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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大陆的母水晶已经粉碎,始源升上了天空。
众人登上了企业号,准备先回藏身处商讨下一步的行动。克莱夫有点心不在焉地搬着东西。米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去吧,这儿不差你这一双手。”
克莱夫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放下手上的东西走向了船舱。约书亚刚一上船就独自回了房间,他有些,不,应该说是非常放心不下。弟弟在去休息之前说了他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希望不要被打扰,所以克莱夫姑且忍到了现在,不过他实在是无法继续等待了。他很清楚约书亚的状态根本不允许他进行高强度的连续战斗,这次灰烬大陆之行已经严重超出了他的身体极限。
然而正如约书亚自己所说,他们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虽然船上的空间并不充裕,但是考虑到约书亚需要尽可能静养,大家还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小小的单间。克莱夫站在门口再次思考了一下自己会不会打扰到弟弟的休息,到底还是没有办法战胜自己的忧虑,轻轻敲了敲门:“约书亚?”
没有人回答。
克莱夫的手指无意识抽搐了一下,他稍微加重了敲门的力度:“约书亚?你还好吗?”
还是没有回应。克莱夫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一下,船只运行的噪声太大,有点听不清楚里面的声音。
不安的感觉逐渐加重,克莱夫猛地一把拽开了房门,看清里面的情况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约书亚蜷缩着倒在地上,无力地喘息着。
“约书亚?约书亚!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着我,约书亚!”克莱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人抱在了怀里,仓皇地呼唤着明显已经意识不清的弟弟。
该死的,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让他一个人呆着!
“……克……莱夫……?”听到呼唤,约书亚无力地微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大,花了一点时间聚焦,终于勉强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情况,“你怎么……”
克莱夫用手指帮他抹掉唇边的血,他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没事了,没事了,你会没事的。我这就给你拿药。”
他伸手去够约书亚随身的治疗包,然而约书亚轻轻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已经……咳咳咳……喝过了……”
随着他的咳嗽声,他的唇边又一次沾染了血痕。克莱夫忽然觉得有点茫然,他一时间有点想不明白自己现在在哪,应该做什么。他下意识收紧了怀抱,过了两秒才勉强找回了一点理智,冲着约书亚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总之先去床上休息吧。”
他又一次帮约书亚抹掉唇边的血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放到了旁边谈不上多柔软的床上,帮他摘掉配饰和装备,再脱掉靴子。
他正准备帮弟弟盖好被子,约书亚忽然咳了起来。
他在床上重新蜷缩成一团,过于猛烈的咳嗽让他缺氧,呛咳声混杂了尖锐的喘鸣声,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溢出,染红了他脸颊旁的床单。克莱夫近乎无措地弯下腰给他顺气,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处,咳嗽停不下来,鲜血也止不住,他只能看着弟弟在自己眼前痛苦地挣扎。
约书亚的衬衣在挣扎中有些变形,露出了胸口狰狞的黑色伤痕。
克莱夫颤抖着向那个伤痕伸出手,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约书亚忽然紧紧拉住了他的手腕,被剧痛折磨而且已经严重缺氧到几乎无法思考的他大概并不是想阻止克莱夫做什么,只是下意识拉住了眼前的人而已。在喘息的间隙,他似乎在不停小声念叨着什么。
克莱夫凑近他,侧耳倾听。
“……哥……哥……哥哥……克莱夫……”
约书亚在意识不清地呼唤他。
克莱夫觉得有种很酸涩的感觉在躯体里疯狂流淌,他坐到床边,把弟弟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我在这里,约书亚,我在这里。”
约书亚没有回答,他伸手去抓他胸口的衣料,但是克莱夫的皮甲太紧身又太光滑,没力气的他没能攥紧,于是他的手滑落下去,扒住了他腰侧的带子。随着他的咳嗽,血溅到了克莱夫的衣服上,但是克莱夫当然没有心情去管衣服的事情。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弟弟能靠得稍微舒服一点,然后他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另一只手去擦他唇边和挣扎中蹭到脸上的血,像小时候哄那个生病的孩子一样轻声安抚他:“没事了约书亚,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已经喝了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血越擦越多,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手指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没事了,没事了,你会没事的。”克莱夫不停重复着,重复着,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抚弟弟还是在安抚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约书亚终于勉强找回了呼吸。他抬起头,对着克莱夫扯出了一个相当糟糕的笑容:“克莱夫,你这一身装备靠着可够让人难受的。”
克莱夫帮他靠在床头,站起来把自己的武器披风和皮甲都给卸了。他在解开绳结的时候手指擦过了沾染了鲜血的衣料。他很习惯战斗,也很习惯护甲上染上自己和其他人或者其他东西的血,但是他从来没有觉得这种黏腻湿滑的感觉如此灼热滚烫,几乎要把他烫伤。
他重新坐回床上让弟弟靠在自己胸口,克莱夫上身只剩下一件很简单的白色里衣,没有了武装的加持,二代希德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他低声询问:“这样好点了吗,我亲爱的陛下?”
“咳咳,好多了,哈……”约书亚被他逗得轻声笑了起来,“谢谢你,我的第一骑士。”
然而这种轻松并没有能持续多久,新的一阵发作迅速袭来。约书亚放在克莱夫身侧的手无意识用力,另一只手抓紧了自己的胸口,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对抗胸口传来的剧痛。他的手在克莱夫腰侧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抓痕,克莱夫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小心地把约书亚放在自己胸口的手掰开,那个位置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石化,约书亚发作的时候手上力道没轻没重,不能让他弄伤自己。
手指剐蹭到了约书亚胸口的伤痕,克莱夫稍微停顿了一下。
阿尔蒂玛就在那里。
——都是为了救他。
他闭了闭眼睛,没再接着想下去。他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弟弟已经被汗水打湿的发顶:“约书亚,这样下去不行。试试新药吧?”
被剧痛折磨的约书亚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约书亚。”克莱夫几乎是在恳求。
约书亚喘息着抬头看了他半天,到底还是耐不住他的眼神,无奈地微微点头。
克莱夫稍微侧身,够到了自己刚才卸掉的药水包。和平时不同的是,里面现在多了一个夹层,夹层很厚实,显然是为了给里面的东西多加一层额外的防护。这让包里能放的药剂总数量变少了,但是克莱夫觉得少带两瓶药给弟弟多加一层保障还是非常值得的。
夹层里放了一管颜色很可疑的药剂,这是出发之前悠蒂给他的。没有直接交给约书亚的理由是,教团和塔雅一致认为服下这个药剂之后,约书亚身边必须有人陪同直到药效彻底过去,而身为不死鸟骑士的克莱夫无疑是最好的人选,或者说,唯一的人选。除了他之外,约书亚不会允许任何人让他吃下这种东西。
——这个新制作的药物虽然药效很强,但是同时也具有非常强烈的致幻效果。当然,成瘾性相对比较低,这个是反复测试过的。虽然对约书亚的情况来讲,药物成瘾可能也已经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了。
约书亚的骄傲让他不希望其他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别说在人前喝下这种致幻药物了,如果不是克莱夫自行闯入,他甚至本打算一个人躲起来硬抗过这次发作。
但是克莱夫毕竟不是其他人。
在呛咳的间隙,约书亚就着哥哥的手,咬牙分几次慢慢喝下了那管药剂。喝得慢似乎不完全是因为咳嗽,那个东西光是闻起来味道就已经相当糟糕。克莱夫等他喝完,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小小的糖。自从二人重逢,克莱夫就开始随身带着糖了。一来可以在需要的时候给弟弟补充点体力,二来就是和小时候一样用来哄他喝药。怕他咳嗽的时候糖块会呛进气管里,准备的还是入口即化的那种。一路旅途奔波,现在它的表面已经有一点点化了。
约书亚对这种像对待幼崽一样对待自己的待遇感到非常无奈。
“……满意了?”他抬头看克莱夫,“等下……咳咳,我做什么蠢事你都别笑啊。”
克莱夫把他按回自己胸前,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不保证。”
约书亚叹了口气,很想抱怨,奈何没体力抱怨。
药物渐渐开始发挥作用了。
约书亚的咳嗽慢慢停息,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放松。
剧痛似乎开始得到缓解了,克莱夫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他轻轻拍着约书亚的后背,思考自己能不能趁着这个机会把他哄睡着,等他睡醒这次发作应该就结束了。
怀里的人忽然对着空气伸出了手,虚虚接住了什么:“……花?哪来的花……”
看起来致幻的副作用也开始出现了。
“是什么花?”稍微放松下来一点的克莱夫低头问自己看起来有点迷糊的弟弟。
“……不认识……挺难看的……能把它们拿走吗?”他看起来相当嫌弃。
——到底什么花会难看,怪物花吗?一开始还以为他是看到了什么梦幻的场景,结果自家弟弟似乎并没有那种很浪漫的幻想。
“拿不走。”克莱夫轻声哄他,“约书亚,那都是你的幻觉。你刚喝了药,还记得吗?”
“……幻觉……?”约书亚抬头,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自己在谁怀里,“咦,克莱夫?”
“是我。”克莱夫觉得这个场景变得稍微有点好笑了起来。他见过塔雅给人做手术进行全身麻醉,麻药药效还没过去的时候病人看起来就是这样稍微大脑有点混乱的状态,这家伙现在的情况可能和他们差不多?从重逢那一刻开始,约书亚在人前一直都强大而坚定。虽然为自己长大成人的弟弟骄傲,但是他偶尔也会有点怀念曾经那个柔软稚嫩的小王子,现在这个有点迷糊的约书亚让他内心软得一塌糊涂。
约书亚伸手去摸他的脸:“你也是幻觉?”
克莱夫忍不住逗他:“对,我也是幻觉。”
“……又是幻觉啊,我还以为你回到我身边了呢。”约书亚看起来有点失望,“也是,每次都是幻觉。”
“又是”,还有“每次都是”?
悠蒂曾经告诉过克莱夫,不死鸟之门事件后,约书亚曾经因为重伤昏迷了好几年,然后又卧床修养了好几年。他想起来刚才弟弟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对自己发出的呼唤,突然意识到那可能不是因为自己刚好在他身边,而是一种……习惯。
明白自己开了个相当不合适的玩笑的克莱夫急忙试图挽回,但是晚了一步。
约书亚已经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算了,幻觉也好……不,应该说是幻觉更方便。”
克莱夫因为这个有点过于亲昵的姿势僵住了,有种异样的感觉在胸口扩散开了一点。
不,现在的约书亚意识不清,恐怕是孩子心态,这就是那个年幼的弟弟在和自己撒娇而已,他对自己说。
“……疼……”
异样的感觉迅速消散,猛烈的抽痛取而代之从胸口散开。
“真的……一直都……非常……疼……”
克莱夫回抱住约书亚,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不死鸟的显化者非常消瘦,掌心能清楚地摸到他后背凸起的骨头,他甚至怀疑自己有弟弟两个宽。
而他很清楚他变成这样的理由。
“约书亚……”克莱夫觉得自己嗓子发紧。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想道歉,但是他知道他不能,那是对约书亚所作出的的牺牲的侮辱。
“怎么办啊克莱夫,我要怎么才能救你,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你?”约书亚把自己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他立誓要守护的人一直都在拯救他,一直在燃烧自己拯救他。
约书亚紧了紧自己的双臂,克莱夫几乎要被他勒到窒息。
然后他听到约书亚喃喃低语:“没时间了,我真的没时间了。”
克莱夫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因为这句话冻结了。
“……我就要死了,克莱夫。”
血液彻底凝固了。
克莱夫忽然被迫直面了他一直以来都在试图回避的现实。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的。约书亚醒来的第一天就告诉过他,他们必须加快脚步把阿尔蒂玛的问题解决——在他撑不住之前。
但是克莱夫一直在骗自己,骗自己他只是在说自己的结界快撑不住了,骗自己约书亚不喝药只是在任性,骗自己……自己和他还有很漫长的未来。
他知道的。
他轻轻把手放在约书亚的胸口,那个巨大的伤痕里面封印着神明,而伤痕附近的皮肤已经大面积石化,那是约书亚为了守护自己,用生命和神明搏斗留下的痕迹。
从一开始,约书亚就知道,用这种方法他自己必死无疑。
而从第一次看到约书亚的伤痕的那一刻,克莱夫就知道,他们的重逢注定只会是一场短暂的奇迹。
可是他们别无他法,可是他们无路可退。世界压在克莱夫身上,而约书亚是他唯一的支点。
克莱夫收紧自己的怀抱,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燃烧,即将要把他烧成灰烬。
“我死了之后,你怎么办啊?”因为药物变得话多的约书亚语气里充满了绝望,“谁能拦住你的自毁……说到底,你这个蠢货根本没办法靠自己一个人活下去吧?”
克莱夫想和约书亚说他不会死的,自己会保护他的。但是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发声。他知道那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他明白弟弟在绝望什么。全世界都在等待希德的拯救,同时阿尔蒂玛一直在侵蚀自己的精神,而约书亚是唯一看出来自己事实上早已濒临崩溃的人。
“我强大的,温柔的,善良的,正直的……愚蠢的哥哥,”约书亚抬起头,像小时候做过很多次的那样,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克莱夫的额头,“没有我,你可怎么办才好……”
然后他侧过了脑袋,用鼻尖去蹭克莱夫的脸颊。这个动作对于两个成年人来讲实在是有点过于亲密了,然而克莱夫没有动。
“其实我知道我应该把你交给谁,我知道。”
约书亚开始一下一下亲吻克莱夫有疤痕的侧脸。
距离太近了,呼吸已经交织在了一起。
“可是我好不甘心啊。”
嘴唇在克莱夫的脸颊上缓缓滑动,终于贴上了他的唇角。
“我爱你,我爱你啊哥哥。我……真的不想抛下你。”
克莱夫抬手,把手指温柔地插进熟悉的柔软的黄色头发里,轻轻扣住了他的后脑。
“那就别抛下我。”
他尝到了血的味道。
约书亚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克莱夫静静坐在床边看着他。
“咳咳,”约书亚轻轻咳了两声,“辛苦你陪着我了,克莱夫。我们差不多该吃饭了吧?”
克莱夫看着约书亚,知道那个稚嫩的孩子又一次把自己藏在了这具消瘦的躯体的最深处,现在他眼前的又是那个可以支撑起世界和兄长的强大不死鸟了。
“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克莱夫问。
“我的记忆好像断片了。”不死鸟的显化者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怎么,我果然还是做了什么蠢事?所以都说了我不想喝这种东西。”
克莱夫双臂交叉在胸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约书亚开始有点发毛,终于放过了他:“没什么,我去给你拿点东西吃。”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只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只要装作那个亲吻只是药物催生的一时混乱,他们就可以假装一切都和过去一样。
但是——
就算两个人都扭开头不去看约书亚胸口的伤痕,它也会一直在那里;
就算他们都低下头不去看浮在天空中的水晶,阿尔蒂玛带来的威胁也不会消失。
“约书亚,叔父曾经和我说过,我不擅长说谎。”手放在了房门上,即将离开屋子的克莱夫忽然开口,“似乎是我从小说谎的时候都会有什么小动作,你知道是什么吗?”
约书亚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可不打算告诉你。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没什么,只不过……虽然我确实不知道我自己说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克莱夫回头冲他笑了笑,语气相当温柔,“但是我姑且还是知道我弟弟说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约书亚没动也没回答,然而他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你记得,对吧?”
说完这句话,克莱夫打开房门,去给弟弟拿晚饭了。
克莱夫拿回来了两份不一样的晚餐,一份是普通的餐食,一份是厨房特别给约书亚提供的浓汤。
两个人默默地吃了起来,谁都没有说话,一时间房间里只有餐具和盘子碰撞的声响。
约书亚没什么胃口,但是他强迫自己慢慢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干净,毕竟他还没准备好面对克莱夫的质询。
终于,最后一口汤也被他强行吞进了肚子里。早就吃完了自己那份,一直看着他吃东西的克莱夫稍微有点欣慰地冲他点了点头,拿起两人的餐具又一次准备离开房间,把东西送回厨房。
“我等下去给米德打个下手,晚点再回来找你。”克莱夫离开之前说。
——你倒是早点说。没有胃口但是为了拖延时间逼迫自己吃了不少东西的人不由得有点怨念,克莱夫绝对是故意的。
约书亚叹了口气,摸摸肚子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克莱夫相当体贴地给了自己独处的时间,他需要好好想想怎么办才好。
“搞砸了。”他嘀咕着,“所以我才讨厌那种会让脑子变得不正常的药。”
记忆一片混乱,他之前其实也没有完全在说谎。药物让他看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光影,很多乱七八糟的幻觉,他虽然还有记忆,但是确实有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妄。
他当时真的以为那个克莱夫只是幻觉。
年幼的时候,从不死鸟之门被救走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在半梦半醒之中。他整个人几乎在那场意外中被彻底碾碎,疼痛不分昼夜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向他袭来,大脑为了自我保护,有时会给他编织一些温暖的幻境让他暂时躲藏。
年幼而无力的自己那时实在是太过悲伤恐惧和绝望,以至于渐渐习惯了和幻觉中的克莱夫撒娇哭泣,毕竟那个时候他既没有办法发出声音,也没有办法移动身体,根本没有人会知道他在幻梦中做了什么。虽然身体恢复之后他以为自己早已成长为了可以反过来支撑克莱夫的人,但是那个无力的懦弱的自己似乎还一直躲在内心深处,直到今天在药物的作用下忽然冒头。
他慢慢梳理自己混乱的记忆,越梳理越头疼。
他记得自己和他撒娇说自己疼得要命,他记得他和克莱夫说自己快死了。
他当时看不到克莱夫的表情,但是他完全可以想象些话对兄长的打击。
他在心里对哥哥说了句抱歉。
他记得他骂克莱夫是蠢货,这个问题倒不是很大。
算了,别逃避现实了,最大的问题当然是——
他疯了一样和克莱夫诉说自己的爱意。他去亲吻自己的兄长,然后一遍遍和他说自己爱他。
约书亚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其实记得克莱夫回应了那个亲吻,但是那个触感实在是太过短暂,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陷入疯狂的大脑给他编织的幻像。
他不敢去确认。
这和他本来计划好的不一样。
他没有未来,但是克莱夫应该在新世界好好生活下去,和他所爱也爱着他的人们一起。
他的哥哥非常强大,非常正直,非常温柔,但是克莱夫身上有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他没有办法独自生存。他不知道怎么为了他自己活着,他一定要背负着什么才能向前走,曾经他一心背负着自己,后来他背负起了全世界。
他把视线所及的所有人所有事所有的过去所有的未来所有一切的一切都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那是他赖以生存,赖以维持自我的根基,但是那同时也是将他拉向悬崖的致命锁链。可能是因为过往的经历,克莱夫身上一直有非常强烈的自毁倾向,他时刻准备着为了其他人牺牲自己。
约书亚注意到了他即将坠落,伸出手死死拉住了他,不让他坠落到深渊中去。然而他也只能拉着他的手延缓他的坠亡而已,克莱夫身上背负的东西过于沉重,不死鸟用尽全力也没办法把克莱夫彻底从悬崖边拉上来。
他从不后悔自己为了保护克莱夫封印了阿尔蒂玛,但是看着这样的克莱夫,自以为早已准备好直面自身死亡的不死鸟还是对自身无法避免的终结产生了恐惧。
他会陪着克莱夫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可是这不够,这远远不够。
他死了,克莱夫怎么办?
还有谁能拦住他,还有谁能拉住他的手告诉他他是谁,还有谁能救他?
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克莱夫身边并不是只有自己,在他们分开的十几年里,克莱夫已经有了新的伙伴,新的家人,新的兄弟。
而且,他还可以把克莱夫交给另一个人。
那是正确的,那是必要的,那是……他作为弟弟的责任。
不死鸟战胜不了自己的死亡,他只能竭尽全力把自己所爱的人推向生的一侧。
必须告诉克莱夫这个世界需要他,必须告诉克莱夫还有自己之外的人爱着他。
可是内心的那个孩子在悲鸣,他哭喊着不甘心。
那是他的骑士,那是他的哥哥,没有人能做得比自己更好,没有人能比自己更爱他。
那是……他的克莱夫。
他原本应该是属于自己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夜已经深了,房门被敲响,克莱夫回来了。米德不会把人留到这么晚,他应该是出于体贴在外面多等了一段时间。
约书亚坐在床上轻快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克莱夫,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克莱夫看了看他的气色,确实是恢复了不少,他稍微松了口气。
“啊对了,关于吃了药之后我做了什么……确实是有点尴尬,所以我本来想装作不记得了的。”约书亚耸了耸肩,“你别和脑子不正常的人计较。”
克莱夫安静地看着他。被那双蓝色眼瞳注视,约书亚稍微有点心虚,但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知道的,吃了致幻剂之后做了什么事情都不能当真。要是那不巧是你的初吻的话……我很抱歉?”
“你想说的就这些?”
“你还想听什么?”约书亚藏在被子下面的手悄悄握紧,“听我和你说我爱你吗?我当然爱你啊哥哥,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不过你要是想问另一个意味的话……”
他笑了笑:“克莱夫,你确实是很有魅力,但是对自己太自信也有点不太妙吧?”
“约书亚,”克莱夫没接他的话,“你还有多久?”
约书亚看着那双盛满了悲伤的眼睛:“放心,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会陪你到最后的,哥哥。”
克莱夫的眼帘稍微垂下了一点,那异常纯净的蓝色迅速暗淡了下去,约书亚有点不忍心看他了。
于是他装作看风景,将头转向了窗外:“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藏身处?”
“米德说返程会比来时慢几天。”
“那你也别光在我这磨蹭,就算实在睡不着也还有其他人需要你吧?比如……”
“没有。”克莱夫打断了他,“现在没有人比你更需要我。”
约书亚扯出了一个笑容,重新看向了他:“我有什么需要你的,你要帮我洗澡换衣服然后哄我睡觉吗?我亲爱的侍从先生?”
“可以。”克莱夫点了点头,“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他重复了一遍:“什么都可以。”
“克莱夫,”约书亚压下心底的悸动,有点无奈地抱怨,“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在对我进行临终关怀吗?我还没有明天就要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克莱夫,你在这我反而没法好好休息。”
克莱夫看着他:“那我换个说法。”
他坐到约书亚的身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让我呆在你身边吧,我想呆在你身边,我需要你。”
准备好的话语从脑海中消失了,约书亚一时间无法做出任何回答。克莱夫并没有重新穿戴上自己的武装,他看起来简直像是随时要碎裂开来一样脆弱。
“约书亚,你没有时间了,同样的,我也没有时间了。我们要对抗的是这个世界的真理,你觉得我们……不,我能活着回来的概率又有多高?”
“我们能做到的,克莱夫。我们一定……”
“别骗自己,我们都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东西。”克莱夫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所以,别再布置自己的身后事了。 无论你布置了什么,我都很可能会用不上。”
约书亚僵住了。
“别再推开我了,如果这也是我生命的最后时光,我想和你一起度过。”
“如果你真的只是把我当成家人,我会只是单纯作为兄长陪在你身边直到最后一刻。但是约书亚,如果……如果你之前和我说的是真心话……”
约书亚看着逐渐靠近自己的蓝色双眸,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仍旧身处幻觉之中。
“那我的回答是,我也爱着你。”
克莱夫非常、非常缓慢地靠近他,给了他足够的推开自己的时间,他把选择权交给了眼前的人。
约书亚抬起手,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充满了绝望的,沾染了泪水咸味的亲吻。
接下来的几天,除去必要的工作,克莱夫几乎一直陪在约书亚身边。其他人当然很快就注意到了兄弟二人之间氛围的变化,但是没有人对此过多置喙,
和压在他们两人身上的拯救世界的责任对比起来,这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的问题。
很快,他们回到了藏身处。
不死鸟和他的骑士踏上了前往各地支援的旅途。
罗扎利亚、桑布雷克、达尔梅奇亚,甚至他们还重新跑了两趟灰烬大陆。
他们互相讲述着彼此错过的时光中,自己见过的人和事。
他们曾各自走遍这些地方,但是当身边有了另一个人的陪伴,熟悉的景色似乎也多了一些新的色彩。
终于,最后一件工作也结束了。
克莱夫在整理自己的装备,而服装更轻便的约书亚早早收拾好了自己,在旁边静静看着他。
克莱夫检查自己的药水包时忽然笑了,他冲着身边的人招招手,约书亚有点疑惑地靠近他,然后嘴里就被塞了一颗有点融化了的糖。
黑发的青年收回手,舔了舔糖果残留在自己指尖的痕迹。
下一刻他就被抱住了,嘴唇上传来了非常柔软的触感,甘甜的滋味在唇齿之间蔓延开来。
他抬手回抱住眼前的人,加深了这个亲吻。
良久,他们终于非常不舍地松开了对方。克莱夫捧住约书亚的脸,和他额头相抵,他们就维持着那个动作,直到喘息渐渐平复。
他最后一次轻轻亲吻了弟弟的脸颊。
“准备好了吗,约书亚?”
“当然。”
他们走出了房间,和所有人道别,跳上了巴哈姆特的背脊。
他们飞向了始源,飞向了他们共同的宿命。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