半会找不到罪魁祸首,那么这件事就暂且搁置。水手们在海上的生活朝不保夕,并不会太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凯撒跟他们待久了,也不免沾上一些这样的习惯。
于是他认命地回到船舱,不出意外的看见一条活蹦乱跳的旗鱼躺在他的吊床上,洇开一滩水渍。
凯撒狠狠闭了闭眼,没有注意一只玫红色的触手从吊床边缘划过,熟练地藏进了船舱的缝隙里。
等凯撒调节好心情睁开眼睛,只有那条该死的旗鱼还在吊床上扑腾。
大概是今天在甲板上花费的时间有些长,等凯撒回到船舱,他的吊床上已经爬了一只海蟹。
等等,或许不止海蟹。凯撒慢慢靠近吊床,眼尖得发现在床边半挂着一只玫红色的章鱼,体型不大,只有他巴掌大小,看起来像被吓呆了一样缩着一动不动。
今天那个海产怪人往他床上藏了两只吗?凯撒暗忖,但章鱼这个物种好像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床上。
他熟练地避开螃蟹两臂,抓住正中的蟹体,将螃蟹扔进吊床边的木桶。但当他抓起那只章鱼打算故技重施时,事实却并不如他所愿,章鱼的几只触手在空中晃了晃,而后牢牢向上攀附住凯撒的整只手。不同于普通章鱼的丑陋,这一只长得格外温顺可爱。可惜这一点并不足以打动凯撒,他木着脸狠狠甩了甩手臂——章鱼纹丝不动。
好吧,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这样小小的挫败在凯撒短暂的航海生涯中已经不是头一回出现。他七八岁,还在街上四处游荡时,就听一个老水手说过,海上的生活并不像陆上人想象的那么洒脱,封闭的船上环境会寂寞得让人抓狂发疯,做出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只有具有伟大的灵魂的人才能克服这些恐惧与磨难,成为大海的宠儿。
大海的宠儿?他,米切尔凯撒当然不遑多让。他生来就该做到最好,走到任何他想做的事的顶端。虽然别人认为他这么说有些过头,但凯撒仍然坚定地认为,凯撒这个姓氏在他身上预示着伟人的未来。
凯撒放下面包和淡水,想用空出另一只手把章鱼扯下来,谁知道他刚放下手里的东西,那只刚才还黏在他手臂上不放的章鱼一跃而起,弹到了他放在吊床上的面包上。一道跟凯撒年纪差不多的稚嫩声线在凯撒脑海里响起:
“求求你了,看在我给你送了这么久食物的份上,我真的很需要这个。”
需要……什么?
凯撒下意识看了看周边,是的,船舱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的水手习惯在甲板上晒着太阳,一边闲聊一边享用他们的午餐。而且,那道声音似乎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
“你好凯撒,是我在说话。”趴在他面包上的章鱼挥了挥他软绵绵的触手。
会说话的章鱼,还能叫出他名字,这对于他一个不过十四岁的普通男孩来说,还是有些太超过了。凯撒的喉咙有些艰涩,他强行把自己的腿定在地面上,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的势弱。幸好那只章鱼并没有在意他不自然的表现,还在锲而不舍的蠕动着身体,试图把那块硬黑面包吞下去,要知道那块面包甚至快比他大了。凯撒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斟酌着开口:
“你是谁?”
“我是一只海怪。”章鱼看起来终于对他的面包失去了兴趣,愤怒的(天呐,难道我真能看出一只章鱼的情绪吗,凯撒心想)从面包上滑了下来。
凯撒想,我当然知道你是海怪,我的意思是:“或许,你有名字吗,人类的名字?”
“是的,我想要一个名字!”章鱼兴奋地挥了挥触手,和凯撒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你可以给我一个名字吗,这个黑黑的叫什么?”
“这是黑面包,可以在海上保存很久……我不是很会取名字。”凯撒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事实上他根本没上过几天学,只能认些简单的单词,更别提取出什么让这只海怪满意的名字了。
章鱼看起来并不介意凯撒委婉的拒绝,虽然凯撒怀疑他可能根本听不懂,他兴奋地用触手拍打着一旁的黑面包:“我想到一个好名字,叫黑面包怎么样,他打败了我,我要成为他!”
凯撒下意识反驳:“不,这绝对不行。”
“为什么?”凯撒居然从他的声音里见鬼的听出了几分委屈。
“因为,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叫亚历克西斯·内斯。”凯撒眼神游离了一瞬,瞟到最近那张吊床上铺平了一张报纸,上面印着几个大号的名字,他急中生智,把那上面的名字组合了一下,套到了懵懂的章鱼身上。
好像,还不错?凯撒念了两遍,信心大增:“亚历克西斯·内斯,就是这样,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该叫这个。”
章鱼,现在该叫他内斯了,慢慢地扭了两下,似乎对凯撒的话语感到有些害羞,他嘟囔了两声,说:“谢谢你凯撒,你真好,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应该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凯撒话音未落,就被突然出现的水手打断,内斯的触手一抖,迅速滑进了一边的水桶里。
“米切尔,你一个人在船舱里自言自语什么,”水手明显也不需要凯撒的回答,说:“底舱里渗水了,差点泡到最值钱的那批货,快过来帮忙排水。”
凯撒回头看了眼水桶里把海蟹完全压制的内斯,回了一句就来。
4.
水手在海上工作的大部分时间都相当乏味。需要每天保养的船帆绳索,永远也排不完的水,不断调整的风帆,这些都让人感到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倦怠。
识字的水手会在上船的时候带上一两本色情小说,在休息的夜里一遍遍朗读,读到所有人都能倒背如流也不嫌无趣,毕竟这已经是少有的娱乐。
凯撒中午看到的那份报纸,就是随书附赠的赠品。往常的凯撒在这些水手聚众读书时,都会尽量不去注意他们的嬉笑声。但今天凯撒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一份报纸上的文字。
亚历克西斯,内斯,内斯,亚历克西斯……
好吧,凯撒坐起身来,朝一旁的水手打了声招呼。“嘿,约瑟夫,能给我看一下那份报纸吗。”,凯撒顿了一下,加上了一句:“谢谢。”
水手很爽快,从垫子下翻出一堆破破烂烂的纸张,“拿去吧,这些都是。”
凯撒接过报纸,翻找出自己中午无意间瞟见的,有亚历克西斯的那一张,借着水手们打亮的昏黄灯光艰难地逐字阅读:最伟大,海,怪兽,猎人,历史上…
史上最伟大的海怪猎手?亚历克西斯·内斯?
凯撒放下报纸,回来时发现水桶里的小章鱼消失时那股若有若无的失落感,缓慢地跟他一起消失了。
5.
第二天,凯撒早早跟随水手们起床放网打渔。
之前凯撒询问水手们捕鱼的事起到了提醒,水手们这几天一直在放网。当然,他在这项工作中只充当助手。
和其余水手们同起同睡同工,这是诺阿留下他时向他提出的要求。让一个十四岁的、明显营养不良的孩子和壮年男人同工,完全是毫不掩饰的刁难。水手们敢怒不敢言,凯撒倒是对此接受良好:在这艘船上,诺阿是说一不二的国王。在凯撒的地位还居于劣势时,他暂且接受诺阿的指令。
至少现在是的。
海上的天亮得比陆地上早得多,刚开始的凯撒还不能习惯,现在他已经能够熟练地顶着赤红的天空向水手递网收木桶。这两天的收获明显不丰,水手们拉扯渔网的动作都透着烦躁和随意,稀稀拉拉的海货倒进木桶里,堪堪铺了一个底。
凯撒接过木桶,看了一眼桶里的海货,只有一些小鱼和海草。哪怕凯撒是第一次上船,也知道这明显不对劲。老水手口中的捕鱼险象环生,没有经验的水手很容易被扎进渔网里的大鱼扯进海里,因此往往需要四五个水手一起收网才能保证安全。
但这点东西......
一旁的水手艾伦接道:“就是让米切尔一个人来收都行,”刚说完这句话,艾伦就自知失言,凯撒这孩子比起同龄人来说,自尊心强的惊人。他急急忙忙找补:“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呃,毕竟你才十四岁。”
凯撒皱了下眉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略有些干枯的金发就被突然转向的海风糊了一脸。
“起大风了,快去拉帆!”甲板另一侧的水手朝这边喊了一声。
在瞬息万变的海面上,没有什么比风向的变换更能牵扯一个水手的心神。艾伦应了一声,没心思再去关注凯撒。几个捕完鱼的水手哄得去帮忙拉帆转向,只留下年幼无力帮不上忙的凯撒孤零零站在原地。
凯撒用力握了握拳头,营养不良的细弱胳膊看起来毫无威慑力。与艾伦设想的不同,凯撒没有对他的话产生什么恼怒的情绪。经年累月的饥饿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很难一时半会抹消,他几乎是客观地评价自己的身体,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天真在那个贫穷的街区存活不下去。早逝的母亲,酗酒的父亲,家具被抵押殆尽后的空旷的房子,一贫如洗的财产情况。这些几乎是那里的每个孩子最普遍的记忆。不出意外,他们将会在那里摸爬着长大,重复父辈的一生,或者甚至过得更差。
凯撒不接受自己“注定的命运”,所以他登上了这艘船。
天幕的赤红已经浓郁出一抹黯紫,镶嵌其上的初阳更显明亮,海面像熔金般颤动,鎏金的暖光覆在凯撒略有些苍白的脸上,带来些若有若无的暖色。
“凯撒,凯撒。”细弱的声音在凯撒耳边突兀地响起,凯撒顺着那道声音看去,在甲板边上看见了昨天消失的玫红色章鱼。他从今天一早就开始紧绷的心晃然一松,不自觉向他迈了两步,放轻声音问:“内斯,你昨天去哪了?”
“我去给你抓鱼了!”内斯没意识到凯撒的不对劲,它柔软的触手轻轻敲击甲板,看起来相当雀跃。
他抖了下身体,从船底拽上来一只两英尺左右的大马哈鱼,推到凯撒面前:“这两天运气真好,有好多食物跟在你们住的大鱼下面,还笨笨的,根本不会逃跑。”
“住的大鱼底下?”凯撒失笑,说:“内斯,你才是只笨蛋章鱼,哪有鱼上能住人的,这是木头搭的船。”
“船?”内斯的头歪了歪,立马改口,“好的,我记住了,你们人类经常给东西起奇怪的名字吗。”
凯撒想了想,回答:“可能吧。”他不对内斯的问题再做辩解,蹲下身观察那只大马哈鱼,它死前明显受到了些折磨,原本光滑的鱼鳞上有些像是被渔网勒出的伤口。
......不对。
“你刚才说你的鱼是哪里捕的?”
“就在这只船旁边啊,”内斯蹭在凯撒腿边,头转了转,一只触手指向不远处的渔网:“那些鱼光顾着跟它玩了,根本不逃跑......凯撒,你身上好香啊,我可以咬你一口吗,我会轻轻的。”
凯撒猛地收回腿,一口回绝:“不行,你这只蠢章鱼。”
内斯依依不饶:“为什么不行,我也可以给你咬一口,我还会给你捕更多的鱼……但是我不会给你抓章鱼,它太像我了。哦对了,我不是章鱼,我是海怪。”它玫红色的眼睛一闪一闪,让凯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只章鱼真能听得懂他的意思吗?它简直比在酒馆里通宵大醉的酒鬼还要混沌。
凯撒直起身体,不再理会内斯的纠缠。他在这个小角落已经待了太久,再过一会儿其他水手恐怕要来找他。他在离开前匆匆对内斯说了一句:“以后别在船附近抓鱼了,那是别人的猎物。”
“......晚餐的时候,可以在船舱里等我。”
6.
“凯撒,这个白白的是什么?!”
“奶牛的乳汁,给你的。”
“凯撒,你真好!”
“别多想,我只是单纯觉得这玩意很恶心。”
牛奶是凯撒出生的那条街区里最常见的食物,甚至比干净的饮用水更常出现在餐桌上。凯撒将其视作洪水猛兽,不单单是厌恶它的长相味道,更有想摆脱这种“贫穷的标志”的意味。
然而在海面上,这种食物也成了珍稀品。未变质的牛奶寄托了水手们对这个特殊的小水手的关爱。凯撒短暂的人生中少有得到这样纯粹的友善。他在第一次得到牛奶时没有拒绝,强忍着一口气喝了下去,却被误以为很喜欢这种饮料。于是他第二次想要拒绝时也被视作不愿意给水手们添麻烦,完全没有奏效。
常年昏暗的船舱里,凯撒成功把早晨“可以把牛奶给内斯”的想法付之行动,看着内斯兴奋地一头扎进牛奶瓶里,他头一回有了这只章鱼还有点用的念头。
内斯在窄小的牛奶瓶里毫不费力地翻了个身,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听着有些发闷:“凯撒,我从来没有试过牛奶。”
“那以后解决它们就是你的任务了。”凯撒单手托腮,心不在焉回答。
“是!凯撒!!!”
至少现在内斯是真的很喜欢牛奶,也不算浪费了。凯撒看着空玻璃瓶里满足地眯着眼晃触手的章鱼,莫名其妙觉得他很像巷子里乞食的小狗。他为这个想法皱了皱眉,但这种感觉挥之不去,在他心里盘旋。
凯撒开口转移话题:“你之前都住在哪,船底吗?”
“我之前住在你的床上,”玻璃瓶里的牛奶已经被喝个精光,内斯的眼睛贴在瓶身上,显得更加明亮,“应该是叫作床吧,我听那些人说过。”
“我的床上?”凯撒皱了皱眉,随即恍然大悟,自己睡的那张吊床从前一直空置,内斯大概是把它当作了自己的栖息地。
但这还有个问题,“你是怎么做到不被发现的?”
内斯的眼珠转了转,猛的翻了个身,把五官——姑且算是五官——藏进了八只触手里,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这是秘密哦,凯撒。”
嗨?凯撒挑了挑眉,内斯的五官仍然埋在他的触手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凯撒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说:“好好保管你的秘密吧,笨蛋内斯。”
然而当天晚上,凯撒仰面看着一片漆黑的船舱顶,难得地失眠了,他转头盯了会儿枕边睡得无知无觉的章鱼,怒从心头起,一把把内斯推下吊床,柔软的章鱼身体在木质的船板上弹了两下,蠕动着摊成了一滩。
……完全没醒。
“该死的章鱼,带着你的秘密滚回海里去吧。”凯撒恨恨地锤了一下吊床,翻身背对着内斯的方向,在海浪的摇晃中缓缓闭上了眼。
毕竟,来日方长。
7.
海上的长时间航行容易让人忽视时间的变迁,一日复一日的海面似乎永远不会有变化,直到靠岸,才发现他们在海上已经漂了整整两个月,中途停靠的这片大陆也迎来了冗长的秋季。大概是靠海的缘故,码头的风在这两天格外大,凉意袭卷。凯撒站在码头边,抬头凝望着天空,天色苍茫泛白,一眼望去看不到头,和海面割裂开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米切尔,你还在往船上张望什么?难得靠岸还有空闲,想不想跟我们去酒馆喝上一杯?”
“你疯了吗阿曼,米切尔才十四岁!”路过的约翰闻言狠狠砸了他一拳,阿曼扛在肩上的酒桶依旧稳稳当当,他朝约翰唾了一口:“该死的老约翰,我说的是来上杯牛奶,可怜的小米切尔,有多久没喝过新鲜的牛奶了?”
阿曼故作怜悯地看了一眼凯撒,凯撒被他恶心得够呛,冷声说了句:“想找舞娘别拿我作筏子。”
“嘿,你这孩子……”
艾伦凑上来插了句嘴:“米切尔说得对,阿曼你这淫魔。”
“扛你的包去吧,你这无耻的三流老光棍!“阿曼恼羞成怒,狠狠撞了他一把。几个水手顿时哄笑成一团。
还好诺阿今天不在,凯撒看了那些水手一眼,扭头不去理会他们,心中隐隐有些躁意。
从船靠岸以来,凯撒已经两天没有见到内斯了。内斯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消失这么久,更甚至于,他对内斯去了哪都毫无头绪。要知道,之前内斯哪怕是去厨房偷点面包都会告诉他一声。
一边水手的争执声越来越大,逐渐到了凯撒都不能忽视的地步,凯撒忍不住打断他们:“你们不如想想,等诺阿回来了,该怎么解释你们用了整整两天都还没搬完船上的货。”
水手们却出乎意料得非常镇定:“诺阿才没空管我们,他忙着处理自己的小私生子呢。”
“我看倒未必是私生子,那孩子长得跟诺阿没半点相似的地方……我觉得是诺阿初恋留下的孩子,初恋死前留下了这孩子,托付给诺阿照顾,诺阿借那孩子和初恋相似的样貌追忆初恋……”
“这也太扯了,你看诺阿像是会因为初恋去养孩子的人吗,没准是想给米切尔找个伴,不不不,这绝不可能,还是死去初恋的孩子吧。”
“也是,诺阿看着就一脸鳏夫样……”
他们到底都在扯些什么话题啊,凯撒意识到自己从这些水手嘴里是问不出什么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了,转过头不去理会他们越来越离谱的猜测。
诺阿这两天在处理一个孩子的事?
凯撒毫无根据地想到了消失的内斯。
不不不,你在想什么呢米切尔·凯撒,哪有章鱼能变成人的,这又不是什么弱智恶心的童话故事。
但凯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诺阿去了哪里。
“不知道啊,可能是给那孩子在镇上找寄养家庭去了吧,毕竟诺阿的船又不是救济院,总不能养一堆孩子吧。”一边的水手推了一把说话的人,他自知失言,干巴巴补了一句,“我不是在说你啊米切尔。”凯撒摇摇头,这些水手的脑子都被肌肉侵蚀了,说话直了些,他不怪他们。
8.
船停靠的港口依傍一个不大的小镇,人口不算多,倒开了不少旅馆酒馆,用以给过路的船队提供住所补给,路边行走的最多的不是码头劳工,就是水手们岸上的家属。这样的小镇在岸边数不胜数,凯撒出生的那个地方曾经也是这样的小镇,但港口改建后,那座小镇逐渐凋敝,成了盗贼软蛋们的天堂。
是以凯撒很熟悉这种小镇的构造,绕了两三圈后,在一个街角找到了他们,诺阿大步走在前方,内斯迈着短腿勉强跟在后面,这时候倒是完全看不出来他是只有八条腿的章鱼。凯撒没有出声,从后面悄悄跟上他们,试图偷听到什么,但他们两个一路沉默,只能听到内斯可怜的喘气声。
......章鱼也能发出这么可怜的喘气声吗?
一路快跟到港口,凯撒知道再往前跟自己就藏不住了,那些话多的水手肯定会一口叫出他的大名,于是凯撒停住了脚步,在路边又磨蹭了一会儿才朝船的方向走去。果不其然,那些水手已经被诺阿骂得狗血淋头,效率相当高地开始搬运货物。凯撒忽视了水手们幽怨的眼神,目不斜视朝船舱走去,他得找内斯问个清楚。路过厨房时,他进去拿了自己今晚需要解决的牛奶。
这个是给内斯的惩罚。
凯撒从甲板上下到船舱时,内斯正背对着舱口在他的吊床上发呆,蓬松的头发被两只手扒得乱糟糟,又伸着手观察五指,看得出他对于自己的人类身体也相当新鲜,凯撒若有若无的怒气被这种新鲜浇灭,好吧,等他适应一下新身体再算账。
内斯在吊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看向船舱口,现在已经快要日落,背光下其实不太能看清人脸和体型,但内斯仍然凭直觉认出:“凯撒!”内斯猛地弹下床,朝凯撒跑过去,刚想像之前那样缠住凯撒,就被一只拍在他额头的手推开。
“你以为你还是只章鱼?”
“啊?”内斯蹭着凯撒抵在他额头的手,有些不明所以。
凯撒看着他的样子莫名有些手痒,他不是擅长委屈自己的人,于是很畅快的顺心扯住了内斯的脸颊,说:“你之前可没告诉过我章鱼能变成人啊。”
“但是章鱼都能说话了……不,不对,我不是章鱼,我是海怪。”眼前玫红色头发的男孩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辩解,努力踮起脚好让脸上的力量尽可能轻一些,脸颊上未褪的婴儿肥随着动作一鼓一鼓,他有些纠结地望向凯撒,说话声含糊,“你不希望我变成这样吗,明明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答应了?凯撒晃神了一下,内斯乘机解救出自己被掐得红红的脸颊,有些委屈地想往凯撒的方向再靠近一点,凯撒见状又后退一步,“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就在之前,不久前。”内斯看着凯撒的眼睛,微抿起唇,神情有些忐忑。
之前?凯撒回忆了一下,反应过来内斯指的是几天前他半梦半醒间随口答应的话,该死的,他当时连内斯说了什么都没听清,一心想着让他闭嘴睡觉。
凯撒哽了一会儿,觉得倒也不是不想,于是他把牛奶瓶一把塞到内斯手里,以他匮乏的语言储备勉强挤出来句俚语:“你可真是闷声办大事。”
内斯不明所以,听到这句话很是兴高采烈:“谢谢你凯撒,你也办了好多大事!”
一只刚有人形的章鱼,要求他识字都已经是为难了,凯撒看着内斯天真的眼睛想,完全忽视了自己也才上过一年学,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内斯:“你和诺阿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变成你的养父?”据他所知,诺阿可不是什么喜欢大发善心的好人。
内斯歪了歪头,眼神游移,跟那只小小的,能被他一手抓住的章鱼一模一样,虽然本来也就是同一只,内斯吞吞吐吐:“……我也不知道。”
“别跟我打哑谜,内斯,你瞒不过我。”凯撒不耐烦得用手用力摁了下内斯蓬松的头顶,卷发像他想象的那样柔软,不,甚至更加,凯撒没忍住轻拍了两下。
“好吧好吧,凯撒,我说!”内斯轻轻挣扎了两下,眼神湿漉漉地看向凯撒,“诺阿之前就知道我能变成人。”
凯撒难得迟疑了一下,旋即想到之前内斯说过的“秘密”,问:“什么时候?”
“大概在你上船前两天?”内斯不太确定。
好吧,好吧,意料之中。
凯撒出奇的冷静。说实话,他早对内斯在船上能留这么久不被发现有所怀疑,那只章鱼的心机甚至比不过街边刚学会说话的孩子,更别提能在海上摸爬滚打出船队的诺阿了。但内斯和诺阿的联系仍让凯撒觉得烦躁。这种烦躁冲着诺阿而去,无法避免的殃及到内斯,毕竟他现在算是诺阿的养子。凯撒用脚趾想都知道诺阿是认为内斯海怪的身份有利可图,但该死的,诺阿怎么会想到收养内斯。
凯撒回过神,内斯还拿着那瓶牛奶惴惴不安看着他,凯撒揉了一把他乱糟糟的头发,示意内斯把牛奶解决。
9.
船长在船上总有些特权,就像女王可以占有体量庞大的财富和王宫,船长作为船上的国王享有说一不二的权力,对于私人船队来说尤甚。诺阿独自住在桅杆旁的船长室里,船长室很小,隔音效果也不太好,但在这种全木质的船上已经算不错。据说皇家的船队已经可以做到用钢板覆盖船体,靠烧煤运转,应该是靠烧煤?水手们在甲板上吹嘘自己听说的消息故事,顺着海风流进凯撒的耳朵里,悄无声息种下欲望。
凯撒敲开船长室的门时,诺阿正准备睡觉。星月当空,他们两个相似的眼睛对望不语,僵持了一会儿,大概看在他死去的姐姐的面子上,诺阿还是给凯撒让开身位让他进门。
狭窄逼仄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床和一方木桌,木桌上的油灯是室内唯一的光源,看起来相当的简陋。凯撒上船已经三个多月,这是第二次到船长室里找诺阿。
第一次是被发现那天。
诺阿明显没有跟凯撒闲聊的心思,直截了当:“你最好是来找我说你想下船了。”
凯撒没有理会诺阿的话,问:“内斯是怎么回事?”
“内斯?你是说我带回来的那孩子?”诺阿想了想,相当敷衍地回答,“他和你一样,也是偷偷上船的。”
没等凯撒再说什么,诺阿就打断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下了逐客令:“行了,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别告诉我你是想来找我得到一个肯定的,不早了,晚安。”
该死的封建大家长,凯撒暗啐,在被赶出门前问了一句:“内斯今晚睡哪?船舱里可没有多余的吊床了。”
“和你一起睡,他不占地方。”
不占地方,确实是不占地方,凯撒回忆起内斯还是章鱼时候的样子,蜷缩在他的枕头边,在一片昏暗里不仔细看甚至看不见。
但现在的内斯是个人啊?!
10.
最后内斯还是和他挤在一起睡了。毕竟凯撒也不可能真让内斯在常年潮湿的地面上打地铺,这也太没有人权了。变成人的章鱼有人权吗,凯撒看着用手一遍遍拍平枕头的内斯,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
第一次以人形在吊床上睡觉,内斯相当兴奋,扒着凯撒的手臂蹭个不停,细软的发丝好像搔在了他心上,凯撒故作恼怒地斥责了内斯一句:“你是狗吗,别蹭来蹭去的。”内斯的动作停了一下,又靠近了凯撒一点,软软的声音混着温热的气息扑到凯撒耳边:“对不起凯撒,我不是故意的,我好开心。”
凯撒有点不自在,但也没推开内斯;“有什么值得开心的,睡觉而已。”
“但是我现在和凯撒一样了,看,凯撒,”内斯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我的触手,它现在可以分成五条了!”没点灯的船舱里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模糊的形状,内斯的手都快伸到他脸上了。凯撒把他的手拍开,说:“我知道内斯,你现在变成人了。”
“对,对!凯撒,你是个天才!”内斯忍不住叫嚷出来,被凯撒赏了一个爆栗,“小声点,笨蛋。”
一旁的水手闻声调侃:“小朋友们交新朋友也不用这么激动吧,明天就要出航了,还是早点睡吧。”
“没有激动。”凯撒下意识反驳,内斯也随之应和:“对!凯撒没有激动。”
内斯的应和似乎让水手们觉得更加好笑,兀然爆发出大笑声,吵醒了已经睡着的几个水手,笑声掺杂着骂声持续了一阵,又慢慢归于沉寂。内斯不明所以,默默抓住了凯撒的衣角,凯撒无奈地看了一眼内斯,把被子拉高覆盖住两个人的头:“睡吧,笨蛋内斯。”
黑暗中,浪花拍打船体的声音像低声的絮语,整个船的人很快陷入沉睡,凯撒和内斯在梦中紧紧相拥,呼吸声交融,窄小的吊床作为他们目前唯一的栖息地,顺着海浪的波涛有规律地轻轻摇晃,摇晃。
摇晃着,一过经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