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一天开始于清晨五点。再准确说，始于全人类反感的苹果默认闹铃。序曲恼人但有效，睁开眼后，他不会在床上多停留超过两分钟，起床补充水分，洗漱，播放大西洋彼岸昨夜的财经时尚频道，晨间锻炼，十分钟热身，仰卧起坐、俯卧撑和哑铃卷腹各一百组，一小时慢跑。接着是慢板，淋浴，护肤，穿一条家居裤，毛巾搭在脖颈吸收发尾的水珠，在早间新闻里准备早餐，食谱每天不同，区别是西蓝花替换猕猴桃或者小番茄。而后，他坐在餐桌旁的高脚椅，用pad在下属的报告上批注，听竞争对手的动向，思考下季度新门店选址如何利益最大化，窗外天光亮起，他把最后一块鸡胸肉送进嘴里。
这一充实早晨的终曲，是他拿着黑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迎接罗马十二月的日出。
同时，在城市的另一角落，BVLGARI销售部某个员工醒来，会发现邮箱里有一份划满红线的报告反馈，或是一封辞退书。
在奢侈品公司工作，便也该像奢侈品，他向来遵循这个原则。七点二十，他站到衣帽间的全身镜前，黑发用发胶一丝不苟打理，GIVENCHY黑色西装和大衣，BVLGARI的腕表，单边钻石耳钉是最后一道臻美工序。上班时间是九点，他通常八点开车到公司，完美避开早高峰，以及早起逛台伯河的游客。进公司大门，上电梯，走过销售部坐满的工位，走廊的员工纷纷加快脚步为他让路，有人迅速把剩下的牛角面包塞进嘴里，有人立刻关闭pad上的球赛，有人憋回打到一半的哈欠并用咳嗽掩盖。即使南欧以慢节奏出名，意大利也是其中最懒的，他在BVLGARI总部担任欧洲区销售副总裁三年，更换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原有员工，才让销售部的工位能在八点之前就坐满，以及上半年利润增幅突破50%。4亿欧元，是他的功劳，不是隔壁办公室的马蒂亚·埃尔坎的，那家伙除了搞事和把事搞砸以外一事无成，坐到和他一样的副总裁位置纯靠身为BVLGARI家族的远房亲戚，有时候他真恨透了意大利的家族观念。
经过墙上马蒂亚照片时他不留痕迹翻个白眼，脚下没停，轻车熟路拐进自己的办公室。
“早上好，罗纳尔多先生，您要的文件已经放在桌上，九点整您和土耳其的销售部有视频会议，员工会议安排在十点半，嘉文先生希望在圣诞节假期前看到您的新门店规划草案，以及您的律师再次打电话来说有急事……”
把大衣脱下递给助理里卡多，同时从对方手里接过Lavazza纸杯，无糖欧罗咖啡，克里斯蒂亚诺坐到办公桌后。他喜欢自己的办公室，每三个月上一次蜡的木地板，符合人体工学的旋转椅，窗外就是台伯河。“推迟视频会议一小时，员工会议改到明天，把律师放到我日程表上。”他边喝咖啡边翻看桌上准备好的文件，重点都用便签条标注出来，或许他年仅二十三岁的助理是他唯一配得上薪水的下属，“让伊莉莎把上个月的客户反馈整理好，十一点前发到我邮箱，给我安排和广告部的会议，他们选的新代言人只会损害我的业绩，以及联系阿尔贝托，告诉他再交一份这种水平的市场调查，意大利区总监就该换人了。那是LV最新的衬衫吗？”
忙着记笔记的里卡多一愣，下意识看看自己的衬衫，看向他，“是的——”
“不错，终于有点样子了。”克里斯蒂亚诺点点头，继续看文件，“看来最初没因为你面试时的连帽套头衫放弃你是正确的选择。”
“！先生，那真的是个意外——”
“亲爱的，我不在乎。”
电话响起，年轻助理接起，“早上好，这里是罗纳尔多先生的办公室。哦，早，埃尔坎先生。”克里斯蒂亚诺头没抬做了个手势，里卡多接着，“好的，罗纳尔多先生正要去您的办公室。”
“新门店的相关文件都在A号文件夹里，先生。”哈佛商学院毕业的年轻人挂掉电话说。克里斯蒂亚诺从容站起来，系上西装扣，什么也没拿，经过时轻轻拍拍他的脸，“还不到时候。”
向高山攀登的途中总会遇到几个绊脚石，而现阶段对于克里斯蒂亚诺来说，这块绊脚石叫马蒂亚·埃尔坎。他们的仇从马蒂亚一句“葡萄牙Omega婊子”开始，两个欧洲区副总裁三年来的明争暗斗，撕扯着让业绩层层翻高。但这种局面即将结束，现任欧洲区总裁预备跳槽，辞呈已经通过，这意味他们之中有一人将被提拔为新任总裁，罗马新门店的规划案是最后一个考核目标。整个销售部都知道，他们无论哪个被任命，都意味着另一个卷铺盖走人。提案日期越近，部门内火药味越浓烈，连圣诞节的气氛都被淹没，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即将爆发。
“早，马蒂亚。”
“早，穿GIVENCHY的恶魔。”
克里斯蒂亚诺在整个部门的注视下气定神闲走进马蒂亚的办公室。“很高兴看到你的幽默感还在，希望在你失去一切后，它能起到一些慰藉。”
“瞧瞧你，可真会说垃圾话，我猜如果一个人童年住过街头，粗俗就会跟着他一辈子，是不是？”Beta眯起眼对他笑。克里斯蒂亚诺恨这个意大利人的一切，做作的罗马口音，刻意到可笑的卷发，为弥补没有信息素而狂喷的香水，托他的福克里斯蒂亚诺一度最讨厌DIOR旷野。但一想到再过不久就能亲手把他送走，那张棕色毛发簇拥的马脸看上去也没那么丑陋了。
“那其实是很独特的体验，如果我能把你也送去体验一下，我会竭尽全力。”克里斯蒂亚诺靠上对方的办公桌，单手撑在桌面上，“不会很糟糕的，至少，不会糟糕过你的红酒品味，以及你计划在梵蒂冈附近开门店的提案。”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咧开笑容，吹了声口哨，“我迫不及待在董事会上看到他们的反应了，那一定很精彩，就像你打包走人那天的表情一样精彩。”
面对他的狠话，对方却少见的犹豫了起来。
“……嘿。”马蒂亚站起来，掌心对外，试图以一种没那么攻击性的姿态靠近，“听着，罗纳尔多，说句实话，我很认可你的能力，真的。你也知道现任CEO是我亲戚——”
“他是你妹夫的叔父的同父异母姐妹的舅舅，我从罗马去米兰都比这近。”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愿意给我行方便，而且我硕士毕业于巴黎高商，这写出来比你的‘街头艺术家’好看。”Beta脸上浮着笑，像油浮在水面上，“你斗不过我的，罗纳尔多，游戏规则就是这么残酷。我会留下成为总裁。但是，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销售部需要你的能力。”
克里斯蒂亚诺挑起一边眉：“你想说什么？”
“放弃斗争，把你的提案给我。我保证，不会开除你，在我接任总裁后，你仍然是副总裁。再过几年，我会再次晋升，到那时总裁的位置就是你的。”马蒂亚耸耸肩，像是在开恩，“想想吧，你稳赚不赔，不是吗？适当弯腰没坏处，道理你是懂的。”
克里斯蒂亚诺笑起来。“‘适当弯腰’，这话听起来耳熟，似乎你当初也这么暗示过，我是靠‘弯腰’攀到现在的位置。哦不，不是暗示，你是当着至少一百人的面，明明白白说给我听的。这很好笑，你不觉得吗？你早就想过向我服软，但坚持不懈羞辱我，同时还要挖空心思给我构陷税务问题，是的，虽然我没有实际证据，但我知道我先前的税务问题是你动的手脚。你以为那就能困住我？马蒂亚，亲爱的马蒂亚，你把你自己亲手送到了我手里，你不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而上帝知道，我从不错过任何机会。”
“既然我们说到了这里，那不如再进一步。”他看着那张一阵红一阵白的马脸，“我将会开除你，马蒂亚·埃尔坎。但我会给你留些颜面，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寻找下家，到时候你主动交一份辞呈，大家面子上也好看，好吗？”
说完这些，他再不多看对方一眼，利落转身推门离开。
等候在门口的里卡多立刻跟上，年轻人边走边有些担忧地向后多看了两眼。
整个销售部大气不敢出。果然，他们还没走出几步，马蒂亚就加快脚步追了出来。
“你这不识好歹的葡萄牙婊子！”
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开除我？？你以为你是谁？！”
“瞧瞧你，为了这个我唾手可得的位置拼命的样子，真可怜，你那枯燥悲哀的人生也就只有这些了？你知道吗，我为你感到可悲，罗纳尔多，因为你会孤独终老，到死都无人陪伴！”
克里斯蒂亚诺勾勾唇角，好整以暇转过身。
“嗯，你说得对，我会在比弗利山庄的豪宅孤苦伶仃，只能用钞票擦眼泪，”他温柔地，“而你会坐在温暖的壁炉旁，可爱的孙子孙女围绕膝边，你轻轻抚摸他们的小脑袋，给他们讲，自己年轻时是怎样输给了罗纳尔多。”
“我早该把他弄死，不管什么方式。这个该死的……”激烈的心跳回到办公室后许久才平复，克里斯蒂亚诺有些烦躁地再次灌了一大口咖啡。
“他不是您的对手，先生。”
“他当然不是，他就是个行走的失败品，和他坐在同一个位置是任何人的耻——”内线电话响起，他闭上嘴。“罗纳尔多先生的办公室，是的，好的，明白。”里卡多挂断电话，转向他，“嘉文先生请您立刻上楼去见他。”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快速抹了把脸。
雷利欧·嘉文，他的直属上司，他最大的伯乐，当初把他从西班牙马德里调来意大利罗马总部，给他机会坐到今天的位置。
克里斯蒂亚诺带着微笑推开对方办公室的门，却少见的没有在那张和善的脸上看到笑容。
“上午好，雷利欧。”
花白头发一丝不苟梳起的男人平和看他，“上午好，克里斯。希望你的策划案进展还顺利。”
克里斯蒂亚诺笑起来：“哦，很顺利，我对它充满信心。您知道，您永远可以相信我。”
雷利欧看了他一小会儿，轻叹口气。“克里斯，你还记不记得，你前段时间的税务问题？”
“当然记得，马蒂亚·埃尔坎那家伙的构陷。我没有物证，但我确信是他。”
“那么，你还记不记得，你这段时间在申请意大利居留证明的更新，而我们当时说，你的税务问题可能会影响居留证明的办理？”
“是的。但您不必担心，我的理财师和律师已经帮我处理好了，他们告诉我，它不会影响……”
“克里斯。”雷利欧摘下眼镜，看着他，“我们刚刚和你的律师交谈过。”
“喔，我一直没来得及接他的电话，一切都还好吧？”
雷利欧叹口气。“很不幸，不太好。”他顿了一下，说，“你的居留证明被拒了，克里斯。”
克里斯蒂亚诺睁大眼。“……？”
“我知道你后来澄清了相关问题，但移民中心在收到关于你税务情况的最新文件之前就已经拒了你的申请，这意味着你即将被驱逐出境。”
“……驱逐出境？？”
克里斯蒂亚诺在脑子里艰难处理了下这个信息，语无伦次：“不，不，这不对，不行，我不能在这种时候被驱逐出境，马上就提交策划案了，我等了三年才等来的晋升机会，我不可能眼睁睁——”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安排远程办公，你知道的，克里斯，我不希望BVLGARI失去你。”
“这不一样，雷利欧，我不能离开意大利，天知道埃尔坎那个小人趁我不在又会使什么手段——拜托了，雷利欧，一定有什么办法，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我们已经替你重新递交了申请，但马上就是圣诞节和新年了，新的居留许可下来至少要等到半年后。”
“半年？我等不了半年——”
“相信我，克里斯，我们已经尽我们所能了，没有人比我更不希望你离开。”雷利欧看着他，双手下压作出安抚的手势，“如果能有任何办法，无论什么办法，我们都愿意去尝试，但目前真的无计可施了。”
“雷利欧，嘉文先生，请您理解，我真的不能……”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打断他们的谈话，克里斯蒂亚诺转头看去，他的助理正满脸歉意推门进来：“非常抱歉打扰二位先生，我知道你们在谈事——”
他一头乱麻：“怎么了，快说！”
“罗纳尔多先生，德国销售部负责人打来紧急电话，他们有一批订婚戒指在运输途中出了问题，需要您的签字从总部仓库临时补货。”
“好我知道了。”
“具体文件我已经拟好了，您稍后看一眼签个字就行，尺寸S的Serpenti Viper订婚戒指共200枚……”
克里斯蒂亚诺心不在焉心烦意乱点头应着他的话，实际一句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想着自己即将被驱逐出意大利，如果不尽快想个办法留下，三年来的所有努力和资源都会被他最痛恨的马蒂亚·埃尔坎横插一脚，订婚戒指，狗屁订婚戒指，和他即将打水漂的前程比起来根本不值一……
他突然愣住。
里卡多继续向他汇报，拿着纸和笔在门口向他晃晃。
克里斯蒂亚诺看向他，直直看着他，前所未有的关注且深刻地看着他。
哈佛毕业的，年轻英俊的，二十三岁的，拥有意大利国籍的，
一个，单身Alpha。
“……”克里斯蒂亚诺若有所思。
“……”里卡多眨眨眼。
“……”克里斯蒂亚诺舔舔嘴唇。
“……？”里卡多莫名毛骨悚然。
“进来。”克里斯蒂亚诺不动声色但用力使眼色，“进来！”
“？？”
两个人眼神汇聚时进行了十轮心理博弈。青年一脸迷茫，但在他高压视线的胁迫下，仍然乖乖挪了进来，困惑无辜的眼神，一步一犹豫蹭到门边。
克里斯蒂亚诺顺了顺气，转过头看向雷利欧。
“是这样，雷利欧，我知道、我了解了，我完全了解我们现在面临着某种困境。”他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掏出王牌销售的笑容和自信，“但我想，有件事——嗯，或许您得知道。”
他来到里卡多身旁，颇为自然的挽上了对方的手臂，手指在对方手背上亲昵蹭了蹭。
他露出灿烂笑容：“我们，就要结婚了。”
里卡多：“……”
里卡多：“……”
里卡多：“……啊？”
克里斯蒂亚诺维持着露出白牙的笑容，悄悄在他小臂上拧了一下，给他拧得一个激灵。
“没错，就是这样，如您所见，我们就要结婚了。”
青年呆滞，看看他，看看雷利欧，又看看他。“要结婚了……？”
“对啊，亲爱的里卡多，你和我。”
“……你和我……？”
“瞧，他真可爱，就像只小鹿一样，是不是？”克里斯蒂亚诺一手抓着他的袖子防止他逃跑，对雷利欧笑，后者靠到转椅背上，没说话，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至于我们嘛，事情就、就这么自然而然发生了，你也懂的雷利欧，爱情这东西它不讲道理，突然就来了，能把人砸晕。”
“不是……”
“事实就是这样，我和里卡多也朝夕相处快一年了，那些会议啊，合作啊，实地考察啊……你懂得，对于我们来说，实在难以避免，就有些事情发生了。”
“……？”
“总之，总之就是这样，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克里斯蒂亚诺另一手捏住里卡多的脸，宠溺地把那张呆滞的脸像面团一样揉了揉，又灿烂笑着看向转椅里的雷利欧，“这样够清楚了吗？雷利欧，你觉得这样好吗？”
“……”雷利欧清了清嗓子：“克里斯。”
“嗯？”
他面上带着微妙的笑容：“这太棒了。我由衷为你们感到开心。”他双手在身前松松交叉，“就，抓紧时间去领证吧，好吗？”
“……哦，当然，领证，当然。马上圣诞假了，看样子我们得赶在移民中心放假之前去，是不是？”克里斯蒂亚诺直笑，拉开门，“那我们就，呃，不多打扰您了，现在立刻去办。”
他走出两步，青年还带着他的胳膊呆在原地，他迅速把对方向自己这边用力一拐：“我们立刻去办！非常感谢，雷利欧。”
青年脚底踉跄两下，条件反射跟着点点头：“非常感谢，嘉文先生。”
克里斯蒂亚诺目不斜视，若无其事快步走在前方，里卡多跟在他后面，像被一条无形的绳子牵着。只是下个楼的功夫，“克里斯蒂亚诺要和里卡多结婚了”的消息就已经在销售部员工八卦群传遍，消息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偷偷向他们投去眼神，惊讶、质疑、难以置信或者看好戏，好像还有磕到了的。克里斯蒂亚诺面不改色径直走回办公室，走到确保没人看到的位置后，长长呼出一口气，原地转了几圈，回头看到里卡多慢吞吞带上门。
“真是麻烦……”他扯松领带，“把下午的行程都取消，我们去趟移民中心。”
里卡多恍惚转头看他。
“去做什么，罗纳尔多先生？”
克里斯蒂亚诺回看他。
“去结婚，莱特先生。”
2
里卡多·莱特的一天开始于早上六点半。在成为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助理之前，这一数字还曾是喜人的八点，那如今已经恍如隔世。闹铃通常要响到第三次，才能召唤他从被窝伸出一只手，但如果是上司专属的邮件提示音，他下一秒就能坐起来。他不把那邮件提示音设定为闹铃，是怕自己年纪轻轻就得心脏病。睁开眼后，他会在床上放空十分钟，让大脑彻底清醒，然后起来，洗脸，洗漱，用清水抹一把脸，再随意冲冲睡乱的头发，浴室里一顿操作，走出来时看起来和刚醒时没什么两样。脱去宽松的灰绒家居服随手扔到椅背上，熟练换上挂在一旁的衬衫和西裤，一边看今日日程表一边打好领带。不久前他打领带还必须对着镜子。
他低头看看凭肌肉记忆打出来的完美领带，短暂惊奇了下，然后看看表，下一秒抓上背包冲向门口。
想要在Lavazza及时买到现做的欧罗咖啡，并在其冷掉之前送到罗纳尔多先生手中，意味着他最晚七点要出门。他的适应能力很强，具体表现为身为一个意大利人，他在美国读商学院时可以喝四年星巴克，这份适应能力如今成为穿着西装骑自行车在意大利早高峰狂奔的基础。Lavazza值早班的店员都已经认识他，几乎每天七点半准时且忠诚地赶到店里，取走店员出于怜悯为他准备好的咖啡，店里的清洁工都知道这个帅气小伙子有个难搞的上司，拄着拖把慈爱看他风风火火冲进来，再冲出门。他一路狂奔，冲进公司，冲进电梯，冲出电梯，在人群中左右闪躲，在拐角处一个紧急刹车灵活侧身，将将避开突然冒出来的同事。
“嘿，里奇，吓我一跳！”
“抱歉抱歉，抱歉卡洛。”
“放轻松，不用这么急，危险人物还没到公司呢。”
“我得赶紧把咖啡端进去保温，现在外面越来越冷……”
卡洛了然且悲悯的：“也是，快去吧，毕竟你也不能用微波炉加热咖啡——”
“——‘咖啡有微波炉的味道’他会说。走了，祝我好运。”里卡多了然且悲壮的。
显而易见的，里卡多从事着某种很有难度的工作。由于他在和家里通话时大多时候含糊其辞，在他老家的一些老人口中，他现在好像是在马戏团喂老虎。
里卡多把所有熬夜整理好的文件都放在桌上，按顺序排好，边放边思考自己还没写完的报告。
这周末就是圣诞假，他必须在放假前把报告交上，否则他毫不怀疑克里斯蒂亚诺会留他加班，因为上个圣诞假就是这么做的。他当时只能在工位上一次又一次接电话，硬着头皮应对家里人轮轴的询问，最后得到了老人们宽容的谅解：老虎在圣诞节也要吃饭嘛。
担任克里斯蒂亚诺的助理，在马戏团喂老虎，二者最大的区别在于，老虎其实是很通人性的。
“因为他自己没有私人生活，没人一起过圣诞，就要拉着人垫背”里卡多曾听见老员工们这么在茶水间偷偷议论，原话并没有这么客气，事实上大概用的是“恶魔”“撒旦”这种词。里卡多端着咖啡装作没听见路过，却被他们热情拉进讨论，从他们嘴里学到了十三种指代恶魔的新词，听到了自己老板至少十种真假八卦，认真思考了“罗纳尔多如今这么难搞是因为曾被订婚多年的Alpha抛弃”的可能性，而后被一个电话叫回去。到门口时，克里斯蒂亚诺正叉着腰对电话那头骂竞争对手，里卡多听着他气势十足的声音，觉得如果他真的被Alpha抛弃了，他大概能直接杀到对方前，把订婚戒指塞进对方喉咙里。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确实是这样强悍的Omega。强悍，强大，极其有能力的Omega。
在奢侈品公司里坐到高位的Omega不少见，但绝大多数是设计岗，由Omega负责销售和战略制定的例子全行业都屈指可数，而克里斯蒂亚诺不仅做到了，还做成了佼佼者。三十岁便担任BVLGARI欧洲区副总裁，纵使他的声名令人生畏，仍然有无数人挤破头想在他手底下工作，只需要一个原因：克里斯蒂亚诺的决策总是对的。商业嗅觉是天赋，再顶级的商学院也教不来，葡萄牙人在这方面的能力无可置喙，克里斯蒂亚诺说圣诞加班，他们就从Cartier手里抢了中欧的市场份额，克里斯蒂亚诺说不用在意另一个副总裁马蒂亚，那确实是个空有文凭的绣花枕头。在这个行业里，克里斯蒂亚诺就是标杆，他的意志就是方向，他说什么，那便做什么，不用有多余一秒的怀疑，因为那意味着会多耽误一秒机会。
听话，跟随，去做，这是跟在克里斯蒂亚诺手下最正确的方式。纵使葡萄牙人再难搞，里卡多也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克里斯蒂亚诺说：“我们得去结婚，里卡多。”
——直到今天。
办公室门外，窃窃私语八卦满天飞，办公室门内，一片平静到诡异的安静。葡萄牙人说完这句话，如常回到办公桌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照例处理桌上的文件，留他站在原地，迷茫得像只大冬天被突然踹出门的狗。
“……是的，老板，我想，我只是有一个很小的问题。”
他恍惚说，“——为什么？”
“因为我的居留证出了问题，要被驱逐出意大利。”葡萄牙人理所当然回答，“我需要你和我结婚，帮我入意大利国籍。”
“……？”
里卡多迷茫得像只大冬天被剃光毛再被突然踹出门的狗。克里斯蒂亚诺抬头看他一眼。
“放轻松。这也是为你好。”
“……？”
“如果我被驱逐出去，马蒂亚·埃尔坎那个家伙一定会趁机获得欧洲区总裁的升迁机会。这对你也不是好消息。”
“所以，我就需要和您结婚？”
葡萄牙人放下文件，看向他。
“你是我的私人助理，你工作了一年，你对我很忠诚，其他人在茶水间对我怨声载道，你都没跟着说过我的坏话。无论你真实想法是什么，在公司眼里，你就是我这一派的人。”
“你知道马蒂亚和我一直不对付，我们竞争已经三年之久，如果他成为欧洲区总裁，他一定不会放过我，而可想而知，他一定也不会留下你。很遗憾，亲爱的，这就是象牙塔之外的真实世界。”
“……”里卡多张张嘴。
“当然，你可以去其他公司继续找工作，你很优秀，你可以找到很多机会。但这一年你打下的基础、你的努力、你在我手底下受的苦就白费了。”他循循善诱，“你很优秀，里卡多，我一直这么认为，我也认为你的能力远不止为我做助理，事实上我已经准备好，在我升职后就让你开始着手自主做项目，从初级项目经理做起。这听起来怎么样？”
“……”里卡多睁大眼。
“不用担心，待事情解决后，我会立刻和你离婚。就把它当做人生的一段小插曲，结束了就当没发生过，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很不错，不是么？”
“……”
该死，好像确实啊。
里卡多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只苍白说出来一句，
“但假结婚……不是违法的吗？”
克里斯蒂亚诺顿了顿，弯起唇角。
“哦，乖宝宝……”
他站起来，堪称怜悯地抬手在他脸上拍了拍。
“别害怕，我保证，我不会让任何事发生在你身上。”
——“和那个恶魔结婚？你认真的？？”
里卡多按掉又一条新消息。从上午开始，他的手机已经被各种同事的短信轰炸到现在，一半用满屏emoji问他是不是疯了，另一半担忧问他需不需要法律援助。他把手机关机，收进兜里，继续进行十指忐忑运动。
一旁的葡萄牙人伸过手，覆在他手上轻轻攥了攥：“别紧张。”
他浑身僵硬，反复提醒自己这是在移民办公室，才没有立刻飞出去。
“不好意思二位，久等了。”办公室玻璃门被推开，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Beta带着文件夹走进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两圈，“罗纳尔多先生，和，莱特先生？”
克里斯蒂亚诺微笑着和对方握手，同时不着痕迹投来个眼神，里卡多跟着挤出微笑：“下午好，先生。”
“下午好，我是弗朗切斯科·费雷，将由我为你们办理结婚手续。不用客气，请坐吧。”
费雷看起来是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意大利中年男人，普通长相，有些秃顶，但精神很不错，一举一动干脆利落。他走到办公桌后，边解开西装扣边坐下，打开文件夹扫了几页，目光很快又回到他们身上。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有个问题想先问你们。”
他微笑着，语气轻快随意，“您二位的结婚申请，是不是为了避免罗纳尔多先生被驱逐出境，而进行的假结婚呢？”
里卡多一愣。克里斯蒂亚诺表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他对视一眼，笑起来：“这很荒唐，费雷先生，您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如果有所冒犯，我很抱歉，还请您理解，但这是我们的工作流程。首先，我这边有您的居留证申请记录，以及您的税务文件，我知道您的居留证近期被驳回，这一般都是危险讯号。”费雷微笑着，“其次，我们就在不久前收到了一通电话，有人打电话来举报——”
“马蒂亚·埃尔坎，是不是？”
“马蒂亚·埃尔坎。”
克里斯蒂亚诺露出早已预料到的笑容，有些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啊。您或许不知道，这个马蒂亚是我在公司里的竞争对手，如果我离开意大利，他就能抢占我的工作。所以他会打电话来栽赃诬陷我，毫不意外。很抱歉，我们之间的矛盾给您带来困扰。”
费雷认真看着他说完这些，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那么，是这样，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接下来的流程。”他笑，仍然目不转睛看着他们，用公事公办的口吻继续，“首先，我们会安排一场面谈，您二位会被分别安排在不同房间，我们会询问你们一些真正夫妻都会知道的、有关彼此的私密问题。之后，我们会进行走访，查看你们的通话记录，采访你们的亲朋好友，询问更多细节。”
他顿了一下。“当然，既然二位是真正的伴侣，这一切想必都不会有问题。只是，以防万一，假如事情进展不太顺利——”他皱皱眉，好像有些苦恼，“假如我们有充分证据，能推翻这场婚姻的真实性，那么很遗憾，罗纳尔多先生，您在未来十五年内都将禁止再踏入意大利境内，而您，莱特先生，年轻的、前途无量的莱特先生，将面临三年起步的监狱服刑，以及十万欧元起步的罚款。”
样貌普通的中年Beta说完，又笑着轻轻啧了啧舌，“看看，要真是那样，可真的令人遗憾，是不是？”
“……”
他身体向前靠了靠，双手搭在桌上，看向里卡多：“如果您有什么话想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
他语气温和，循循善诱：“现在的话，一切都还来得及哦。”
“……”里卡多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
“……”克里斯蒂亚诺笑着摇了摇头。
“费雷先生，我想说的是……”里卡多清清嗓子。
费雷手指轻点桌面。
“我想说的是……”
费雷眼神鼓励。
里卡多眨眨眼，“我想，您是误会了。”
费雷轻点桌面的手指停下了。
“我和罗纳尔——克里斯蒂亚——克里斯，并不是您想的那样。”里卡多转过头，对上克里斯蒂亚诺微笑的目光，继续说，“我知道我们是上司和下属，或许不应该在一起。但是，如您所见，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Omega，为他动心是再正常不过、也是我无法控制的事。”
说到这里，他主动拉上对方搭在膝盖上的手，葡萄牙人手指微微一僵，随即反握住了他的手指。
“我们没把这件事告诉公司的同事，是怕大家……传不必要的闲话。毕竟，克里斯是我的上司，您懂得。如果您接到举报电话，有一些同事误会了我们的关系，那很抱歉，这是因为我们保密的缘故，但我希望您明白，我们是认真的。家里人对我们也一直很支持。”
里卡多微笑看着费雷，“事实上，我已经准备好，这次圣诞节放假回家，就把我们要结婚的好消息告诉我的家人们呢。”
“……”克里斯蒂亚诺挑挑眉，“这次圣诞节放假。”
“是啊，克里斯，你忘啦？”里卡多温柔拍拍他的手背，“之前不是说好了，圣诞放了假就和我回米兰嘛。我的哥哥们听到这个惊喜一定特别高兴。”
克里斯蒂亚诺保持微笑，轻轻抬了抬下巴。“当然了，真是……好大的惊喜。”
费雷眼睛眯起，打量了他们一小会儿，然后又笑起来。
“既然这样，是我多言了，二位见谅。”他好像真的在责怪自己似的，利落站起来，随手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上个数字，以送客的姿态，“那么，还请二位在圣诞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上午十点，回来这里，我们进行面谈。”
Beta把便签纸递给主动伸手来的里卡多，最后看了他们二人一圈，面上的笑容可亲。
“我诚挚希望你们届时能够顺利通过提问，不要出任何差错。”
“预祝二位先生，圣诞节快乐。”
“小家伙，刚才干得不错，谢谢你。”克里斯蒂亚诺走在前面，边看着手机回邮件边说，语气悠悠，“以及，圣诞节假期，是吧。”
里卡多跟在他后面。“大家都期待着圣诞节回家，”他小声，但是理直气壮，“罗纳尔多先生，您不能剥夺他们放假的权利，这样是不对的。”
“是吗，你知道圣诞节是个多大的窗口和机会吗？”葡萄牙人似笑非笑，“不对？去年你们每人拿到一万欧的额外奖金时可没人说不对。”
“……”
“算了，既然已经如此。我本来没有打算让家里人知道……”克里斯蒂亚诺手下一顿，继续回邮件，“但既然你都这么和那个移民官说了。他不会放过我们的，看出来了吗，那人和马蒂亚一样，要说他俩认识我都不会奇怪。”
“……”
他头也不抬继续吩咐，“赶紧去买往返米兰的票，机票或者火车票，临近圣诞节，票肯定不好买。准备好行李，这周末放假就走。真够突然的，我还得赶紧把事务安排一下……”
“……”
葡萄牙人回复完一串邮件，才注意到身后的人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他回过头，看到青年一脸放空看着自己。“里卡多？怎么了？”
年轻人一愣，如梦初醒，“没，没什么。我明白了，先生，我马上就去办。”
克里斯蒂亚诺皱起眉，打量他，“你到底怎么了？要是有什么问题，现在就说出来，我不希望它演变成之后可能出的差错。”
“你在担心可能会出事？我承认，那个费雷说的是有点吓人，我知道无论是坐牢还是罚款你都很难接受，但正如我先前说的，你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里卡多抓了抓头发，“倒也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
“呃……”他有些犹豫，面上也莫名其妙发红，语气里带些飘忽的失落，“我只是，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是以这种方式结婚……感觉有点不真实。我没有谈过恋爱，但也想过结婚的样子，我设想里的要更加……婚姻是上帝祝福的礼物，我曾想在这一天到来时，它会很……我也形容不好，总之……没这么草率？哎，我大概在说胡话吧……”
年轻人每结结巴巴说出一句，克里斯蒂亚诺的眉毛就微微抬高一点。
“你知道这都不是一场真正的婚姻吧？”他有些费解，“它只会短暂地存在于法律关系上，你完全可以把它忽略。”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结婚终究还是结了婚嘛……”
好极了，原来他这个助理还是个期待美丽爱情的迪士尼小公主呢。
他耸耸肩：“好吧，我确实没往这方面想。我猜，那我确实很抱歉毁了你梦想中的浪漫婚姻。”
青年像只大型犬一样垂着耳朵。
葡萄牙人顿了一小会儿，想到什么，
“那，这样可以么？”
他们正走到繁华步行街的一处高大雕像下，四周人来人往，喧哗热闹。
克里斯蒂亚诺就在这大街正中，停住脚步，转身向他，动作流畅自然，干净利落，单膝跪了下来。
里卡多：“……？”
里卡多：“？？？”
里卡多：“？？？？？”
原本赶路的路人们纷纷不由得慢下脚步，向这边看来，眼神惊讶又惊喜。葡萄牙人单膝跪在原处，抬头看他，向他伸出一只手，真挚地直视他。冬日阳光灿烂，对方耳垂上的钻石反射出璀璨耀眼的光芒，映在棕绿的瞳孔里，里卡多几乎无法移开视线，呆愣如老虎的猎物，被那双眼睛捕捉。
“里卡多·莱特，我亲爱的里卡多。”
葡萄牙人弯起唇角，说：
“你愿意和我结婚，娶我为妻吗？”
未完结，越写越长，一万字才写完五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