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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众赫睁开眼,他仍身处于地铁上,在一切场景开始之前的地铁上。
在最初几次回归到地铁上时,他还会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这一刻的他还和地铁上的其他人一样,只是个不谙世事的普通人,并不知道未来他们会面对怎样的地狱;这一刻他曾在上一回合里失去的一切同伴们也仍过着他们曾经的安稳生活。
仅仅只是这一刻。
但这只限于回归初期的刘众赫,他那时还有些人形可言,而不是像现在——他的目光撇在地铁窗口上,他的倒影映在那里: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黑色风衣和佩剑,布满伤痕的皮肤,以及那双深渊般、仿佛包含了整个宇宙的苦难的眼睛。
随着地铁轻微的颠簸和车厢内物体碰撞的哐当声,主角短暂地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默默倒计时,隐匿在黑色褶皱中的手缓缓握紧了剑柄。
晚上七点就像死神的钟声一样如约而至。
然后是再熟悉不过的爆炸声和强烈的碰撞感,人声喧哗中,主角睁开了眼,缓缓站起了身——
——他即将开始他的第1863回合。
他本以为这会和以往的任何一回合的进程如出一辙,但是一个从未出现在他过去回合里的女人站在他面前。
“我们做个交易吧。”
名为韩秀英的女人看着他,神情淡漠,白色的风衣被吹起,看起来有种莫名的熟悉。
他将以失去一切为代价,换来他永恒的“死亡”。
这听起来是个相当不平等的交易,但也是个只有一方是“刘众赫”才能达成的交易,因为自他开始回归的那一刻起,他就追求着一切的终结。
“我必须承认你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
韩秀英吐出一口烟,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你的牺牲将换来这个比以往任何一轮都更完美的世界。”
于是,刘众赫,这个世界的主角,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敌人。
整个世界都对他表现出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深重的恨意,他孤身一人,他无路可退。
但这个已经改变够多的世界再一次出现了转机。
“嘿!刘众赫,是我!”
那是一个在他紧掐住脖子的手下仍挤出一点痛苦的笑意的家伙,因窒息而噙着点泪珠眼睛依旧很亮,让人不免联想到夜空那些岁月静好的该死的星星。
刘众赫的眼睛暗了暗,他厌恶那样的眼睛,那样纯粹的眼睛只会让苦难更显苦难。
他痛击了对方柔软的小腹,如愿以偿看到那双眼睛的瞳孔颤抖着微微失神。
“阿伦蒂特在哪儿?你拿到了吗?”
然后这个意料之外出现的家伙用一些更加意料之外的手段挣脱了他。
有什么东西覆盖住了他的贤者之眼,蜿蜒的字母组合成了一个个词,一句句话,随后是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故事,更是一个刘众赫未曾想过的、但如今却控制不住地渴望的故事。
在莫名其妙的陷入回归抑郁症前的最后一刻,他刚刚所看到的故事在他脑海中留下了一个陌生的、奇怪的、却又令人忘不掉的名字——
——金独子。
他本可以挣脱回归抑郁症,但那双纤细得可以完全包裹在手心里的手抓着他的手腕,昏昏沉沉的脑海传来温和而轻柔的话,像恶魔的低语,将他一步步拉入更深的回忆深渊。
“刘众赫,你保护好所有你想保护的东西了吗?”
那句话使他的意识短暂地察觉到了外界的存在,他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但那个比自己纤瘦许多的男人的目光过于温情,以至于他没法忽视,那双眼睛好像在对他说,没关系的,一切都没关系的。
“我,该,怎么……”
那双手松开了他的手,随后柔软微凉的触感贴上了他的脸颊两侧,他感到自己脸颊上的那道长长的伤疤被指腹轻柔的摩挲着,他感到那束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像一个无形的吻。
“我会完成你的故事。”
名为金独子的男人这样对他说。
陷入深度回归抑郁症时他会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或者说被困在自己的过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完全失去意识,他的身体仍会对外界做出一些仅剩不多的反应。
那种感觉就像他不再是这具身体的主导者,控制权全权交给了另一个人,而他的灵魂在回忆的汪洋中沉沉浮浮,飘飘荡荡。
但很奇怪的是,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的那个人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安,就好像冥冥之中他真的相信,那个叫金独子的家伙会无条件帮助他。
“做得好,众赫。”
隐隐约约的声音穿透他的脑海,他感觉到那个身形比自己小一截的男人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搭上他的头,手指摩挲着他的发丝。
如果他没有陷入回归抑郁症,如果眼前的人是其他人,那么现在那只敢搭上他的头的手就或许已经被折断了。
仅存的感官把头上的触感传到大脑,刘众赫短暂的意识想到,他或许应该挣脱开那只手,回避那份“刘众赫”不应该拥有的温柔。
于是……
他顺从地微微低下头。
过往1862回的记忆就像首尾相连的胶片,无休止的循环播放着,像是要把回忆编成锁,把他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唯一能使他有所反应的只有来自那家伙的声音,像是创造世界的神明,穿透他的层层痛苦,到达内心最深处。
眼睛是记忆的笔录。
即使陷入深度回归抑郁症中,即使他的大脑目前不会做出什么反应,但至少刘众赫的眼睛看到了所发生的事情和眼前的人。
这也使得他清醒时得以回忆自己那些天所过的浑浑噩噩又过分放松的日子。
他对自己的指挥和戏弄,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冷静和奇怪,看起来稍微用力就会折断的、过分纤细的腰肢和手腕,以及时常对自己露出的、温和却歉意的笑。
“刘众赫,想想开心的事情,等着,你明白吗?”
“但是,如果有人想伤害你,记住那些最不幸的日子。”
面对眼前耐心叮嘱的人,刘众赫点点头。
金独子抬手,似乎想再次像夸奖小孩子那样摸摸他的头,但看到旁边的李智慧,他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垂下了。
“好了,众赫,你不会让我担心的,对吧?”
“你现在在干什么,哄小孩子吗?”李智慧用略带诧异的目光看着金独子。
对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径直走进电梯。
如果他对在这个世界以刘众赫为敌的人说他觉得这样的刘众赫相当可爱,他大概真的会被丢出去,
金独子想,
毕竟对他们而言,沉睡的狼依旧是狼。
好吧,如果所有人都能理解刘众赫的可……至少是理解刘众赫的行为,那《灭活法》也不至于只剩他一个读者。
“你真的没有意识吗?”
曾于他达成协议的女人抬起他的下巴,秀眉上挑。
韩秀英又说了些什么,随后她点了支烟。
她吐出一口烟,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就像她第一次面对刘众赫,并和他达成交易时那样:
“不要怪我在你不记得的时候杀了你,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
火星随着她轻抖烟的动作颤动下来,一点点火红的光伴随着灰烬在空中打转。
火光在韩秀英的脚下碾灭,她转过身,没注意到那点火星似乎同样点燃了什么。
比如主角茫然的眼中闪过的那抹微弱的光。
那是陷入深度回归抑郁症以来,刘众赫的第一次清醒。
他睁开眼睛,那个把自己搞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机的空白屏幕还亮着。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展示给刘众赫的是一个纤细的、易碎的、毫无防备的、可以轻而易举杀死的灵魂。
刘众赫眯了眯眼睛,悄无声息地走近他,锋利的剑指着他白皙的脖子。
这是一个超出控制范围的外来因素,即使他从未对自己展现出真正的恶意,但这并不代表他将来不会对刘众赫造成伤害。
那到奇怪的墙开始火花飞舞,似乎想要叫醒那个家伙。
「不要叫醒他。如果你叫醒他,我会立刻砍下他的头。」
残酷的主角冷冷地对墙发出信息。
随后,刘众赫见证了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他从未经历过的世界的故事,是一个几乎和他所知晓的所有信息都不同的故事,也是一个比他任何一个回合都更加完美的故事。
「我会完成我想看到的、最好的结局。」
故事里的金独子那样想。
刘众赫微微皱了皱眉。
那会是一个连刘众赫都会快乐的结局吗?
「那会是一个,所有人都快乐,而且一定要让刘众赫快乐的结局。」
刘众赫握紧了剑柄,但指着金独子脖子的剑微微颤抖着,随后很慢很慢地垂下。
刘众赫注定死在这一回合,这是他为了让这个世界得以活下去而与韩秀英的交易。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开始回归的,似乎他诞生下来就是为了在这个灭亡的世界里通过一次次回归而达到结局,同时也达到他真正的死亡。
但那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展示那样的世界,给他展示了一个刘众赫也可以继续活着的世界。
就像是恶魔用最温柔诱惑的笑意剥开一层层心脏,种下一个刘众赫不曾想过,或者说是,唤醒他一直隐瞒在心脏里侧的、刻意压抑的——
一个念头,
一个想法,
一个渴望,
一个梦。
刘众赫放下了剑。
他微微弯下腰,目光落在金独子的脸上:过分白皙的皮肤,微微皱着的眉,偶尔颤抖的睫毛,泛红的、看起来很适合接吻的唇。
再往下,是他纤细的脖子和隐在衬衫阴影中的锁骨。
刘众赫想起来,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时,他就掐住了他的脖子,无论是在自己的世界还是他的世界。
白花花的皮肉在他的黑发和黑色衬衫的衬托下晃眼得要命,于是刘众赫掐住了那抹过分明亮的白。
那家伙太瘦了,肤色也显得苍白,就好像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一样。唯独那双眼睛看向他时是亮的,眼神就像在看着光。
刘众赫垂眸看着他,伸出布满伤痕的手,缓缓触碰上他的脖子。
那到墙有些不安地晃动着,似乎担心刘众赫会做出什么威胁金独子生命的事来。
「安静点,」刘众赫不满地瞥了它一眼,「我不会杀他。」
他轻轻摩挲着金独子的脖颈,感受着他偏低的体温,他隐隐的脉搏,就像把一个灵魂握紧掌心。
睡着的人似乎是感触到了那点痒意,在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脖子。
刘众赫就那么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个无形的吻。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刘众赫再次让自己陷入回归抑郁症中,只不过他仍保留了意识,以确保他可以在他想清醒时清醒过来。
这似乎没什么意义,刘众赫想,毕竟他很快就会死去,换句话说,就算金独子会为了那个世界的他而达到结局,又有什么用?1863回合的刘众赫依旧要死去,只有这样,金独子才能去拯救他的世界。
1863回合注定是一个为了除刘众赫以外的所有人而牺牲的回合。
但他仍保留着自己的意识,似乎想观察着这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星座还会做出什么超乎他意料的举动。
“我不打算杀刘众赫。”
年轻的星座那令人无法理解的笑倒映在刘众赫漆黑如深渊般的眼中。
“你在说什么?你打算放弃外部世界契约吗?”身着白色风衣的女人大声质问道。
“当然不是。”
刘众赫注视着他。
他指使刘众赫拦住韩秀英,他向和他一同而来的两个天使求助,他挥动着四阴恶魔斩首剑。
他尝试着拯救他。
那是个在刘众赫看来相当瘦小的家伙,如果不是恶魔王的力量,甚至那纤细的胳膊都举不了多久的剑。
那样苍白纤瘦的身子此刻正和他的赞助商——那个没人知道、或许是整个星流最强大神秘的存在而对抗,只是为了拯救他。
原来刘众赫也是可以被坚定选择的人。
那颗星星在他的暗淡无光世界里正熠熠生辉。
溢出的光芒似乎能渗透心脏,将他内心深处的那个梦再次孕育成长。
「他想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
金独子听见了那个声音,那个被注定死亡的黑暗所淹没的、微弱而清晰的声音。
他想咧嘴笑,但却觉得莫名的鼻头一酸。
那同样是刘众赫,无论是第3回合还是第1863回合,那都是他的刘众赫。
「我想活下去。」
这不仅仅是对他刚刚失败的、看似愚蠢的计划的认同,
更是拯救了他大半个人生的主角,向他发出的最后的求救。
“我不会回到第三轮的。”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会留在这里,看到这里的人们的结局。”
以及,
他看向了刘众赫,
是的,在最开始,他最想看的结局,就是一个刘众赫可以快乐的结局,仅此而已。
“金独子,”
主角用一双已经恢复清明的眼睛看着他,
“你展示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他看着金独子以一种负责而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他,惊讶、慌张、不知所措、歉意、以及悲哀。
“他妈的,你从什么时候……”
一旁同样惊异的韩秀英代替金独子问出了那个问题。
刘众赫没有回答。
1863回合是一个刘众赫注定死亡的回合。
或许并不是这样。
刘众赫最终会走到结局,会完成他的目标,而这一切不是免费的,注定有人会为此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的人不应该是金独子。
“你展示的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吗?”
刘众赫再一次问道。
“它确实存在!!!”
金独子大吼着,表情快要哭出来似的。
这真奇怪,明明是个过分冷静的家伙,却总会因为刘众赫而哭。
“我明白了。”
刘众赫淡淡地笑了下。
为刘众赫达到结局而付出代价的人不应该是金独子,因为他也在竭尽他所能拯救刘众赫的世界。
他所拯救的,是一个刘众赫从未见过、而又最渴望的世界。
刘众赫将自己分为了两个实体,随后他杀死了自己。
选择死亡的黑大衣刘众赫已经死亡,身着白大衣的刘众赫靠坐在地上,血从他的身体中涌出。
他注视着跌坐在地上无力起身的金独子。
“不,你本来可以……”
“这是展示你的世界的奖励。”
刘众赫看着他,目光细细地扫过他脸颊上的每一寸,似乎要记住他的样子,又似乎想用目光代替唇吻去他眼角将掉未掉的泪珠。
希望第三回合的刘众赫有机会吻他。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随后闭上了眼睛。
“你这混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已经清醒了?该死的,你以耍我为乐吗?”
星座歇斯底里,但最终无人应答。
[你已经通过了外部世界盟约的标准。]
“金独子。”刘众赫打量着金独子的脸,开口道。
“怎么了?”对方诧异,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关于1863回合的记忆,我想起来了剩下的那一部分。”刘众赫的表情很认真。
金独子感到莫名的背后发凉,他的大脑飞速运作着,思考自己除了让1863回合的刘众赫差点吃土以外有没有其他出格的事。
“那个……众赫啊,你看,现在所有场景都结束了,你们也通过那么大的努力让我醒过来了,之前的事情就不能一笔勾销嘛……”他小心翼翼地商量着,注意着刘众赫的表情。
刘众赫皱了皱眉:“这恐怕不行。”
好吧,好吧,毕竟在1863回合他使唤了刘众赫那么久,金独子放弃挣扎。
“众赫,要打我的话麻烦下手轻……唔!”
前主角泄愤似的咬上金独子的唇。
那是一个缠绵的、热情的、却又小心翼翼的吻,就好像要弥补了一整个宇宙的遗憾。
直到金独子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这个吻中,刘众赫才松开他。
金独子大口大口喘着气,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搞什么?你又在耍我是吧?哪有人索吻用这样的理由啊!”
“我只是完成1863回合的刘众赫的愿望。”
强吻的罪魁祸首大言不惭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