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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悉尼在冬天第一次遇见她。彼时他还年幼,雪对他来说下得很大,一直堆到他小小的膝盖。他扑腾着在雪里行走,笨拙得像小猫陆泳。约旦牵着他,带到施粥所里,腾腾热气把他接回岸上。负责的老修女递给他一支搅拌用的勺子,把他抱上一只嗽声粗哑的小木凳——他从那双粗糙的手上闻到胡萝卜的味道。他的任务是不停搅动一口喃喃嘟囔着的、疲惫的锅。那一天正是平安夜,厨房里很忙。约旦走之前温柔地拍拍他的头,“小心可不要掉进锅里哦。”
于是他心惊胆战又尽职尽责,孩子的手和孩子的膝盖,拿着一只大人的木勺奋力熬煮给可悲大人的食物。来喝粥的其实也不全是成年人,只是全都已经到了需要自己谋生的景况里,于是在这个意义上又确实已经成人。食物的香气与热乎乎的水汽让记忆变得很朦胧,像罩着一层雾天结了水珠的蜘蛛网,现在的悉尼再怎么回忆,也只能隔着一层玻璃罩回忆起酸痛的小臂和愁眉苦脸、面目不清的长长的排队的人群。直到她出现。
她醒目得像美女雪白裸背上一只堂而皇之的小虱子,一头红发蓬松凌乱,在冰天雪地和施粥所灰白的水泥墙映衬下鲜艳得近于罪过。她一只手挎着一只篮子,一只手牵着另一个唯唯诺诺的小男孩,光着脚——他留意到她的脚已经冻裂了,细细的红色裂纹点缀在灰青的脚上,像石灰岩里涌流着的矿脉。而她安之若素的冷峻也与石头无二,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平板的麻木与精巧如陶瓷娃娃的美丽轮廓被胡乱糅合在一起,同她在那个情景下的存在一样违和感十足。
悉尼搅动那口锅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那支木柄的勺子叹着气缓缓陷落进食物的沼泽,而他同样在那冰凉的、低血糖的美丽里渐渐窒息。如此惊人的、罔顾日常与伦理的美丽,像异教徒拿来哄骗学童的故事书里邪恶而色彩俗丽的角色。
那女孩递过来两只缺了角的木碗,站在小房子前面,负责盛粥的老修女机械地舀进两勺黏糊糊的内容物,悉尼为将要流入那双嘴唇里的粗陋的食物感到内疚与难过——“请给她多盛一点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卑微得好像他才是那个赤着脚在平安夜乞食的孩子。
她和盛粥的修女循着声音一同往过来,悉尼感觉到脸颊发烧,“她看起来很饿了…”他这般心虚地为自己找补。老修女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但勺子又往那两只木碗里慷慨而严谨地往返了一个来回。悉尼感觉到那女孩歪着头有点不解地看着自己,但他实在没有勇气与她对视。那目光有一种兽类舌头热乎乎的直白温度,贴着他脸上的神经舐过,在他的头皮上留下一阵寒冷般的战栗。
似乎意识到自己碗里吃食的增加是因为悉尼,那个女孩在权衡了一秒后冲着悉尼笑了。她被雪漉湿的额发看起来与刚破壳的雏鸟的羽毛如出一辙,但她的笑容看起来却熟练得已经快要腐烂。那含糖量过高的微笑虚伪得发苦,悉尼意识到这个微笑里透露出的出卖色相的报酬含义,忍不住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天啊,天啊,他响亮的悲叹在自己小小的颅骨里震荡着,天啊,天啊。
晚饭丰盛的餐桌上,悉尼忏悔自己没有及时反应过来,把自己的亚麻披肩解下来送给那个女孩;饭后温暖的壁炉前,他为笼罩着自己的温暖火光感到一种让人落泪的愧怍。“你怎么了,孩子?”西里斯把他搂在怀里,关切地亲吻他的额头。而他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张着嘴摇摇头,心里深知有什么童稚的东西在此时业已死去。
02
悉尼在念高中的时候第二次遇见她。此时她已经出落得更加美丽,那种摄入心魄的色彩与氛围在她身上泛出一种愈发接近腐烂的甜味,令所有虔信者退避三舍并感到罪恶。但是悉尼走向她身旁的空位。
“喂,悉尼,那是个婊子…”有他的朋友扯住他的挎包背带,样子有点紧张。他略一点头谢过对方这有点冲动的善意,但坐到她身旁的动作却并不迟疑。
“你好。”他低声说道,声音在颤抖。他下意识地握住胸口的十字架挂坠,好像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
她看起来在走神,那双大而迷离的眼睛过了一秒才轻飘飘地粘在他脸上,随后又如蛛丝般抽离。她敛着眼,微微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留意到了他的示好。
她看所有人的眼睛都这样吗?悉尼在书包里摩挲,手指头在文具与整洁的书本封面上打滑。他摸到了自己准备作为午饭的巧克力坚果能量棒,塑料纸包装沙沙作响。
“嘿…这个给你,希望我没有太唐突。你的脸色有一点白。”他把能量棒递过去,不敢直接交给她,放到她桌子边缘后往她的方向轻轻推推。
她的眼神一下子亮了一下,像见到鱼骨头的野猫。她细细的手从桌膛里伸出来,像一只洁白而谨慎的长脚蜘蛛,一把抓住了塑料包装的猎物,又一下子就解除了猎物的武装。塑料纸被剥开发出的脆响让悉尼感觉疼痛。
“谢谢。”她在花生酱和威化碎屑间冲悉尼展颜一笑,悉尼恍惚间感到一片熟悉的雪花再度落上鼻尖。那时他还不熟悉冬天,在雪地里跋涉时笨拙得像小猫陆泳。被这笑容唤起了倾诉的冲动,他轻声清了一下喉咙:“我很小的时候见过你一次,在有一年的平安夜…那时候我很矮,在施粥所帮忙,矮到得站在凳子上才能够得着锅,还得小心不要掉进去…”他感到一种口干舌燥的笨拙,“你、你还记得我吗?”
她忙着大快朵颐,满而红的嘴角不雅地沾着一点巧克力的痕迹,进食间隙她看了一眼悉尼,眼神有点莫名其妙,“我不记得了。”她艳红的舌头大咧咧地扫过雪白的门牙,粗鲁得让悉尼打了个寒战,“但我小时候确实常常和朋友们去那儿吃饭。很高兴你们一直开着。”
这个回答并不在悉尼的意料之外,可他仍然感觉到一点遗憾。就像你攒了很久的钱终于鼓起勇气走进玩具店,可老板遗憾地告诉你她早就卖掉了你心仪的那样东西。也许是他的遗憾表现得太过明显,她安慰般地伸手拍拍他的手背,随后从自己的笔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他。
悉尼满头雾水地接过,展开,发现是一行宅邸街的住址。他有点疑惑地抬眼看她。
她的嘴唇像两片肉感的玫瑰花瓣,微笑时透露出一种食肉食腐长大的堕落感,“我一百五十一次。”他听见她小声说道。
03
那一年接近圣诞的时候,悉尼交给她一沓纸钞,她点了点,217镑。
“我不用你…我只想你圣诞节可以和我一起过。”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浆洗过的白衬衣领口下露出的一小节脖子清白无辜,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她把钱叠好,塞进衬裙的口袋,主动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柔软而光滑;而他感觉到一道粗糙的瘤疤蹭过自己的掌心。于是他冲动地抓起她的手——他似乎在她面前常常冲动,翻检开观察,留意到半片被剥落了保护的玫瑰色甲床,和一道横穿掌心的白色旧疤。
她疑惑地看着他皱起眉,为了一道自己已经感受不到疼痛的伤口。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一种隐秘的喜悦,种子发芽——或烂肉生蛆一般,在心里密匝匝地攒动。于是她温和地凑近一些,像一只凑近火炉的猫,用自己满头柔软的红发亲爱地贴贴他的脸颊。
他似乎为此感到受宠若惊地僵硬,但既没有把手伸向她的臀部,也没有扳过她的脸去接吻,这让她感到有点陌生地无措。她缩回来一点,小心地寻找他的眼睛,衡量他此时的情绪是愤怒还是性欲勃发,以便安排自己下一步的举动是厮打还是敞开肚皮。
可奇怪的,她看见他在哭泣。他哭泣起来同样是清白无辜的,淡金色的睫毛被大颗的泪水打湿,贴在红红的下眼睑上。他抿着嘴,咬着牙,奋力压抑着不体面的啜泣声,她疑心他的身体就快要在肉眼可见的悲伤里瓦解。
…于是她的心头感受到一种泛着酸痛的,奇异的快意。她忍不住笑起来,在他绝望的眼泪里,于是他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一颗有点歪扭的小小虎牙。
04
他们第一次做爱巧合地也是在冬天。彼时他们已经因为足够踏实的相伴和一些似是而非的许诺结合,悉尼在无数次的接吻中疑心自己会被她吃掉,幸运的是并没有。
她的腰身肉感而紧实,凹陷的最深处像两个温暖的蜂窝,手指浸下去,于是蜂蜜溢出来。吐息间潮湿的汗意给性爱增添了一点咸咸的风味,急切的、温柔的亲吻间,齿尖莽撞地碰撞。悉尼虔诚地吻过那一枚歪斜的小小虎牙。
她热乎乎、湿漉漉的双臂缠住悉尼的脖子,诚恳而迫切地喘息着,向他索求更多。他温柔地用灵魂拍打她,像浪花用白色的泡沫锲而不舍地扑打礁石,但内在仍然是宗教般狂热而痴迷着的。肉体与情欲织成的屏障隔绝了冬日的寒冷,发热的核心声嘶力竭地交融、缩紧、流汗、痉挛,一次又一次,包裹者与被包裹者,吞吐者与被吞吐者,施与者与被施与者,他与她的分界在热量里被涂抹得模糊,最终融熔成半液态半固态的难以分辨的一团一滩。
结束时她四肢大敞,松散慵懒如干枯的玫瑰花瓣。悉尼的脸颊枕在她的红发上,此时已经留得很长,感受到一种被火炭灼烧的疼痛。
“其实我记得你。”他听见她喃喃自语般说道。过度的触感与愉悦产生的高潮在他的脑海里蚀刻下的高潮的影响尚未褪去,他在耳鸣声里转过脸去迷茫地看着她。
她用一只手搂住悉尼的肩膀,亲爱得像一个姐妹,一个劲儿盯着斑驳的墙皮看,“我记得你,你说,给我的粥应该多添一点,因为我看上去很饿。”
悉尼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怦怦狂跳,一种撞断肋骨的气势,血液在血管里狂飙的声音像熟落的石榴在泥土里被分解打散。
“…我觉得你后来大概会继续给我吃的,所以我又想去施粥所。但孤儿院的院长很快不再准我们去了。他拿一根棘条在下午四点锁住院门,如果有往那个方向走,或是从那个方向回来的小孩,他就把那根棘条抽下来,打那个孩子一顿。”她在事后温暖的余韵里舒畅地小声叹息,“然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你了。”
悉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想告诉她,自己后来茶饭不思地每天下午拱过那齐膝盖深的雪,去到那件灰白色的小房子里,站在一只小板凳上,握着一柄与他而言过大的汤勺,搅拌三个小时的稀粥。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积雪融化,直到某一天他魂不守舍地真的一头栽进那口大锅里。他的皮肤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肿胀而光亮,渗出的积液会打湿西里斯刚刚为他换上的绷带。然后他被禁止靠近那个地方,以及其他一切灶台。永远,永远。
可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被热粥灼伤的滚烫的触感在他的脸颊上短暂地复活了一会儿,他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泪水。她的手指头温柔地替他揩干面颊,如同小猫带着倒刺的舌头亲昵地舔过。
05
那一年的圣诞节清晨,她推开自己的窗户时,看见鼻尖通红的悉尼和一份礼物。
“嘿。”他有点儿局促地吸吸鼻子,被新雪洗濯得干净透亮的空气充满她的肺部,撑起一个饱满的小小天幕, “我知道,按照传统应该让你自己发现的,但我总担心会被其他人‘不小心’给拿走了…”他递过来那个系着一朵白色皱纸做成的玫瑰的礼物盒,示意她打开看看。
她小心地取下那朵玫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滚着小小的不规则珍珠和毛毛边的麂皮绒靴子。看起来十分温暖。昨晚的雪看起来下得很大,她拆开沙沙作响的包装纸时,不远处的松树上雪落簌簌。
她二话不说,把那朵小小的纸玫瑰别在耳畔,蹬掉了自己的拖鞋,换上自己的新靴,然后踩着窗框,轻盈地翻过他们之间的屏障,在圣诞节的早晨给悉尼一个响吻。“谢谢你。”她在他耳畔呼噜出一串甜蜜的轻雷,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小猫。悉尼此时感觉到一种微醺的幸福眩晕,静脉注射式地直接打进血管。她的新鞋子看上去很合脚,她的脚踝在这个冬天再也不会皲开一条条血口了。
悉尼快乐地轻轻摇了摇头,俯身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她的呼吸像含糖的烟,有迹可循地把他吸引向更柔软的嘴唇。他们站在窗下长久地接吻。
孤儿院里很快传来一阵晨起的的喧哗。她从亲吻中以一种动物感的掌控优雅地抽身,像猫抖搂下皮毛上沾着的露水般轻轻掸走衣襟上的雪花。“我该走了。”她后退一小步,冲悉尼笑了一下,悉尼这一次没有闻到那股熟过头的甜腻,却品味到一丝冰淬过的,辛辣的酸楚。
“那朵玫瑰,是我自己做的。”他小声告诉她。而她冲他眨眨眼睛,示意自己早就猜到,随即翻身,用手撑着墙壁,一溜烟钻进墙内,消失不见。在离开前悉尼踌躇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抹掉窗框上留下的雪脚印。走出院栏时悉尼回头朝她的房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再次打开了,而她站在窗户后看看自己。她就这样安静地站在窗户后面,白肤,红唇,戴着一朵小小的纸玫瑰。脏脏的小孩,戴着一朵纸做的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