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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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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2-25
Words:
4,30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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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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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归乡

Work Text:

林中的空地上积起了薄薄的雪,冬日树木灰棕色的枝干上还挂着红或黄未落尽的叶子。陆上大湖其实很少下雪,无论人还是野兽都不适应在这样的白色中觅食。
雪地上有两行脚印,分别属于四足的野兽和双脚直立的人类。脚印最终在一点汇合,那是一片刺眼的鲜红,人类正割开小野猪的血管,等血流干后扛起它走向靠近树林外侧的那缕烟。
流浪的旅人把野猪扔到火堆旁,坐到一边的断树上用随身的小刀剥它的皮。即使在她过上有人将食物端到她面前的日子之前,她也从不是打猎的好手,小刀几次险些割开她的皮肤。在她把自己的双手弄得伤痕累累之前,总算是将剥好皮的野猪架在了火上。
她用另一根长树枝翻弄着烧火的柴,心不在焉地望向对岸,那里只有几座烧焦的房屋废墟——曾经是她的故乡。高海上追随万水之主的人们建立的国家名叫枫丹,而那些已被和从未被黄金乐章碾碎的旧名,很快也被这新生的浪潮吞没。
那都是和她无关的事,她只是位流浪的旅人,毫无目标顺着海岸南下,并不知道她最终会停在哪里,也许直到瀑布的边缘,或者穿过沙漠,甚至栖身于那雷之三重巴下。这样说来无论走哪一侧的海岸并无区别,她只是正好选择了这一边。
“年轻人,能不能让我在这里烤烤火呢?”
听到声音,她回过头,火堆旁站着一位老人,他穿着一件并不厚实的长袍,斜挎着的包很瘪,背上背一把鲁特琴。
准确来说她并不年轻了,她离开对面那片废墟的时候还是少女,数十年的岁月过去,她的鬓角开始长出白发,战场的风沙在她脸上留下皱纹,她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不可避免地衰老。可眼前这位向她求助的人显然也足够年长,她并没计较这些微不足道的称呼,移动到断树一端,好让老人能在另一头坐下——即使她注意到他背包的皮带上别着一枚金蜂徽章。
过去在她面前佩戴这枚徽章的人只有两种结局,被解放或被处决,如今这小东西已经无法再让她的心中燃起仇恨。她只觉得空虚,她亲眼见证那自称「永恒」的王都沉入海原也是这样的空虚,正如她过去望着对岸的聚落在火海中燃烧一般空虚。
她将烤好的野猪从火上取下,将一条后腿撕下递给老人,他先疑惑了一下,然后逐渐露出震惊又感激的神情,想来他在这样的天气赶路必然很艰苦。
等两人结束这顿美餐,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老人从背上取下琴,说身上没有能回报她的财务,只好以一首诗歌作为谢礼。她本想说不必,她帮助对方不需要任何回报,可当老诗人刚从琴上弹出几个音,她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顾不上什么礼节。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这首曲子的?”
这是某个失落部族的民谣,曾经是某位歌女最爱唱的曲子,它本不该再在世间想起,记得它的人早已死去,还活着的人早已将它遗忘。
老诗人停下了演奏:“过去有个来自蛮族的年轻人请我记下了这首曲子……过去我们叫他们「旧日之人」,如今我们自己也……”他的语气却听不出任何遗憾和不甘。
她抬起眼,示意诗人继续。
“——湖光骑士回答道,‘万水之主要让我把仇来报。’
她用白银马刺催动坐骑,
拿着欧蒂克莱尔,剑上鲜血直滴,
用极大力量向着攻击。
她挥动宝剑,调律师应声落地;
浊水把他的魂灵带走。
然后她又杀了奥皮利勋侯,
又砍掉了阿鲁比努的头,
把七个黄金乐师从马上打下,
他们都不能再度挣扎——”
过往的战斗浮现在她眼前,但在这位诗人口中,只不过加上几个修饰调整一下韵律,在她听来却如同“别人”的故事。
“真是很棒,”她在诗人放下琴后称赞到,“「湖光骑士」听起来像个传说……”
“人人都这样说,”他平静地解释,“她受到神之赐福,覆灭了雷穆利亚,寻回了纯水之杯,这难道不是值得写进歌谣的传说吗?”
看来诗人并没理解她所说的“传说”并非赞美,她看向燃烧的火堆,她不能说伊黎耶并非他想象中的英雄,她未能消灭所有的错误,未能对战友真诚,未能守住对所爱之人的誓言,她拥有的一切随水而逝,她许下的愿望未能实现。
“也许……我有个更好的……”

她将干草放进马厩的食槽里,立刻有三匹小马凑了上来,她蹲在地上轮流摸它们的鬃毛。以领主使者身份来访的这一周内,她见过的纯水之堡的长官还没有见过的马多。
这对她来说倒没什么,原本她也不是来监督守卫们的工作。传说水的先主尚在的时候,纯水源的领地通常会成为王储的封地,用大母神的恩赐来证明他们的地位。但纯水源的元素力浓度过高,并不适合人类长期生活,也就无法建立起繁荣的聚落,如今这些地方只会属于父母不喜欢的孩子、体弱的病人,甚至私生子。她的几位兄姐很快就要成年,并非不感激养父母的关爱和照顾,只是她确实无心继承那领主的位置。她主动请求访问岛上的纯水源堡垒,为的就是表明自己的立场。
雷穆利亚的神王几乎占领了高海上的每一处纯水源,这样重要的位置本不该被这么一群松散又稀疏的守军来护卫,可对于直面过黄金军团的她来说,即使将埃雷莫利卡最精锐的部队调来,在雷穆利亚军面前也不过多坚持片刻。
她担心自己的担忧会脱口而出,干脆整天和马待在一起,她原本就不是什么贵族淑女,干草的味道反而让她更自在一点。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她的安稳,很快她听到一位士兵在大声嚷嚷什么,然后营地里的士兵全都跑动起来。混乱持续了一段时间,她终于忍不住贴到门口,试着从他们零碎的呼喊中弄清现在的情况。
没过多久,马厩的门被打开,守军的首领神情沉重的站在她面前,他目光凝重地盯着地面:
“雷穆利亚军已经进入了森林……正在向这里进军!”
这并未在她的心中激起多大的波澜,雷穆利亚的征服本就是意料之中,以肉身作战的普通士兵无法抵挡魔像军团,如果她是位明智的指挥官,就应该下令让守军全部撤回王都,更明智一些,她还劝养父母向带着金蜂束棒的使者投降,以免埃雷莫利卡的人民惨遭屠戮。
“他们有多少人?”她却听到自己问。
“大概两千。”
“我们呢?”
“不到五百。”
她推开对面的人走出门来到城堡的庭院中,原本匆忙的人们自然而然地围过来,她扫视着这些人,想着他们今日全部会在这里牺牲,包括她自己,并且无法将那黄金的威权阻挡半步,不到三日后他们就会攻下埃雷莫利卡的王都。
“我不希望你们后悔,”她说,“我不希望你们面对着故乡的废墟和亲友的尸体,后悔自己没能为他们战斗到最后。”
随后她甩开士兵们的疑惑或愤怒,离开人群穿戴好自己的盔甲。城堡中并无多少剩余的储备,并没有精良的武器和马具拿给她这位指挥官,她和普通士兵拿着一样枪和剑,最终在路过柴房时,将那柄砍柴用的短斧也别在了腰间。
森林是天然的要塞,对于适应了卡皮托利姆歌声与香气的雷穆利亚来说,弥漫着雾气的森林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在陌生环境中的紧张感很快让他们感到疲惫,潮湿的空气像毒素一样侵蚀他们的精神。他们路过一片空地,地上开满了红色的野花,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流出的血。还来不及意识到这场景的不祥,林中仿佛凭空生出几百个骑士,冲着队伍中间狂奔过来,被安排在这里的几乎都是伤兵和后勤人员,很快就被冲散,前后的支援还来不及包围,骑士们又消失在另一侧的雾气里,队伍就这样断成两截。
雷穆利亚军的指挥官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腰间的宝剑用真正的纯水铸成,黄金的剑柄上镶嵌着苍水晶——这是他为神王征服诸岛的奖赏。他走在队伍的最前,听到后方传来一阵骚乱连忙调头查看,但有另一队人马接近了他,骑士们穿着相似的盔甲,有一人站在前方,其他人围绕在侧面和后面。他判断出这就是埃雷莫利卡军的指挥官,对方很快拉动缰绳上前,拔剑就向他的脖子刺去,他轻松地用剑弹开,然后借力砍向对方的侧腹,对方闪身躲开,几个回合后他很快意识到对方的剑术不过是宫廷中学来的花架子,毫无实战经验,这让他信心大增,再看其他的几个骑士,也逐渐败下阵来,领头的那位调转马头,他们也都随着逃离了。
他赶紧踢了踢马腹追赶上去,刚才和那些骑士交手的人也一起,后面则是魔像的队伍。浓雾遮住了视线,他们只能通过地上的痕迹跟随骑士们逃离的方向,直到追到了一处空地,视野终于明朗了起来,那位领头的骑士就在不远处,骑在马上看着他,他急于拿下那颗人头,驱动坐骑不愿存过这个胜机,忽然感觉到异常,他向后一看,后面的部队正在向下陷。有些士兵试图逃离这片沼泽,结果却越陷越深,好不容易挣脱淤泥,却一脚踏进更深的束缚。至于那些沉重的魔像,八百座瞬间全军覆没。
指挥官有匹好马,勉强逃到了安全的空地上,跟随他的人也有几个耗尽力气爬了出来。敌人只有一人,虽然只是些残兵也足以用人数获得胜利。但刚才跟着逃离的骑士们一个一个从两侧冒了出来,就在他即将陷入绝望之时,他看见了他真正的战利品,领头骑士的身后,就是古老的纯水源。
他冲破包围飞奔上去,那骑士却再一次调转马头,向纯水源跑去。这让他心中再次点起了希望的灯火,一对一的决斗无疑对他更有利,而只要得到纯水——无论付出多少牺牲,黄金乐章终将取得胜利。
骑士停了下来,将面铠拉起,他看到那是一双水色的眼睛,这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但他记不清,他烧毁过太多人的茅屋,杀死过太多人的家人,他不可能记得所有蛮族的面貌。
中了埋伏的愤怒让他觉得胜利就在眼前,忍不住出言嘲讽对方粗制滥造的武器和盔甲:
“你连一把自己的武器都没有,你甚至不是一位骑士!”
那水蓝色的眼睛并未显露愤怒,只是默默拉下面铠,用疾速的挥砍宣告决斗的开始。骑士真正的身手远比刚刚表现出来的敏捷,但黄金的战士有结实的盔甲梯他放下这不够沉重的一击。他将剑锋翻转上挑,骑士拼命躲闪,险些掉落马下,却抓住了马鞍保持住平衡。起身的瞬间骑士抓起挂在马上的长枪,若这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兵器,胜负已经决定了,但长枪刺向盔甲时被硬生生折断了,这让那雷穆利亚人大振,他高举手中的宝剑,只要它能击中一次,那骑士就会瞬间毙命,可对方灵活地在他剑下闪躲。直到他使出全力猛砍,骑士才用剑格挡,那剑比不过总有纯水之力的宝剑,被当场斩断,他大喜,正要抬起手结束骑士的性命,一股凉意却从他脖子上席卷至全身。
骑士丢下断剑,上前两步从他手中取走那柄水蓝色长剑,他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反抗的力气。骑士按住他的肩膀,他感到视野正在直直地向下移动,直到和地面平齐。
在他生命的最后,只看到一位身穿铠甲的少女骑在自己的白马上,手中握着镶嵌水晶的纯水之剑。
伊黎耶从雷穆利亚军官手中夺来了宝剑和宝马,穿过林间前去支援对付后方部队的同伴,埃雷莫利卡军死伤大半,雷穆利亚却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处于原本队伍末尾的后卫如今被包围住。此时两边的人数终于接近,如果内部要突围恐怕又是一场恶战。骑士们看到伊黎耶赶到,为她让出位置。看到指挥官视为骄傲的武装已经成了敌人的战力品,包围内的雷穆利亚人似乎顿时泄了气。
“等一下!”领头的雷穆利亚人大声说。
他松开手,武器掉在地上。
“我们没必要为毁灭我们家乡的人牺牲自己!”
他身边的人开始有人跟着放下武器,有些则犹豫了一会,最后的几个眼看同伴们都不愿再战,也跟着松手。
“如果是阁下击败了我们的首领,那我们就是您的附属,愿意像您效忠。”
伊黎耶不动,回答到:“我并非任何领主或骑士,如果你们愿意和我并肩作战,我可以带你们回王都见埃雷莫利卡王。在那之前,我承诺会善待你们。”
“不!”人群中又有另一人出声了,“我们要追随为我们带来自由的人!”

“看来姑娘你认为那些有关神和精灵的故事,只是我们这些诗人自己唱出的。”老人评论到。
“不,是「湖光骑士」自己,”她回答,“她将雷穆利亚人锻造的武器称为神赐的圣剑,将利用地形的计谋称为精灵的加护,将自己的复仇称为命定的职责……”
“……”
“没有任何一位神明祝福过她,无论是那雷穆利亚的僭主,或是高海的大母神,包括高天上掌控众生命运的那一位。”她盯着跳跃的火光。
“确实是个好故事,”老诗人说,“但我不认为是更好的。”
她看向老人。
“只有听故事的人才能赋予故事意义……你所讲的这位湖光骑士,向那些追随她的人讲了一个他们喜欢的故事,这点或许和我一样嘛!”老诗人的脸上第一次浮现笑意。
她再一次看向对岸的废墟,想象着某个故事中的少女曾经在那里生活——她将有一日受到神启,完成无人完成的伟业。
“您说得对,”她回答,“就让故事成为故事吧。”
说完她起身离开,将火堆和传说都留给老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