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hapter 1
有悠扬的歌声。
似乎提到了他的名字。
悉尼撑着雨伞,回首凝睇,探看歌声来源。
没有任何人影。
神殿离多瑙河街所在的家中不远,偶尔父亲有事没时间接送,他也会步行往返。
或许是路边住户在家中放声纵歌。
他抛开这段插曲,继续行进。
黑色的雨靴踏在硬质的路面,跫音回响。
沿着伞缘落下的雨水,从珠串连成绵密的细线,地面升起朦胧的雨雾,模糊了他的视野。
看不清来时路,亦不知前途。
大雨倾盆,铺天盖地。
雨伞无法抵挡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雨幕轰击,他的校服湿透,袖筒与裤腿沉甸甸地往下坠,雨靴里也灌满了水。
得加紧脚步快点到神殿换衣服才行。
歌声再次响起,近在咫尺。
他循声望去,小巷尽头,使得天地倒悬的骤雨之中,立着一抹极淡极淡的人影。
只是扶了一下眼镜,就消失不见了。
或许是大雨带来的视错觉。
早晨六点钟,他抵达神殿,约旦兄弟一如既往的虔诚,已经在祭坛前开始晨祷。
晨祷结束,幸好这次没有在过程中睡着,顺利地完成了周五一天的课业,与图书馆管理员助手的工作,以及下午在父亲店里的帮忙。
大雨在午后就转成了连绵不断的细雨,水汽粘在衣服上,让衣服像第二层皮肤一样黏得人不舒服。秋天的湿与冷总是相伴相生,穿着校服打理仓库时,能感受到气温明显变凉。
困得难以自制,打了个呵欠,不幸中途转成喷嚏,鼻水差点流出来。
他赶紧到处寻找纸巾,在乱七八糟的架子、箱子和金属框之间,像一只长耳跳鼠,艰难地寻找落脚点,最后冲进洗手间,打算通过冷水提提神。
摘下眼镜放在一边,水龙头开着,掬一捧水拍在脸上。
眼睛闭阖的那一瞬间,他又听到了影影绰绰的歌声。
不真切,隔着毛玻璃似的模糊而朦胧,却近在咫尺。
依然在呼唤他的名字。
他猛然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眸左右巡睃,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尚未启用的店铺,各种设施都不完善。
洗手池上方没安装镜子,洗手间门上的玻璃映出看不清细节的人影。
眼睛瞪大,一瞬不瞬,视线里,玻璃板齐胸高的位置,贴出两只纤细的手掌影子。
门敞着,与门后墙壁狭小的夹角不可能藏一个人进去。
悉尼握紧十字架,站直身体,稍稍后仰,眼角余光没看见父亲在视线范围内。
影子屈起右手食指,敲了敲玻璃板。
点三下,停一下。横划两下、点一下、再横划两下,停一停。一横两点,停。一横一点,停。点一下,停。再次一横两点两横。
……什么意思?
父亲与运货司机的交谈声在店外街上响起,悉尼下意识看过去,再回过头时,玻璃上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但是有什么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
也许是灵光一闪,他在影子手指划过的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
S-y-d-n-e-y。
叮咚一声。
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落在地上,弹跳滚动,清脆悦耳。
悉尼蹲下身去寻找,从墙角捡起来一枚黯淡发乌的金属戒指。应该是银质,内圈刻着一圈字母,受腐蚀过于严重而不能分辨单词。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想法,他没把这枚戒指拿给父亲看。
离开麋鹿街,前往神殿的途中,雨再次下大,淋湿了衣服。
换修士袍后发现,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戒指不在那里了。
约旦兄弟今天看上去十分疲惫,悉尼考虑片刻,决定暂且不给他增添麻烦,等下次再见到“影子”之时,再向可敬的前辈和盘托出。
那么现在,先清理乱得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神职人员宿舍吧。
从下午六点到晚上九点,簌簌雨声作为清洁工作的背景音,悉尼有些昏昏欲睡。
宿舍就像西西弗斯的石头,打扫工作则是把石头推上山。
哪怕通过前一天的奋力苦干,使它有了明显的起色,后一天再来,它也会重新回到一群小恶妖彻夜狂欢后的凌乱状态。
九点钟的晚祷,悉尼疲惫至极地坐在长椅上,眼帘越来越沉重,眨眼的动作变得迟缓。
同修们的祷告声此起彼伏,和着敲打彩绘的玻璃窗的雨声,融成一片催眠的白噪音。
有清晰的歌声。
“Holy,holy, holy, Lord God Almighty……”
是一首颂圣歌,悉尼抬眼望去。
琥珀色的瞳眸视线所及之处,涌动着混沌色彩的纯白礼堂之中,祭坛的位置被一座四四方方的小玻璃亭取代。
小亭高约六英尺,长宽都不足两英尺,如果他在里面,活动范围一定极其有限。
“……Early in the morning our song shall rise to thee……”
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的歌声,空灵动听。
六面玻璃呈现出技术欠佳的厚重劣质的淡绿,其内大雨倾盆。雨水浇灌出比他略矮一些的人形轮廓,所有细节都晦涩不明。
“Sydney,Sydney,Sydney,Dear Syd lovely……”
……!!
这句不可能是颂圣歌,没有任何赞美诗会把他的名字加进去。曲调与第一句相同,分明是她篡改了歌词。
雨人伸出一只流水的手,掌心贴着亭壁内侧。
水滴沿着边缘模糊不定的掌根,在平整的玻璃墙上滑出一道道延伸至底的轨迹。
五官位置是细密的雨滴的空白面孔,对着他的方向,给他一种“她正在怀着忐忑与思念,等待他的碰触”的感觉。
“……God in three Persons, blessèd Trinity……”
下一句歌词又回归正常的、普通的、没有掺杂着不应该出现的字句的原曲。
她的声音轻松欢快,与其说是在唱颂圣歌,不如说是心情极佳时随口哼唱些熟悉的旋律,不拘往里面乱填什么单词。
好奇怪。
为什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踩着流光撘成的台阶,悉尼穿过无边无际的重重暗影,站在玻璃亭外,看向她胸前的位置。
尽管水一直在流动,可是确实能看出那里,挂着一具十字架吊坠。
款式跟他佩戴的,甚至很有可能属于同一种。
空间和时间错乱。
感知失调。
她的歌声飞出音符与字母,在纯白的世界翱翔环绕,稳固住他脚下的阶梯,编织出精雕细琢的栏杆和扶手。
左手边是齐声和鸣的鹪鹩、歌鸲与知更鸟,右手边是白鹳、天鹅与亡号鸟。
神殿、森林、湖泊、学校、图书馆的画面作为背景闪现,幻象旋生旋灭。
亭子里的积水顷刻间蓄到她的膝盖,水溶于水。
她在等待。
悉尼伸出手,斑驳锈蚀的金属指环戴在他的左手无名指。
水漫过腰。
她消失在即。
隔着古朴的玻璃与她的指掌相对。
崭新锃亮的银戒指忽地爆发出不可直视的炫目白亮强光。
水褪去颜色。
她蜕去水的外壳。
世界动摇。
悉尼睁开惺忪睡眼,发现父亲正在摇他的肩膀喊醒他,原来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到了接他回家的时间。
……是梦啊。
困得不行地坐上副驾驶的位置,灵光一闪,看向左手,没有任何多出来的饰品。
人在特别特别困的时候思维是停滞的。
悉尼试图清醒,无果,放弃思考莫名其妙的梦。
到家,匆匆洗漱结束,几乎在把自己丢进卧室床上的瞬间,就陷入了无梦的深层沉酣之中。
细雨敲打窗棂,娑娑如同细乐,天籁之音不知不觉混入不显违和的歌声,熟悉得仿佛已经听过无数次。
无数书籍搭成的阶梯,一直延伸到天上去。
草莓金的马尾随着步履摆动,戴着款式过时的远光镜的悉尼拾级而上,走到一间只有童话里才会出现的糖果屋门前。
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望向威化饼干的屋檐,和它垂下的棉花糖风铃。
风铃是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猛禽,她发出优美的啼鸣,碧绿色的眼睛柔和地望着他,向他伸出翅膀尖。
翅膀尖摸起来,没有羽毛的实感,更像一只人类的手,软滑细腻。
猛禽的体型迅速膨胀,拉伸,延展,化作人形的圣光,头顶光环,胁下生翼,牵起悉尼。
而她空着的手,则指向巧克力做的大门。
奇妙又轻盈,没有任何抗拒的想法。
悉尼顺从地被她的翅膀,或者手,挽住,一起按上玉米糖浆混合榛子酱凝固而成的指纹密码锁。
巧克力大门应声而开。
螺旋形图书馆向悉尼展现它的真容。
悉尼没留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
他绕着图书馆走了十几步,抽出一部给他特殊感觉的神奇的书。
沉甸甸的压手分量,黑色硬壳外皮,烫金花体字,写着“启示录”十个大写字母,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扉页绘着一幅炭笔的人物半身像,深色头发,五官空白,和他一样的马尾,没戴眼镜,垂首握着和他一样的十字架,似乎在向神明祈祷。
与封面来自同一个人字迹的手写体,在肖像之下,轻快地写了一行美妙的配文:
“致我亲爱的小琥珀,我的光环,我的羽翼,我的情人,我的爱与希望,我的欲与罪孽——”
日期是百日后的圣诞节前夜。
……不需要更多证据,答案几乎直接写入他的脑海。
那就是他。
血液未经允许大量上涌,他面红耳赤,头脑发胀,期期艾艾说不出话。
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接过他捧着的书卷,随后她的身形显现。
“——安娜贝拉。”
悉尼念出扉页的画像与配文底部的署名,紧张地看着她。
闹钟响起。
早晨五点半,起床时间到,洗漱吃早饭过后,要在六点钟参加神殿的晨祷。
似乎做了什么梦。
悉尼叼着牙刷,吐出满口泡沫,心不在焉地听西里斯抱怨天气,关于梦的一切都无法想起。
周六留宿神殿,周日帮忙约旦兄弟准备弥撒时,听说来了位新的姐妹。
太困了没在意。
这个消息像清理花园时路过的金色小鸟一样,扇着翅膀从他左耳飞到了右耳,然后飞远了。
十一点钟,弥撒开始,他忙于将修剪工具送回工具室而濒临迟到,紧跑几步,悄悄在礼堂尽头的长椅上找个位置坐下。
呼吸还没平复,他的视野里铺开了一片灿烂得像火又像血的长发,循着长发望过去,圣洁的光环与洁白的羽翼在他的视野里一现即逝,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柠檬绿的瞳眸。
梦境融入现实。
金色的小鸟飞到了他的胸膛中,撞得他的心脏激跳不已。
“……我的神啊,我的心在我里面忧闷,所以我从约旦地,从黑门岭,从米萨山记念你……”
约旦兄弟的声音从祭坛的方向遥远地飘来,悉尼满眼都是新来的姐妹。
梦中曾经见过的女孩。
他主动向她打招呼,在她受领圣体圣血后与她交换了名字,告诉她在学校如何找到他,她含笑颔首,语速很快地对他说:
“Hatred stirreth up strifes; but love covereth all sins.”
——恨能挑启争端;爱能遮掩一切过错。是《箴言》的10:12。
悉尼眼睛一亮,准备跟她继续对下去,可惜约旦兄弟已经在以祷告语结束弥撒,他要去收拾弥撒过后的器具用物,不能再滞留于此了。
她看出了他的惜别之意,摆了摆手,笑着为这场金光闪闪的初见,画下休止符。
悉尼背对她离去,耳畔听见了她轻轻的哼唱,这次是《奇异恩典》,她果然有着随意改词的习惯,第一句就把他的名字塞了进去: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yd……”
甜美的歌声,但是这也太亵……太不敬神了……
面颊发烫,他亲吻着十字架,胡思乱想。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