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詹姆·兰尼斯特受封御林铁卫时不过十五岁,绿眼珠亮似橄榄新叶,白色鳞甲在日光映射下仿佛有辉光流动。伊里斯二世当时还有半个国王样,侧坐在位上,盯着他的眼睛直看,就像要把那对眼珠从眶里扯出来。他跪在草地前,等及奥斯威尔·河安爵士扶他起身,“白牛”杰洛·海塔尔爵士为他披上一袭白袍,营帐内的疯王就开始发笑。那股疯劲就像詹姆那冷酷无情、歹毒狡诈的爹泰温·兰尼斯特不爱笑,于是伊里斯王就帮他全笑了似的。他起先还不甚在乎,满心都是得以近君勤王的无上荣光,偶尔还有瑟曦那晚裙摆下的风光。
他这一天终于摆脱了婚姻,正如瑟曦所愿。他一直听说父亲想把她许配给雷加·坦格利安,他为此紧张过一会,因为他清楚要是他俩完婚,瑟曦肯定会爱死了雷加。最后雷加娶了个平胸脯的多恩姑娘,瑟曦的钟情也宽慰了他。她最爱用渴望而摄人心魄的眼神勾走他,在他面前她连一句银王子都没提过。
要是雷加·坦格利安娶了瑟曦,他想,那他还是得当御林铁卫的。等到他为伊里斯尽完忠,维斯特洛迎来“忧郁王”雷加的时代,他就会是龙骑士伊蒙·坦格利安,瑟曦就是公主奈丽诗。等到那时,人们会用比雷加高千百倍的爱戴拥护他,用比雷加多千百倍的诗篇传颂他,就算雷加拿着竖琴坐在铁王座上给他自己写歌,也无法与他比肩。这时他偷偷瞥了一眼席上的雷加·坦格利安,着重打量他的身姿和利剑,和他头盔上明亮的绸缎。谁看了都会在心里想,他可真是个好汉,詹姆也觉得如是。
伊里斯王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立即应答,赶快掐灭了脑子里摇摆闪烁的爱火,不再想瑟曦的脸。国王比雷加受封骑士那天显得更兴奋,双眼散出的精光滚烫得像龙焰,一点点地燎过他的脸、他的利剑和他的金甲。詹姆愈发坚信坦格利安确实有龙的血脉,还有哪个老爷的眼神能比他的暴虐更有魅力,更为灼人?
过了一段时间,国王仍未问他的话。于是他又热情地问:“是,陛下?”
“詹姆。詹姆·兰尼斯特。”伊里斯笑容迷人,念咒似地念他的名字。他有些奇怪,但没去理解。
“是,陛下。正是詹姆·兰尼斯特。”
“你父亲册封我爵位的时候十七岁,你比他那会还年轻。”
他听见这话的时候心潮澎湃得像唱歌一样。这话无疑使他翩翩然。七神在上啦,他才十五岁,而且他还是个兰尼斯特。只要不是夸他能跟他爸一样拉出黄金,夸什么他都会信的。骄傲使他的胸膛充盈得像块吸水的海绵般挺起,他忍不住想泰温听到这消息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直到詹姆看清父亲狂怒的脸,他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不,他还不会承认这是错的。他还得再自欺欺人一会,而疯王的名号更要等到当晚才在詹姆对骑士精神的崇拜中蜕皮。册封当晚伊里斯王就露出了癫狂的真面目,把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御林铁卫丢鸡崽似地丢回君临,猖狂得堪比逼着良家女扯开衣裳。他抛弃了继承权,抛弃了莱莎·徒利,抛弃了凯岩城,满心欢喜地等着瑟曦,最后就连她的影子都见不到。七神在上,他才十五岁,而且还是个兰尼斯特。这样的侮辱于一头年少轻狂的雄狮而言意味如何,在泰温那一辈就已佐证。不,该这么说,疯王伊里斯二世羞辱的就是泰温·兰尼斯特,跟他毫无关系。单是想通了这点,他就快要挨怒火烧得颤抖,恨不得自己再笨些,干脆永远想不通最好。
他垂下头去,死死地盯着地面,明亮的金发也从旁挡住他的双眼。他的脸从来没有这么烫过,哪怕是亚瑟·戴恩将剑放上他的双肩时,他也从来没有。伊里斯又开始叫他,命令他抬起头来。他极不情愿地照做,让伊里斯欣赏自己的表情取乐。
“你父亲怎么想?”他清楚地记得伊里斯这样问。
他险些像个姑娘一样尖叫出声,最终只是回答自己不清楚,语气悲伤而沮丧。伊里斯这时收起笑容,改成一副暴怒的脸孔,那气势比泰温·兰尼斯特还要骇人。恐惧几乎使他笃信,如果他的死能刺激到泰温,疯王一定会把他身上的肉沿着纤维撕下来。只有雷耶斯家堡里的死水全部烧成野火,从他的脑袋洒到脚,把金甲都燃得亮红,才会有这么吓人的疯狂。
“你那该死的父亲荣光享尽,才轮到你落在我手里。我不管你要怎么想,也不管你会不会找泰温·兰尼斯特哭鼻子。你是他的儿子,就给我像点样。”
接着他开始说些瓦雷利亚语,詹姆一句都听不懂,只觉得他在骂人。等到疯王骂尽力气,嫉妒把那张枯槁的脸挤压得不成样子,他才麻木地跨上备好的马,一路奔向君临。在河边歇脚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想,原来不止宝剑、长矛、书信和乌鸦,疯狂也是有毁灭人的力量的。
詹姆到君临时正值傍晚,所有居民皆能看见他白袍鳞甲,腰佩利剑,一袭金发如未谢烈日般耀眼。赞美此起彼伏,声如雷霆,他却更想听见人家赞“黄金双子”,而不是形单影只的“御林铁卫”。更使他气愤的是,疯王对兰尼斯特的羞辱所带来的不满日渐涨大,已然开始磨练他忠诚的美德。最后他索性带上雄狮头盔,不让人们盯着他的脸瞧。他成心满不在乎地游荡向红堡,等及他开始正式履行职责诸事,更加是要在后头排队了。
晚上他去安排好的住处睡觉,一个和瑟曦有关的梦都没做,反而想到巴利斯坦·赛尔弥,想起亚瑟·戴恩。他一场比赛都没能和他们比试,一把长矛都没能折断,甚至没赢下那顶爱与美的桂冠送与瑟曦,就这样空落落地跋涉回了君临。他没成想会这样,可偏偏事与愿违。要是单靠利剑就能斩开麻烦该有多好,然而这回詹姆面见的不是打结的麻绳,而是巨龙的尾巴。他的人生也就这样被这条布满鳞片的长尾缠绕进去,被光荣地勒死,亦或仓皇逃窜而出,血淋淋而不体面,他无非只有这两种结局。
他不愿想到雷加·坦格利安将在场上如何大放异彩,干脆不再睡。白剑塔垂下的白羊毛织锦静静地飘荡,空气中有露水和花朵凋谢的味道,还有一种不快乐而湿腻的芳香,橡树和苔莓的酸味交织,那是梅葛楼的味道。詹姆知道有人盯他。两侧没有风吹草动,他双手环胸站在那,直到有个银脑袋从远处的墙壁后探出来又缩回去。他没有认清楚年纪,只看出是不过是半大点的小孩,于是开口询问。小孩没有回答,直到他站出来叫“殿下”,才小心地捧着烛台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观察他,不多时,又胆大得敢越过詹姆的身躯去打量房间内部的陈设。孩子是个坦格利安,银头发、紫眼珠,还穿着黑底红边的睡袍。这个年纪的坦格利安只有一个。王子踮着脚要照他的脸,他便半跪下来,同样审视起对方。
“你是金狮子兰尼斯特。”王子盯着他胸前的金狮看了一会,显然很感兴趣。
“是,殿下。”
王子嘟囔了几个兰尼斯特家族的信息,无非是“绯土金狮”“听我怒吼”什么的玩意,再加上“国王之手”——“前国王之手泰温·兰尼斯特”。这些东西他小时候被逮着后颈按在桌子前每天看四个小时,看到他脑子里不再是盘旋的鬼画符、利剑和瑟曦,泰温才肯放手。
“我没见过你。”韦赛里斯停止了嘟囔,他所学的东西已经背完了。詹姆还没辩解,王子就头也不回地朝来时的方向跑去,摇晃的烛焰照亮他一侧的银发。这小龙崽子谨慎得很,要詹姆说还不如蜥蜴。
他再躺下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是王子经历的第一个冬天,却在第二年回到小王子熟悉的那个温暖潮湿的季节。这个错误的春天颠倒得就像坦格利安的疯病,七神将它作为礼物送给疯王,以褒奖他时而冷若冰霜,时而热情似火的反复无常。他很快睡着,梦里是一片下着冷雨的紫色荒原,他所要侍奉的铁王座立在正中,他的佩剑插在最尖端,剑身通红,往下滴有铁水。疯王伊里斯端正地高坐其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均有钝剑划出来的血痕。疯王面前,泰温·兰尼斯特负手而立,竟显得比王座之主还要高大。父亲只看了他一眼,雨水便在他的脚下蓄积,起初不过脚踝般浅,很快便漫过他的腰际。等及水面于他耳际浮沉,他听见他父亲口中轻哼《卡斯特梅的雨季》。
他很快吓醒了。
等到他正式与王后见面,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他穿戴整齐,前往梅葛楼一隅。他在湖边看见自己倒影中的白袍,既自豪又恼恨,干脆不再想。梅葛楼离他越近,橡树和苔莓的酸味就越浓郁。蕾拉·坦格利安不施脂粉,王子韦赛里斯伴于她身侧,盯着他的脸发呆。王后精神憔悴,只简短地问了几个问题,王子则活跃一些。
“所以,你认识瑟曦·兰尼斯特?”
“是的,殿下。她是我的双胞胎姐姐。”
“她与你一样漂亮吗?”
詹姆笑了起来。王后喝止了这一无礼的问句,王子脸上透红,匆匆逃开他的视线。詹姆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笃定地朝他点头。得到答案后,王子脸上的紧张就有所缓和,一种幼稚的憧憬从他的神色中满溢而出。
他真想指着他的鼻子笑他。你认真的吗?憧憬?别想多了,蠢龙崽子。你爸爸是个疯子,你妈妈已经被催折得疲倦不堪,如果有人敢这样对瑟曦,我会想把肠子都从那人肚子里捅出来。想来你还太小,总有人不顾一切地保护你,不让你知道这些事。然而总有一天,命运会把你带去一个素未谋面的领域,把你那对漂亮的丁香色眼珠碾碎在尘土之中,连带那点幼稚的憧憬。要是命运真是处处美好,那我为什么会痛苦?你我都年纪轻轻,来不及如我们的父辈一般犯下坏事,但最终我们身后都会拖有一桩无可补救的罪行。到那时,我们终究会明白,除了追悔已别无他法,只得至死为此桩罪过抱恨终生。一如泰温·兰尼斯特,一如伊里斯·坦格利安。到时候就轮到人家看我们,看我们年轻的傲慢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他最终没有说出来,还很快忘了个干净,像拍掉肩上的灰尘一样轻易。王后没有精力再行谈话,最终掩门回房,王子则由他人领走,继续他今日的学业。
詹姆本来期待蕾拉能多问些问题,特别是有关他母亲乔安娜·兰尼斯特,后者曾是她的侍女。詹姆想念她,想念她的爱抚,然而美好不总生生不息,詹姆不愿意多想这些事,把这些事像搭积木一样叠在心底,着实让他犯恶心。他决心等在疯王身侧,也许有一天泰温会回心转意,带着瑟曦重返红堡,重新担任国王之手,为伊里斯奉送他的忠诚。他背后的白袍迎风翻滚,一如白剑楼的织锦,手上的利剑也金光闪烁,敌人的热血不会在其上留下一点擦痕。到那时,君临的冬季就会冰消水解,微风徐徐,天色明净,空气中再次弥漫花粉的甜香,他再次吻上她曼妙的碧眼,听她如黄鹂般的笑声,暗自祈祷冬季更加短,夏季更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