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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形的竹叶从枝头落了下来,未及地面便被凌然的风携卷,于半空狂舞如处激流之中。那并非是林间带着薄薄春意的风,而是刀刃破空的印证。其中有一片叶子正正迎上刃口,即将随之触及脖颈之时却因持刀者骤然收力而停歇,碧绿的叶面微微弯折一道,从刀刃与肌肤的缝隙间柔软地飘落。这是学徒演练所用的木刀,若真是可用来以命相搏的铁器,竹叶早就被刀风割裂,绝无翩然归根的可能。被刀架在咽喉的人却绝非处于劣势,其手中长刀正停在劫的眉心,只需毫厘便可洞穿她面门,显然也是点到为止的较技。
“没意思。”针锋相对的架势只维持了半秒,甚至目光都来不及交换,少女就懒散地收起了刀,入鞘前不忘挽个背身刀花。“要总是这样平手,打起来实在是无聊得很。”
慎撤刀,快走两步与她并肩,将两柄木刀归置刀架上,只无奈地笑,“前天我便说过这个道理,和别人多交交手总归会学到些新东西,即是取长补短的道理。若非要找我比试,那大抵是分不出胜负,又无甚新意。”
劫抱胸看他拾掇,等杂物都归整好了才慢悠悠地哼了声,乍一听仿佛有所悟,说出来的话截然相反,“在我手下撑不过十招的人……能从他们身上学到点什么?”语气倒平白,只隐隐透出些少年意气。慎没接这话,两人沿着紫竹林间的小路踱步。小路没铺砖石,落脚是带着湿意的泥土的绵软,空气中漾着清冷的竹香。
“不过,”眼见着离山石后暗红的矮亭愈来愈近,劫忽地开口,“到底是留了余地,不能尽你我全力。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哪里顾得上留手的空余?师父不让我们拿开刃的刀剑演武,外派的委托又总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念及安危不假,但难免有些纸上谈兵。”
“初生之土已享千年安乐,何来战场一说?”
“上个月去维诃沃利港口处理芝雪的事情,听做绸布生意的人说海那边不太平,好多商船来了都不愿意回去。虽然是他国内乱,按你的说法,未必不能引以为戒。”
“……这时候反而想得起大道理?”慎怔了一下,偏过目光看自己的师妹,而后者只是平静地望向远处,眉间笼着一丝极淡的顾虑,几不可见。他本想说若艾欧尼亚真有那么一天均衡教派也无权干涉,却直觉这并非另一人想要的答案,便改了口,只道,“符文之地上存在过的帝国众多,权力更替之事并非罕见,我记得书库有一间便是记录这些的史料抄本,书中亦有编撰者的批注,你若是感兴趣,得空可以去翻阅一番。”
劫嗯声作答。两人在说这几句话的功夫间已经走到矮亭旁,便是平日里分别的地方了:慎担着半个巡街的差事,日已西沉,街市上人流纷杂,他需得留几分神;劫则是主动提出去后山帮忙,与几个学者记录奇花瑶草、珍禽异兽,是个繁杂又乏味的活。慎第一次听闻此事时以为是师长命令,不想劫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眼下慎正要出言相别,劫似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昨天跑来了个小孩,看着也就十岁的样子,非要和我们一起。我拿她没办法,路上还得护着她,要不是她眼尖认出蓝莲花,就是赔本买卖了。”
慎抬头,见她说这话时眼神透亮语调明快,不禁哑然失笑,“你也就剩嘴上嫌弃。——不过没料到你这种性子能耐得住孩童聒噪。”
“孩童聒噪未必没有乐趣吧?要我说孩童聒噪也得有孩童聒噪的空间,真要是兵荒马乱的日子,哪儿有地方供他们玩乐呢?”
“的确如此,不过你若是在思虑西方帝国的战事,未免太过遥远。”
“倒没担心他们,想起看过的那些典故而已,列王的军队高举旗帜厮杀,战火把沃田烧作焦土,可都是几千年前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事情。”
“——回头讲这些。”不等他回应,劫兀自拦住话头,“答应了他们今天早去一刻钟,再耽搁就要晚了。明天早课的时候见。”
“好。”
慎温言应着目送她远去。少女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摇曳间,他朝着空荡荡的竹林看了一会,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窗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小心谨慎的幼兽穿过密林。
慎平日睡眠清浅,很快醒了过来,靠着床头发了会呆,不甚清醒地思考谁会在这个时候经过这里。他的住所较为偏僻,向北只有一片不大的竹林和一方池塘,再往北便是后山的密林了。寺院里那些年幼的孩子喜欢把后山当成探险之地他是知道的,不过那里毕竟鸟兽众多,这个时辰前去怕有危险。思及此处他便彻底清醒,推开窗户准备把不听话的后辈叫回来。
不推还好,真的推开窗户看清夜行人的面貌时慎立刻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他视线微移,便与长廊上的劫四目相对,彼此都是尴尬。后者显然也没想到慎会如此直截了当,停在原地,扯住随夜风飘荡的外袍,对他比了几个口型。
但是她逆着光,夜色昏暗,走廊上的灯笼早就熄了,慎完全没看懂她想说什么,索性半掩上窗,换身轻便衣物出了门。劫大抵是看见木窗合拢便知道他要出来找自己,正站在不远处等他,漆色长发映着一弯浅淡的月光。
两人沿着长廊走出小院。紫竹在夜风中发出轻响,慎确认已经到了不至惊扰旁人的距离,才道,“失眠了?”
“醒得早而已,干脆出来转转。”
“天尚未亮便醒了,又静不下神,不是失眠是什么。你有心事。”
“算不上心事。”劫在慎阻止之前顺手扯下一片竹叶,于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做了个梦,说惊悚太过,只是奇怪得很,醒来后全无困意。”
“要解梦?那便是我不擅长的课目了,不过师父大概能解读一二 ……”
劫瞪了他一眼,半是嗔怒,“才不要!又不是什么大事,况且梦境一类的事情飘渺无据,实际上没有让我担忧的必要。”
慎无奈地笑笑,“是,不想提便不提。不过你若是愿意说说,我向来乐意听。”
“你这是激将法——不过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劫挑眉,“梦见我变成了一株玫瑰,但是长在莲花池的淤泥里。本来梦见变成植物就挺奇怪的,浑身动弹不得,又是这么有失逻辑的搭配。”
“记得你白日里说过蓝莲花的事。我了解过那几个学者做的事,发现了书上记载的植株就尽量择些样本以备后续研究,那今天照例是该移植一株蓝莲花到他们的院子,是受了这事的影响?”
“大概是吧。”少女耸肩,“所以才说实际上是无关紧要的梦。”
“……不过玫瑰,”慎沉吟片刻。艾欧尼亚本土并没有玫瑰,这是百年来与另一块大陆通商才流传过来的花,虽然经数代园艺师的培育已经有了各式新的花色,却到底让人感到生疏。“那是西方的花,你还在想他们的事情?”
劫顿住脚步,“也许。你说过书库藏有他们的史料,我本想晚上忙完了去翻阅,可惜回来得晚,就记挂着明日别忘了这事。”
“那便是了,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怎么回来晚了,是移花时遇到了问题?”
劫摇了摇头,旋即皱起眉,“蓝莲花虽是珍稀花种,却坚韧易活。是那个非要跟来的小女孩,见我们没赶她走,今天又过来,说要帮忙去找芙萝,还没等我们答应就一个人拿着地图跑出去了。那几个老头子也是心大,由着她去,等到天色暗了才发觉不对,最后幸好找到了。后山山道崎岖复杂,她找到芙萝想回来时不留神就迷了路。领她回来的时候她倒兴奋得很,一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叹了口气,“老头子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多个帮手高兴得不得了,哪会赶她走?明天见面我可得给这小孩定些规矩,省得一转头就找不见了。”
“难为你替他们管着了。若是当天无事,我也去出一份力。”
劫低声道谢,稍稍拢紧了外袍。初春乍寒,凌晨时分的风仍是料峭,吹皱一池静水。不多时便见天色微微泛白。
“在师父眼里我们大概也只是孩子啊。”慎轻声说,“所以总有各式规矩诸多小心,其实只是担心孩子们走丢罢了。”
另一人闻言昂首,却不看他,只看天空中淡色的月亮,半晌才道,“确实……如此。”
她又停了片刻,慢慢说,“下个月我要去梅菲尔。”
“雪山另一边的北域么?是很远的地方啊,需得多留神注意。”
“知道了!不过虽然远,过去要处理的事情却不复杂,我会尽量在绽灵节之前回来。”
“绽灵节?”慎愣了下。
“去年刚和师父从普雷希典回来就错过了,前年在闻石谷帮忙守了一整晚的灵灯,再之前虽然有尽兴玩过,不过这几年应该多了好些新东西吧?总之我会快点把那边的事忙完的,你记得等我。”
“好……只是你过去后处事不要疏忽大意,出了错漏。”
她显然选择性忽略了师兄的说教,沉默了一小会,忽然说,“今天是月圆夜么?”
慎顺着她目光看去,天幕已微亮,月亮在西边的天空中若隐若现,的确是一盘完满的圆。轻柔如纱的天光下,少女的脸颊白得仿佛透明。他犹豫半秒,“也许吧。我这几日未留意过。其实单论赏月一事,未必需要挑什么良辰吉日……皓月常在,只待有心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