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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椿谷真倫的憂鬱
2017年的秋天,被拱上當隊長20個小時之後,椿谷真倫的心情從受寵若驚陷入了莫名憂鬱。
「剩十分鐘10分鐘大家訂正考卷吶」老師向大家這麼宣佈。四週響起了闔上書本與翻動紙張的刷刷聲。
椿谷才提起筆,筆尖敲了敲試卷、筆帽桿戳了戳臉頰,不一會兒另外空出的手便撐著下巴,目光幽幽看向窗外。
「唉。」他嘆口氣。
腦袋浮現昨天莫名其妙被推薦當隊長的畫面。
(椿谷幹嘛不當?椿谷當不就好了。)——為什麼榆可以說得這麼理所當然?
(噢,的確,椿谷很適合欸。)——欸,根室為什麼馬上附議?
(你是所有人進步最快的喔,不但觀察入微,又很細心。)——嗯,我真的有像山住老師說得那樣,是所有人中成長最快的嗎?
椿谷陷入長考。
根室的球速到現在已經增加了2、30公里,要說成長幅度一點也不會輸給自己;榆帶上隱形眼鏡之後守備能力就突飛猛進了;然後是翔——他當人牆阻擋在壯磨和榆之間不讓他們在球上打架超有魄力!根本做了鹽尻教練本來該做的事⋯⋯而且翔還是王牌ACE,以他的實力當隊長絕對不會有人反對⋯⋯至於壯磨⋯⋯嗯,壯磨在球場上就像個隊長啊⋯⋯
(不然也聽聽其他人的意見?但我覺得你很適合喔。)
這麼說的山住老師在社團練習時問了社團成員,結果所有人都沒意見。
——但他們真的這麼想嗎?
「椿谷!椿谷!」
隨著熟悉的叫喚聲,椿谷回過神來,才發現壯磨搭在教室門邊朝他招手,站在他身後兩個高大的雙投手也拿著便當等他。
「隔壁班先下課喔?」
「早就打鐘了啦!走吧?」
椿谷環顧四周,同學去福利社買麵包的買麵包,三三兩兩到後走廊陽台聊天的聊天,大家走來走去,氣氛活潑熱鬧,唯有他還攤著筆記,考卷只訂正了兩題。
「走啊,隊長!你好慢喔。」壯磨拍著大腿繼續催促。不耐煩的模樣讓根室忍不住拍拍他肩膀,提醒他約人吃午餐不要像找人打架一樣。翔跟著一起笑。
「好啦好啦等我一下⋯⋯不過是要去哪?」椿谷有點遲疑地起身,因為那聲「隊長」感到頸背發熱,臉頰微微泛紅。
「一起到家政教室吃飯啊,隊長。」根室笑著又喊了一次。那聲隊長在椿谷耳裡聽起來像是揮動球棒時刷破空氣的唰颯聲。
球場外的根室意外有促狹的一面。這是上了二年級椿谷才發現的。
「不要取笑我啦。」
「欸,椿谷,記得拿便當!隊—長。」翔提醒兩手空空急匆匆走向門口的椿谷,笑瞇瞇的模樣和平常球場上的嚴肅正經判若兩人。一年級時常擺出苦大仇深臉色的翔也已經不見了。
「翔,連你也這樣!」椿谷抱怨。
一到家政教室,守在門口的久我原立刻舉起手來,和進來椿谷擊掌。
「唷!隊長來了。」一擊掌完,久我原抓起桌上吃到一半的麵包大咬一口,然後優哉游哉邊吃邊走到洗手台邊倚坐。動作一如既往地率性狂野。
「嗨!椿谷、隊長!」坐在較遠桌子的榆朝椿谷揮手。他已經吃完便當了,現在又偷吃軟糖。
榆打完招呼,眼睛隨即直勾勾盯著往他對面坐下的根室手裡的便當。
對於根室週間可以住南雲教練家這件事,榆一直有點在意。他瞟了一眼在根室旁邊坐下的翔,心裡盤算著要問根室以後練習太晚要不要去翔家住。
「你們⋯⋯這是在幹嘛?好奇怪。」椿谷和壯磨坐在一桌,16年入學的球員們全部到齊。空氣間突然沉默。
這些一起平常吵吵鬧鬧的傢伙們,現在一個一個閉上嘴巴,目光殷殷地望向他,等待著他說些什麼。讓他不得不開口。
——天啊,這就是當隊長的感覺嗎?
「怕你不習慣,今天就想請辭隊長啊。這可不行。」壯磨率先說。
椿谷瞪大眼睛,心裡驚呼著你怎麼會知道的時候,根室接話:「翔提議讓你在週末練習賽前先跟我們練習隊長的信心喊話技巧,到時候帶全隊時才不會太緊張。所以我們大家才在這裡。」
「哦。」椿谷看看根室,又看看朝他點下巴示意的翔,胸口頓時覺得暖暖的,同時臉頰也熱熱的,分不清究竟是感動得多,還是不好意思得多。
「椿谷啊,你就安心當隊長吧。」壯磨一手搭著他的肩膀,一手夾起便當(哥哥的愛心)裡的章魚小香腸塞入嘴中:「我不會忘記高一和校外人士起衝突時,你跑到我們班門口和我道歉,說你沒說實話的樣子。」
「噢!想起來了。那件事一開始好像鬧很大啊,連我們班都有在傳。高一的事你還記得喔?感覺好久以前了。」久我原滿嘴食物地插話。因為塞太滿了一時吞嚥困難,又吸了一口牛奶。
壯磨得意地笑了笑:「對啊,那時候我就知道椿谷這個人靠得住。」
「啊,對啦,椿谷靠得住。 」久我原歪著頭,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笑笑:「我也是糊裡糊塗幫椿谷代跑才加入球隊的。沒有椿谷撲壘包流鼻血就沒有我出場的機會了。椿谷根本是超級福星啊!很適合當隊長。幹嘛不當?」雖然他說的內容和椿谷靠不靠得住完全沒關係。
「對啊,幹嘛不當?這句我早就說過了。」榆故作不屑地開口。久我原立刻吐槽要他別偷學中世谷。眾人笑得東倒西歪。
「⋯⋯可是⋯⋯」椿谷又想笑又皺眉,呈現奇怪的表情。他猶豫了一會兒:「我講話很容易冷場,而且聲音沒有魄力,沒辦法吼人,不像壯磨⋯⋯」
根據他的觀察⋯⋯不論是山高還是其他高中,當隊長的人,都有大吼大叫的技巧啊。
「吭?我什麼時候會大吼大叫啊?」壯磨挑眉,噘起嘴一臉忿忿,但沒人買單,紛紛異口同聲地虧他就是現在。又是一陣笑鬧。
「再怎麼說一個外行人當隊長這種事⋯⋯你們真的⋯⋯真心能接受嗎?」椿谷再次看向這群即將一起升上三年級的隊友, 他們經歷過快廢社的山高,靠著學長的傳承和日復一日的練習,變成能贏球、有鬥志、有國中生來參觀的球隊⋯⋯
他想和這群人一起走更遠一點,不想那麼快結束。
所以說,他當隊長、真的可以嗎?
「說什麼外行啊。我們都練習多久了。」壯磨嘖了一聲。
「嗯,而且椿谷不需要大吼大叫就很有說服力了。」根室真誠地說:「山住老師也說你的觀察力、認真程度和進步速度不輸給任何人。南雲老師也很看好你呀。」
「不論大吼大叫還是打氣什麼的,到了球場上一熱血,什麼都叫得出來!對吧?」久我原一貫的樂天派。
「就是說啊,椿谷你沒辦法吼我們幫你吼不就好了?」榆說完便把手高高舉起,久我原立刻吼了一聲,默契十足地跑過去和他擊掌。
「但我總是會把事情往最壞的結果想,說出來的話很掃興⋯⋯」
「所以才說你最適合,椿谷。」這時翔開口了:「當隊長的,就是要有敢潑人冷水講真話的膽量,不能老是被隊友牽著鼻子走。拉不回來。」壯磨認同地點頭,隨即翔小小聲地補充一句:「這一點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我就不一定做得到。最後這句幾乎只有碎音,沒人聽得清楚。只有根室默默看了翔一眼。
「而且,如果椿谷你真的很在意的話,我可以介紹我國中的聲樂老師給你。」翔深呼吸轉換一下心情,向剛成為隊長的男孩提出建議。
「啊——!?」沒想到話出口的剎那,全部人的目光都轉向正打開自己三層便當(每一層都有豬排)包巾的翔,一臉不可置信。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呃,就是介紹聲樂老師教椿谷練習發聲方式。」
「吭?」
「就是介紹聲樂老師教椿谷怎麼大聲喊口號很有魄力,喉嚨也不會壞掉啦。」
「哦,所以翔你的意思是,國中時候為了能大聲喊口號⋯⋯」壯磨瞪大眼睛,由久我原接話,「你專門請聲樂老師來教你怎麼大吼大叫?」
「嗯,大概是那樣。但不是我要求的就是了。」翔低垂眉眼,顯然有點難為情。大家馬上明白是犬塚爺爺的主意了。
「天啊。」根室倒吸了一口氣。感覺貧窮限制了他的想像力。為了能大聲喊口號而請聲樂老師?
「這麼說的話⋯⋯你的課後活動除了棒球,還有聲樂訓練?你的聲音不是天生那麼低厚,全都是練出來的?」椿谷眨著眼睛,彷彿正在分析得到的資訊。
「呃,其實,」翔頓了頓,腦中浮現自己雙手交握在胸前唱歌的模樣,瞬間感到羞恥無比,下意識用雙手摀住了臉,「我國中的音域是男高音,那時候差點被老師說服要加入合唱團⋯⋯還好變聲了⋯⋯」
「呃⋯⋯哇啊。」椿谷。
「呃⋯⋯哇啊。」根室。
「⋯⋯哇啊,我給犬塚家一個respect 。」久我原浮誇地手握拳頭放在胸口,故意使用敬語:「不愧是學長們口中的山高小夫和馬份,金錢就是最大的魔法,翔桑——」
「可是翔還會介紹聲樂老師給椿谷欸,人那麼大方,應該是山高的花倫吧?」榆突然說。
「喔,山高的花輪!好適合!」
「我就是我啦。」翔忽然抬起臉反駁。
「齁,又偷學中世古!」久我原和榆指著翔大笑,根室與壯磨立刻明白過來,跟著笑鬧地去拍王牌ACE的背。
「山高的花輪,嗯,這個好、這個好。」
「才不好。壯磨,你不要偷用我的衣服擦手⋯⋯榆!」
「翔打人好痛哦!隊長救我——」 「我只是輕輕撥開你的手」「隊長來評評理」「隊長主持公道嘛⋯⋯」
「⋯⋯真的有夠吵耶你們⋯⋯自己解決啦⋯⋯」椿谷看著大家玩成一團,嘴上抱怨,嘴角卻跟著揚起,暗自下了決心。
為了這些隊友。為了山住老師,為了南雲教練。為了自己。
他必須有足夠的膽識把這些肯定和信賴承擔下來,直到明年夏天結束。
雖然現在還想像不出來自己在圓陣中間喊話的樣子。
但、反正翔會介紹聲樂老師給他的,對吧?
那一聲聲「隊長」如前所述,宛如一次又一次的揮棒,將椿谷真倫的憂鬱,以清脆的敲擊聲轟出了全壘打牆之外。
2017年的秋天,僅僅一個午休時間,越山棒球隊確立了「椿谷世代」的誕生。
不久之後,越山高校睽違三十四年進入資格賽八強的表現受到全縣注目,而椿谷在電視台訪問時說的那句「我們會成為全國第一下剋上球隊」,也成為了整個夏季甲子園大會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標語。沒有之一。
至於當天中世古連打六十個噴嚏的傳奇事跡,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