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我讨厌这样的场合,但我没办法不来。尤其是当我的丈夫就是这个宴会的举办者的时候。
我站在舞厅的正中央,神经质地看着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像往常一样,客人们都还没来,男主人还不知道在哪个公司忙碌,可怜的女主人必须承担起组织晚宴的繁重工作。当然了,繁重工作——指在我丈夫的生活助理和酒店经理的争吵升级到局部交火级别时,由我代表男主人出面裁决。
好消息是,今天大家协商得超乎寻常的顺利,酒店经理的谄媚程度和我丈夫的慷慨程度永远成正比,这正好,我有自己的烦心事,而我总是喜欢给自己留足空间进行自我折磨。
我点上一根烟,尽力控制住哆嗦的手指,而后撑着双臂直接坐到还摆放得七零八落的桌子上,高跟鞋咣啷一声砸到地上,红底像涌出的血液,想到我的新作品还毫无灵感——也许我该写一部《高跟鞋之死》。
“长桌子很时髦,但他总是和我抱怨不喜欢长桌子。”一个年轻而甜美的声音传来。
于是我试图转移注意力的无聊想法被眼前的乐子打断了。我总是乐于欣赏这种滑稽的情景上演:衣冠楚楚的秃头老男人正一脸谄媚地朝我丈夫的生活助理——那个哈佛毕业,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鞠躬赔笑,这姑娘来的时间不长,但我得说她办事越来越熟练了:“我以为你们会更有格调的,我们喜欢复古的欧式风格”,“来点烛台,我们会喜欢的”……
我盯着她洋洋得意的可爱的小脸,看得津津有味。
这姑娘已经比我更有范了,我在心里默默地猜测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真正和我丈夫滚到一起去的。
在这种情况下,通常我是不出声的。我习惯于把这些事交给他的红颜知己们处理,但今天有点特殊情况。
“我希望今天能有点……不同的东西”,我突然出声,低头看向地面,深深吸了一口烟,“莱拉,我希望今天能……更东方一点。”
哈佛小姐被我的突然参与吓了一跳。“但先生希望这是西欧风格,”她假笑起来,“这本来就是临时组织的宴会,时间非常紧张,随便加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会使得我们的进度更慢的。”
我该生气的,但我没有。“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也许只要一点点三色堇和……我不知道,让厨子做一道牛肚汤或者红菜汤。”
莱拉盯着我看了一会,“三色堇?现在是冬天,夫人。”
“但你会努力的,”我突然强硬起来,“希望你不要忘了他为什么突然办这个晚宴,也别忘了我们的贵客从哪儿来。”
莱拉又看了我一眼,带着点屈居人下的不满和不得不隐忍的委屈。
哦,小可怜,我想。你大约只能像你之前的不知道多少个小姑娘一样一直忍耐我,直到被下一个牛津还是斯坦福取代了,我猜我丈夫有点这方面的集邮癖。
她转身离开,应该是和经理商量去了,“多事的东欧女巫,”我听见她压低了的抱怨,“三色堇和牛肚汤?品味奇差还做什么艺术家的千秋大梦……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她结婚。”
我咧开嘴无声地笑,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他和我结婚当然是因为爱我,可怜的小东西。他和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没有什么爱的才能,但在他的能力范围内,我知道他已经调度了所有潜能来爱我。我不会离开他的,我把光着的那只脚翘起来摇晃着想道,我不会离开他的。
一个独自来到异国他乡的东欧女人,怎么能有这个机会在豪华的宴会上对这些高贵的本地人指手画脚?一个赤着脚奔跑,穿着二手衣裙长大的土气姑娘,怎么能随手一挥就订下当季最新的奢侈品?一个出身平凡、资质平庸、灵感贫瘠的剧本写手,怎么能把自己的本子搬到舞台上并获得成堆奖项?
我冷笑着呼出一口呛人的烟雾。
我不会离开他的。想也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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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宴会终于开始了。宾客们成双成对地入场,精致高雅的长桌上不伦不类地摆着三色堇。
我丈夫匆匆赶来,此刻正在门口忙着和他的贵客们寒暄,我挽着他的手臂,脸上挂着妩媚而优雅的标准笑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他的美艳贤妻。他最近急着把生意向文体领域开拓,而我是他在“文化人”圈子中天然的社交装饰品。
商人们永远不在乎真正的艺术,但真正的艺术同样也看不起我。
我对面前这个附庸风雅的斯拉夫胖子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任由他用令人作呕的方式暗中舔吻我哦的手背,我的丈夫正在一边对他发出做作的奉承。
不在乎也没关系,我冷漠地想,这些花花绿绿、神经兮兮的东西会给我丈夫带来更多金子的。所以看不起我也没关系,金子总会让那些老古板们更在乎我的。
我脸上的笑容扩大了,血红色的口红在苍白的底色上勾出一个刺眼的弧度。我又想要抽烟了,或者来点伏特加也不错,我没挽着我丈夫的那只手拧在一起,血红色的大拇指指甲狠狠掐进中指的关节。
“莱万多夫斯基先生!”秘书先生响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突兀地打了个寒战。
“欢迎您。感谢您赏光!”
他在叫谁啊?是谁来了?他为什么要来?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他还是被邀请了吗?他来干什么呢?他一个人来的吗?……他终于来了。我的丈夫还在巴结这个开画廊的胖子。他终于来了。
我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我不敢回头。
“还有莱万多夫斯基太太!您真是美丽动人!”
我又狠狠哆嗦了一下,胖子体贴地搂了搂我的腰,我继续冲着他笑,用轻柔的声音解释我可能喝多了酒。
看来这次我丈夫的主要目标是投资一个新画廊,而不是什么别的体育项目,所以他把这些不太重要的陪客都交给了秘书先生。我脸上依然挂着笑,乐呵呵地继续陪着我丈夫和这个胖男人周旋,却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竟然开始冷静分析起了我丈夫的“商业蓝图”,他如果知道了倒是会很欣慰。
“我想我们需要和主人家打个招呼,还得烦请您引荐一下。”一个轻柔的、带着口音的男声响起来。
胖子喋喋不休的声音,我丈夫故作兴奋的应和声,远处乐队咿咿呀呀的奏乐声,周围人群令人反胃的嗡嗡声,一刹那全都消失了。我觉得我的手冰到发麻,隐隐产生了一种燃烧着的错觉。人体真是神奇。
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我的身体继续完成着一个女主人的职责,但我的灵魂好像已经离体,开始冷漠地观察我自己——和说话的莱万多夫斯基先生。
一个穿着高定礼服的已婚女人和一个同样穿着高定礼服的已婚男人?我挽着我的富商丈夫,他领着他的运动员妻子,光鲜亮丽的人上人们。我依然没有回头。
“我想先生和太太正在和伊万诺维奇先生说话,等下他们会来的,您和太太先喝点香槟。”会吗?我亲爱的丈夫?
一刻钟过去了,也许是七年零九个月,我不知道。
胖子离开了我们,和一个美丽的芭蕾舞女演员调情去了。秘书先生几步赶上来对我丈夫耳语了几句,他自然而然带着我转过身向一对高挑挺拔的夫妻走去。
那位美丽的妻子眼睛亮起来,对着我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我看见了莱万多夫斯基,他显然也看见我了。
多少年了?真是好久没见,莱万多夫斯基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