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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惊人地一明一灭,屋外猝然打起了雷。雷鸣声振屋瓦,好似从地底升起,阴沉沉地笼着亡魂的呼喊。然而这冤屈无处可去,在舞歌兜转数圈,复被土地吸收,只留下震颤的余音。几息过后,雨点饮恨坠下,扑在歇山顶上发出脆响。
人们彼此窃窃私语。
秋末的响雷并不寻常,定有雷兽在其中作祟。它们必然来自布劳森——那摒弃遗俗的巴比伦——是那位意图侵掠的商人所带来的病疫。他不仅将御神乐改造得面目全非,还诱引公主,令泉水大人的心遭到蒙蔽。叛逆的毒害始终腐蚀着舞歌,如今连引雷的污秽也胆敢踏入这片神圣的王族之地。若非丹波大人已然离尘……
泉水行过走廊、途经仆从歇息的房间时,正巧听到这样的话语。
悄悄低下头,她撑开纸伞,走上桥面。水天守的夜晚极其静谧,雨声拢在这一方天地里,竟成唯一的杂音。为了不使他人察觉到她的离去,泉水悄无声息地踏过衰败的荷叶,拨动纸门下的机关,自密道绕路而行。
她独自前往大天守。望楼型的天守阁耸立于城中央,在夜幕的衬托下愈显巍峨。没有月光,四周沉得几近可怖,游廊角落中的阴翳层层叠叠,仿佛将要化为吞噬恐惧的物怪,缠上泉水的衣襟。
可她不该害怕。泉水熟悉这座木制的迷城一如了解自己的肢体,她怎能抛下这段回忆?
她咽下迷茫,加快脚步,登上大天守的最高阶。舞歌君王的会见室近在眼前。
亮光扑面而来。宽阔的房间里,她的哥哥就端坐在昔日父亲的位置上。枫雅仍身着铠直垂,在满壁烛光的照映下,他的身形高大得好似无法被看穿,影子深邃得好像不可被理解。他一边斟酒,一边抬起头:“手下说你来了,我还有点不相信。已经很晚了,泉水。”
“兄长大人……抱歉打扰……”
泉水无言地行礼,枫雅细细打量她。泉水秀发乌黑,眼眸明亮,纤细的肉体被裹在和服之下,只留下点惹人遐想的影子。她虽因为儿子的早夭、父亲的死亡哀毁骨立,然而这并未折损她的美貌,反而加添了某种不能被撼动的特质。悲伤凝为细纹存于嘴角,泉水举手投足皆含有痛苦的沉静。
“快坐到我身边来,”枫雅说,“外面很冷,你身体还虚弱,来喝一口温好的酒吧。”
“不必了……我马上就要出发了。”
“……是吗。”舞歌主宰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所以才这个时候来见我。”
泉水静静摇了摇头。
她已下定决心,打算在父亲七七结束的当下,便离开这片故土,前往住在布劳森的丈夫身边,永远不再回来了。泉水的离去全因心灵不堪重负——舞歌的一草一木都会令她想起相继死去的孩子与父亲,不自觉地便泪湿衣襟。
她本想悄悄辞别,也已打点好一切,只待黎明来临。可是,临行前,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听见那迫近的雷霆,令她又不禁忆起往昔。
“其实,兄长大人,我是因为……”
窗外,能窥见黝黑的夜空被群云遮蔽,如揉成一团的深色锦帕。猛然间,亮光撕裂绸缎,发出巨响——
一道惊雷滚落。彼时泉水八岁。
她缩在侍女怀里,因为户外的轰鸣全身发抖。从年幼起,泉水便一直听到雷兽的传闻。那是一种可怖的野兽,残暴异常,一口能吞吃一打孩童。在泉水的假想里,这种妖怪即将乘着夜色,踏着雷铺就的天路,悄然向舞歌袭来。
侍女宽慰她:“泉水公主,雷兽是不敢伤害您的。”
“真的吗?”
“那是自然。有丹波大人在身边,没有妖物敢靠近一步。”
“可是,父亲并不在家……他为了训练忍者,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
“并非如此,”阿奈一本正经地回答,“丹波大人的福泽可是遍布舞歌。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几年前庆典的事情?当时我就在现场,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天啊……”
阿奈能说会道,故事总能源源不断地从她嘴里流出,可是有些却不可靠得很。仔细一想,雷兽的事也是她告诉自己的,究竟有几分可信度呢?
泉水正在思量,忽然听到门外的地板传来吱呀声。这么晚了,难道是……
“是怪物来了!”她发起了抖,“肯定来抓我了!”
“不会的,那是风……”
“才不是风。”纸门被移开,一道声音作答。在泉水尖叫之前,他适时补充,“是我。”
泉水从指缝间瞧见哥哥的身影。枫雅系着木刀,发梢湿漉漉的,衣袖也向下淌着水。
面对惊慌的妹妹,枫雅以一贯故作深沉的口吻做出解释。他尚年幼,可是已自诩为忍者,自称是听到泉水的惊呼,所以赶来查看。
成为忍者的话,听力就会变得那么好吗?泉水信以为真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怯怯说出恐惧。
阿奈为找寻能擦干枫雅身体的毛巾而离去,房间中一时被寂静所裹挟,除了泉水的低语,只能听到雨水砸入朦胧黑暗的声响。这一刻是如此漫长,简直像在等待尚未被宣判的死期,令泉水又心生不安。
“你不要怕,那都是假的。雷兽肯定不存在。”枫雅说,稍稍扶住木刀。
此刻,远处突然响起惊雷,轰隆一声砸向地面。泉水叫出了声,枫雅也是肉眼可见地一抖。
“我会保护你。”他重申,紧紧握住刀柄。当他笔直地立在那里时,遮挡住了斜斜照入的月光,因而一半脸庞被衬得惨白,另一半隐在神秘未知的黑暗里。他的语气几乎显出鱼死网破的决绝,“妖怪绝不可能把你从我身边夺去。”
泉水仰起头,下意识地抓住哥哥的袖子。长夜漫漫,天地茫茫,枫雅成了此刻她唯一的依靠。
“没错,泉水,你是我重要的……妹妹。无论什么都不能带走你……”
当时的兄长大人,一定是挂念害怕雷声的她,所以才会冒雨前来的吧!明明他自己也这么惊惶,却还是慰藉妹妹,那天留到很晚才离去。
泉水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微笑。回忆如同燃起的篝火般熠熠生辉,使她的眼中也有了光亮。
可她的讲述并未让枫雅动容。“……你为什么要说这件事?”枫雅问,脸上无笑容也无愤怒,只是捏紧了拳头,像不平静的面无表情。
泉水茫然地一眨眼,枫雅继续道:“泉水,你在临走前提起这个,难道是想让我记起小时候的懦弱模样,是要让我难堪吗?你是不是还认为我和过去一样不可靠?你一定和村民想法相同,都暗地里在嘲笑我不堪重任!”
他说到最后,甚至有点咬牙切齿了。
“不!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泉水愕然地否认。
“此话当真?”枫雅站起身,走向她的方向,一贯温和的脸拢在了阴影之中。泉水不由向后退了一步,成年之后,兄长偶尔令她胆战心惊。
“是的……大家绝不会那么想。只是父亲故去不久,众人都还在怀念他的存在。您必定也会成为一位好首领。”
“不,明明没有别人站在我这边。”
“大家都——”
“没有人相信我。”
“……并非如此。每个人一定都像我一样,从心底支持着兄长大人。”
虽口称信任,但她声音略有犹豫,因为一个即将永别舞歌的人所说的安慰,是没有份量的。
可是,枫雅相信了。他上前一步,捏住泉水的肩膀,神情有些骇人:“不对,泉水。我只剩下你了!”
泉水吃惊地瞪大眼睛,被枫雅的目光所慑,来不及挣扎。从兄长大人眼里迸发的、那如火焰般炽烈的情感,难道是出自亲情的关怀吗?可是,对妹妹的爱怎会这般激切,如此哀戚,带着玉石俱焚的决心?
“泉水,”枫雅又一次说,只是这次声音变得低沉,几乎像是在恳求,“就像我曾留在你身边一样,你也呆在这里支持我吧。”
当他无助地垂下头时,就好像再一次被惊雷剥开了伪装,那模样和童年时的枫雅重合了。泉水又想起了年幼的兄长大人。那时的他是这般好强,时常痛苦,却坚信自己必须永保坚韧。可他毕竟不是舞歌的神,而人又怎么可能不软弱呢?
她多么期盼兄长大人能获得真正的幸福啊!但是这些话,是身为妹妹不能说的。泉水一面摇头,一面用袖子遮住脸庞。雷声将她的哽咽吞没了。
泉水走后,枫雅仍坐在原地。雨已停歇,寒风却愈加猛烈,吹得烛光摇曳,似乎将要熄灭。枫雅握紧酒盅,终是无法忍耐,将满杯的冷酒掷向仇敌所在的方向。
“凭什么?!”他恨恨地想,凭什么一切都在弃他而去?他难道不是能支配万物的主宰吗?群云难道不是他的化身吗?雷雨难道不是满载他的希望而下落的吗?可是,为什么泉水仍然无法为他所掌控,在这阵上天降下的怒火之中,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去了?
无人作答,忍者们依旧隐伏于梁上。孤寂的君王朝远处望去,他的胞妹早已消失在黑暗里。泉水当真背叛他们一同的回忆,只身去往那个有罪的、光怪陆离的别一世界。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