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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or McKenna在轻微发闷的湿热里睁开了眼睛。入目一片黑暗。他缓慢眨动负重颇深的眼皮，黑暗里逐渐浮现圆形的岛屿。吊灯的玻璃坠子漏出一些亮光，提供了意识的锚点，像偏僻小岛上零星房屋冒出的灯烟。
意识回炉后，第二感觉是闷。胸口闷得有点难受。Conor想把被子往下翻，刚抬手就受到了阻力。
第三反应是噢，Sean。一只手臂横跨过Conor的胸口，手落在右肩膀。沉沉的脑袋压住左肩无法动弹。Sean Finegan挤在Conor身边，上半身紧紧相贴，本来属于他的那张被子被抛在身后，整个人蜷缩进Conor的条纹被里——这张床的利用率也太低了，两个一米八往上的男人睡上去居然实用面只有百分之五十。
“噢，Sean……”Conor轻轻叹气。他放下了手臂，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后脑勺。模糊地注视十几秒之后，他的听觉辨认出了平缓的呼吸声。那股感受不到的气息一下下地落在他的左胸口，落在心脏上。
刚组成小团队的时候，Sean睡相很好。毕业后在巡演的时候头两年，他们要抓住每一个有可能演出的机会，经常在东岸到处跑。有时候距离近，背上包跳进Flanagan的老轿车里就出发；有时候路程远，三个脑袋挤在同一张巴士路线图顶上研究怎么才能最快又最便宜地抵达，最后Finegan把压根认不清路的俩人赶走，阅读图示半分钟后把转乘站记在笔记本上。外出花销如流水，刚毕业的穷学生一分要掰成两分使，每次住宿也只开一间标间，三个人塞进双人房，睁眼数墙纸上的油印，闭眼听旅馆四面八方的混合音响凑合一晚。最开始鉴于McKenna最高手脚又长，Finegan和Flanagan把拥有完整单人床的权力让给了他，他俩挤另外一张。
……事实上，远没有他舞台上那么活力满满，Flanagan是一个很能憋话的同僚——天知道他们磨合了多久才让Flanagan适应有话直说表达需求。第五次挤在东海岸某家老旧汽车旅馆的时候，Finegan终于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和别人挤一张床睡不着。他看着Flanagan愣愣地点头，抱着枕头和被子利落地爬上了McKenna的床。
Sean Finegan睡着的时候，身体会团成一团，像一只冻得瑟瑟发抖的家养动物。他起得总比Conor早，Conor只能从偶尔半夜做梦醒来时发觉这一点。在室外路灯的渗透下灰尘和被子的描边同样明显，身侧那个鼓包堪堪占住床沿，金色一路延伸到毛茸茸的脑袋上变得格外灿烂。Conor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脑袋侧前方摆出各种手势，看影子落在金色草地上的样子，玩得乐此不疲，另一只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憋着笑意拍照，然后精挑细选出几张发到三人群里。他躺好准备重新入睡的时候，还在思考自己睡相是不是太不好了，把人都挤到了边上，于是往右侧移了移让出中间一片空地。Conor侧转过身避开窗外过于明亮的光线，视线持久地落在Sean熟睡的脸上。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Sean睡着了看起来好像回到了十岁。
二零一一年，他们横跨爱尔兰跑到科克旅游。Finegan美名其曰寻找灵感之旅，健身狂人顶着烈日热情高涨地在前头领路，东看西看，剩下Mckenna和Flanagan拖着步子跟在后面感觉快要累虚脱。“彻头彻尾的疲惫”，Conor Mckenna在直播里这么形容，一缕温暖的笑意却不自觉地爬上他的嘴角。确实是太累了，在陌生的旅馆里他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反复暗示建立起睡觉规矩的意识指令就陷入了深度睡眠。作为第一个冲进房间优先占据了浴室早早上床的人，他甚至察觉不到Finegan是什么时候上床的。第二天清晨，Conor在一阵轻微的摇晃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蓝色。
“嘿你醒了，抱歉吵到你。”耳边有个声音隆隆地往耳朵里钻。Conor困得不轻，皱着眉头把那片蓝色往怀里揽了揽，感觉温暖又柔软，忍不住蹭了两下，重新闭上眼睛。别吵，他梦呓般嘟囔。那阵把他从睡梦中震醒的动静消停了。好吧，好吧，他听到有人好像这么说着，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气。
上午十点醒来的时候，床上只有他一个人。Conor见怪不怪地摁开手机，置顶的三人群里蹦出好几条照片，然后是Flanagan的“tangling men lol”。照片里的他几乎是斜跨过整张床，双手手臂紧紧环住了Finegan的腰，脸贴住Finegan的胸口，看起来睡得很香；Finegan也闭着眼睛，左手搭在McKenna的肩上，似乎也在熟睡。
那一晚之后，同睡一张床时他俩之间的物理结界好像就被打破了。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半梦半醒间仿佛都变成了十岁的小男孩，抢被子，打架，直到一方精疲力竭被另一方压在身下。有时候浅眠的Flanagan碍于耳塞眼罩没带的问题，大早上被走廊的人声吵醒，总会看到他们手脚交缠挤在一侧。他迟疑着问过两人晚上睡眠质量如何，得到了非常正面的评价，也就半忐忑半安心地享受单人床待遇。
Conor无法承认他渴望Sean的肢体接触这一点。在一些半夜因为闷热醒来的时刻，他沉默着以别扭的姿势注视身边的人，在寂静中一股小小的情绪就会慢慢从心口膨胀成一坨又粘手又重的面粉团，实实地压在胸口。他想要捻过Sean的指根，让彼此的手紧紧贴合，那股热意就会从手传向全身每个部位。他想要把脸埋进Sean的颈窝，那里有他洗衣液的香味和皮肤轻微的热气——很多个夜晚沉睡的自己肆无忌惮地缩在他的怀里，清醒的时候却没有勇气去重复同样的行径。他的手轻轻碰过Sean的头发尖，然后收回，闭上眼睛，满怀嫉妒地把肆意接触的机会让渡给睡梦中的自己。
他想起来大四的时候，Flanagan在各个剧院辗转打工，凑不出时间，于是他们俩买了两张长途大巴的票，打算一路坐到高威看戏剧节。Conor迟到了，连累Sean也没找到好位置，两个人只能挤在巴士最后面格外逼仄的双人座，连腿都伸不直。老巴士里有股历久的油烟味，混着刺鼻的清洁香精，让人无法呼吸。Sean把尾部的车窗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透气，回头看到Conor努力调整坐姿试图把长腿折腾到一个最不受累的角度。
你要不往我这靠靠，斜着坐把腿伸到过道上，这样空间大一点，反正我们在尽头也没人需要走过去。Conor听见他这么说。彼时他们还没有那么熟稔，他转头瞥了眼他俩之间没有扶手的空隙，抿了抿嘴说没事，不用了。Sean耸耸肩，别过脸看向窗外。
长途旅行惹人昏睡。昏郁中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巴士刚驶入高威的行政区划。Conor困倦地睁开眼睛。巴士前排车顶亮起了一盏盏柔和的小黄灯，只有他们后排的灯由于年久失修而失灵，浑身被笼罩在暗蓝色里。他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夹杂着人烟热气的灯光氤氲，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紧贴着热源被揽在怀抱里。Conor没敢大幅度动作，摸出手机借用反光看清身边的场景。
Sean沉沉地睡着，自己倒是挤占了他大半个座位，想来他是怕自己睡得难受滑下去，干脆抱稳了自己，右手耷拉在自己的右手肘窝上。Conor的单肩包压在腹部，自己又压在Sean的身上，他刚想抬头看看，在震荡颠簸中Sean的脑袋重重歪倒在他头顶。
Conor不动了。他忍住后腰的酸麻，静静望着手机反光里的Sean和他身后的车窗。现在还在郊外，高威公路荒凉，只有路灯投下的光圈从手机屏幕里亮起又消失，亮起又消失。泥泞的公路引起的波动让背包在腿上颠荡，而身体却紧紧粘连在一起。困意上涌，Conor放下手机，隔着毛衣抓稳了Sean的右手腕，让这个怀抱变得更加结实牢固。
“到站了，Conor。”一闭眼一睁眼，感觉只过去了十秒，实际上一个小时已经飞逝而过。前座的旅客已经起身从头顶的架子上拿行李。Conor扭头看到Sean左手抓着手机，在浏览从高威车站到戏剧节地点的路线。他想抬起手揉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还牢牢地窝在Sean身上，左手仍然紧紧抓住Sean的手腕，而Sean……他的右手从下往上，轻轻把住了他的手臂。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视觉却无法骗人。Conor盯着那几根环绕住自己手臂的纤长有力的手指，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从四肢泛起，左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引起旁边的人的注意。
怎么了，被抓紧的手的主人问。Conor恍然反应过来，松开了手，用力想坐直身子却又跌回去。这一次是结实地倒在Sean胸口了。
头晕？发烧了？那只被松开桎梏的右手抬起来，撩起Conor长长的还没修剪的卷发，手背贴上额头。
没有……腰麻了。在Sean的笑声里，Conor怕他把手再一次贴上来，咬着牙坐直了，用力捶打失去知觉的腰侧。
嘿，别这么粗暴，会留下暗伤的，我们健身都不这么按摩。Conor的手被再一次按住，另一只手摁上同一个部位，用拳头顶部关节打着转碾磨逐渐麻痛的位置。Conor被定在那里，腰上的麻痒缓解了，心却要被淹没至死。他很想转身用力抱紧，或者立刻猛地推开，总之不要停在这里。
Conor稍微转了转右肩，让右手能动起来，曲起手臂握住了Sean搁在他右肩的手。他一路牵着那只手收到右胸口，尝试翻身面对Sean。他的视线又一次落在Sean的眉骨，睫毛，高起的鼻梁和薄削的唇上，忽然很想去吻他。
睡梦时分，也许是这辈子唯一能吻他的机会了。吻一吻额头也好。
他几乎就要被脑海里的声音说动了，对面的人忽然动弹了。他被吓了一跳，以为Sean醒了，下意识闭上眼睛装睡，下一秒却被攀着脖子拉进一个满到溢出来的拥抱里。他听到咂嘴的声音，小心地睁开眼，发现Sean还闭着眼，只不过从刚刚枕在肩上的姿势变成脸埋进颈窝的姿势，整个人挂在Conor身上。
他刚庆幸地松了口气，就听见Sean的声音。
还不睡？把被子给我点，冷死了。
Conor愣了愣，笑了起来。他收紧了手臂，把人紧紧搂在怀里，右手在Sean的背后把被子边缘掖紧。热意从那边的躯体传过来，他几乎能听到对面心脏跳动的声音。在闭上眼睛之前，他没忍住低头，把嘴唇轻轻在Sean发旋处贴了贴。
没有关系，未来还会有两万多个这样的日子。来日方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