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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最后一根丝带在圣诞树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一切的一切就全部准备完毕了。
出乎峯义孝意外的是，最后大吾先生还是决定在家里面度过这个珍贵的圣诞。一同去超市采购了大量的节日装饰，路过食品区时峯顺嘴问了一句，大吾先生会做圣诞节的晚餐吗？
结果自然是被堂岛大吾给含糊过去了。即使制作西餐的经验相对峯而言更加丰富，他也并没有自信到能够独自准备一桌圣诞大餐的程度。不约而同地，二人都不希望私人厨师这样一个第三者打搅他们的二人时光，更何况他们的身份还有些尴尬。最终还是依靠了万能的外卖解决这个问题，即便是普通人并不能通过外卖订购到的餐品，他们也能借助特殊的途径将家中的餐桌填满。
没想到黑道的身份还能在这样的日子派上用场，峯暗自想。
共同进餐早已不是第一次。面对着神情愉悦的大吾先生，峯义孝也能同样灵活地使用刀叉，切下一块餐桌正中央被烤得脆嫩的火鸡放入口中。置于屋内一角的圣诞树上通了电，顶端的伯利恒之星散发出人造的温暖光芒，沐浴着在这一天试图放下一切心事的二人。
酒也是相当充足。即便是推杯换盏了无数次，如此安心地坐在家中，能够谈天说地而毫无顾忌地一杯接一杯下肚，面前是一桌漂浮着饱足感的残羹剩饭，这样的机会也并不常有。
堂岛大吾总会在恍惚间以为自己是个幸福的普通人。
平日的峯义孝总是在有意识地控制着酒精的摄入量，今天他试图放下一切戒备，和大吾先生尽情享受难得的、与shellac的氛围不尽相同的畅谈时光。
不愧是大吾先生做出的决定……
峯一边喝下又一杯威士忌，一边调动着大脑中所剩不多的思考力，如此想到。
出口的话语渐渐堆积成了小山，于是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流动着。
那就是……所谓的幸福感吗？
意识模糊间，他隐约听见自己开口问道，大吾先生，我们明年还可以这样度过圣诞节吗？
只听得大吾回答：当然没问题，峯。
而在注意到大吾脸上怔住了片刻的表情之前，他就承受不住酒精所致的麻痹，沉沉睡了过去。
“峯？”
峯义孝的发丝散落开，其中几缕掉进了餐盘中，沾上了一些油污。
大吾有些哭笑不得。其实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于这样的夜晚回到卧室大汗淋漓做一场，是相当完美的收尾。出乎他意料的是峯似乎放松得有些过头，没过多久就醉倒在了餐桌上，还不得不靠自己来给他善后。于是只好作罢，但他并未感到失落。
他扛着睡着的峯来到卧室，用纸巾狠狠地擦干净他头发上的油污，有些随意地将他的西装尽数扒下，却又小心地理整齐挂起。峯的身上只剩下衬衫和底裤了，大吾好气又好笑地盯着面前这个难得睡成一副死相的男人，又怕他着凉，便迅速掀开被子，尽量端正地把他塞了进去。
酒友先自己一步醉倒了，有一种淡淡的寂寞感浮上他的心头，紧接着注意到四周空气之中早已扩散开来的寂静。自己喝得烂醉、然后被清醒的峯送回公寓的时候，他也会感到如此的寂寞吗？
他并非没有劝过峯。即便是在他们确认关系之后，峯也是一如既往地固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应当对大吾先生的安全负起责任来。
峯有的时候真是不怎么懂得情趣，他笑着对他说。
床品全都是新换的。本来作为独居的男子，床罩被套枕套几乎是单调的黑白灰，即使二人同居后，新购置的床品也没有什么色调上的大改变，连大吾都觉得这种事无需在意，对于峯而言更是如此。这次的圣诞大采购时，峯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趁大吾不注意时偷偷买下了一套圣诞主题的四件套，还相当熟练地将它们洗净晾干，在平安夜这天换下了旧床品。于是他们现在拥有了大红色的床单、边缘垂下彩球形流苏的枕头、印着五颜六色礼物盒的深绿色被套，被套上甚至有金线绣出来的丝带状花纹。
这种时候大吾又会哭笑不得地想，峯或许也不是那么的不懂情趣，只是这股干劲实在是使错了地方。
此刻盖住了睡死的峯的正是这床圣诞树配色的被子。
浴室传来的水流声也没能把今天的峯义孝从睡梦中唤醒。看起来他确实相当的放松，我该为此感到高兴吗？大吾忍不住想。暂时无人作伴的圣诞夜，即便彩灯如何闪烁也变得无聊了起来，大吾只好钻进被窝，侧头注视着峯的睡颜出神了片刻。被套与床单柔软的触感与峯的睡颜同样令他安心，他感到一丝欣慰悄悄钻进了自己的情绪之中。虽然床品的样式是夸张了些，至少材质是朴实而舒适的。
真好，峯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寻常的生活气息所沾染了。
然后他阖上眼，虽说不免有酒精的助力，竟然也迅速而安稳地睡着了。
只是第二日醒来时早已天光大亮，大吾看了看床头的钟发觉已然是晌午。这时一股寒意缓慢地穿过他的身体，他的大半个身子暴露在了空气里，而罪魁祸首紧紧攥着一整床的被子不愿撒手，把自己裹成了一团，像一颗横卧在床上的圣诞树，树尖儿上挂着半颗深棕色的毛球。
峯义孝是被快门的咔嚓一声吵醒的。他睁眼却发现自己陷在了被子里，挣扎着探出头来，正看见大吾先生举着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了他。
“大吾先生、这是……？”
“好少见啊，峯，原来你喝醉了睡觉还会抢被子。”
峯义孝这才意识到了身上觉得沉重的原因，供两个人盖的被子几乎裹在了他一个人身上，闷得他有些透不过气。他试图把身上的被子抖掉，却被卷在了里面一时动弹不得，花了些时间才把自己和被子分开，期间大吾忍不住笑出了声。
“对不起，大吾先生，我……”
“也别急着道歉，峯。”大吾把刚刚拍好的照片拿给峯看，“圣诞节快乐，圣诞树先生。”
峯紧紧盯着画面中躺在红色背景上的一团绿色不明物体，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大吾先生，能允许我把这张照片删掉吗……”
“当然不可以！”
大吾合上手机滑进家居服的兜里，狡黠地冲他眨眨眼，“这么难得一见的峯，我肯定是要珍藏的。”
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出口的仅仅是：
“圣诞快乐，大吾先生。”
餐桌上昨夜的残局仍旧无人打理。大吾干脆将书房里的圆桌挪至客厅，供他们享用圣诞节当日的午餐。说是午餐，也只是两块简单的牛排，受限于食材的储存期，没有任何的配菜。
“其实，”
峯义孝的停顿长得有些过头。
“其实什么？”
“其实……大吾先生睡觉时，偶尔也会抢被子。”
这次轮到得知真相的大吾脸上挂起了几分歉意，“之前峯那几次莫名其妙的感冒，不会就是……”
“是的。”峯佯装用餐巾擦了擦嘴，来掩盖自己的局促。
“一定是我曾经独自睡觉养成习惯了……对不起啊！峯，之后我会尽量克制的。”
其实大吾先生的睡相也不太好，峯想，只不过这次他不打算一并指出。有那么几次被大吾先生突如其来的展臂给吓醒，但有时候大吾先生也会像只小动物那样缩成一团向他的怀里挤，他会偷偷地汲取大吾先生的气味与温度，仿佛自己是占到便宜的那个，而那份熟悉感总是令他无比安心。
小圆桌也被仍然不打算收拾的二人的餐后残局占据了。大吾说，是时候交换礼物了？
峯瞬间将脊柱挺直了几分。
“峯也把礼物放在圣诞树下了吧？那不如现在就拆开好了。”
大吾从桌旁起身的时候峯也一并起身。“会是什么呢……真期待啊……”
就连喃喃自语也飘进了峯的耳朵里。
“啊，还真是很有峯的风格。”
精致的礼盒里是一条手工制的领带，灰色的底色上交错着金色的细格纹。
“这算是夸奖吗，大吾先生？”
“当然不是什么坏话！谢谢你，领带我很喜欢。只是从另一方面来讲，峯确实也算是古板。”大吾又毫不客气地指出。
“古板……吗？”
峯很难否认有一点沮丧的情绪悄悄浮了上来。他小心翼翼拆开手中这个不规则的包裹，随后被浓烈的颜色袭击，一束红玫瑰被他静静地捧在手中。
“这是……热烈的爱……”
“没想到峯竟然也懂花语？”
“像玫瑰这样常见的，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峯义孝正色。“不过送花难道不算是古板吗？大吾先生。”
他鼓起勇气试图反驳一下，来打消掉与心头喜悦感相交错的沮丧感。
“是啊，是很古板。”没想到大吾爽快地承认了，“只是我实在很喜欢它们背后所承载的生命力与情感，于是就总想要送给峯。”
红玫瑰却是从未有过的，峯怔在了原地，不知是该思索大吾先生的一番话，还是该思索手头这份“热烈的爱”。
“大吾先生……其实我……”
他再次欲言又止。但堂岛大吾只是静静地等待他说下去。
“我还准备了一份礼物，只是觉得有些丢脸……”
这次却是在大吾的意料之外，他打开屋门，从门外拖进来一个算得上是巨大的包裹，拆开之后发现竟是一只几近等身的毛绒熊玩偶。
“这不就是……！”
他们出门采购那日在礼品店偶遇的大熊玩偶。当时堂岛大吾颇感兴趣地对着它又揉又抱了许久，峯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这也真是很有峯的个人风格啊……”大吾再次大笑着。
“我以为，这是不是会有损黑道的面子……”
“你在说什么呢，”大吾又像之前那样眨了眨眼，“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吧？你的手下也一定风口很严的。不过，要是我没有说刚才那番话，这个熊你打算怎么办？”
“可能……会让手下拉出去扔掉吧。”
“那也太可惜了！”
峯努力压制住会暴露于表情的所有波澜，他又低头望着手中一团热烈的红色。但花终究是会枯萎的。若非如此，他真想抛弃掉所有身为黑道的面子，将它们全部带进坟墓去。而大吾好像又看穿了峯的想法似的，像个女高中生那样把手机反过来，拉住捧着花的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按下了快门键。
“今天的收获可算是相当多啊。”
“大吾先生……！”
峯又觉得被手机背后这个黑洞洞的圆给戏弄了。
“热烈的爱”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相当的肉麻，而峯义孝本人说不来一句任何的肉麻话，无处释放的情感便只有再次于心头堆积，化为想要拥抱和亲吻大吾先生的冲动，但昨晚的绝佳时机在他放松警惕后被酒精悄悄夺走了，他为此后悔着。
堂岛大吾有肉麻话想说，但此刻缺了酒精的助力，于是他也什么都说不出口。日历又翻过一页，他仍然会产生自己是个幸福的普通人的错觉，他想要告诉峯，是他的陪伴铸成了这可贵的错觉，却又害怕失掉了最后的觉悟。
在清醒而光亮的白日，他们变得很难忽视掉自己的生存之道于处处留下的不可见的痕迹。
“或许是少了槲寄生的缘故吧……”
大吾突然像是自言自语道，虽然他们曾在冠军街的小巷中或是深夜的床铺上，热切地接吻过不止一次。
“什么？”
“没什么。那酒精也不错？”
这次峯听清了。
“又要喝酒吗，大吾先生？”
“啊，峯是宿醉刚醒……”
“其实没有那么难受，只是很久没有喝这么多了，有些不胜酒力。”
“我还是去买些解酒药为好吧，你不要勉强自己。”
不过他们还是将今天的夜晚约定在了熟悉的shellac，大吾并未过多地阻拦峯的逞强，只是劝他这次少喝些。
“刚好，也顺便请人来替我们收拾一下平安夜的残局。”他笑了笑。
时光还很漫长呢。
至少堂岛大吾是如此以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