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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砂】逾期礼物待签收

Summary:

“ 大概也只有维里塔斯这个全宇宙最聪明的蠢货会把他捡回来吧。”

Notes:

一些角色实装前的造谣,一段砂金被维里塔斯治愈(有吗?)的经历。

全文1.5w字,虽然发在这里但其实没有车只有车尾气!所以即便如此你也愿意看完的话我表示非常感激

再次提示:内含大量的私设、造谣和嬷法!
如果可以接受的话欢迎继续阅读

Work Text:

CP:真理医生*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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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新星球时正好赶上当地在庆祝一个节日,大街小巷挂满红色的、绿色的装饰品,亮闪闪的金色光球从头顶飞过去,唱着他听不懂的歌,穿着棉靴的孩子们脸蛋通红地从他身边跑过去,嚷嚷着要去谁家讨礼物了,要去给谁送苹果了。他们的叽叽喳喳声与节奏明快的电子歌谣穿插在一起,这声音是如此欢快又富有感染力,简直引得砂金都要情不自禁地起舞。

只可惜现在是冬天,即使是节日,也总有些生命在冬天要被幸福所拒之门外。砂金在街口见到一个瑟缩的乞丐孩子,长着灰糟糟的头发和乌黑的眼睛。他把墨镜正了正,从那个灰暗的小东西身旁走过,把玩在指尖的硬币不慎掉落,砂金懒得去捡了。

砂金最讨厌冬天。

1
砂金和那位声名远扬的“真理医生”的初次相遇便是在冬天。

他奉公司的命令去当地协助博识学会开展工作,而砂金觉得学会那些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某种意义上好用的脑子和冰鲜猪肉也无甚大差别,无非都是被“打上标签”的商品,只有在需要的人眼里才有价值。那些所谓的高级智慧就像孔雀的尾羽,只有光鲜亮丽、招人眼球的功效,假使仅凭这些空口白话的“智慧”就能让学会的家伙们不愁吃不愁喝,象牙塔里的聪明人们为什么还要和公司合作呢?

砂金于是变得对正事儿开始兴致缺缺,转身就进了当地最大的赌场。只有瞬息万变的赌桌能使砂金确实感到充实:摞成一座小山的筹码在他手指下轻轻一晃便轰然倒塌,流光溢彩的名媛绅士们会为赌桌上最耀眼的自己而屏息侧目,即使是全星系最声名煊赫的贵族也不能比那个时候的自己更加抓人眼球——这种感觉太美妙,因为攻守易势只在瞬息之间。

这样活着多畅快,厚厚的筹码塔像巨峰也像坟墓,一座又一座地在他手指下轮番倾覆,仿佛整个世界都正在他的指尖下任他摆布。

他那时还不曾被告知对方的真名,但拉帝奥教授怪异的穿着和令人大跌眼镜的石膏头造型在人群里想不扎眼都难,如果说赌桌上最抓眼的人是砂金,场下最抓眼的必定是这位在赌场里不解风情地钻研一本大部头论著的学者了。以砂金老辣的识人本事和与学会打交道的寥寥经历,足以使他一眼就认出这位过分不正常的石膏头型男必然只可能来自博识学会……但学会和这里可不搭呀。

机遇总是与事出反常相伴,机遇也只留给那些能够发现它们的人,而砂金恰好就是这么一位对机遇有着近乎野性般的敏锐嗅觉的人。来兴趣了,于是一杯香槟被他夹在指缝间递到学者面前:“这位绅士,你看起来好像有些孤单。”

沉浸于阅读的石膏头回应了沉默。

砂金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哦~你果然是闷骚型,我看出来了。好吧,看在我是今天这里的大明星的份儿上,也别不理人呀?”

石膏头变动了一下姿势,但仍然没有看向他。

砂金:……

很少有人愿意接近以石膏头示人的自己,那正是维里塔斯·拉帝奥想达到的目的,但眼前这个举止轻浮、打扮奢华的赌鬼显然并不属于那些人,石膏头终于发出声音:“我本以为流连赌场的人更该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来是我对蠢材期望过高。”

“真没礼貌,那我也可以说,有人坐在赌场里干着这种不解风情的事情……”砂金的目光斜睨过那本书,“未免太过于扫人兴致。”

“我不指望在赌桌上浪费人生的‘大明星’能理解在嘈杂的销金窟思考真理是一种独特的自我领悟方式,但总之——别打扰我,赌徒,你吵到我的思考了。”

这很难称之为是一场愉快的邂逅,最终英俊的石膏头先生利索起身,拂袖而去。砂金自讨了个没趣儿,只好悻悻地把酒倒进肚里。如若不是在论坛召开当天砂金有幸见到Mr.石膏头的真实面目的话,恐怕他们之间将不会有任何谱写续集的机会。但结果就是这样,宇宙间轮转的法则时而复杂时而单纯,就像赌桌上的胜负,果断而无法预测:

没办法,谁让拉帝奥教授的脸和身材都长得那么辣。

2
拉帝奥教授在外更为通用的名字是“真理医生”——来自当事人维里塔斯·拉帝奥的一个“天真得让人怜爱的理想(砂金评)”,即为全人类治愈名为“愚钝”的顽疾,而他似乎也确实正是被世界所眷顾的、最适合出任这栋空中楼阁之建造者的人选。

因为他太过优异了,仿佛他诞生于世就是一个违反常理和法则的谬误。维里塔斯·拉帝奥年少成才,当他还是个出行会被免票的年纪时便已因超乎寻常的智慧而闻名四方,后更是在本应与三角函数血战半宿的年纪早早被荐举进入星际闻名的高等学府。

他成就斐然,卓越又古怪,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秉持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与美德。伟大的人物与伟大的理想如影随形,这注定了即使是在浩瀚无际的银河中,维里塔斯·拉帝奥也必将成为留名星史的绝世天才。

但与这样一位聪明人的第一次床笫经历并不美妙。维里塔斯·拉帝奥虽然是超级天才,但这并不代表他有丰富的床上经验。总有些真理是需要凭借与他人的合作来发现与验证的——维里塔斯是个高尚的人,所以他坦坦荡荡地那么说了,也那么做了:学者在床上也不急不缓,俨然把六位数一晚的高级套房当成实验台。和他做一场前戏的时间已经足够让砂金和别人完事两三次了。对方修长的手指在内里摸索的感觉并不美妙,像试探又像爱/抚,即使身经百战,但砂金的忍耐力也是有限度的,就像一条被攒紧了的橡皮筋,拉得越长就越容易崩断。

砂金忍无可忍:“宝贝儿你是不是不行?磨磨蹭蹭的,不做就——”

维里塔斯·拉帝奥没有回应他的挑衅,但砂金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顶得噎住,原本还攥着床单的手臂一下子抱紧了对方的后背。

你看吧。砂金在心里因为自己的猜测得到验证而得意,即使是那个奇怪到在全宇宙都出名的拉帝奥教授,也会因为被质疑能力而冲动,仅仅只是进来了这几分,就已经把他难堪的呜咽声都凿出来了。
这其实是一件恐怖的事情。砂金从没想过竟然有一个男人能第一次就和自己的身体如此契合。两具身体严丝合缝,甚至几乎像是彼此从“世界”这个产房里完工出厂时所使用的模具,当把学者完全吃进身体的几乎同时,自认为经验确实很丰富的砂金——罕见地,也有些崩溃地——在床上捂住了自己的脸:对方甚至还没怎么动,他就如此轻易地高/潮了。

而学者俊美的脸上甚至连一丝薄汗都不曾沾染,端正的表情里夹杂着一丝嘲弄,那个表情让砂金难得地屏住了呼吸。高尚的维里塔斯·拉帝奥,骄傲的维里塔斯·拉帝奥,足以藐视99%以上的平凡人类的维里塔斯·拉帝奥,他那张脸仿佛天生就要被用于露出这样掌控一切的表情。拉帝奥教授没有动,只是保持着现有的深度冷静地按住了砂金的腰,语气平淡:“哦,这就不行了?”

真是小心眼儿。

砂金无法记得那一晚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难堪的话,他浑浑噩噩,捞着对方的脖子不停地喘,从教授到维里塔斯到宝贝儿乱七八糟地叫了个遍。但他确实记得维里塔斯·拉帝奥这个全星系最顶端的知识分子在床上是个可恶的老古董,因为他被学者抱在怀里试遍了各种他以往床伴们都很少采用的传统体位——即使是最新潮的一个体/位,大概也得穿越回十年前去那些破光碟店里找。行行好吧,真理大学的图书馆里如果真的有“成人性/生活导读”这一栏,能不能起码放点更时髦的教学素材?

第二天早上砂金醒得比对方更早,学者睁眼便看到金发青年正玩味地打量着自己。

哦,原来全宇宙最聪明人的、这双犀利灼热的眼睛,在早上醒来时也是泛着惺忪的。砂金盯着他,像突然被触动了什么机关那样念叨起来,说自己曾在东方的某个国度学到一句很美好的话叫什么“不如怜取枕边人”。

无论是歪曲事实还是自行发挥,略通文墨的维里塔斯·拉帝奥都对这位刚刚有了一夜冲动的“眼前人”的晨间发言忍无可忍,他脑海中飘过了一万句能把最顽劣的学生都骂哭的经典台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一种回应方式:“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吗?”

“这重要吗?你看,你不是照样听懂了,”砂金凑到他眼前,“现在是不是应该来个恰到好处的早安吻?”

3
学会里也不是没有过人好奇维里塔斯·拉帝奥那神秘的情感关系,教授总是以石膏头模样示人,手持一本能当场以物理方式降低文盲率的书籍,有时候是生物学,有时候是医学,有时候又是哲学。教授总是来去如风地平稳行走在橄榄叶片遮掩下的走廊上,他的目的地总是很明确,一如他伟大的理想,可他就像一只向着月亮飞去的鸟儿,似乎并不会长久地归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没人能走近那样的拉帝奥教授,也没人敢走近那样的拉帝奥教授。

自然而然地,人们默认了这样一条真理:维里塔斯·拉帝奥已经将俗人身上多余的感情连同现实主义考量一同献给了这个世界。他毫无疑问将孤独终老,他毫无疑问将享受这份至死的寂静,他毫无疑问将用更多属于自己的方式将那节省出来的时空间进一步压缩,并向这个世界提供更广博的知识和深刻的智慧。

这条顽固的真理就像顽固的拉帝奥教授本人一样,随着他栖身学会的时间推进而愈加稳固、愈加不容置疑——直到那束颜色绚丽如同火焰的红玫瑰被一把扔出窗外为止,连带着还有一张金色的卡片悠悠落在地面,上写:

|我们打个赌吧,教授。|
|我赌你最后一定会主动接下我送去的请柬,主动来到我的面前。|

星际和平公司和博识学会的合作越来越深入,小有手腕的砂金长官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编出一百个去见拉帝奥教授的理由。砂金的目的特别单纯,他觉得维里塔斯这个人够特别,够聪明,够强大,实在是太过于适合成为自己步步高升之路上的宝贵助力之一,他爱称呼这种助力为“朋友”。但仅仅这样可无法说服砂金先生每天变着花样儿地给学会送东西,他也是很忙的,想登上砂金长官的友人帐备选名单也是个竞争激烈的工作。可惜他和维里塔斯的初次见面实在不太愉快,得到的信息太有限,目前已知的消息看来只有一条:起码一杯香槟是远远不够打动拉帝奥教授的,恐怕一瓶也是远远不够的。

但那没关系,砂金可以送的东西还有很多。几束花没什么,或许那些玫瑰花瓣正是在落体过程中才得以从风里拥抱宝贵的自由。几盒高级点心没什么,即使远不如维里塔斯聪明,但被他看得上的学生吃进肚子里也不是个坏结果。那块他从公司仓库里黑出来的怀表可能有点什么,因为砂金真的很中意那块表的颜色:但它的成绩已经不俗,这块怀表是在收获教授足足两秒钟注视后才被扔进垃圾桶里的,它该为自己感到自豪!

托帕对砂金的送钱行径嗤之以鼻,傻子都知道维里塔斯·拉帝奥的名气有多响,吃穿用度和奢侈品于他而言不过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罢了——而他根本不屑于此。砂金当然知道这点,只有铆足了劲儿做好铺垫,拉帝奥教授才能知道他砂金确实对待自己非同寻常。

于是砂金开始送来遥远星球上开采的新鲜矿石,送来随星海逐流的奇兽骨骼,送来神话中不熄的火种——不然怎么唯独砂金敢说拉帝奥教授很好懂呢?道德高尚的人单纯,而浸淫智慧的“真理医生”更是活得纯粹,和这些随便一样拿出来都足够让他新增50个研究课题的天外奇珍相比,那封猩红色封面的请柬的分量确实是太轻了,以至于教授只是在某个心情不错的瞬间微微一翻手,就能把它夹进手旁的笔记本中。

尽管他们不是恋人,甚至连炮友都算不上,砂金还是发自心底地为自己能够分享维里塔斯·拉帝奥的秘密而感到愉悦。虽然他听不懂维里塔斯在梦话里创造了什么新的伟大公式,虽然这种满足感就像是水中的纳西索斯甜美无比,也空虚浅薄地经不起一点论证——但当时的砂金不愿意再细想下去,他只想大摇大摆地在街道上、在赌场里、在广场中心,蛮横地拉住教授的衣襟,使他迫近自己。

堪称有些粗暴的手上动作对应的却是蜻蜓点水一般磨人也温顺的嘴,这该死的知识分子长得怎么这么高,砂金在把他拉近的同时不情不愿地踮起脚尖,才能嘬磨到拉帝奥刻薄的唇角。这不是常驻服务,因为砂金明白这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叫做“体验”,而最高级的体验是“新鲜”。所以只要在这样不常见的瞬间,对方还是会从善如流地摁住他的后腰,吻住他的唇,在路人的窃窃私语声里,很难界定到底解不解风情的拉帝奥教授会不那么平静地质问他:“你在炫耀我吗?”

砂金偏着头到他耳畔,小声而又理直气壮:“我这是在介绍你呢。”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就接受一个轻浮、张扬的陌生人无缘无故的热情,但即使是维里塔斯·拉帝奥也总归无法脱离人性的牵绊,他总归要打开房门走到这世界中去,去尝试破解那些他初遇的复杂难题。而砂金很爱这个世界,他几乎能够做到无处不在。

4
但人与人之间的真理有时候也太过复杂,即使是面对疑难问题总如宝剑般无往不利的维里塔斯·拉帝奥,也会对这种摇摆不定的“心照不宣”产生困惑。

他是被赠予请柬的那个人,但他却又是第一次主动提到“爱”的那一方。

他们两个那时已经保持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关系很久:平时在通讯里简短地说些话,先一前一后地踏上某个陌生的星球,然后一前一后地拐进当地最高级的酒店套房,再一前一后地离开、归去,他当他的真理医生,他当他的公司高管。

在又一次心照不宣的夜晚,睿智的教授难得地展现出了之前决不会从他身上出现的犹疑。他做到一半竟然突然停下来陷入头脑风暴,砂金被他逼得险些风度尽失,只想把这个不解风情的石膏木头踹下床去。

“这算什么?”

他这样问,维里塔斯·拉帝奥有全宇宙最聪明那一级别的脑子,聪明到如果他去找保险公司给自己的大脑投保,恐怕都没有人敢接单。可此时此刻他向来睿智机敏的顶级大脑也分析不出这份关系的性质与缘由,维里塔斯·拉帝奥突然发现他正面临一种无法定义的全新元素,这种元素非常狡猾,即使用公司捐赠的最高级显微镜也观测不到它的运动,它的延展性和可塑性极强,有时候是悬在心头的锤子,有时候是遮在心头的雨伞……真是令人费解,难道这无形的牵扯会比斜塔的受力分析更复杂?这简直值得单独申请一个最高级别的课题。
维里塔斯·拉帝奥浸泡在那近乎纯粹的理性里太久,如果不是砂金硬要闯进自己的生活,他到死也不会萌生这样的困惑。

真理的诞生伴随着偶然,真理诞生的时刻永远无法预测,唯一能确定的是——疑问永远是世间每一道真理的母亲。所以,愿意一生与真理为伴的拉帝奥不愿轻易放过这宝贵的迷惑。

即使睿智的拉帝奥教授已隐约能够预见,或许这个问题正是潘多拉之盒被开启前从缝隙中逃逸而出的音符,但于学者而言,对答案的渴求就是众神的诅咒,早在他踏上求知这条远航之路的那一瞬间起,不管他问不问这个问题,他或许都早早注定将被恶诅缠身。

教授问他:“交易?任务?还是说,无利不起早的赌徒——石心之人,你竟然也想过,要从别人身上获取‘爱’吗?”

砂金看他的表情像在看全宇宙最聪明的傻子:在这么重要的关头停下来就为了这点事呀?他无所谓地哼哼了两声,说出来的话简直比童话里的巫婆亲手熬制了一百天的蜜浆还更加醇厚香浓:“是啊亲爱的,维里塔斯,我爱你,不然我怎么会愿意为你把自己敞开到这个地步呢?”

有着淡金色头发的青年抱着自己大腿的手腕用力,当那些花里胡哨又昂贵的配饰从手上尽数取走之后,那双手看起来消瘦了许多,砂金把自己的身体打开,像全力撑开一只蚌,相比于学者略显消瘦的身体卖力地将自己与那具连艺术家都无法重现的完美模型紧紧贴合。砂金沉浸地发出满足的喟叹声:“……啊……所以,你快动一下吧。”

那天夜里砂金在对方的拥抱里醒来,高级套房的空调和维里塔斯·拉帝奥的体温也无法让他温暖,疯狂过后的身体酸软又空虚,就像如今胸膛里搏动着一切美好的器官原本应在的位置一般——空空荡荡,也冷冷清清。

爱,美好的词语,可惜他没上过一天学,父母在世时也来不及教给他这么高级又美好的东西,没人教给过他这玩意是什么又该如何得到——所以他不信这个。

砂金看向窗外,不知何时竟下雪了,他想起自己不久前急切而放/荡的姿态,被打开的身体如同渴急了的花朵在争抢雨水。那双在赌场聚光灯下无比漂亮的紫眼睛在夜色里看不出情绪,但色泽却好像比窗外飘落的雪花更冷。

是啊,无论喝多少最名贵的香槟酒,他的内里却仿佛总是那样干涸、破败、沟壑丛生——在冬天,在每一个季节,他总是那样渴。

5
砂金最讨厌冬天。不,当他还不是“砂金”的时候,他就最讨厌冬天。

或许是为了驱逐冬天的寒冷吧,在他的印象里,那片根本没有他立足之地的“故乡”在冬天总是有许多节日,但那些节日没有一个属于低贱、卑微如同尘埃的他。当他被摁在冰冷的工具台上打下编号又被扔在街头的那一瞬间起,冬天便仿佛没有尽头一般漫长。

他太冷了。他在大雪天里像块破抹布一样缩进角落,他早已对饥饿和寒冷麻木,但那灼人的干渴才更要命。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在下一秒彻底死去,他不得不用冻僵的手指去抠挖那些远比野狗的排泄物和下水道污水更干净的雪花塞进嘴里。

冬天太长了,长到他逐渐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忘记了父母的脸,忘记了母亲和自己说过的话,甚至连人类的寿命在这样的极寒中也一并被模糊。只剩一把枯骨的老人和冻得满身青斑的孩子会一起被大雪带走——你很难说他们之中到底谁是幸运的,抑或者都是幸运的。死后的他们被留在巷尾,变成野狗的食物。是啊,连野狗都能在冬天填饱肚子,他却连垃圾箱底部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面包屑都要去和别人抢。

雪终于停了,他浑浑噩噩地看着面前的雪堆,那时这些雪还是轻柔的、干净的,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手中随意揉捏的玩具。但这里太冷了,过不了多久这些高高的雪堆就会封冻、结冰,变成一个个惨白惨白的坟包,锐利得能轻而易举地割破他几乎已经只有一层皮紧紧贴着骨头的、过于枯瘦的小腿。

他眨着眼睛,一个古怪的疑问不合时宜地浮上他的心头:雪能变得坚硬无比,人也可以吗?

被野狗分食也好,被埋在大雪下无人问津也好,对那些在惨白的坟包之下早已无法发声的“命”而言,即使是这样丑陋、低贱和悲惨的结局,都好像是一种解脱,一种恩赐。在一个大雪终于停下而太阳却尚未露头的日子里,他于某时某刻下定决心,不会让自己迎来那样的结局。

他发现了自己全身上下最昂贵的价值所在——身体。多可笑,明明流着卑贱的血液,却长了一张那么秀丽的脸。他爬到雪堆里把自己搓洗得尽量干净,然后连爬带跪地挪到了“小巷管理员”的门口。这头衔儿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其实那个又肥又肿的老东西不过是这几条小巷的“垃圾收容站站长”。但对于他们这些“废弃物”而言,他就是能左右人生死的神明。

他很久没说过话了,低哑的嗓音像发育不良的小狗在呼噜呼噜叫,他说:“请给我一块面包吧,大人,有我的手掌这么大——不,半个手掌这么大就好了,我会把您伺候得很舒服的。”

极寒带来的发热让他的内里滚烫,苍白的身体因为过/激的行为而泛红,“小巷管理员”胖胖的大手几乎能把他的腿掰断——那已经是他全身上下最结实的地方了。他觉得瞬息之间自己就会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然而并没有。慈悲的“小巷管理员”甚至还给他喂了面包和温开水,通红的电火炉把屋里烘热,却让已经习惯于寒冷的他开始全身酸痒,他强忍着几乎反胃的苦楚发出悲鸣一样的讨好声:“大人……请您赐给我更多。”

那是他第一次将自己放上天平的一端,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全部作为赌桌上的筹码,也是他第一次成功做成一笔“买卖”。

电火炉的暖热和成功的滋味让他着了魔,他开始学着经营自己的地位,开始精心物色下一位能给他更多的“大人”,小巷的管理员,街区的不良头目,小官儿,大官儿,低级的贵族,高级的贵族。他得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半块面包,一缸温热的洗澡水,一块奶油蛋糕,一身像样的衣裳,一枚金怀表,一次陪同出行的机会,一次主动坐上赌桌的权利,一次与贵族的擦肩而过的巧合——最后是“人”的身份。他苦心经营,如履薄冰,自以为已经从地底爬进了人间,却在床上因为喊出“■■■大人”而被那位老爷一巴掌扇得几乎昏死过去后又重新清醒过来:“你在狗叫什么?低贱的奴隶,披着美人皮的野狗——恶心死了,不许用你那张低劣的嘴喊我的名字!”

他头昏脑胀,强迫自己继续赔上笑脸,乖巧地低下头去,眼神却比那个他被打下编号的冬天更加冰冷。原来即使这样也还不够,他必须攫取更多。而他最终也做到了,天赋异禀的身体和在世界底层夹缝里抢来低劣智慧让他拥有了一切,地位,财富,声望……以及复仇的力量。那位厉害的贵族老爷活到了砂金带人去接收其家族产业的那一天,他浑浊的眼早已认不出面前的金发青年,却摸索着砂金手上的戒指拱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我听说砂金长官是最会做生意的长官,我的财产遍布天下,如果你愿意放走我……”

砂金笑了:“你在狗叫什么?”

那老爷脸上露出错愕的神色,像是对这位风度翩翩的接收人突如其来的粗鄙之语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狗叫什么,”砂金很尊老爱幼地重复了一遍,“■■■大人,贵人多忘事呀,您不认识我了?真伤心,我可一直把您当我的贵人呢。”

对方枯朽的老脸上露出极为惊悚的表情来,嗓子里发出恐惧的“嗬嗬”声:“是你!是你……!你竟然,你竟然混到了这个地位……!!”

“那可不?所以我今天回来,可是向您报恩的呐。”砂金摩挲着指间的戒指,“看在过往的恩情上,我只会让你戴着现在这身漂亮行头把你扔到贫民窟里,让老爷好好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份有多金贵、多么与众不同。我是讲道理的人,和贫民窟里那些饿红了眼的鬼可不一样,我连您的命都不会要的,如何,很大方吧?”

恩仇在同一天被一清两空,可砂金却只感到索然无味。或许他的心却早已在多年前那个冬天里就已经彻底空洞了,像飘飘洒洒的大雪一样被冻结,最后融化,消失,成为在他变成“砂金”的路上除了身体之外第二件被放弃的东西。

6
从那次没头没尾的质问过后,床上的维里塔斯更温柔了,他的每一次前戏都缱绻又磋磨,他会红着眼睛凿进砂金的身体,逼得砂金每次都几乎要流眼泪。真理大学图书馆的书架真的更新了?砂金哑着嗓子叫唤的时候这样胡思乱想,把拉帝奥教授的胳膊和后背掐出一条又一条的红痕。

可是砂金觉得这仿佛比褪色的冬天里那些不把他当人看的侮辱更让自己难熬。砂金曾对自己下过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他习惯于把身体作为一项容器,最开始曾装过劣质的酒,后来是名贵的红酒,甚至是大额的砝码,黄金,珠宝……在把这些“价值”一件件收入囊中的路途上,他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打算过让自己竟然有一天要被迫装下别人的温柔。

搞不明白维里塔斯怎么好端端地要做这多余的怪事,这么说或许十分失礼:但砂金的第一感觉真的是恶心。每当对方饱含着那些不愿意宣之于口的感情轻轻吻上自己脖子上的编号时,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简直像有虫子在爬。

但他又察觉得太晚了,从那次让维里塔斯得知自己出身时他就该及时醒悟的,因为当时维里塔斯的表情是那么郑重,金红色像火一般燃烧的睿智双眸里隐隐像有着怜悯与同情。那副表情让砂金恐于面对。而在那之后,睿智的、博学的、无所不知的维里塔斯·拉帝奥在床上开始做多余的事情:他会去吻砂金脖子上的编号,叼住那一块永远能给砂金带来灼痛错觉的皮肤翻来覆去地舔/弄和啃/咬,仿佛这么做便能让那已然与皮肤融为一体的黑色痕迹被他人为的红色痕迹所掩盖一样——可是砂金不想那么做,他乐意把自己低贱的起点展示给所有人,这样人们才更容易为他今非昔比的成就而惊讶不已,背后里编排他什么都无所谓,那只能变相证明砂金如今确实已经拥有了左右他人情绪的力量,他享受这种泡影带给他的愉悦。

“不能去掉吗?”维里塔斯甚至真的问出过这个问题,他托着下巴仔细思考,“学会的技术里也许会有……”

“拜托,别说下去了。”砂金拒绝了维里塔斯,他能猜到也害怕接收到维里塔斯被他打断的后半句台词:无非就是“去掉那个痕迹以后好好生活吧”之类的吧。教授习惯了用他高尚的品德和善意去引导别人“过上更好的人生”,但这么光鲜亮丽的谆谆教诲,砂金不想学着理解。

当砂金忍不住浑身颤抖的时候,维里塔斯却吮着那片皮肤不声不响地顶腰埋到最深处的地方。如果说之前的那些怪异、那些遍身麻痒都能够忍耐,但这一下真的深入到了让砂金崩溃的深度。肉/体的愉悦出卖了他的精神,砂金越是警告自己不可以再这样轻易沉溺于与学者的过家家游戏,却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容易在维里塔斯的动作里惊喘出声。

明明是那么契合的两具身体,只要维里塔斯进来、都不需要怎么活动便能够让他舒服得叫出声,他们在床上本该是也一直是那么默契的,可落在脖子上的吻让他觉得恐怖,连带着那些本来该让他舒服得叹息的动作也变成了酷刑。他想让维里塔斯停下,可张口泄出唯有重重的喘息声,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他连一个完整的词语甚至都吐不出来。

老天似乎执意要给自己添堵,才会安排一个全世界最聪明的傻子这样对待他。

别那么看我,也别喊我的名字。

我的一切都是我自己赚来的,这种怜悯、这种多余的爱护……

凭什么在我最不需要的现在才来?

砂金觉得自己被劈成两半,一半泛着那些冬日里腐败发臭的味道,另一半则萦绕着维里塔斯身上浴液的香气。他的身体和精神与彼此分道扬镳,即使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几乎就要吐出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绞着维里塔斯的身体渴望他进入更多。

恐怖,恶心,想吐,也想不通——他应该已经抛却了心,难道不存在的部位也会被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所刺痛?

他一点也不舒服,全身的感官都在朝着身体内部坠落,像是被人捏在手里又强行扔上顶峰,让他竟回想起“管理员”当年差点要把他掐断的那双老手。在即将攀上高峰时,他从维里塔斯·拉帝奥眼里看到自己狼狈的脸,砂金用尽了全身力气伸出手去,他想捂住那双眼睛,捂住学者俊美的脸蛋,也捂住那张刻薄又漂亮的嘴唇。但却晚了一步,维里塔斯念着他的名字倾身将吻落在他的额头,砂金的几乎整个下半身都被对方这一下动作顶得麻痹——他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叹息,床单被他乱七八糟的身体所濡湿。

维里塔斯从他身体里退出来,而砂金缩在那里,对维里塔斯企图把他抱去洗漱的动作无动于衷。那根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橡皮绳还是彻底绷断了。觉得自己好像刚刚死去一次的砂金用尽全身力气,尽量体面地哑着嗓子说:“维里塔斯,我们到此为止吧?”

“……我觉得我好像受够你了。”

7
砂金切断了和维里塔斯的一切联络,就像对待之前每一位曾与他有过一面或几面之缘的临时炮机一样。要不怎么说拉帝奥教授到底还是聪明人呢。明明只要他来公司大厅问一句,天真的前台小姐就会把他引来见自己。明明只要他打一个电话来,连电话号都没瞒过他的砂金或许就会将之接起。可是那样聪明、智慧而又体贴的拉帝奥教授太他妈的懂自己了,他真的没有来找过他一次,也没有打来任何一次电话、发来任何一条通讯!

如果不是受形势所迫让他们不得已在匹诺康尼联手合作的话,砂金觉得自己完全有可能直到死都与同处于一个星球的维里塔斯连哪怕一面儿都见不上。

再度重逢时的维里塔斯恢复了那副刻薄的样子,妙语连珠,满腹牢骚,喋喋不休,把过去他在得知后鲜少宣之于口的、属于砂金的黑白色经历当作一种见面问候。

他本不想那么做的,砂金说过自己不在意,但维里塔斯——和砂金还保持着那种默契又扭曲的关系时的维里塔斯是在意的,博闻强记的学者早在听到砂金亲口说出“茨冈尼亚”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被巨大的惊愕所攫取了冷静: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可是他没有参与过砂金的过往,他不愿意去想象,又难以自控地在每每看到对方脖子上的编码时内心震颤。

维里塔斯想让自己看起来坦荡又正常得一如既往,可惜适得其反,早在砂金发现这人竟然没有使用石膏头假面时,他身上那些没褪干净的混乱因素便已经在砂金眼前暴露得一览无余。

砂金为对方的用力过猛觉得有些想笑。但他没有,许是“基石”被掳影响了自己的理智吧——对,一定如此。不然为何,为何?为何一直以来对那些把自己的身世当玩笑一样说的人也能做到满面笑容、风度翩翩的砂金,竟然能把那样一个开启了输出模式后的拉帝奥教授呛声到哑火呢?——两个人当时都有点愣住了,一种多余的、没有清洗干净的默契在此时溶解为尴尬和沉默,然后他听到维里塔斯向自己道歉。

砂金瞬间觉得这件事没趣得很,可他还没来得及化解这份尴尬,对方就已经跑没影了。好在那次乱子最后在星穹列车一行人的介入下勉强算是平息,他得以带着“基石”回到公司,继续他光鲜亮丽又一团糟的无趣生活,继而又有机会被扔到这个该死的新星球来继续受罪。

砂金被追兵逼进了一条小巷,节日当天,这个星球如孩子们期盼的那样下起了大雪。他拖着受伤的身体缩进角落,本该大口喘息的身体却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渗入伤口的神经毒素而麻木发软,于是他把自己缩进墙角,寄希望于大雪能把自己的痕迹掩埋。

人为什么总喜欢在冬天过节日?仙舟人在冬天顶风冒雪挂灯笼,匹诺康尼人在冬天围着炉子烤火鸡,即使是那一年到头没几天不下雪的雅利洛六号,人们也会在日历跳到十二月的那一天排队祈祷,是不是因为这该死的季节总是那么冷,所以人们想方设法地要让它变得热闹?只可惜啊,这些热闹一分也不属于他,他只能把脸缩进那圈毛茸茸的领子里,倚着垃圾桶闭上眼睛。

维里塔斯·拉帝奥正在这个星球派送礼物。

是的,这个礼物是一节全宇宙无数适龄孩子抢破头都挤不进来的、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的近距离亲身授课机会。他的礼物很受用,足足有三个孩子没被骂哭,他们的未来必定不可限量。拉帝奥教授欣慰地走在飘雪的街道上,却撞上一个眼神与那些来听课的孩子一样明亮的乞丐孩子,他长得灰糟糟的,俨然不认识伟大的真理医生是何许人也,也不敢拉他的手,只是用一根手指指着堆满积雪的巷子。

……

砂金恢复意识的时候感受到自己躺在宽敞的大床上,他从睫毛缝隙里偷偷打量周围的环境,发现了维里塔斯正戴着石膏头坐在窗边看书。

“别装,我知道你醒了。”

睫毛一颤,被人拆穿的砂金尴尬地睁开眼看向天花板:“嗨,好久不见。”

“我不在天花板上。”头都没抬的石膏头冷冷提醒。

砂金无可奈何,只好把视线转向窗边:“你又戴上这个了。”

维里塔斯:“匹诺康尼一会,砂金先生对我装束纰漏的指正让我铭记在心。几个月没见,你比上次分别的时候狼狈了不少。”

砂金:“如果冷嘲热讽我现在的遭遇能让你觉得舒坦的话,你请随意……但恕我直言,我觉得追兵来打扰你思考的时候可不会像我当初一样举着香槟好声问候。”

“他们不会发现这里的。”维里塔斯把书合上,起身要走出门去,“别太小看学会的力量。”

“维里塔斯,你还是那么……”

傲慢,自以为是。不容砂金在心里多吐槽几句,发着高烧的他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8
到半夜,撑在大厅沙发上假寐的维里塔斯在一阵刺激中被逼醒,他睁开眼睛,入目是一抹淡金色的发旋儿正趴在自己的大腿中间。 维里塔斯瞬间醒了,有一半不好说,但另一半必然是被吓得,他一把把那只不知好歹的孔雀推在地上,眼眶通红:“大半夜的你发的什么疯病?”

砂金直起上半身趴在沙发边缘上,理直气壮:“发烧了。”

他们有几个月没见面了?维里塔斯和砂金都不记得。

“别装绅士了维里塔斯,”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砂金凑到他面前几公分的距离,而这一次对方没有把他推开,所以那股高热的呼吸便喷在维里塔斯发红的眼眶上,“难道这几个月有人能像我一样——让你那么舒服?”

维里塔斯没有说话,他咬着下唇,实在是看不透眼前这个家伙是不是又在逢场作戏。他们曾经那么默契——虽然仅限于床上,一度让毫无经验的聪明人维里塔斯·拉帝奥错认为那也许就是“爱”的一种,是难以宣之于口的、两人之间的“真理”的一种,他一直都听说过石心十人中的砂金的种种名声:善于钻营,唯利是图,狡猾,善变,满口谎言……

他是知道这一切才接下的那张请柬。

然后他果然从这骗子那里吃了哑巴亏,起初他企图以“不过是一场失败的数据收集实验”来说服自己,这是难免的,寻求真理的路上荆棘丛生,偶尔的吃亏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他也确实做到了,他在工作和学术上维持着一如既往高水准的冷静和睿智。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畏惧于也忐忑于主动拨出一通电话,甚至有意识地逃避着任何一次可能的偶然碰面。

似乎只要他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能忘记那些心照不宣的热情的夜晚,忘记对方柔软的身体和嘴唇,可这一切都在匹诺康尼的那次碰面里支离破碎,他轻易地被对方牵动着情绪走,以至于他不得不提前逃开。

砂金看出他的迟疑,嘴角带笑地继续循循善诱:“来嘛,教授,为什么不重新做朋友呢?一回生二回熟,出发点都是床上,除了第一次的包间更贵以外又有什么区别呢?”

“朋友!”维里塔斯高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难称友好,“我是不是该夸你可真是个天才,你都是这么和别人‘做朋友’的?”

砂金:“噢……我不指望智慧无双的拉帝奥教授能理解我的交友原则,但既然这么问了,果然您也从来没拿我当过“朋友”吧——那您觉得我们以前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事情又回到他最熟悉的节奏,他开始狡猾地试探,把真实意图藏在那些薄情寡义又咄咄逼人的、生了倒刺一般的话语下。

难以解答的问题才最有价值。

所以维里塔斯也语塞了。

是啊,多么有价值的问题……!多么值得探讨的问题……!为什么这些问题总是能够由眼前这个几乎并无任何理论知识储备的、受教育经历匮乏的、并且对“真理”毫无渴望与追求的人——就这样信口提出呢?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说是恋人显然拔高了这份关系的厚度。说是一夜情太不严谨,毕竟他们确实睡过很多次。说是搭档太纯粹,床伴又太过温情,甚至连炮友都显得太过罗曼蒂克。说来说去,似乎也只有“朋友”这个泛用的、也最不那么独特的词语最适合单薄的他们了——但仅限于床上。

“难道你真的能忍住……”砂金舔了舔嘴角,“不用用我?”

维里塔斯·拉帝奥觉得自己开始火大了,他真正生气时反而显示出极端的冷静,他注视着眼前竭尽全力企图挑逗自己的人:

“所以在你眼里这连交易甚至都不算——你以为我以前也都只是在‘用你’?”

砂金不愿意和对方纠缠这种内涵复杂的语义问题:“那当然不是交易了……教授,明明我们都没付出什么足以摆上天平的价值,不是吗?”

好啊,好啊,好一个满分的混账回答!他维里塔斯·拉帝奥过去竟未发现砂金的逻辑思维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有如此之能,如果下学期他将开设“狗屁不通语言学”这门新课程,毫无疑问砂金将会成为他的第一个教学案例。

“好,真是精彩的回答!所以现在你也只是需要一个人满足你那不合时宜的该死性欲,即使我现在把你扔给那些追兵,我们风度翩翩的砂金长官一定都能面不改色地邀请他们在一枪崩了你之前先‘用用你’吧?”

砂金知道自己又在本能地撒谎,他明明在这段狼狈的欢愉中偷来了多余的、他不需要的东西,不然为何曾经被他亲手掏空的那个属于“心”的位置,此刻竟然在被全世界他最陌生的感觉填满——不,不陌生,已经是第二次了。他又一次维里塔斯的发言所刺痛了。但他不想思考这个问题,身体明明在发热,可他却又情不自禁的撒了第二个谎:“我太冷了,维里塔斯,我特别讨厌冬天,你能不能让我暖和起来?”

9

维里塔斯真的在生气,因为过去他过去都只从正面来,而今天他选择了从后面来——就像过去砂金无数次暗自希望的那样:维里塔斯在背后制住他的双手,像骑一匹马那样在他的身体里肆意驰骋,不由分说地楔进他身体的深处,让他变得潮湿,让他发出尖叫。

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只是把头侧着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声喘息,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想象中舒服。

或许是深夜被他自己强行诱发的第二轮发热攫取了他本应兴奋的感官和早就成为砂金形状的大脑,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竟任由自己的思绪回到过去只余黑白两色的冬天。而维里塔斯竟又一次选择在这种时刻低下来发泄一样地咬他脖颈上那串编号,那个瞬间他像一台上满了二十年发条的老旧机械玩具那样痛苦地屈起身子。

就是这样,被印下编号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四肢被控制着,脸朝下贴在冰冷的操作台上,窗外是能把他发狂般的尖叫声都遮盖的大雪。

维里塔斯闷哼一声,还以为对方已经到了。但他很快发现不对,那股蒙住他理智的怒火骤然被吹散,因为砂金的反应过于大了,不像是高/潮而反而更像处于一种突如其来的极度恐惧,如同突然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一般,砂金目眦欲裂,两只色彩幻惑的紫宝石像是想从通红的眼眶里逃出来,他浑身哆嗦,张着嘴唇却只能嘶吼出一节一节的气声。

“好疼……拿、拿走……”

维里塔斯用尽了此生全部的耐力才从那张过分泥泞又殷切的嘴里把自己拔出来,他把砂金翻过来,用手背轻轻拍他的脸让他清醒。

砂金终于清醒过来,在维里塔斯沉默的眼神里读出了他没掩饰好的担忧和询问——维里塔斯真的太不会掩藏自己。他楞楞地看着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除了偶尔鸡飞狗跳但大多数时间值得打十分的床笫经历以外,维里塔斯没有带给他钱,没有带给他地位,什么都没有。他一向以高明的赌徒自居,却不知在哪一个面对维里塔斯的瞬间已经输得一塌糊涂。

他的判断一如既往的精准,因为维里塔斯真的很特别。在维里塔斯以前没有人在床上照顾过他,没有人会像维里塔斯那样明明睡了好几次还是每次都像个处男一样更喜欢亲吻,也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他不舒服而中途停下——想将自己唤醒的维里塔斯甚至连拍他脸的时候,都只用了手背。

砂金本觉得自己好像并不需要那些,他会和很多人上床,为了交易,为了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或是纯粹为了爽或者打发无聊的时间……怜爱,温柔,理解,体贴,这些美好的东西他认识得太迟,于是它们就像过期商品一样,变成他最不需要的、只能让人赔本的坏东西。所以他才会主动把自己和维里塔斯切割开。他早就习惯于把自己变成一个能够带来最大化利益的筹码,那意味着在必要的时候他连自己都敢丢弃——大概也只有维里塔斯这个全宇宙最聪明的蠢货会把他捡回来吧。

10

维里塔斯不知道砂金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看着人一直愣愣的盯着自己视线不聚焦的样子,还以为他没恢复过来。

“我去给你接杯水。”维里塔斯这样说着站起来要走。

像是突然有了力量和勇气那样,砂金惊呼着“维里塔斯别走”扑过去,他用力地搂着维里塔斯的脖子和他接吻,这一次砂金没有用任何技巧——他尽力让自己不要用任何技巧,尽管他自己也已经分不出那种笨拙是否是刻意佯装。他们的牙齿彼此磕碰,舌尖却与彼此紧紧纠缠。维里塔斯经不起这种阴晴不定的折腾,当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知何时成为主导者,这是他们今晚的第一个吻。

明天醒来维里塔斯会怎么说自己?“可恶的赌徒昨晚上又中了你的算计”还是“你昨天晚上到底脑子抽了什么疯”?

算了,那都无关紧要了,砂金不想去琢磨今夜过后的事儿,他第一次这么地想——说是拆解也好展现也好——他想毫无保留地与维里塔斯分享这个他都不知道叫什么的该死的节日。今天是节日,是下雪天,是交换礼物的夜晚。尽管维里塔斯和别人都不一样,但想必他并不介意一次半次的入乡随俗。

于是他把头向一侧扭开,露出那串刚被送了个牙印的编码。然后他感受到维里塔斯抱着自己的手臂在收紧。

所以哪怕明天醒来他又会变成那个总下意识般口不应心的砂金也好,哪怕只有今晚一晚也好……他凑近维里塔斯的耳畔,近乎叹息地发出恳求。

“维里塔斯……收下我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