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2-26
Words:
4,284
Chapters:
1/1
Kudos:
16
Hits:
339

【苻王】风陵渡

Summary:

苻坚叹息道:“幸得你离开邺城,不然今日我该如何?”
王猛笑了笑:“我那时便是如此想的,我不能死,我还会再遇到你。”
王猛说到这长舒一口气,他难以提及,也无法说出,苻坚那时问他为何在此时,他福至心灵,忽的大彻大悟,若想拯救世人,不该拨乱反正,应是不破不立。他不能死在邺城,他要等他的明君。
我等到了,他想。

Work Text:

0、
寿光三年五月,大秦新帝苻生诛杀卫大将军苻黄眉,光禄大夫牛夷惧而自杀,随后太史令康权死于进言。
当时坊间有歌谣唱道:“东海大鱼化为龙,男便为王女为公,问在何所洛门东。”苻坚王府正处洛门以东,封号东海王。
暴君的目光已然开始转向苻雄二子,苻坚暗中聚集部众以图谋反,在缺乏助力之际,尚书吕婆楼举荐了一个布衣。

1、
刚下过雨,五月夜里的长安还有点凉,苻坚府中点着小火炉,炉上温着茶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火光映的他脸上发红、发热,炉内炭火烧的很足,但苻坚还是打了个寒颤。他是不该冷的,许是他太紧张了,苻坚望向门口,这位名为王猛的布衣来的似乎晚了些,他给自己倒了茶,忽然意识到,虽然他征战沙场多年,但素来镇定自若,若说起上次如此紧张的时候还是在太宁元年。
那是个秋天,天气刚有些凉,府中就来了些人给府中孩子们量身高,说是今年凉的早了些,要提早做些冬装出来。当时正巧轮到给苻坚比量,苟氏领着苻融在一旁看着,笑着说长子又长高了些,估计快到父亲胸膛了吧,等苻雄回来两个人可以比一比。苻坚听了,偷偷挺起胸,被人轻轻按了回去,他之后是苻融,两个人刚要交替,祖父却忽然回来了。苻洪还穿着铠甲,右手持刀,神情肃穆,看起来极为疲倦,见自己的几个孙子都站在这,眉目柔和了些,开口说道:“是该做几身衣服了,这几天该采买的都去采买,最近就别出门了。”
苻洪最近不常回来,如今也只是一站,说完这话便又大踏步出门去,路过苻坚时,苻洪停下来摸了摸苻坚的头,说道:“最近也别让你的先生来了,自己在家读书,千万别出去乱跑。”不及苻坚回应,他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这一出一进,像是石子投入湖面,惊起一阵波澜后又迅速归于平静,来人依旧是给孩子们比量,倒是多与下人多攀谈了几句,说的是听说新帝又死了,可能又得不太平一会儿。最近实在是太乱了,死的人很多,死的帝王与高官也很多,提起此事百姓都变得麻木起来,那时苻坚只有十一岁,他尚且无法看穿这些事间隐秘的联系,更无法预知灾祸的降临,时隔八年,苻坚依旧记得,当时的自己心中最为纠结的一事是,若是先生不来昨日读书的问题该去问谁。
这件事并没有困扰他太久,苻洪在家中极为一言堂,虽然这句不许孩子们出门来的没头没尾,家中上下却自行遵守此事,苻坚在院中多走两步,都会招致婢女的婉言相劝。他自小在外野惯了,如今学过的书也倒背如流了,只待在院中实在磨人。好在他先前认识了个朋友,先前二人每隔几日就会在附近小巷约着见面,苻坚接连缺席,让这个胆大包天的朋友十分担忧,竟然揣着一包麻饼翻墙来慰问他。行为虽是大胆,但幸运的是朋友来往都没被护卫发现,得知苻坚不知何故被拘在家中,更是义气地拍胸表示自己每天都来陪他。后来这包麻饼全都进了苻融的肚子,作为回报,苻融帮着兄长与朋友在后院找到了个隐蔽的、尚未来得及报告修葺的洞口。之后朋友时常往来,白露前后,朋友忽然不再来了,苻坚想起上次来时,朋友似乎说话带了浓重鼻音,讲几句话就要喘一下,他那时在家快憋疯了,好不容易盼来朋友,心中欢喜,一时间没能察觉此事,现在想来,苻坚心中极为愧疚,拿了些钱打算去看望对方。
他去时并没有和任何人说,自然也没机会听说冉闵颁布的发令,更不会知晓他祖父起初的忧虑以更加骇人的模样一一发生。

2、
苻坚很快、几乎是马上就知道了为什么苻洪不许他们出门。
那时是晌午时分,按理说是邺城最热闹的时候,他的弟弟往日最喜欢这时候缠着母亲带他们兄弟二人出门,苻融乖巧又嘴甜,几乎要什么苟氏就会给买什么,此事还被苻雄说过莫要骄纵孩子。如今邺城最繁华的西市却门可罗雀,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反倒是有三五结队的士兵在巡逻,各个手中拎着尖刀,嬉笑怒骂、吊儿郎当,瞧着不大像寻常的巡逻兵。间或有百姓途径他们,几乎是被吓呆吓傻一样,梗着脖子同手同脚,木头人般僵硬地走过去,引来那群兵痞的一阵嘲弄。
苻坚本想给朋友带些吃食过去,沿街走了许久才看到不远处有个麻饼摊,摊铺旁还有个瘦弱的少年,身上衣服浆洗得发白,全是补丁,头上、面上裹着两块布,却依旧能看出少年头巾下滑落的浅色发梢与深邃眼窝中海一样的蓝眼睛。少年几乎整个人都藏在柱子后,不停地四处张望,就连老板递给他麻饼时,都惊弓之鸟一般,险些把饼扔在地上。他太过慌乱,引起了几个巡查士兵的注意,他们对视一眼,戏谑道竟然还有羯族人,说着一拥而上。他们的狞笑让苻坚感到不安,快步跟了上去,那少年见到尖刀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却,他跌倒在地,几乎爬不起来,还是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但他没有爬走多远,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尖刀捅穿了他的脚踝,那群人围了上去,像是审视猎物一样审视着少年,商量着要算在谁的账上。苻坚看不到发生了什么,那声饱含痛苦与恐惧的呼救直击他的心底,他出离愤怒,摸向腰间的令牌,几乎是下意识地跑了过去,就在他要开口喊住手的瞬间,有一双手捂住了他的嘴。身后的人抱住他的腰,几乎是一种不可违抗的力道把他拖进了身后的客栈。原本在柜台处打瞌睡的老板见了苻坚,脸色一变,赶忙把门关上,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抵住门,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快,快去二楼,第三间没人,别、别被他、他们看到。”
身后的人嗯了一声,说道:“快走。”
苻坚脑海里骤然浮现那双充满恐惧、哀求、绝望,却在最后一刻归于死寂的浅蓝色眼睛,他人的苦痛却在这一瞬间击穿了他,在钳住他腰的力道放松的瞬间,苻坚不假思索地再次冲了出去,而身后的人再一次拽住了他。这次身后的人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不能出去。”
老板也冲着他摇头。
苻坚愣神的片刻,就被年轻人连拖带拽带到了楼上。房门关上的瞬间,灰尘涌进他鼻腔,苻坚有些想咳,对方却捂住了他的嘴,与方才不同,他这次清晰地感知到了对方食指上的茧与芦苇、墨香混合的味道。他打不出的喷嚏似乎变成了眼泪,刺激地他睁不开眼,那人轻柔地替他擦去了眼泪。世界在此刻寂静下来,但很快又被喧嚣取代,客栈门被踹开,有人进来,高声问老板有没有私藏胡人,许是得到了否定答案,这群人不再问询此事,转而是叫老板上些吃的来。
身旁的人松开了苻坚,苻坚这才看清了这人的相貌。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山泽清臞之容,虽衣着朴素,却难掩气质卓绝。他忽的想起刚刚萦绕鼻翼的墨香味,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人大约是与自己先生一般,也是文采斐然之人。

3、
王猛也在打量眼前的小孩,寻常孩童遇到此事早已吓到瘫软或是啼哭不已,面前这孩子不过十一二岁,却能立刻冷静地与自己对视,目光炯炯,虽还年少,却有种不怒自威的贵气。他看向男孩胸前垂下的长命锁,后知后觉自己无意中救下的是个家世显赫又备受宠爱的孩子,怪不得……
似是印证他的猜想,男孩徐徐开口:“我是略阳公的孙子苻坚,祖父任车骑大将军,这群人必然知道我祖父,若我开口,还是有转圜的余地……”见他眉头紧锁,苻坚也迟疑了几分,问王猛道。“会有吧?”
见王猛不答,苻坚语气有些激烈,几乎是抢白道:“光天化日之下,兵痞乱杀平民,岂不是没有王法了?”
王猛陡然面色凝重,看着苻坚,声音低沉,话语中却有难以压抑的愤怒:“石闵在五天前颁布了一条法令,直言赵人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门。为政者残暴不仁,法理不复存在。”
苻坚一愣,先前祖父的嘱托在脑中炸开,他竟如今才听懂苻洪的意思,一时不知是恼是怒是悲是凄,待到王猛给他顺气时,他才发觉他方才一直呼吸急促,手脚冰凉。苻坚咬牙,却还是执意问:“纵然我是略阳公之孙呢?”
王猛淡淡道:“人性险恶,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他说罢,忍不住劝诫道:“就算是日后,你也不应随意暴露身份,如今世道之乱、人心不古,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话语刚落,楼下又起喧嚣,王猛贴在门上听了许久,终于听出大概。楼下正是刚才杀了羯族少年的那群人,他们吃了酒,醉醺醺吵嚷着这五天来谁进账最多,将人命说做金钱一般的进账听得让苻坚一阵作呕,他只是稍微一动,王猛又立即按住了他。年轻人打手势要他安静,自己则继续贴在门上听,这伙兵痞见人数不等,嚷嚷着再杀一个。接着是掌柜的劝阻声、桌椅的倒塌声、匆匆上楼的脚步声,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哀嚎声也离他们越来越近,只是尖叫声在刀刺入肉体的噗嗤声中戛然而止。
鲜血在地面上缓缓流过,流经门缝,流入屋内,沾湿了苻坚的双手。
酒气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外面的兵痞醉醺醺道:“汉、汉人又怎么样,够、够了,能升官咯。”
声音逐渐远去,苻坚这才抬起手来,鲜血绕开他的手掌蜿蜒向内,滚着灰尘,像一滴无法垂落的黑泪,血是污浊、黏腻、冰冷的,只有在他指缝间的是鲜红的,被他体温熨烫过、温热的、证明那个人曾经活着过的证据。
王猛有些担忧地看向苻坚,苻坚却异常冷静,他从未如此冷静地意识到:倘若那人再快一步,到他们的房门前,他一定会拉开房门,身旁的人拦不住他。死的不止是这个人,还会有他 ,以及这个救了他的汉人。他忽然意识到就在刚刚那条几乎寥无人烟的街上,身边的人把自己生拉硬拽带走是一个多么冒险的行为。
既然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苻坚看向王猛,郑重道:“那先生为什么还在这?”
王猛一时间不知道苻坚问的是自己为什么会救他,还是问自己为什么还会在邺城,他在这一瞬有些茫然,却还是看着苻坚纯粹剔透紫水晶一样的眼睛,似乎是回答苻坚,也似乎是回答自己:“就算是在乱世中,也不能随波逐流失去本心,但也不能随便折损自己。”
苻坚几乎是一瞬挺直了腰板,他恭敬道:“那请问先生,事已至此,又能做些什么呢?”
王猛答道:“以法治国,以仁治民。”
此话对十一二岁的孩童来讲过于复杂,王猛说到此就止住了声音。苻坚沉默许久,坦诚道:“先生所言,我今日并不能全然领悟,但假以时日,我一定会懂,也必将做贤臣,若是明君也未尝不可。”
王猛恍惚间在他眼中看到一轮新日缓缓升起,只是一闪而过,他有些错愕,也郑重道:“那我们必有再次相遇的时候。”

4、
夜寒露重,婢女匆匆而来,见泥炉中碳快燃尽了,婢女取了碳,见苻坚有些打寒颤,僭越开口道:“殿下,夜色已深,您还要等吗?”她语气中有几分埋怨。“怎么让您等那么久。”
苻坚不以为意,笑道:“昔日有汉昭烈帝三顾茅庐,如今我在府中求贤臣又有什么等的时间长短一说。”正说着,门被推开,来人带着一身水汽信步而来,他衣着简朴,长身玉立行事恣意。苻坚一楞,八年前的记忆呼啸而来,眼前人清瘦的身形与先前逐渐重合,在王猛开口之前,苻坚几乎是跳了下去,快步走过去,说道:“先生。”
他眼睛发亮,语气中带了几分喜色,询问道:“竟然是您。”
许是怕王猛想不起他,学着几年前的语气道:“我是略阳公的孙子苻坚。”
王猛笑道:“该是东海王苻坚。”
苻坚引王猛入座,给王猛奉茶后,将自己这八年所学所悟所知所感一一讲来,王猛也不推拒,一一点评,二人相谈甚欢,回过神来已至东方既白,炉上茶水都不知换了几回。苻坚见时间快到早朝,也不便再留王猛详谈,有些懊恼:“本该问问先生谋略,反倒成了我喋喋不休。”
“来日方长,何必拘于这一晚?”
听到这话,苻坚一喜,笑道:“先生意思是?”他见王猛点头,心中更是欣喜,又为王猛添上茶,话到嘴边,忽然转了个弯,问道:“我有一事一直想知道,先生当初不愿离开邺城,后来又为何离开。我随祖父入关时,想过找先生,却是人去楼空。”
王猛沉默片刻,还是讲过往细细讲来。
他在邺城游学之时,曾预感邺城风雨将至,本想早日离开邺城,却不想为盘缠所绊,竟然拖到了冉闵屠杀胡人。他那时尚且年轻,胸中一腔热血,见不得百姓受苦受难至此,想起徐统曾举荐他,便想找到徐统劝诫冉闵。只是那时后赵朝中巨变,新帝几乎朝生暮死,徐统自杀一事,还是他踏入徐府大门才知晓的。王猛那时十分不甘,试图游说重臣联合制止这场荒唐闹剧,他能遇到苻坚,便是在此情形之下。他当时想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逆流而上、飞蛾扑火,甚至死在这也无所谓。
苻坚叹息道:“幸得你离开邺城,不然今日我该如何?”
王猛笑了笑:“我那时便是如此想的,我不能死,我还会再遇到你。”
王猛说到这长舒一口气,他难以提及,也无法说出,苻坚那时问他为何在此时,他福至心灵,忽的大彻大悟,若想拯救世人,不该拨乱反正,应是不破不立。他不能死在邺城,他要等他的明君。
我等到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