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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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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2-28
Words:
9,06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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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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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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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0

【利韩】草原上的小木屋

Notes:

祝利威生日快乐写的
原作if线但基本和原作没什么关系 魔改剧情

Work Text:

  “利威尔。”

他紧闭着眼睛,不舒服地动了动身体。从腰椎和脊椎传来隐约的酸痛,带着一种隐约的麻痹感,甚至形成了微妙的舒适。再让我睡一会儿。他在心里小声说,就这样让我再待一会儿,别叫醒我。

“利威尔?”

那个声音放轻了,带着试探,语尾上扬地又叫了他一声。一只手落到了他的肩膀上,像是整理刚洗完的衣物一样摇了摇他的身体。原本位于身体中部的奇妙感觉被那个动作摇匀了,酥酥麻麻地一路爬上脑子。他任由脑袋歪向了左肩,朝向那只手放着的方向。

“睡着了吗。”

那个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肩膀上的温度消失了,他的身体动了动,准备找一个合适的位置继续睡觉。然而某种强大的不安和慌张突然抓住了他的心脏——那个人会消失,刚刚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的人,试图叫醒他的人,因为看见他睡着了,所以准备让他继续休息的人——那个人,不知为什么他接近焦灼地明白那个人的存在摇摇欲坠,只要他一移开眼神,就会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睡意在这时同样猛烈地涌上来,不行,他暗暗咬紧牙关,不行——至少现在不能睡着,不然的话,那个人就会——

——阳光很耀眼。他睁开眼睛,随即又本能地眯了起来。头顶的太阳耀武扬威地散射着光线,在他的视网膜上烙上暂时性的黑斑。他微微低下头,适应着眼前色彩缤纷的世界,在四周寻找那个人。那个人并没有走远,一下,两下,他意识到自己听见的是砍柴的声音。那个人背对着他,上半身没有穿衣服,脖子上挂着一条雪白的毛巾,赤裸的脊背上隆起薄薄的肌肉线条,左脚蹬着被临时用作工作台的树桩借力,双臂高高举起,手中握着一把斧头。斧头砰地一声劈了下去,他听见令人舒心的木头纤维断裂的响声,随后是大小合适的木柴被扔到柴堆里空洞的回响。那个人舒了口气,抬起右手用毛巾擦了擦脸颊上的汗,有些粗暴地把斧头砍进树桩里固定好,朝他的方向转过了身。

他有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地想要移开目光——那是个女人,虽然不像地下街的男人中流通的画报上的女人一样有云朵一般柔软的皮肤和四肢,但被毛巾盖住大半的胸前挺拔的弧度无疑显示这是另一性的身体。他观察着女人的反应,女人一边擦汗一边与他对上了眼神,有转瞬即逝的惊讶,不过她很快就坦然地向他走来。他由是推测——自己应该不需要觉得尴尬?他的身体赞同这一判断,女人的接近没有让他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而是变得愈加松散和漫不经心。

“利威尔,你怎么哭了。”

女人走到他身前,俯身看他。她的身体遮住了刺目的阳光,明亮的红色眼睛里满是好奇的探寻。他抬起还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有些麻木的左手,勉强抹了抹眼角,手指一阵湿意,很快变成了凉凉的感觉。

“这里还有哦。”

女人的左手捧住了他的脸,用有些粗糙的大拇指抹掉了他右眼的泪水。

“啰嗦,只是因为被太阳刺到了。”

他低声说,女人说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毫不顾忌地贴着他坐了下来。他这才发现他正背靠着一大堆用绳子固定好的大小不一的木料,身后散发着一阵阵被晒过的木头的香气。

他又觉得困了,于是朝女人的方向靠了过去,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女人自然而然地圈住了他的手臂,手指垂在他小臂上方。

“韩吉,”他半闭着眼睛问,“我睡了多久了。”

“不知道,可能半小时左右吧。”女人随意地回答他,“利威尔,我身上都是汗,还没来得及洗澡,很脏哦?”

“没关系。”他的声音介于半梦半醒和说梦话之间,“让我靠一会儿,韩吉。”

“你今天怎么回事,好像小孩,一直在睡觉,还那么黏人。明明年纪早就是大叔了。”有重量压在了他的头顶上,女人的声音很温柔,但又隐含着一些难为情。他不想回答,干脆伸手抱住了她的腰。手下的皮肤触感坚韧,肌肉流畅地保护着她的身体,他甚至错觉自己摸到了她血液的流动,像是一条隐秘的暗河,又像是密密麻麻朝着黑暗而温暖的地下延伸出去的树木的根。

“算了,我也困了。”女人的脸颊蹭着他的头发,含糊不清地打了个哈欠,“一起睡一会儿吧。”

“嗯,陪我一会儿吧。”他感到一种完全孩子气的满足,抱着韩吉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不过不能太久。”韩吉也睡意朦胧地说,“不然会感冒的。”

他们依偎在一起,利威尔几乎要真的睡着了。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动物的嘶鸣,韩吉动了一下,利威尔有些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他们一起抬头看去,头顶上徘徊着一只体型庞大的鸟。韩吉似乎很感兴趣,用手撑在额头上,遮住阳光仔细观察。

“隼……”利威尔喃喃自语。

“嗯?法尔科?”韩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话,“这是谁?利威尔,说梦话了吗?”

他难以向韩吉解释自己心情突如其来的低落。睡意没有完全消失,但他已经不想再入睡了。韩吉察觉到他想要离开的意思,从善如流地抬起手臂让他与自己分开,利威尔恢复到盘腿正坐的姿势,慢慢地活动有些僵硬的四肢。

“果然这里很有趣。”韩吉听起来兴奋不已,“有好多——好多在墙壁里没有见过的动物。喂,利威尔,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明明这里和墙壁里的草原没有那么大的地形或是气候的差别,甚至就连植被覆盖都差不多,为什么生物种类会如此大相径庭?”她突然气势十足地站起来,影子盖住了还坐在地上的利威尔:“来吧利威尔!过来帮忙,快点造好我们的房子,这样我还能赶在冬天之前捣鼓好实验室!”

他默默注视着韩吉走向插着一把斧子的树桩的背影,四肢已经恢复了正常,他也撑着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地面站了起来。他的大脑对于自己要干什么还有些茫然,不过身体很自然地和韩吉开始配合砍完剩下的木柴。

“韩吉,”他把另一根圆木放上树桩,韩吉甩了甩右臂,调整了一下站姿,“你的眼睛。”

她用右眼看他。利威尔问:“还痛吗?”

“哦,你说这个,已经好多了。”韩吉淡淡地回答,扶了扶左眼上的眼罩,“别担心了,利威尔。”

她劈下斧头,但稍微歪了一些,砍在了木头的边缘,一小片木屑飞了出去。

“我来吧。”

“没关系。”她坚持道,“只是砍了太多,手有些酸。”

利威尔收回了想要从韩吉那里接过斧子的手。已经是最后一根木头了,他也活动了一下手臂,站到韩吉的左侧。韩吉很专注地估计自己和木头之间的距离,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已经移动了位置。利威尔看着她微微皱着眉头,最后以砍杀巨人时的决意把木柴劈成了两半。韩吉的脸上露出胜利一般的表情,转过头来冲着利威尔大声说:“我说我可以的吧?”

“嗯。”

“啊,你笑了,大叔,看起来好恶心。”韩吉冲他做了一个鬼脸,又一次撩起肩上的毛巾擦汗。利威尔转过身去:“去洗澡了。”

太阳还没落山,夏日的河边让人心旷神怡。韩吉正泡在浅滩里,用利威尔扔给她的海绵马虎地擦洗上半身。利威尔坐在岸边一块高度合适的石头上,用一根光滑的木棒捣洗盆中韩吉脱下来的衣服。“利威尔,你不洗吗?”韩吉远远地问他,夹杂着一些水声。

“等你洗完。”他回答道,拎起韩吉那件白色的衬衫检查有没有洗干净。

“什么啊,怎么现在开始羞涩了。”韩吉拖长了声音说,同时往他的方向泼水,“喂,不来检查一下我有没有洗干净吗?”

利威尔叹了口气,挽起上衣的袖子走到韩吉附近的岸边,蹲下身和她对视,确信自己看见了一点挑衅:“转过来,我给你洗头。”

韩吉猝不及防地往他脸上泼了一捧水,他没有准备,不过还是将将躲过:“大叔,真无聊。”

利威尔不为所动,韩吉鼓着脸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一个有些痴呆的松鼠。她的肩膀突然被按住了,利威尔凑过去,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

“行了,”他放开韩吉的肩膀,“转过去,把眼罩摘下来。”

韩吉志得意满地哼了一声,背对着利威尔解开脑后眼罩的扣子。利威尔接过眼罩,摩挲了一下眼罩内侧,有一些润湿的痕迹。他不动声色地把眼罩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舀起水开始弄湿韩吉的头发。韩吉看上去很享受地闭上了眼睛,利威尔一边慢慢往她头皮上泼水,一边观察着她左眼的伤疤。左眼的睫毛和右眼一样纤长,但他已经无法再看见韩吉快速眨眼的时候,双眼的睫毛如同鸟的双翅一般扇动的样子了。

“韩吉。”他伸手去感受她厚厚的头发有没有被完全浸透,“这里是墙外吧。”

“嗯,离玛利亚之壁和希干希纳区骑马大约半天距离。”韩吉闭着眼睛回答他,“怎么了?”

“这样的话,就意味着我们——调查兵团已经成功了吧。”

“什么情况,利威尔?”韩吉微微睁开右眼,有些担忧地向上看着他。利威尔心里一跳,按了按她的眼角:“闭眼,我可不保证肥皂水会不会流到你眼睛里。”

“知道啦,不过你今天有些奇怪。”韩吉重新闭上了眼睛,“一下像小孩,一下又变回兵长了……记忆紊乱了吗?”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韩吉分队长,让我确认我的脑子没出问题。”

兵长,这个称呼让利威尔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微妙。韩吉说:“嘛,算是成功了吧。”

“算是?”

“玛利亚之壁夺还之后,调查兵团花了一年左右的时间清理完了墙壁内的巨人,并且确认了墙外除了零散的几只奇行种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巨人了。”韩吉听上去像在背历史书,“假如说调查兵团就是为了驱逐巨人的话,那我们确实已经成功了。不过,虽说现在理论上墙壁内和墙壁外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但大部分人口还是选择在墙壁内熟悉的环境生活,新王政对开拓墙外世界的提议也很谨慎,因为在墙壁是巨人硬质化产物的前提下,人类没有继续向外通过墙壁圈地的技术。贸然拓展壁外领地,假如巨人再次袭来的话,壁外的人类将没有任何缓冲直面危机。”

“嗯。”利威尔一点点用梳子梳通韩吉打结的头发,“但现在我们正在壁外生活。”

“因为我们就是我们嘛。”韩吉亲昵地说,手抬起来在空中乱挥。利威尔看了看她的手指,还是低头把脸凑过去,让她心满意足地摸了两把。“不,事实上埃尔文最终能允许我们在这里定居,也是因为我们能够起到哨兵的作用。假如巨人重新出现的话,我们能够比玛利亚之壁更早察觉到,半天的马程也足够我们在巨人到达墙壁前回去送信。”

“埃尔文。”利威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家伙还活着吗。”

“活着,活得好好的吧。”韩吉叹了口气,“虽说在玛利亚之壁夺还战的时候差点死了,但最后你让他吃了贝尔托特,现在的埃尔文已经是超大型巨人了。”

“……是吗。”利威尔低声说,有些粗暴地揉搓韩吉的头发。

“就是根据艾伦的说法,可能也就还有十二年可以活。”韩吉淡淡地说,“同时牺牲了阿尔敏。”

他们都没有说话,利威尔重新开始用水冲洗韩吉满是泡沫的头发。洗下来的水泛着白色,和河水混合在一起向下游流去。

“我们去看过海了——不如说是你坚持要让艾伦和三笠去海边吧。”韩吉想到什么说什么,叙述显得很散乱,“怎么说呢……因为你没有选阿尔敏,所以从那之后那两个人和你的关系就一直很微妙,你把看海的优先级排得那么高让埃尔文都有点难以理解。”

“我不是为了谁。”利威尔这样回答道,“那是阿尔敏的遗愿。我放他去死,是因为我擅自在去玛利亚之壁前一天和他约好了,无论如何都要把小鬼们送到海边。”

“原来是这样吗。”韩吉好像是第一次听他道出内情,“为什么没有向艾伦和三笠说明白呢?”

“教育小鬼不是我的特长。”利威尔不快地说,“况且这也是我和阿尔敏的事情,没有必要和他们说。”

“算了,要我怎么说你好呢。”韩吉岔开了话题,“海真漂亮——那里也有很多没有见过的生物,虽然大部分离开海水一会儿之后就死了,就像鱼一样。唉,那次去得太匆忙,不然的话我就该带一些烧瓶之类多少带一些样本回来。”

利威尔仔细冲干净了韩吉的头发,微微用力挤干里面的水。他拍拍韩吉的额头:“好了,起来。”

韩吉上岸擦拭身体,换上利威尔昨天洗的衣服。利威尔在另一边脱下了自己的衣服,进入河水洗澡。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夕阳了,河水稍微有些发冷,他皱了皱眉,决定快点洗完。树林里传来模糊的禽类的尖啸,利威尔下意识地抬头,看见白天的那只大鸟又一次飞掠过自己的头顶。

他们一起抱着盆子回到露营地。利威尔看了看还在打地基的房子,从盆子里抽出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晾在被磨得发白的棉绳上。韩吉从柴堆里抽了几根扔到有生活痕迹的一块地面上,坐下来用火柴和报纸引燃了火堆。

“晚饭吃什么好?”她询问利威尔的意见,“嗯……土豆炖锅?”

“随便你。”

“明智的决定,因为也只剩土豆和一点猪肉了。”火堆旁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利威尔弯腰去拿下一件衣服,觉得大概是韩吉在架锅子,“看来明天又要去一趟墙里,我看看……买肉,火柴也再买两盒吧,还有肥皂……”

噼噼啪啪的木柴燃烧的声音变大了,淹没了韩吉的自言自语。利威尔晒完了衣服,拍了拍手上的水。他走到火堆旁坐下,韩吉塞给他一堆土豆:“削一下。”

“韩吉。”利威尔拿起刀,看着手里的土豆开始削皮,“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是你说的。”韩吉的脊背放松地弯着,隔着锅和火焰利威尔看不清她的表情,“看海回来之后……你说我们的任务结束了,你也已经遵守约定杀了兽之巨人,就和埃尔文提出你要离开调查兵团,还说要和我一起走。说实话,所有人——我也是,大家都觉得你疯了。虽然玛利亚之壁夺还战,不,确切来说,大概是埃尔文审讯艾伦之后吧,也是大家都觉得你和埃尔文之间的关系有些怪,但没有人想到过你会在这个节点撒手不干。”

“没什么不可以想象的。”利威尔伸直手臂,在锅的上方把土豆切成小块。在火光下被照得暗黄色的固体掉入微沸的水中,溅起一点一点小小的水花。“调查兵团的任务是驱逐巨人,为人类获得走出墙外的可能性,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

“你就是这么说服埃尔文的吗?”他感到韩吉越过热气打量着他的脸色,“算了,总之结果就是埃尔文批准了你的申请,也顺带准许了我离开的申请。”

利威尔手上削土豆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又是为什么?”

“某种意义上,大概和你一样吧,前提是你说了真话。”一根汤勺伸进锅里,韩吉轻轻搅拌里面的混合物,“巨人已经被驱除殆尽了,艾伦又无论如何都拒绝说出海的另一端到底是什么——对于我来说,有趣的事情已经消失了。不知为何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那就是海的那边,大概根本不是我曾经期待过的完全未知的世界,或是完全未知的生物,而是我见惯的,已经无法再满足我期待的东西。”

“仔细想想就知道了。”韩吉放下了汤勺,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就算艾伦不说也是——已经知道的情报是,巨人是由人类变成的,而驱使和拥有兽之巨人,莱纳和贝尔托特,啊,还有阿尼的那股势力,熟练掌握了普通巨人和大部分智慧巨人的原理。百年以来在墙壁外袭击我们的,自然是由人转变成的普通巨人。如果说墙外没有人类的话,那那些人类一定是从什么地方被运送过来的——海的那一边被运过来的,然后在这里被转变成了我们杀掉的那些巨人。那么海的另一边,我想一定就是那个势力吧,不如说是‘那个国家’。”

知道杀掉的巨人原本都是人类已经够讽刺了,韩吉的语气有些挖苦,现在——再下去难道我们真的要真刀真枪地和人类战斗吗?

利威尔低头,发现自己险些被刀割到手指:“原来你已经全部想明白了。”

“埃尔文多半也想明白了,但他坚持要艾伦自己说出来,不惜用对待犯人的手段对待他。”韩吉听不出有什么感情地说,“应该是为了摧毁那孩子的精神,确保艾伦完全是属于我们这边的。”

利威尔叹了口气。他说不上和那群小鬼有多深厚的感情,但一年多后艾伦又一次被关进地牢,即便站在外面的仍然是他和埃尔文,他们的立场也不再一样了,这种转变让他感到不舒服。

“不过我离开的意愿并没有你那么强烈。”锅里的水煮沸了,韩吉又一次开始搅拌,防止土豆粘在锅底,“因为埃尔文还在调查兵团——我总觉得他能够找到我找不到的路,这一切可能不会像我想得那样一团糟。但不知道为什么,埃尔文似乎默认我会选择你。他说会给我们在内地争取一块土地,让我们过上优越安稳的生活,但你拒绝了,你说这样我一定会像被透明玻璃钟罩罩住的老鼠一样横冲直撞,活不了几年就死掉。”

“我觉得我没说错。”

“我是没说你说错了——但大概有更好的说法,比如说我忍受不了这样的无聊之类的。”比起生气,韩吉听上去更像在撒娇,“你要求埃尔文允许我们定居在壁外,最终埃尔文让步的条件就是我在河边说的,如果再次有巨人袭来,我们需要回到玛利亚之壁报告,并且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埃尔文认为有必要,你需要协助兵团进行战斗。”

“韩吉。”利威尔说,“可以住在壁外——你是因为这个才同意和我一起离开调查兵团的吗?”

土豆已经削完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韩吉。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韩吉的神色在火光背后显得晦暗不明。她对上利威尔的视线,有些慌张地低下了头。

“利威尔……”

“韩吉,”他坚持道,“你为什么选了我?”

火堆并不大,他的右手撑在身旁,小拇指被另一个温度试探性地勾了一下。韩吉的左手从木柴旁绕过来,像视力已经退化的鼹鼠一样寻找着他。利威尔握住了韩吉的手,韩吉的体温本就偏高,他手心里的手指也如同燃烧的火堆一样发热。他往韩吉那里挪了一些,韩吉的右眼在火光下闪闪发光,脸上的红晕也绝不是因为周遭的温度。

“你为什么老是要问这种问题……”韩吉闭上了眼睛,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小声回答。利威尔跪坐了起来,第一个吻落在韩吉的鼻梁上。他充满眷恋地用嘴唇回忆韩吉的面容,一直到贴上她的嘴唇。接吻应该是这种感觉吗?——他觉得自己突然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对情感的认知粗糙得一塌糊涂。这一切应该是这样的吗?他的心里应该被强烈的悲伤和像要爆炸一样的侥幸填满吗?

“我们真的做了对的事情吗。”他们分开后韩吉喃喃自语,“抛下一切,抛下埃尔文,抛下调查兵团,抛下艾伦和三笠他们,抛下海那边的事情,躲到这片没有人的草原上生活,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东西吗?”

利威尔猛然感到白天半梦半醒时那种韩吉将要消失的慌乱又回来了。他有些失控地紧紧抱住了韩吉,她略带惊讶地“诶”了一声,但也马上反手抱住了他。

“别想了。”他几乎是乞求一般地向她耳语,“韩吉——我们两个就在这里生活下去吧。”

 

清晨韩吉骑马去玛利亚之壁里买昨晚她想到的生活必需品。利威尔从木料堆里挑出大小合适的部分,继续根据韩吉留在帐篷里的房屋图纸加固地基。韩吉的图纸画得颇具雄心壮志,利威尔举起来看了一会儿,又对比着施工现场的痕迹,确认这个看起来能住二十个调查兵团成员的区域是他们的卧室和客厅。在普通的住房之外,韩吉另外设计了相连的实验室和书房,她来到壁外也不忘继续探索尚不明确的事情。

说到尚不明确的事情,利威尔抬头望天,果不其然那只奇异的鸟类还在不远处盘旋。他用简易的手势测距法估算了一下,那只鸟比起昨天离得更远了,但明显是在观察他们。他也观察了那只鸟一会儿,身体和直觉都没有过多的警告,于是他决定暂时不去管它。韩吉没有接受过驻扎兵团工程技术部统一的制图培训,那张图纸是用她在看了几百张工程部图纸之后照猫画虎自创的方法画的,好在调查兵团里也只有她会画图纸,所以干部们都看习惯了。利威尔一边辨认图纸上的数据一边按照韩吉的设想施工。并没有特别顺利,木料受天气和温度之类的自然因素影响更大,弹性与长度都与更熟悉金属的韩吉所估算的稍有出入。利威尔去帐篷里拿了支铅笔别在耳后,遇到有问题的地方就在旁边写下注释。他全神贯注地工作到正午来临,阳光使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材料,到阴凉处休息。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下去。虽然很想喝红茶,但韩吉说房子建好之后想怎么喝就怎么喝,现在烧水很麻烦,还是暂且忍耐。利威尔从晾衣绳上抓下昨天韩吉砍柴时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他把图纸和铅笔放在身边,在阴影下继续思考韩吉设计时的思路。

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利威尔放下图纸,盯着刚刚被拨动的那株植物。响动越来越厉害,过了一会儿一头小个子黑熊从里面钻出来,双脚直立,毛发在阳光下反射着某种类似于赭红色的光。它四处看了看,最后把视线锁定在利威尔身上。利威尔皱了皱眉,他对自己的反应感到疑惑,战斗本能并没有被激发,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把图纸挪到了身体的另一侧,就像在给黑熊腾出位置一样。黑熊就这样接近他,全程都用的是下肢——不,熊的话,大概是后肢吧。总之,那头熊就像人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他身边,然后在刚刚他放图纸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

利威尔很自然地摸了摸黑熊头顶厚实的皮毛。

“贾碧。”他这么称呼黑熊。

这大概也是醍醐灌顶,不过更加温和,他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怪不得那家伙可爱得有些让人犯恶心,他有些好笑地想。巨大的失落像潮水上涨,但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脚踝,就慢慢退了下去。

他不知为何在黑熊脸上看见了受宠若惊这种表情。熊抬起手——爪子——挠了挠刚刚被他摸过的地方。

“哎呀,利威尔先生,”它用清澈的少女的声音说,“没想到您能认出我。”

利威尔抬头看了看天空:“贾碧,我睡了多久了?”

“其实也没有特别久,大概半个月左右?”黑熊假装轻松,但可惜装得不怎么成功,“是皮克小姐提议试试看这种方法的,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你们用了什么方法?”

“某种马莱传统的与灵魂沟通的办法,不过皮克小姐说这就是原始的催眠术而已。”黑熊有些好奇地四处张望,“皮克小姐还说你会在梦境里合理化我们的存在,利威尔先生,我在你看来是什么?”

“一头蠢兮兮的熊。”利威尔如实相告,“原来如此,天上的那个就是法尔科吗。”

“什么嘛,那家伙竟然真的比我先到。”贾碧怒气冲冲地说,黑熊也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他在哪里?”

利威尔看着还在空中盘旋的法尔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里略微有些同情:“你的演技比狗屎还不如,放弃吧。”

“好吧,抱歉,”贾碧干脆利落地道歉了,“呃,这也是法尔科说的,说如果你意识到你的梦被我们看到了你会觉得难堪之类……所以就假装我们在梦里什么都看不到就好——总而言之都是法尔科说的!”

利威尔叹了口气,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图纸的一角。“你们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嗯……怎么样呢,”贾碧听上去真的在烦恼,“利威尔先生,你想回去吗?”

他没有回答。贾碧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她等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利威尔先生,虽说这只是我的想法。”

“嗯。”

“但美好的梦和残酷的现实的话,我大概还是会选现实。”贾碧说,“毕竟我曾经被美好的梦骗过,但我没有自己醒来,而是被别人打碎了梦境。要说我从那种痛苦中得到了什么的话,就是梦总是会结束的,无论是由我自己结束,还是被别人结束。”

“是吗,”利威尔有些寂寞地看着手边的图纸,“我知道了。”

远处传来模糊的熊吼,贾碧抬起了头:“啊,利威尔先生,我得走了。”

“不能在别人的梦里待太久吗?”他看着黑熊又慢吞吞地站起身,笨拙地朝她来时的灌木丛走了。黑熊没有回头,背对着他酷酷地挥了挥爪子:“下次就在现实见吧,利威尔先生。”

熊没入灌木丛中,植物摇动了两下就没有了动静。利威尔又一次独自一人坐着,他有些恍惚,下意识地以为刚刚和黑熊的对话才是梦境。现实见吧,利威尔先生。贾碧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他摇摇头,坐直了身体,想到昨天被韩吉叫醒前做的梦,现在看来的话,那才是现实。埃尔文死了,韩吉死了,阿尔敏成为了团长,他们阻止了地鸣,三笠杀死了艾伦,巨人之力消失了,人与人之间的战斗暂且偃旗息鼓。活下来的人各奔东西,他独自居住在一栋两层小楼的二层,一楼是欧良果彭打理的红茶店。贾碧和法尔科已经上高中了,周末有时会来探望他。

他又看了看图纸,眼前倏地浮现昏暗的树林里韩吉疲倦但又不得不强撑的面容。不如我们两个就在这里生活吧,好不好,利威尔。她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这样说,然后又像是自嘲一样地小声笑起来。她站起来,去旁边他看不到的地方去了。有模糊的锤子和钉子的声音,还有金属嵌入木材的声音。

原来如此。那时候自己还认真思考了那么多,说到底都是无用功。想要逃跑的话,甚至要从那么久以前就开始逃避一切吗。

虽然不是多么让人高兴的结论,但顿悟带来的纯粹的快乐还是让利威尔忍不住微笑了一下,不过在法尔科看来更像是惨笑。他收起翅膀停在利威尔身后的木材上,又在利威尔抬头看向他后跳到了他身边。

“兵长。”他战战兢兢地和利威尔打招呼。

“说了别这么叫我。”利威尔不耐烦地说。

“利威尔先生,”法尔科于是改口,“抱歉,没有及时和您说明。”

“你们看了多久?”利威尔直截了当地问他。

“呃,不好意思,请问您说什么?”

“我问你们在这里看了多久了。”利威尔说,“我的记忆在昨天以前都很模糊……看韩吉的反应,昨天应该是你第一次出现在我们周围吧,这样看来,只有被别人看到的梦我才会记住吗?”

法尔科有些震惊地看着利威尔,没有马上跟上他的思路,只能回答他认为自己理解了的部分:“嗯……是的,我和贾碧分别先后接受了皮克小姐的催眠,我在昨天进入了您的梦境,贾碧大概是今天吧。抱歉,因为我们约好如果我一天之后还没有回来,也没有把您带回来的话,就让贾碧把我们两个都带回来。”

“不过,”法尔科探头看了看贾碧的方向,在利威尔看来就是那只猛禽滑稽地突然伸长了脖子,“似乎贾碧没有完成和皮克小姐约好的事情……利威尔先生,您会回去吗?”

“如果说刚刚还有点犹豫的话,现在你们就不用多管了。”利威尔低声说,“我会回去的。”

“这样啊。”法尔科也有些寂寞地说,隼低头理了理自己的羽毛,“抱歉,利威尔先生……就是,种种事情,都觉得很抱歉。”

“我们做了那么多,可不是为了让小鬼给我们说对不起。”利威尔摇了摇头,“要回去的话,我要怎么做?”

“皮克小姐的意思是,只要您意识到这一切是梦,就能够醒过来了。”法尔科抖了抖翅膀,看上去像在做起飞的准备,“您下定决心了的话,我就先走了。”

利威尔看了他一眼:“不用在这里确保我回去了吗?”

“嗯……因为您是梦的主人,所以您醒来之后,一切都会被定格,作为来访者的我们不在您之前离开的话就会变得很麻烦。”法尔科努力回忆皮克神神叨叨的原理解说环节,“所以——呃,请容许我先失礼了。”

隼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利威尔没有其他话要说了之后,拍动翅膀飞向远方,很快消失在了利威尔的视野里。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云层盖住了,利威尔有些茫然地看向法尔科和贾碧消失的方向,右眼逐渐被扩大的黑斑覆盖,无论他怎么眨眼睛都无法消失;右手传来轻微的刺痛,利威尔低头看了看,原本生长着食指和中指的地方,现在只有两个丑陋的,光秃秃的骨节。他突然又感到一阵强烈的睡意,某种不容置疑的声音或是意志轻柔而神秘地将他引诱至深沉的沉眠。睡吧。利威尔垂下头,没有抵抗甘美的停滞。睡吧,直到韩吉骑着马回来,直到韩吉再一次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直到韩吉再一次唤醒他,直到他们能够再一次相拥的那时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