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说实话就这么一刻,我想家了。
在福利院音乐会演出结束后,我和左然换上日常装束打算回家,却在院角被一个小女孩扯住了衣角。
我对她有点印象,在我和左然演奏时她身处人群前排的边角。可区别于其他孩子兴奋的神情,她灼灼地盯着台上看,望眼欲穿般。那时她紧绷着脸上的肌肉,似乎除了那眼神一切都是平静不在乎的,可有一刹那那肌肉松弛,她接近要哭出来。咬咬牙,又憋回去,继续抿着唇紧盯台上看演出。
其实眼神已经将她败露。
“小朋友,怎么了?”
我示意左然等等,俯下身,轻轻揉着她的头。这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
“哥哥姐姐的提琴拉得真好。”她说。
“你喜欢就好,来福利院演出,本身就是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左然蹲下来和我一同与女孩齐平,将刚才从院长办公室里薅的棒棒糖递给了女孩:“刚才就见你在用心看演出,这是给用心看演出的孩子的奖励。”
也许左然确实会成为一个好父亲。
此情此景下,这个印象在我心里再度被加深,只是不同于当初,如今如此想的我感觉心变得更柔软。
女孩接过棒棒糖,却又塞过来给我:“那还是给姐姐吧,我生病,不能吃糖的。”
于是一瞬间我愣住,看着眼前的糖,也不知该不该接好。
左然替我解了围:“那有什么其他想要的吗?或者说……如今演出结束后你再来找我们,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女孩这才点点头。
“刚才哥哥姐姐拉琴时,有一处我听见变奏得很突然,虽然这也将演奏推向了更高潮,但若是按照乐符一般的排列组合的话去看……我想问问看,那突然的变奏实际是不是在拉错了的基础上将错就错?”
小孩年纪不大,但看似她曾受到过音乐辅导,本身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我便摊开来说:“是这样没错,你很聪明啊,这都听得出来——”
“因为听到的一瞬间,看着姐姐就让我想起了我的妈妈。”
所幸今日无工作,我和左然又留了下来,陪康欣在福利院里走走。
康欣是这个女孩的名字,她说,妈妈给她起这名是希望她余生健康欣喜。
“我的妈妈也拉小提琴,可她生病后手抖,拉出来总不比姐姐好。”
“'欣欣,妈妈喜欢小提琴,你去学小提琴拉给妈妈听,好不好?'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这么和我说,于是我开始成日练琴,在妈妈想拉琴的时候,陪着她一起合奏。”
我们走到了康欣的宿舍里,这个时候大伙都去自由活动,她单独在房间内找出日记本打开给我们看:“里面这张是爸爸给我们拍的照片,那时候爸妈都还活着。”
其实我很想说,那照片里的母女俩和睦而幸福,可我噎住了话,因若是家庭完满,康欣就不会来到这。
“妈妈身体不好是吗?”左然轻声问她。
“得了个病,叫什么……什么癌症来着?我忘了,但因为这个病,她变得总是很累。”
“那即使如此康欣和爸爸也很努力地在照顾妈妈,康欣很棒。”我又揉揉她的头,把照片还给了她:“这是很珍贵的回忆吧?要好好收起来。”
她又点点头,可又摇摇头。
“可突然有一天,妈妈就进了急救室,医生说如果继续治疗的话,要很多钱。”
“……”
“爸爸卖掉了我的小提琴,给妈妈筹了第一笔手术费,可好转不过三天,妈妈的情况又变糟了。”
“可我们家这时候已经没钱了。”
水杯里的水凉了,但此时我还是遮掩般喝一口,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我瞥一眼左然,左然沉默不发。
又看康欣,她把自己缩在床上,一脸平和地把苦话讲下去:“于是像背琴袋一样,我们背着妈妈回了家。那之后妈妈开始掉头发,爸爸开始喝很多酒,我不去上学了,每天就在家陪着妈妈度日。”
听着康欣的话语,我仿佛跟随她的目光共同沉沦到那片记忆中去。
他们卖掉了房子,从大家搬到小出租屋,一次次进手术室又一次次失望而归,康欣母亲的病却越来越重。
在康母生命的最后,全家坐落于阴湿的出租屋里,地上堆满酒瓶,天花板吊着吊瓶,一切散发着糜烂的气息。
那天,康父想卖掉他们仅剩的贵物,妈妈的小提琴。那是一把很名贵的琴。
“卖了它……就还能够一次手术费,还有希望啊宝贝……!”
“可……!咳咳……这琴在我看来比生命还贵重,我不同意。”
“哪有什么比命贵的!等你好起来,我再去找工作,我再去帮你买回来……不,买更好的琴,然后换比以前更好的房子!”
在家境一天不如一天的情况下,康父因颓靡被开除,靠补助金度日。
可这钱也很快被他喝酒喝光。
“别进来——唔啊!”
门被破开,家门口传来哭喊,康欣瘫在地上拖着前来催债人的腿一口咬住,又被踢开。
“老婆娘,你男人到底还钱不!?”
康欣哭得很大声,但空气却显得如此沉默而令人绝望。今天是医生建议康家放弃治疗后的第六十二天,说实话,他们撑了许久了。
“老婆……”康父最后看她一眼,再问道,“真不卖?”
“……”
“不卖。”
于是康父祈求着支走了催债人,他说,后天一定还钱。
他回来时,康母少有的拔下针管,抱着康欣坐到沙发上安抚。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悉知彼此已经透支掉所有可以交代的情绪,她便决绝地放他走,然后带着自己的女儿一步一步去拿书架上的琴。
“妈妈……那些要钱的人还会来吗?”
“不,不会了……”
“那爸爸呢?”康欣八岁了,她已经会察言观色,她感觉有什么正在瓦解的边缘即将崩塌。
“你爸爸啊……”康母虚弱地笑了笑,揉了揉康欣的头:“你爸爸喝太多酒了,不靠谱。来,不如听妈妈拉琴。”
“妈妈——”
《流浪者之歌》的旋律突起,似乎是用尽许久不施的力,康母奋力拉着弓,随着节奏波折而落下泪来:“今年没来得及给欣欣过生日,我许愿欣欣会去到美好的家,会过上美好的日子,会余生健康欣喜。”
“妈你说什么!我们一起健康欣喜啊!”
康母抽泣得更厉害,她拉弓的节奏不由得慢下来,手不由得颤抖,可她一咬牙又将音乐颠上下一节的高峰:“她会住进漂亮的房子,治好病。会回到学校和同龄人交往,她是天生有音乐天赋的孩子,将来会在最高的舞台上演出最美的音乐。”
“妈你别说了……停下好不好?我,把琴给我我拉给你听好不好?”
“就像以往我一直照顾你时那样——”
砰。小提琴的弦断了,音节骤然错位。在这错误发生的瞬间,楼下传来人群的尖叫,有人坠楼自尽,溅起一地血花。
康母终于哭出声来。她在歪掉的弦上面继续拉出刺耳的音节,边哭边拉,只是这次,她只留下几个字:“她会,摆脱我们的束缚。”
那之后她将弓抵上脖子,把一片鲜红拉开在康欣的面前,小提琴随之掉在地上,摔了粉碎。
于是第二天,康欣被送往福利院,住上集体住宿的大房子、读寻常的书,果真没再受到债务的苦扰。
只是演出停留在那天,她的母亲再也没等来她的伴奏。
康欣讲完时,也拿床头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这故事过于触及人心,可面对只有一面之缘的康欣,我几次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
最终憋住我觉得最该说的:“那之后你努力撑到了现在,你真的好棒,辛苦了。”
我上前抱住康欣,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你愿意跟我们分享这些。”左然也从一旁发声:“不过,其实我也想知道,你和我们聊这些是希望我们再帮你什么吗?”
左然看我一眼,我点点头。于是他向康欣简单介绍了我们的工作,思考了一会简要说道:“如果是我们能帮到你的,尽管说。”
“有啊,我有希望的东西。”
“是什么?”
“与许久以前的我的爸妈相同,哥哥姐姐是契合而生活幸福的爱人,这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哥哥姐姐……如果你们有成家的打算的话,能带我一起回家吗?”
康欣看了看左然,又把灼热的目光投回给我,她再次拽住了我的衣角。
我承认就这么一刹那,我有想和左然把她带走的冲动。荒诞、不经考量而仅仅出于情感。
我有点想家。
二、
同宿舍的孩子回来拿东西,打破了这缄默对视的局面。我和左然两个成人不适合一直呆在孩子宿舍里,告别后便打算先行离开。离开前我被康欣用力钩了钩小指,她冲我眨眨眼。
直到我坐上左然的车为止,我们没再怎么言语。
左然轻声唤我的名字:“怎么了?一直不说话,是还在思考康欣的事情吗?”
我点点头,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我也在想。她的年纪还小、情况却很特殊。也许父母离去那件事还一直困扰着她,如果不想方设法走出来,她一生都会被其束缚。”
“具体可行的解决方法我会发个邮件问问莫弈,他比较在行。”
左然说着,像我揉康欣头那样顺着捋了捋我头皮的头发:“在莫弈回复前我们可以暂时搁置这件事情,先回家,好不好?”
家……
对,我在想的是家。
仿佛在茫茫思绪中抓到一个突破口,又因左然是我愿意信任的人,我便直接开口跟他说我想到的:“刚才康欣说到,希望我们成家后收养她。”
“我就是在思考这件事。收养……以及成家。”
左然愣了愣,显然先前并没有往这边想。但他思索一会后,果断摇了摇头:“你未年满三十周岁,在法律意义上我们无法真正收养她。”
“然后,成家的事……”他耳朵变红了,为了压下情绪,又叹了口气转过头去:“和恋爱、订婚一样,我认为这是更加严肃且必须明确彼此的责任与想法的事情,我并不希望你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就去思考它。”
左然脚踩油门摆动了方向盘,缓缓将车拐出福利院所在的路口。
成家是个什么概念?
在与左然第一次接吻时,我内心调侃也许这辈子我会想和他结婚;
在他又一次俯下身来向我求婚时,一瞬间感到慌乱,然后有些想哭。即使不想也不爱拘于形式、即使心想无论未来会如何,也答应了彼此一起走下去,还是感动于眼前人愿以形式为契,让承诺落到地上生根,以可见的方式一步步去兑现。
记得戴上戒指的那天阳光很好,我没哭,感性地笑了。
可如今不曾真正假设过的形式理性地被放在了我的面前,我能更直观地度量它。这与亲密时多巴胺发散想到的浪漫不同,看它我必须佐以婚姻法、收养法、未名市房产价与抚养一个孩子长大所需的金额……乃至小提琴进修班教学质量好坏这些实际的事情来考虑。因为经手过不少情感纠纷案件,我并非不知这些。
开始顾虑与犹疑……也许是因为我第一次心想了这是我可以去考虑的、想和左然聊的。康欣说与否,这终归是引,根在于恋爱两年来我真觉得左然这人不错的,如果终究我会成家,我希望对象是他。
更何况,我们已经订婚了……我们是准夫妻,那离真正社会意义上的成家也就那么临门一脚。
当然,左然的顾虑我更知道。和约定恋爱前一样,他始终是这样。那么可爱,那么慎重,那么想为我考虑。
婚姻不是一场充满爱的梦,那是因爱而生却最终与爱无关的责任结节。
不过顾虑太多无用,想归想,还得回家先把晚饭做完去。
今晚左然做牛肉咖喱,在他处理牛肉时,我按照说明给咖喱调味。
左然不好吃辣,因此我买的椰汁咖喱,但如果偶尔我想寻刺激,他总会磨好黑胡椒粉给我自己添碗里。
这也是我们互相磨合才发现的彼此可爱之处。
“左然,今晚也给我备点胡椒好不好?”我唤他。
“好——要一点点还是中量?”
“大量的行不行?今天想辣死去。”
“噗……”
随后熬煮食材时,左然花不少时间磨了大量的黑胡椒,又去开冰箱的门,问我要啥喝的:“吃太辣的话配点解辣的吧,酸梅汁或者柠檬茶,又或者你有其他想喝的吗?”
我愣了愣,话都到这地步了,倒不如将任性就任性:“喝酒吧,喝啤酒,你也来一杯。”
偶尔情调上头,我和左然也会小酌,但考虑到彼此酒量,家里备的都是轻度酒。
左然纵容我,胜在明天也休息,他从冰箱里拿三瓶果啤出来。一人一瓶够喝,但再拿一瓶是备不时之需,比如我嘴馋。
“怎么今天想喝酒了?是被演奏带动的情绪还是……”他没喝多,把椅子挪成并排坐的形式给我夹菜。我懒懒靠着左然,感觉有些过于现实的话想靠酒劲来说。
“不想瞒你,但也不想说太矫情的话。今天经历那么多事,洗澡时又看到去年你给我戴上的戒指,想了挺多。但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是左然这个人的话,我很自然而然就接受了自己做好和他一起生活下去的准备这一事实。”
“确实是突然想到,或者说我才发觉,如果最终要以社会意义为度量找人过日子,比起我不恋不爱的其他人,选左然是一个很明确的决定。”
“当然,说这些衡量不代表我不喜欢你……只是相对责任而言,爱太感性又太轻了……因为想为自己负责,我想选左然、可因为我选左然的目的出于我喜欢左然,我想问你的意思。”
“左然,你的意愿呢?”
夜色渐浓,我尽量捋直了思绪把想说的简要说出口,起初不太敢看对面那蓝色的眼睛,最后鼓起勇气对上眼去——
那蔚蓝的海洋里一直是有波澜的,他不平静。
“……你想到这些,是因为康欣吗?”良久,他斟酌着开口,此刻我们谈话甚至不在于谈情说爱,除了酒劲上头,彼此清醒,没人脸红。
“是,但我知道我目前收养不了她,我也不觉得被我们收养会是她最好的归宿。只是她的话语让我想到这些,我开始考虑。”
“那我问一个问题,你能准确描述‘想到的这些’最终会导向社会意义上的什么事情吗?”
“……结婚,领证。”
“那你是否知道随着结婚而来的是生育压力。纵管母亲那边总叫嚷着让我带你回去,家人的支持不代表全社会都会理解,经济方面总不用担心,可你会面临合作伙伴与亲戚朋友的催生,而无论你的选择如何,这最终都会对你的身体、精神以及工作造成影响。”
左然一开口说了一串,我没反驳。于是他看了我许久,垂眸,又过了许久才重重叹长长的气:“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我怎么不愿意答应你的愿望。可我不想是现在,现在的你还在事业上升期,甚至未来有机会走到比我更高的位置去……你的前程那么无量且你那么愿意去闯,那就不该在现在这么被我、被一个孩子又或是被婚姻关系本身所绑定束缚。”
“我想和你约定很多会实现的承诺:约定在你遨游蓝天时随时准备接住你、约定无论前路如何一起走下去便是,约定明天的晚饭,后天是否加班……可只有这一件事,我无法承诺你我何时兑现。”
“它太实际,太具体。那若是实现了,社会与人们放到你身上的目光与对你的筛选也只会更具体。”
“我相信你不惧怕不正法的施压,你总能通过自己的方式赢得一场场庭辩……可你赢不了合作方总愿意选择不婚女性或已育女性、赢不了他人称呼你前总要说你是左然的太太或谁谁的妈妈,赢不了十月怀胎带来的苦楚,更赢不了生下孩子以后你无法再专注工作。”
“如果你已经站到和我一样高的位置,如果是你,我怎么不愿意……可无论是这上面说的哪一项,对一个刚入社会没多久的初级律师来说,都太残忍。”
“所以我不是拒绝你,只是如今的我实在无法选择就这么给我们彼此承诺。”
他说完,继续看我。
这左然的话,是越说越长啊。
如果按照俗套言情小说的套路,我该在这时落两滴泪夸赞他是新时代优秀男士,并用感性再次来定论我是否要结婚生孩子。可惜我在现实。
他的每一句话说的都是对的,或者说,是我认为的左然会说的话。
可他忘了一个前提,我从没说我一定要按照社会意义来“成家”,家的定义在我心中从来不只是婚房那一亩三分地。
“噗……哈哈……!”
我把第二杯酒也一饮而尽,面对我喝高后尽兴的大笑,左然有些委屈似的皱起了眉:“怎么笑成这样……?”
“左然啊,有没有人说过……你一本正经的样子,真的好令人感到可爱。”
我攀上去吻他,交换口腔里余留的酒精味,直到两人面上身上染上赤红。
彼此喘着分开时,我用余力凑他耳边一字一字和他说——
“我赌赢了哦,就考察左大律师刚才这一番脱口秀下来,我想选择来过日子的对象没选错人。”
“作为奖励:你后天没有特殊情况不许带我加班,我要回家和姓左的边过日子边备考中律去。”
有些心绪不用言明,他听得懂。他的肌肉松弛下来,一起笑了。
喝酒喝得很开心,耍恋人耍得很尽兴。
只是饭后我们一同清洗碗筷时,一般周末没人打扰的工作机接到了来自程澄的电话。
我没多想,拿肩颈和左耳夹着去接:“喂?吃饭了吗——”
“不好意思打扰,请问是程澄女士的同事吗?我这边是未名市市立医院,她遭遇车祸被送来我院急救,由于无法联系上她的亲属……您这边方便来我短信发送的地址帮忙确认一下她的身份和住院相关的协议吗?”
啪。现实总爱在你开心的时候给你一巴掌,酒醒了。
三、
我和左然赶往医院。
程澄骑电动车上下班,有酗酒人士驾汽车连环相撞爆炸导致其翻滚在地失去意识,所幸大脑没受损,可身上仍产生多处骨折、灼伤和内伤。
即使肇事者已被控制、其对自己所行供认不讳,即使程澄能得到她应有的补偿……当我真正在ICU里再见到浑身插满管子的她,我不由得颤抖,抓住同样穿着防护服的左然,很努力支撑着才没让自己瘫倒在地。
处理过再多医疗纠纷案,也无法想象和接受是自己的亲朋挚友躺上那病床。
左然撑着我回到亲属陪护室,任凭我自己呆着宣泄会情绪。他去向翟星同步这一消息,并通过亲属簿联系程澄的家人。
过了很久,我哭到没什么力气,在床上放空时,左然回来了。
“怎么样了?她家人那边……”我赶忙支起身来问左然,可左然摇了摇头:“联系上了程澄的父母,可他们在外地暂时走不开。再三和医生确认了女儿没有生命危险后,他们打算往我的账户汇款以支付程澄的医疗费。所以在他们赶回来前,我们被拜托陪护程澄几日。”
“……事已至此,照顾就照顾。”现在祈祷还来得及吗?我对天发誓这辈子从来没期许过任何朋友上急救,可不由得我的意愿,因为我爱程澄,我得接受。
她的阳光、她的可爱,她的脆弱、她的奄奄一息。事情发生了,我就只能去接受。
这世上总有人算胜不了天定之时,在命运与时代的潮流之中,我们只能努力向前走。
当晚我没睡,几次隔着ICU的门看程澄,她戴呼吸面罩睡得很熟。
程澄爸妈的归期因工作又延期,程澄也从ICU转回陪护病房。
我和左然请了假,左然又分担走多数居家办公的事务、由我主要照顾程澄,两人在这陪护房一住就是几天。
住院楼每天冷得几乎没人的气息,所以我爱白天开窗透气。又一天中午我趴在窗户试着揽些阳光进来时,听见有细软的呜咽声唤我。
连忙转头,对上程澄有些浮肿微睁的双眼,她示意我帮她取下氧气面罩。
“哎……加班了这么久,可算放假了。”她的声音很弱,脸上看不出表情,我凑近听全赶忙想先去叫左然和医生,又被拉住手:“看来手指没断,太好了。”
“好姐妹,先陪我聊聊嘛。”
于是我留下来和程澄说话。
“你先告诉我,以后我还能走路去参加我爱豆的签售会吗?”
“……”
“我的天,真要截肢了?”
“……倒也没断,养一阵子会好起来。”我叹息这孩子又故作坚强,可无论如何却不能指责她,看她努力装作大惊小怪的样子,我硬生生憋下哭腔跟她汇报病情:“如果你爱豆的签售会在一个月内举行,你可能得坐轮椅去看,但如果是在未来三月内,你搂着他合照都行。”
“那没事了,不过最近公司也没给他什么能开线下的资源就是……哎,慢慢等呗。”
这句说完,陪护室又陷入寂静。
我总忍不住开口:“其实……小太阳也是可以休息的。程澄,你要是累也可以哭。”
我分明看她眼角溢出泪花,可她很努力在眨眼,又把眼泪憋回去:“……不能的,你们所有人都在努力帮我,因为我知道你们更难过,所以我不能再悲伤了。”
“更何况我没死就是大幸,我看你们爱我是在医院看而不是在灵堂,我有什么好哭的。”
算了。
如果换作是我,我未必会比程澄做得更好。
于是我转移话题:“车祸那天你怎么没带自用机?工作机里也没有家人信息,如果不是联系翟星姐调取了员工信息……我们都不一定联系得上你父母。”
程澄眨眨眼:“我爸妈知道了?”
“你说呢,这种事还能不通知父母?”
“哎哎……那你可答应我,车祸说说得了,要是哪天我被仇家找上了,那可别说。”
“做律师那么容易遭报复,我才有意公私分明,就是不想爸妈受牵连。”
“你不也是?为了保护左律,情头不换、甚至连条秀恩爱的朋友圈都不发。”
是这样的。
“所以啊,努力活着,努力爱自己爱的人就行。”也许是累了,程澄按下呼叫铃,左然跟着医生很快赶到。
医生接手检查,我就和左然出去楼下走走。
压抑了几天,心情实在郁结,而如今程澄已醒,一切似乎要有定数。我便大致把程澄说的话说给左然听:“其实将心比心,如果是我遇这些事,我也不一定会联系你。”
左然直皱眉:“如果是住院的话还是得要。”
“但要被灭口的话绝对不会。”
我又想起曾被绑架在桑拿室,我想拿烙印在身上留些什么,我那时想的是:如果真死路一条,如果是左然,他会怎么做。
“……算了,不怪你。以最现实的角度来说,我也会这样做。只能说尽量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秋叶黄了,被踩在脚底下响,我和左然无趣地手拉手逛花园聊些生死年迈事。
“突然想到,等我们老了,也会进这医院吧?”
“怎么想这么久之后?”
“我就是想啊,如果以后我成老奶奶了,好希望帮我推轮椅的是你哦。这是感性发言。”
左然无奈地笑了,挠了挠我的手心:“那从理性角度考虑,到那个岁数,我可能得跟在你旁边和你一起摇轮椅。”
“这样的日子……挺想和你一起过的。”
“嗯。”
“那你得好好给我做饭吃,也好好教我做饭。然后我们都不许多加班,得努力一起活到年老。”我想了想,又说:“要不要孩子结不结婚都不重要,你说,等我们都退休了,要不要养只果果一样的小狗?”
“养许多只如何?”
“噗……那看他们成天打架。”
我们在石凳坐下,左然大致给我阐述了下工作列表:“程澄接下来一个月缺席的话,可能得分配一些她的工作到你那边去,会有些辛苦。”
“好啊这有什么不乐意的,只要她能好好养病就好。”
此时左然接了电话,随后展颜:“她父母今日在往回赶,医院这边也可以放心了。”
一切尘埃落定。
也是同日,莫弈回函称自己愿意介入康欣的心理辅导,同时在信息圈内开始询问能够提供相应生活条件且愿意收养康欣的无子家庭。一切在好起来。
这无厘头却无聊的日子又要过去,要回到工作中去,可一周不到以来,我再没那么怕生死与孤独,心有所安。
四、
后来,我和左然开始置办新房,以新房作起点,我们正式约定以后要一起过日子。
而后来快十年后,乐坛出现一枚新星,她叫康欣。康欣有些挑剔,没看上任何一家收养者,还是自己拼出一条路去,虽然住的家小,她演绎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那天,她邀请我和左然去听她的音乐会,中场休息时我们在后台见到她。
“其实理性思考,小时候也是别扭。我也才发现自己不想喊两个天天跑外勤的律师做我爸妈。”
“人总是自私的。”她在梳妆台前摆弄着礼服上的珍珠,凝视着镜子不知道想到了谁:“所以我爸妈选择了以死逃避。可他们也是爱我,才拧巴地想我再去投靠别的家庭,希望他人帮忙弥补他们给不了我的人生,希望我幸福。”
“我不想怪他们,但我不想再一代代相传拧巴下去了,我也自私,我想自救。”
“康小姐,恕我冒昧……你的身体最近还好吗?”康欣身上的遗传病征兆已经从糖尿病病发开始显现,她从不隐瞒这个事实。
“可能有粉丝觉得我卖惨,但没必要想这么多,能活多久活多久,努力活呗。”
她笑得很开心,就像多年前那张合照里一样,可她变成熟了。
“好啦,今天我妈生日,回观众席吧,我给独奏她最爱的《流浪者之歌》去。”
好吧,行吧。
中场休息结束,这没什么波澜壮阔的无聊故事、这无聊的人生,都该继续了。
这一年,我和迈入中年的左然仍旧住在一起,我们仍旧相爱。
房贷都还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