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个躲在拐角的人真的看了他很久了。
宏田力不知道那个人是觉得自己藏得很好,还是故意站在那里看他笑话的。
讨厌!他气闷地想,小孩子哭有什么好看的?
他于是清清嗓子,很勇敢地大喊一声:“不管是谁站在那里都出来吧!”
他没有看错,那个人一定被他的嗓门被吓到了,迟疑了一会儿才慢慢探出身子。头发很长、个子很高,脸上甚至凌乱地贴着两三个创可贴,看得宏田力默默握紧拳头把自己又抱紧了些。
真的碰见那种漫画里的不良了。死老爸我讨厌你……
不良开口:“是在叫我吗?”
“你从刚、刚刚就一直在看我!”宏田力打了个磕巴,但依旧还算顺畅地喊出了他的控诉。
“那个、”不良挠了挠脸,“我只是听到这边好像有小狗叫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宏田力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说我是狗?”他大怒。
那个人停住了动作。他的刘海已经长到遮住了眼睛,宏田力本来不应该知道他在往哪看,但他就是有种直觉:那个人在看他的腿。
一阵汹涌的自卑使他侧过身体。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听见那个人说,“你蹲在那里的时候,我以为你在照顾受伤的小狗,所以就停下来看了。”
有什么区别?还不是在说我哭起来像狗叫?宏田力梗着头抹了把脸。
“你没事吧?”那个人问道。
宏田力本来不想理他,但他的眼神总是在自己小腿附近打转。无论他架左脚、架右脚,走到墙根还是踢一脚地面的小石子,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都相当强烈。
这还没完,那个人居然得寸进尺地伸手指向他的腿:“你的——”
宏田力羞愤欲死:“罗圈腿怎么了!我就是罗圈腿怎么了!”
被老爸戏弄的屈辱刚平定一点又死灰复燃,宏田力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大哭起来。
“先是说、说我哭起来像狗叫,然后又、又嘲笑我的腿,”他细数那个人的罪行,“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什么?”那个人像是没听懂他说话,不仅凑近了,还弯下了腰。
“你还嘲笑我大舌头!”宏田力更伤心了,“大舌头就不能说日语吗?我说日语真、真的很难懂吗?”
那个人无措地直挠头:“我没有说……”
“大家都这么说!”他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大家都取笑我!”
他就这样呜哩哇啦地哭了一阵子,直到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下去,那个人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没有取笑你——我只是想问你一个人在这里哭什么。”他举着瘦长得近乎怪异的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看起来格外笨拙。
宏田力哭过了劲,现在只觉得丢脸:“我才不要告诉你。”
那个人就不说话了,但宏田力能看到他的手在蹂躏自己的衣角。
“那个。”宏田力一开口,他手的动作就停了。如果不是错觉,他的背也比之前挺直了一些。
什么嘛,反应这么明显。宏田力觉得自己看破这个人了。
看在你这么想知道的份上就告诉你吧!
“其实我,”
“我踢球……”
“我、那个、我落选,”
宏田力卡壳了。他发现自己还是没脸说出来。
“其实就是我踢足球把自己踢成了罗圈腿被我爸嘲笑了!”他闭着眼一口气说完,等待着那个人的嘲笑。
但那个人只是点了点头。
“喔。”他干巴巴地说。“喔。是这样。”
宏田力不敢置信地重复道:“‘这样’?”
“可是罗圈腿很丑!”他不能接受那个人如此平淡的反应,“我爸一直拿这件事取笑我,就连妈妈也这么说,而且——”
而且我就算踢成罗圈腿也还是落选了。
他咬牙,没有继续说下去。
其实这才是他一开始躲在这里哭的原因。比同龄人更早的启蒙、每年上万美金的基础费用,以及所谓的“血统”,都无法阻止他的球衣被收走,无法让教练收回那句“是时候该试试别的事情了”。
静了一会儿,那个人说:“我也是罗圈腿。”
“那又怎样,”宏田力恨恨地嘟囔,“有人取笑你吗?”
“喔,其实,他们一般会直接叫我气球人……之类的。就是商场门口那种飘来飘去的气球人。”
说到“飘来飘去”时,他还配上了拘谨的肢体动作,给宏田力演示了一遍。
宏田力没觉得好笑。那个人讲起自己外号时平静的样子让他更伤心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实在有点混蛋。
“对不起,”他擦着眼泪小声说,“我不该说你丑。”
那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长椅边坐下。他双手交握,神情有点纠结:“稍微听我说一件事可以吗?”
宏田力犹豫着往那里挪了两步,也坐下了。
那个人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开口了:“我没有嘲笑你的腿,我只是在看你的鞋带。那个系法很特别,但是我和我的队员都不知道该怎么系。”
他看起来既害羞又严肃:“而且,我没有说你像狗,也没有说——”
宏田力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刚才不正常,你就当没听到吧!太丢脸了。”
那个人顺从地点点头,呼吸打在宏田力掌心里,让他有些不自在。
做作地咳嗽两声,他转移了话题:“你不去看比赛吗?你在外面很久了。”
“我被前辈支使去外面买饮料了,但是好像入口那里有记者在找路人采访,我不擅长这些……”
他的语速对年轻人来说算慢的,声音也很低,说起话来总给人深思熟虑之感,由此显得格外认真。
“对哦,毕竟今天是决赛嘛。”宏田力附和道,“你们学校水平怎么样?有挺到四强吗?”
那个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宏田力急忙解释:“我没有取笑你们!只是看你没有穿制服,也没有帮忙应援……”
那个人也跟着慌乱起来。他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高中生……我是国二的,而且,我也不在东京念书。”
“哇,那你真的好高。”宏田力羡慕道,“肯定有很多人拉着你参加社团吧。”
那个人点点头:“我打篮球。”
宏田力来了劲:“很帅嘛!你打什么位置?不不不等一下,让我猜猜,你是得分后卫?”
“得分——后——卫——”那个人学着他的英语发音,“不,我是前锋。”
宏田力下意识看向他明显过瘦的手臂。
“说的是呢。”那个人点头,“我也不知道我会突然长高这么多。”
“我没有……”没有说。宏田力想辩解,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经这么说了。
“同样的身体对抗,换做以前的我可能不会摔,但是现在……”他没有再接着说,但宏田力看到他脸上那些创可贴,已经明白了。
“IH预选赛第二轮我们就输了。前辈们说既然有这么长的暑假就来东京玩吧,但是远藤前辈说什么都不愿意去看IH,拉着我们到神宫来了。”
他说着,宏田力的重点却偏到了其他地方。
这个人连灰心都灰心得很帅气……!比起他在朋友面前强装潇洒回到家就鬼哭狼嚎的糗样,这样风轻云淡的悲伤实在很有型。
他心痒难耐,连屈辱也不顾了,学着那个人的语气安慰道:“没关系啦,其实我上个月也被踢出我们俱乐部一线队了,你还有国三嘛。”
他也佯装深沉地看向别处。
那个人却在这时候笑了。宏田力差点又竖起身上的刺,他却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远藤前辈说升高中之后就不打篮球了,要改打棒球。”
“所以说他其实也不是因为赌气才来神宫的嘛。”宏田力意识到。“啊,还是说他是想装得洒脱一点?”
一阵诡异的沉默,他转头看向那个人:“我说的不对吗?”
“我也不知道。”那个人跟他对视,又是用那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你很聪明呢。”
“我的年纪在日本也能上国中了。”宏田力不免有些得意。
一得意起来,他就忍不住要展示自己的特长——讲笑话。
“我爸也想让我去打棒球。什么话嘛,明明是他自己说我作为一半德国人踢足球还踢不过美国人,那一半日本人跟美国人打棒球不是更没希望了?”
那个人果然笑起来。
宏田力满足之余,惊异地发现,他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把落选的事情说出来了。甚至短短几分钟后,他都开始拿这件事开玩笑了。
是被安慰了?是他不在意了?不,那个人没有安慰他,想到那件正式球衣,他也并不觉得自己落选的事实可以接受。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
宏田力看着那个人,他还在笑,笑得耳朵都红了。
他意识到,那是安静。
安静可以是一种感情吗?
靠在一起的大腿短促地震了一下,是那个人收到了短信。打开一看,他就苦了脸。
“前辈催我回去了……”
宏田力才发现,比赛好像结束了。像一个包裹着他们的气泡破掉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潮水般迎面打过来,而他却像刚从睡梦中醒过来的人一样后知后觉。
回场馆的路上,宏田力一直纠结着想和那个人说一件事。他表现得太明显,以至于只要低头,那个人就能看到他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对视三次以后,那个人问他:“你要说什么吗?”
宏田力不好意思地说:“我的名字……”
那个人笑了:“什么?”
“我说我的名字叫力!宏田力!”他只好喊了出来。
“我叫——”那个人才要说话,突然一声比谁都洪亮的呼唤响起,盖住了他后面的话。
“JoJo!你买饮料买到哪里去了!”
“是远藤前辈……”那个人抬着下巴看着宏田力跳起来也看不到的地方。得知他名字的机会就这样被猝不及防地打断了。
宏田力抓紧时间问:“那是在叫你吗?你——叫JoJo?”
他摇头:“他们喜欢这么叫我。其实说起来我还没有看过JOJO呢。”
宏田力稍微失落了一下:“看来有很多人觉得你像仗助啊……还以为我的想法很独特……”
那个人面露疑惑。
“不过我不觉得!”宏田力斩钉截铁地大声宣布,“你不像仗助!你是……疯狂钻石。”
一点声音都没有、瞬间把人修补好的疯狂钻石。
“什么……伦敦?”周围人太多了,那个人也破天荒地提高了声音。其实不能怪他听不清,宏田力喊话到一半感到突如其来的羞耻,后面那个词他是小声说的。
他用最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道:“说了你也不懂。”然后跳下台阶跑向另一边,只留给那个人一个自认最潇洒的背影。
平成最后的夏天对日本国民来说象征着疾风一般热烈的青春,但留给宏田力的,只有无尽的暴晒和泪水。大阪的阳光摧残了他脆弱的白种人皮肤,甲子园进行到半决赛时,他自己都分不清他究竟为了什么流眼泪——是父母支持的西东京代表日大三高遗憾落败,还是他活像国王十字车站那个粉色婴儿一样恶心的皮肤?
他为日大三高哭,决赛当天又为打败三高的金足农哭,吉田辉星悲剧主角般的降板更是让他感同身受悲从中来,哭声一度大到要老爸把他背到阴凉处怕他中暑。他像老爸一样误以为自己爱上了棒球,从此要以大联盟为人生目标,但回到东京后,面对老爸淘来的NPB门票,他却发现自己宁可待在家里把MEGALO BOX重看一遍。
这下换老爸不乐意了。东京巨蛋的VIP席,运气好的话读卖巨人的正选成员还会过来跟你聊天,你居然宁愿在家看动漫?这是宅男的病征!
他当即决定,不能在日本待了,宏田力应该立刻马上回国参加夏令营。
第二年,在军乐队打了一年鼓的宏田力迫不及待地来到东京。从夏甲预选的开幕式到闭幕式,他每天都要去神宫球场待一会儿,大多数时候都没在看比赛,而是四处晃悠。Shake Shack都要吃吐了,但那个人一次也没有出现。
国中即将毕业,不知道那个人的社团有没有在IH出线,但怎么看,他都不会再选东京作为毕业旅行目的地了。
第三年,甲子园取消。宏田力整个夏天被允许离开家的最远距离是后院的泳池。
来年春天,宏田力正式改名里基·迈斯。没有等到甲子园再开,他已经失去去日本的理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