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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地、大地——”
泽村大地闻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已经日上三竿。菅原孝支“唰”一下拉开了窗帘,没了遮挡的阳光像攻破城门的士兵,乌泱泱地涌入卧室。他还有点犯晕,昨晚不知为什么一宿没睡好,心跳也很快,今天早上他特别想多睡一阵,又被菅原拽着起来了。
“快起床咯。”爱人语气很欢快,应该有什么好事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他从衣柜里哼哧哼哧扯出泽村最常穿的衣裤,一股脑丢在被褥上。泽村大地感受到腹部堆积起来的重量,连声叫菅原停下,问他什么事这么乐,他也不说,在床边看着人傻呵呵地笑,然后说,你快来,就知道了。
等稀里糊涂洗漱过,被拽上了餐桌,大地才发现菅原蒸了一碗热乎乎的小豆饭在桌上,旁边还有一块奶油小蛋糕。他刚反应过来什么,菅原在他背后鬼鬼祟祟地给他戴了顶小孩戴的卡纸生日帽。
“大地,生日快乐哦。你终于和我限定同岁了。”菅原把奶油蹭上他鼻尖,“不过说好了,蛋糕只能吃一点点。”
“啊、哦!嗯……谢谢阿菅。”泽村大地反应慢了几拍,“……今年我是几岁了来着?”
“你是笨蛋啊!这种事怎么可以忘记。”菅原拍了一下他厚实的背,伸出手,右手比了一个“1”,左手比了一个“8”。
十八岁啊。对,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吃完差不多就要去上学了,今天要训练什么呢?泽村大地想。合宿的时候鱼跃成瘾,搞得现在大家有事没事就爱练鱼跃。当然还有发球……其实高一的配合也还有些问题,还是得多磨合呢……话说体育馆的钥匙给我放哪去了?上次田中问我借,他后来还我了吗?……他肯定不记得,我要不要问问洁子……诶、龙之介的事我为什么要问洁子?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似乎睡了一觉起来,有根神经搭错了。面前的小豆饭冒出甜蜜的香气,他吃了一口,居然开始哭,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餐桌上。他望向菅原的时候,心里顿生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想叫对方的名字却如鲠在喉。只是睡了一晚,好像很久没有见到菅原似的。
“好日子不应该开心点嘛,哭什么。”菅原孝支揉搓着泽村的头发。“就是因为这么多愁善感,头发才会白得这么快呀——现在已经和我一样白了呢。”
“大地呀,你也……到了这种年纪了。”
泽村大地忽然感到眼前一阵漆黑。再一次睁开眼睛,枕头上湿淋淋的。
2
泽村大地上一次去医院,是因为风湿痛难受,再上一次是去做脑部ct,检查结果还算理想,没有什么大病病变。但是人到晚年,记忆力有些下降也是难免的。他有时候会忘记遛狗,在想起自己忘记遛狗之后,过很久才能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在养狗了。
他妹妹在宫城县高中教书,到退休时人脉很广,便雇了自己以前的学生到哥哥家里当护工。不过泽村大地身体硬朗,生活基本能自理,护工来家只负责打扫卫生和做饭,更像是钟点工。名叫山太玲美的中年女人每天饭点前一个小时买好菜到泽村宅,有时泽村也会提前把想吃的东西先发给她。只是医生叮嘱不能吃太多油炸和甜腻的东西,让他的餐食少了些滋味。
“山太女士,今天做些豆腐吧。”泽村大地给她发送消息。山太玲美回得很快,以往他们雇佣关系之间简单的对话到此就结束了。但是聊天框上方断断续续地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旋即对方说:“泽村先生,我儿子在宫城县小学读书,他秋假要完成采访大人的社会实践,请问今天中午我可以把他带过来采访您吗?他很向往当警察。”
泽村很高兴,发了条语音过去,告诉她当然可以。然后开始在陈旧的衣箱里找自己的旧警服、警帽、绶带,还有工作这么多年收到过的表彰奖章。掸掉上面薄薄的灰,还有金属闪闪发光的色泽。
小孩不一会儿就跟着妈妈一道来了。胸前挂着个“宫城县小学小记者”的工作牌,手里煞有介事地拿着纸笔。见了泽村大地,有点胆怯地躲到妈妈身后。妈妈鼓励他勇敢一些,当警察可不能这样畏首畏尾的哦……小男孩终于有信心一点,理了理戴歪的工作牌,郑重地向泽村大地介绍:“爷爷您好……我、我叫山太光骏!”
“你好呀,我是泽村大地。”他伸出一只爬满苍老皱纹的手,小光骏的手在他面前显得很小很幼稚。
山太玲美在厨房开始备菜,洗菜的水声、刀切到砧板的声音、老式抽油烟机沉闷的响声,跟小光骏提问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小男孩提前做足了功课,但终归是小朋友,问的问题大多离不开“警察怎么抓坏人”这种层面。泽村大地年轻的时候也心不焦气不燥,老了更甚,听到小光骏说想要当警察把世界上所有坏蛋都抓起来,他摸出自己的奖章,告诉他:抓到一些坏人之后,警署就会给你发这个,当然,也不一定非得是抓坏人,只要做能帮助别人的事,都会得到奖章哦。小男孩听得入了迷,光是摸一摸泽村的旧警服,就已经让他开始畅想自己穿上这身衣服时威风凛凛的模样。
“那……要怎么样才能成为很厉害的警察呢!”小光骏双眼放光。厨房里妈妈刚关了油烟机,盛着热菜的陶瓷碗盘摆到木桌上,声音很清脆。
“嗯……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好好读书呢,要听妈妈和老师的话,就这样稳步升上高中吧。等到上完学,就到你自己做选择的时候了。”泽村大地沉思片刻说道,“还要记得加强体育锻炼哦,没有强壮的身体可抓不住坏人。”
男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餐桌那边传来玲美的声音,饭菜已经做好了。小光骏立马就把警察梦暂时抛到了脑后,寻着午饭的香味大快朵颐去了。泽村慢悠悠地收拾散落的警服和警徽,把它们重新叠好,放回收纳箱中。箱子底下垫着一张入职合照,和一张跟菅原一起拍的照片。两个人肩靠着肩站在出租屋里,相片边角发黄,但好在平整,也足够清晰。看到照片他愣了一下,心想拿出衣服的时候怎么没留意到,望着照片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拿出来。
玲美从泽村妹妹那里听过一点他伴侣的事,看到泽村对着照片出神,忙说泽村先生来吃饭吧,菜要凉了。大地这才回神,慌慌张张地把照片搁在茶几上用茶叶罐压好。
饭桌很安静,没有因为多了个孩子就变得杂乱吵闹。玲美看泽村大地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岔开话题说:“泽村先生,下周五是乌野高中的校园开放日,我打算带光骏去玩,您要不要也回去看一看?”
“还有这回事。”泽村抬起头,十分意外,“确实……我也很久没回去了。”
“妈妈说会有卖东西的跳蚤市场,还会有球星来打表演赛!”光骏一下从埋头吃饭的状态变得活泼起来。
“好,好……”泽村大地笑得很开心,“那下周我也去看看。”
短暂清闲的午饭时间在男孩对开放日的想象中结束。小光骏跟妈妈一起洗了碗,收拾好餐桌,就话别了泽村大地。母子二人关上门的那一刻,屋子里很快恢复了没有声音的状态。泽村大地又一个人在茶几前坐了很久,发黄的照片好像皱得很快,在空气中晾置了一会儿,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了。他用力眨眨眼,揉了揉眼角,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乒乒乓乓找了一阵,摸出一个闲置的相框来。
和菅原的合照尺寸稍小一些,放在相框里会摇来晃去,照片上菅原比的剪刀手也跟着摇来晃去。泽村大地看那一撮被拍得很模糊的呆毛,好像也在晃似的,忍不住笑出来。
3
菅原是去年离开的。没生什么大病,也没有什么飞来横祸和意外。当老师的时候他就兢兢业业,退休后被出版社聘去参与了编写教材的工作。教育工作的工作量总是大到令人发指,年终体检时,医生说他健康状况不佳,但是算不上生病,无药可吃,最多就是买点保健品补补身子。
泽村听到这些特别紧张,回家的路上都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直到晚上睡前菅原才问他,紧张什么呢?
他手机屏幕里装着大大小小保健品的网购信息,泽村熄了屏,房间里变得漆黑一片。“医生不是说了吗……你现在身体不是很好,我想买点东西给你吃吃看。”
菅原笑得很开朗,声音有点哑:“你也到操心这种事的年纪了。”
“我明明一直在操心啊。”
“大地——我在想。”菅原话锋一转,“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就好了。”
“……你说什么呢。”
“毕竟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很难熬啊!走不动路,也嚼不动硬的东西……除了有大把的时间能跟你待在一起,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嘛。”语毕他又发出笑声,“你头发都和我一个颜色了,两个糟老头子过日子那么多心干嘛,不如多出去玩玩吧。”
泽村想弹他脑瓜,又觉得这个行为像小屁孩,甫一伸手就把动作改成了揉他头发,银白色的发丝卷在手指上,然后又悄悄地从指缝中溜走。
“……对啊,我们都变成老头了。”泽村跟着他笑。笑得脸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用手抚摸可以清晰地感受到。
在两个人窸窸窣窣的小动静中菅原毫无征兆地睡着了,细小的鼾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泽村在被窝里紧紧抓着他的手,生怕他跑了似的。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他想,那也可以,下一生从孩提时代就相识吧,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弹他额头了。明天……不对,下一生,仍然有机会这样握住你的手就好了。
他也好困。掉进五光十色的梦里睡了长长的一夜。
就在那天之后,过了几日,和往常一样百无聊赖的周末。菅原吃过了午饭,突然说,大地,我有点想睡觉,要是三点了我还没醒,你记得叫我。然后就在躺椅上闭上了眼。
泽村自己也发饭晕,小眯了一会儿。但菅原没有再醒来。
他掰着手指算日子,都快过去一整年了。不禁感慨时间过得好快。大概人已经过了那种参加葬礼和亲人故去会嚎啕大哭的年纪,望着老照片唏嘘,但是并不那么想哭。他想,和菅原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很长很长,长到他快忘记怎么打排球,长到他记不清毕业照里某个同学的名字,长到他时常觉得菅原仍然在他身边。
泽村不爱学电视剧里的人对故人的照片自言自语。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大部分时间在沉默。上了年纪以后他和菅原之间话少了许多,更多时候是一个人专心致志地盯着另一个人做事,要不就是两个人都没什么事干,歪着脑袋干瞪眼,然后在莫名其妙破功的瞬间笑出来。皱纹一下子爬上眼角,一下子爬上额头,一下子又爬上鼻梁。
所以他看着菅原的照片,也很少说话。就只是看着,然后等对方先笑出来。定睛一看,原来对方一直都笑眯眯的。
年轻的时候菅原问,等我们变成那种干巴巴的老头子还会接吻吗?想象不到诶。大地说,不要紧啊,只要你想,肯定可以的。
4
周五,泽村大地准时出现在乌野高中的门口。校门粉刷过好多次,重新装修过很多次,他有点不认得了。后面的教学楼砸了又建,门口的保安换了又换,到七老八十的岁数回高中,已经不在叙旧的范畴内了。
新教学楼又高又气派,体育馆也翻新了,泽村大地慢吞吞地在学校里转了好大一圈,发现除了那个万年不变的拉练草坪,其他大都跟记忆里不一样了——或者不如说,他也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校园集市就在操场上,学生搭得帐篷一个挨着一个,卖章鱼烧、铜锣烧、手工饰品,也有不少卖花的。生意不太好的小摊边上都是偷懒打盹或者偷闲玩球的摊主,热闹的摊位前又熙熙攘攘的,泽村大地不敢挤,装模作样地在其他摊前逛了逛,就离开了。
他最终还是选择在过去他们拉练的那个草坡上歇脚。来得太晚,临近黄昏,天色有点暗沉沉的,恰好有风。冬天快来了,印象中再过一段时间就会下雪,在落雪之前,树上的叶子会先掉光。直到白茫茫的雪从天而降,他们出门不得不戴上围巾和手套,有一种年关的氛围浮现。
他抚摸着草坪,和被茂密的草掩盖住的泥土。
可能名字里有“大地”几个字,就注定了他这辈子要和土地、和山有什么密不可分的关系。他在很多山上都留下过足迹。大学也有被当做训练场的人造小土坡,风风火火地跑过,留下大片挂不住的汗水。比起学长,他最初的体力并不足够,于是一群新生和一群老生自然而然地分成前后两个队伍。他是新生队的领头羊,但始终摸不到前辈的队尾。看着他们翻过小土坡,然后消失在视线中。留给他眼里半截湛蓝的天空,和半截土黄色的山坡。
刚升上大学,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迷茫时刻。高中时笃定地对菅和阿旭说,我要去当警察。现在面对日复一日无聊又机械的训练,他似乎能感觉到血管在被重复相同的东西填满,膨胀、充满力量,但又格外疲惫。尤其是在自己引以为傲的速度无法填补与前辈之间经验差距的时候。
菅兴奋地给他打电话,说,今天学了很有意思的东西呢,教育心理学……原来孩子被老师这样说的时候有这样的想法!其实有些地方我也能感同身受呢,比如你记不记得高二的时候……大地?
泽村说,菅原老师,我好像有点坚持不住,这是为什么?明明自己很努力地在训练、增肌,可好像达不到自己的目标。有点怕自己半途而废啊……
菅原孝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音里听起来夹杂着一些尴尬。他说,嘿嘿,大地,今天的理论课我还没记熟呢。
泽村想说没关系,我就随口一问。还没出口,菅接着前面的话来了一句:我有点想你,下次放假回来去吃寿喜烧吧?
“……啊?哦、噢噢……好啊——为什么是寿喜烧?”
“就是想吃吧!或者你要吃别的也行,我只是想多见见你……”说到后面越来越小声。泽村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有点苦恼地揉搓自己头发的声音。
“还有,如果累的话,休息也没事哦?”
“嗯?”
“……因为大地一直很努力嘛,我知道的。现在追不上前辈,是因为他们先你一步入学了而已。一下从高三的前辈变成一年级新生,很不适应也是正常的!我是不希望大地把自己逼得太紧……所以很累的话,就在跑步拉练的时候躲到洗手间里跟我通电话吧?”
泽村“噗”一声笑出来。“带教老师全程跟在队尾,我怎么逃?”
“那怎么办……我派出小拳石帮你打晕带教老师好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连着电话那头的菅原也跟着嘿嘿笑,一张嘴停不下来地规划着荒谬的逃跑计划,到最后甚至用上了暴鲤龙。
翌日训练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小拳石,没有任何能让他投机取巧的宝可梦。当然,菅原也不在,他依旧跑在新生的最前面,老生的最队尾,直到一点一点很不上前面的队伍。他们翻过训练场裸露的土坡,扬沙一片。
前辈的队伍被坡道挡住了,泽村大地只好咬咬牙接着向前跑,以确认自己没有掉队太多。直到自己也到达坡顶,视野足够开阔,能看到向前的前辈们。顿时心中充满干劲,双腿蹬得脱离了原队伍,在两支队伍中间变成一个奇妙的支点。
菅原每次放假见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第二句话是“好想你好想你”,第三句话是“你怎么又壮了?”。紧接着捏捏他的肱二头肌,捏捏他的股四头肌,然后感慨“好壮实的大腿啊!”,再掐掐自己腰上的软肉,说你们体训的跟我们坐教室的就是不一样。
“但是看大地这么结实,我就放心了。”菅原拍拍他的胸肌,满意地点点头。
“你放心什么?”
“放心、放心你的体训啊!都这么壮了,打晕带教老师不是问题吧,省得我还得去捉只小拳石……”
泽村嘴里的可乐差点喷出来。
没有尽头的体训也有结束的一天。跑着跑着,泽村和菅原忽然都毕业了。找工作,搬家,养了萨摩耶起名叫大吉,之后就一直住在现在这个房子里。警署生活部的工作算不上平淡如水,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的变迁都在档案里存放,日子一天比一天漫长,一天比一天轻松。直到他和菅原都变得不太像初入职场的菜鸟,直到两个人都能凑出够多的假期去过生日。
泽村大地四十岁生日前一周,菅原说,我们去爬山吧?接着下单了齐全的爬山装备,临出发那天他比寿星还要激动,坐在副驾驶满怀憧憬地望着窗外后退的景色。每到这种时候泽村大地总是会短暂地忘记菅原已经四十岁这个事实,分明跟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没什么区别。不过自己也四十了——过了今天,他就和菅原同岁了。
一踏上台阶,最先提出爬山这个主意的人就有点打退堂鼓的架势。爬到半山腰,菅原更是气喘吁吁,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会儿,泽村也不着急,知道他平常锻炼机会少,胳膊上腿上肉都软乎乎的,没什么劲。但是开出“服个软就背你上去”的条件时,菅原还是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人到中年不可以丢了气节!哼哧哼哧走出去几步,又高喊“好累啊大地……你把我扛到山顶吧。”
好在山不高,再累也磨磨蹭蹭地爬完了。快到山顶的时候台阶扭了个弯,旁边的石碑上写着“本山最高点,后续台阶将下行,请注意安全。”菅原顿时两眼放光,浑身来劲,拉住泽村不让他继续向前,然后自己先他一步翻过了最高点。
“阿菅……注意安全啊,跑那么快做什么。”
“嘿嘿,大地,你先等我一下。”菅原站在下行的阶梯上,从泽村的视角看,只能看见他半个身子。
“你想好要过来了吗?”菅原问。
“什么想好不想好的……”泽村一头雾水。
“今年我几岁了,大地?”
“四十……啊,怎么了?”
“那你呢?”
“也是四十。”
“不对,不对不对!”菅原用力摇摇头,“是三十九哦!”
泽村摸不透他想玩什么把戏,笑着叹了口气,正要继续前进,又被菅原叫停。
“你确定吗?想好要翻过这座山了吗?”菅原再次问道,“翻过这个山头以后,你就不再年轻了哦。要变成四十岁的中年大叔了。”
泽村愣了一下。爱人在山顶注视着他,背后是蔚蓝的天幕,和闲游过的白云。他反反复复咀嚼着那句话:翻过这个山头以后,你就不再年轻了哦?
“……嗯。”他说。
踏上最高一级台阶的瞬间菅原伸出手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羽绒服里,轻声说,生日快乐,大地,生日快乐。不论几岁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不论几岁我都想和你在一起。泽村大地听到一阵无声的回音穿梭在空荡的幽谷,还听到了被羽绒服包裹住的咚咚的心跳声。
5
泽村想去另一个他很记挂的地方。兜兜转转先去了操场的校园集市,在卖花的摊前徘徊了一阵,还是决定照顾一下年轻孩子的生意。
“这个、这个……可以扎成一束吗?”泽村大地指着塑料桶里的花问。
“可以!当然可以!”女孩很快抽出他中意的几朵,“请问是要送人吗?”
泽村大地支支吾吾说是,感觉自己反应不够坚定,又用力点点头。
她动作麻利地翻出几张好看的打包纸,三下五除二扎好一束。“是要送给爱人的吗——真是好浪漫呀,擅自配了一些满天星进去,希望您喜欢……”
泽村接过花束,很欣喜地付了钱。年轻的孩子四肢利索,手艺也好,花束和外边花店扎得一样好看。他好像不怎么给菅原送花,过周年的时候送了一次,被对方说“哎呀搞得这么隆重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喜欢得不行,好好打理了一阵,插在花瓶里直到花期结束。
是花就总有枯萎的时刻。收拾萎靡的花瓣时,菅原也并不懊丧。他笑着说下次再买吧,过几天收到了班里小朋友拼的积木花,就把它置在花瓶里,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直到大吉寿终正寝那天。临走前它变得有些激动,眼睛分明还是亮晶晶的,却突然一脚踹上桌角,桌面上的花瓶剧烈地抖动,然后滚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和花瓶碎裂的声音比起来,大吉不长也不短的一辈子结束得静悄悄的。菅原从房间里跑出来还顾不上收拾碎片,就探到大吉没了鼻息。
泽村一句话也不说,在菅原身后默不作声地把玻璃碎片扫干净,拣出那些摔散的积木零件放回桌子上。然后联系了宠物丧葬公司,开车带着大吉和哭得眼泪直流的菅原离开了家。
他有点恍惚。手里攥着的花束很好看,但泽村从来没送过菅原这个样式的。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他莫名心慌起来——菅原会说这样太隆重吗?虽然只是一小束……会不会说我一把年纪还爱玩这种小年轻的把戏呢?
会不会让他再次回忆起大吉的离开呢……他还会把这些花收拾好,看着它们随时间枯萎吗?
“您和您爱人感情真好……”女孩笑眯眯地说,“和我爷爷奶奶一样,他们现在也很恩爱!祝福你们!”
泽村说嗯,又说了好多次谢谢。
能安安稳稳活到这个岁数确实是幸福的体现。虽然爱人总是着急,什么事都要先他一步去,但也算寿终正寝,没有大病折磨,也没有经历什么伤心事,只是静悄悄地在客厅睡着了,一声不吭。大地那时觉得菅原的样子很像当年的大吉,原来什么人的离开都是这样的,轻微的鼾声不知不觉停下来,没有任何人给他发送预告或者提前通知。来了便是来了,走了也只是走了。
他那么爱大吉,去到那边的第一件事,也应该是撸狗。顺着大吉的脊背摸好久好久,在它笑嘻嘻的脸上揉来揉去。他会跟大吉说,打碎一个玻璃花瓶而已,没有关系的,我和大地从来没有责备过你哦……而且我们很想你,你走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很想你,我们没有再养过狗了……现在我总算、总算和你又见面了,让你一只狗在这里孤零零地等了那么久,真的很抱歉。我很想你。
包住花束的纸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跟镜子一样能映照出泽村的脸。他看到自己的头发已经和当年的菅原一个颜色,不禁发笑。结婚的时候说白头偕老,原来一直被菅原悄悄地提前实现了。
八十岁的他很怀念十八岁的自己——勇敢,果决,坚定。即使他一直是这样的人,随着岁月消减的不过是肌肉和青春,但一切事物的变化都在提醒他今时不同往日,年华似水,难免有天冲刷走朋友,爱人,或者知己。
几十年来,一代代新生的排球部在许多比赛中拿了冠军,现在有些人和他差不多年纪,有些人刚刚从一线赛场退役,也有些人正踏上全国的舞台。旧学校一次次翻新,外墙的漆皮脱落又重刷,老的楼房不知何时被敲掉,又在原处再次拔地而起。乌野和他一样越来越老,却长得越来越年轻。教学楼后面的草坪养护了几百次,小树挺拔,它有比过去更加郁郁葱葱的枝叶,垂挂在几十年如一日的夕阳中。
曾经他当队长时,部员们总是训练到这个时刻,准时从体育馆走出,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开在黄昏蔓延的大地。那会儿他和菅谈恋爱总是偷偷摸摸,怕被同学发现,怕被队友发现,也怕被教导主任发现。两个人好似做贼,虚着一颗心,想办法支开其他同伴,故作轻松地朝他们招手挥别。
泽村又在和部员交待明天训练的事宜。菅借口说,我要去买饮料喔。接着脱离人群先行一步,早早地去到小树底下。斜阳同样牵引着他轻盈的身影,低垂的树枝不过将将挨着他的头顶。金黄色草坡上映出的影子,如同他的等待一样漫长。
然后,然后泽村大地可能会在自己背后悄悄勾住菅落下忘拿的水杯,提前准备好的小礼物,或者一枝花——今天是一小束,从几十年后的校园集市上,笑容很甜蜜的那个学生那里买来的。踱步过操场,绕到教学楼后面,穿越一条狭窄的鹅卵石小径,走二十步,有时会踩到冬天下雪前飘落的最后一片树叶,沙沙作响的脚步声,在持续的时间中越来越清晰。
轻轻踏上草坪,他一个人向前走,心忽然跳得很快,不论几岁。他知道只要翻过这片小小的草坡,就能看到十八岁的爱人在树下等着自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