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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老生常谈的故事。凡是好人家境遇困顿的年轻书生,在或进京赶考、或囊萤映雪的时刻,总会出现个貌美的女鬼。无论是生魂离体、还是生前痴情一片,必然对那书生一见倾心,非此人不嫁。二人便成就一番惊世骇俗的好姻缘。
这些贫穷文人意淫的酸故事,吴亥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带兵北进的第七个年头,大雪封山。
连日行军疲惫,既然大雪掩埋前路,不如在山中扎营稍作休息。吴亥招几个副手调度粮草资源,又遣人去探问天气。主帅帐内刚燃着了碳炉,幕僚们的口角随着空气升温起来。全是骂人不见血的文人出身,说话间夹枪带棒,一个说大雪拥塞道路不如就地休息,一个说若遇雪崩困在此处靠你挖路挖出去吗?还有二三个添油加醋,一二个不动如山的。像几十只鸡鸭尖叫,吵得吴亥脑仁疼。
吴亥刚拿起来砚台,定睛一看是去年生辰女帝赐下来的。又去摸自己怀里的匕首,凹凸不平的刀把是女帝亲身雕刻的鸭……凤凰。更别提桌面上摆着的用具,年年班师回朝,年年女帝恨不得把他重新武装一遍再放他回来。这些扔出去,可就真是“一掷千金”了。
吴亥烦躁的放下手,盯着吵个不休的幕僚们,心想他年纪大真是脾气越来越好了——不如挑两个出去杀鸡儆猴,省的他们争吵。
几个幕僚心口一凉,老老实实把挥舞的爪子收回来,讪讪带点讨好地请示:吴帅,接下来这?
吴亥随手点了一个不声不响的:“都听他的。做事去吧。”
那幕僚看着倒不很惊讶:毕竟,他也是女帝赐下来的呢。
赶走了几十只鸡鸭,吴亥随手挑拣着文书,拨拉出压在最底下的雕花木盒来。开匣验视,从一摞书信中拿出最新的一封。这是女帝与他最近的通信,远在一月之前。并不知怎的今年女帝来信骤然减少,上一封书信里他阴阳怪气酣畅淋漓自顾自说了三页纸,她却什么反应也无有。
最新的一封上书“吴亥亲启”。女帝不以职位称他,不以昵称唤他,吴亥已经习惯。这手簪花小楷,连着行军的烦累和日日等待的信鸽,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历经了七个年头。
吴亥熟练拆开信纸,一展一抖,重看第四遍。
“塞外的雪和月,如何?近日读到‘青海长云暗雪山’,颇为心驰神往。”
吴亥扯出一张宣纸做回信:“不如何,冷,白茫茫一片,没有海上花宜居。”
“……囡囡已能独当一面了,朝堂上与朝臣唇枪舌剑颇有我当年风范。昨日忽然唤我母亲,吓了一跳。”
十八九岁,常在你和李睿手底下磨砺,早该独当一面了。吴亥返回看了一遍“母亲”这词,提笔在旁回信上书:“让她别喊,我没有这么大的女儿。”
“……白翊墨说军中揪出几个细作,奔着你去的?有没有伤到你?”
吴亥毫不客气写:“我不像陛下身边莺莺燕燕围着献媚,细作混不进来。”
“……明年端午你便归京吧,大成往北已探得差不多。帮我留下两个将才驻定边关。”
吴亥:“和白翊墨商量。你不是说我不辩人才?”
再看一遍,这句实在太酸了。他轻啧一声,把语句划去:“知道。”
“……绯凉嫁去之后常来宫里陪我说话。但我总觉得……物是人非。今年才过三十五岁生辰,我治下大成已过了十年。吴亥,你不觉得梦一样吗?”
吴亥皱眉,提笔久久悬在信纸上,晕下一滴墨泪。
“……天气寒冷,总想念从前在海上花的时候。吴亥,我欠你一句多谢和对不起。如今一次给你补上:多谢你,对不起。”
“思来想去,不再欠你。”
吴亥勾起阴冷的笑,力透纸背地回上:“女帝陛下,用完我又要扔回海上花?我不是你身边的猫猫狗狗可以随意差遣。直说你又看上了谁吧,最好梦里祈祷他不会死得太惨。”
题完回复他仍然心里有气,转头一看,回信纸上又是墨痕又是涂改,大概没法面圣了。吴亥黑着脸“啧”了一声,慢条斯理细细撕碎,全丢进了炭盆。纸屑飘摇在火光之中,难以言喻的胸闷席卷了吴亥。他甩去毛领大衣,走入屏风之内。
夜已黑了。
吴亥醒来时帐内一片昏暗。他早已习惯在暗中视物,精准拿起火折子蹭亮火星,靠近床边红烛——这红烛也是女帝赏赐的,龙凤烛。他手腕一转,还是走近几案上的寻常蜡烛。
就在这短短几步路,一点微弱火星的几不可见的暖光里,桌案前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形。
电光石火之间,吴亥甩手飞出一柄匕首,如急掠的光一般不偏不倚刺向那道人影上胸膛。同时他指尖一捻熄灭寥寥火星,室内又陷入近乎窒息的黑暗。
只在一刹那,匕首带着凶狠的破空声“噌”地钻进木案之中,仍响起逐渐减弱的嗡鸣声。吴亥不怒反笑,饶有兴味地把自己藏进黑暗深处。不可否认,能躲过他第一招,这人敏捷的身手完全勾起他的兴趣。相比于当场击杀,吴亥现在倒想留个活口了。
出乎意料的是,黑暗中他不再看见第二个人的身形。
身形、呼吸、乃至于行动时带起的风声。这世界上没有多少人可以完美的掩藏。在交手过的人里,女帝身边的男人占了三四个。这心软良善的女帝不会卸磨杀驴,吴亥还是相当确信的。
会是谁呢?他不动声色从枕下勾出漆黑如墨的刀刃,眼里渐渐染上嗜血的狂热。
好久不动真刀真枪了。那些旧日的仇人总不会觉得自己能够杀了他吧?
主帐内鲜少容身的去处,吴亥很快锁定最后的目标,压低身形,瞬间爆起,如同离弦之箭矫健地扑向暗角。然而黑夜之中轮廓渐渐浮现——没人!
吴亥下意识回身迎击:如果他已暴露自身,敌人绝不会放过这个袭击后背的机会。事情却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黑暗寂静的帐内,完全无人。
沉默片刻,吴亥眯着眼重新点燃蜡烛。
随着火光的闪烁,咫尺之间,就在吴亥面前,摇摇晃晃出现了女人的身形。吴亥试探性伸手去扼制脖颈,大手伸出,却毫无阻碍的完全穿过了女人。
啧。吴亥心想,女鬼,确实没学过怎么杀啊。
女鬼虚影模糊,难以看出身形,再加上戴了一顶及至腰间的帷帽,更加难以辨认。好在她不言不语,对吴亥穿过她身体拔出匕首和翻出平安符乱贴的举动毫无反应。
吴亥抱胸靠在屏风前,微眯起眼,一下一下抛着匕首沉思。刚才副手来过,目不斜视地向他汇报军队安置,大约是看不见这女鬼。
他对女鬼如何出现没兴趣,吩咐副手去寻一些黑狗血来,完全无视了副手扭曲的神情。见那女鬼并无加害之意,吴亥干脆旁若无人处理起军务。
夜雪折竹,惊起寒鸦。驻扎之处响起寒鸦渺远而凄凉的啼叫,一声叠过一声,哀转久绝。
吴亥放下笔,面无表情观察着几案边的女鬼。那女鬼刚才忽然微微侧过身子,抬起头,像在细听寒鸦的哀鸣。
明明温暖如春的帐内,目光一接触女鬼,又好似料峭寒风拂过似的让人心惊。
吴亥饶有兴致打量着聆听状的女鬼。他不信神佛,不信报应,即使见到鬼神也毫无敬意。对他来说鬼神才是最大的笑话:若有鬼神,如何不开开眼替他惩灭仇人?曾经的他或许有怨怼,现在已过去二十年,仇人被亲手埋葬,他只剩不屑。
所以现在,他只是有点好奇女鬼要做什么。
好半晌,女鬼侧过身来,幽幽向吴亥走来。顶着吴亥越来越不善的目光,扶起毛笔,自顾自在空白宣纸上书写。宽袍大袖里露出一截缠缚在手腕上的白布。
吴亥仰身后靠,双脚叠放在桌案上,一字一句看她写。
“新夜雪。瘦竹年来空折节。寒鸦惊起哀声彻。霜痕照见西楼月。心肠结。离人书信千千阅。”
女鬼悠然搁笔,伸手要去捧作品,哪知另一双手比她快得多地抄起宣纸。
纸上是多么熟悉的簪花小楷。
“小公主?!”吴亥惊愕之间甚至吐露出旧称。他皱眉翻开去年十一月与女帝的旧书信,对方用几乎完全一致的笔迹向他抱怨:新得了一首诗,遭二哥嘲笑。因是写与你的,还是就此奉上:
“新夜雪……”
新夜雪。瘦竹年来空折节。寒鸦惊起哀声彻。
“小公主?不,女帝,是你……”吴亥探身去掀女鬼的帷帽,毫不意外穿过那模糊的形影。他仍然紧紧盯着女鬼,任由她毫无所觉地走向几案,安静如画般坐定。
霜痕照见西楼月。心肠结。离人书信千千阅。
吴亥缓缓转过头,看向书信结尾。
不见离人,心肠如结。
二日,大雪不绝。
来路果然封塞,幸好前路马上便是平坦高原,不必担心无法行军。昨晚吴亥深更半夜叫醒女帝赐下的幕僚,阴恻恻站在他床前,要他派出一名斥候返回来路,去等待晟宁的消息。
什么消息?晟宁来的圣旨?幕僚困得双眼发直。
吴亥语调不辨喜怒:“我现在倒要向你汇报工作了?”
幕僚一个激灵彻底醒了,满带着打工人的怨气下去吩咐。
如果女鬼是女帝,是什么造成她穿越万里来到这里?民间说的失魂?南蛮人下蛊?还是……不。晟宁从未传来女帝病危的消息。
吴亥满带思绪穿越风雪,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股扑面而来的暖风消融冷意。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绷紧的神情缓慢放松下来。随着暖风扑出,女子絮絮的语声细细传来:
“要你看的文书,全看了吗?”
吴亥大步走进,一边紧盯着帷幕下的女人一边随意应答:“我是你的狗不是你的驴,少拿弹劾的折子来烦我。还有哪个大臣对军务有意见,把他绑到西北来,我亲自操练。呵……”
“嗯。”女人幽幽的,“对我昨日贬世家而升孙怀瑾,有什么看法?”
吴亥一顿:“你在做什么?考教皇女?”
竟然不是在对他说话。魂魄没有思考不能沟通吗?她在说晟宁的事?
女人不答。好半晌才悠悠开口:“答得不错。只是囡囡,为帝王非为将才,你是狠辣有余,心软不足。少和二叔学,这凤梧宫的点心留你不住了?”
……原来在对那个收养来的旁支皇女说话。
吴亥落座在榻侧,凝视女人的侧面轻嗤一声:“早和你说过。她不像你,更像你二哥的孩子……呵,不像皇室血脉,也好。”
女人无知无觉,依然继续着已发生过的对话,对空无一人的面前道:“你来这里,谈何打扰?要和姨母生分了吗?”
她微微一顿:“我又不是卧床不起了,一些小病,不需要你和你二叔神经兮兮的——吴亥那边,更不必提起。”
女人伸出手,轻飘飘落在吴亥面前。他虚虚搭在女人手上,倾过身环抱似的压迫向女人,凌厉的眉眼一刻不停地打量。
女人恍若未觉,撤回的手上空放着一盏没有形影的茶盏,穿过帷帽,穿过透明的身体,被送到唇边。她微微仰头啜饮,恰似靠后依恋地偎在吴亥怀里。宽袖中露出微微摇乱的白色布条。
吴亥下意识调整姿势绷紧肌肉,却只见女人模糊交融的轮廓轻易透过他的胸膛。环绕的手臂什么也没有碰到,除了一阵轻飘飘的风。
“你生病了。”吴亥低头看向怀里透明的身躯,语气平缓:“我还当为什么你出现在这。原来你是生病了。”
寂静的主帐里唯余碳火的噼啪声。
吴亥骤然站起了身,一阵肉眼难以看见的风暴席卷了他。他狠狠咬牙,青筋暴起,一只手已搭在刀把上。但他眉眼仍然是肆意地笑着,话语像是混着血吐出来:
“我的陛下,不告诉我你的近信,怕我在北境就发了疯,带着你的大成送死吗?”
“——但你猜对了。”吴亥低下头,明灭不定的漆黑眼眸如同深潭:“等斥候得信归来,若你真的——”他停顿,“——驾崩。我会在这里杀了所有人,如你所想。”
“……毕竟是你自己说的,我是你的疯狗啊。我的陛下,你没想过有反噬的一天吗?”
“在你邀请我的那天,你理应想到的。”
吴亥偏执的凑近魂魄耳边,如吐信毒蛇一般低低地笑:“多亏你不信我,多谢你不信我。女帝陛下。”
女人毫无所觉,放下不存在的茶盏,对不存在的皇女含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在帷幕下的脸庞也许已有细微的笑纹,也许仍然像初见那样风华正茂。那双永远明亮的眼睛,狡黠的、坚韧的。
吴亥恨她,恨她湿漉漉的眼睛,恨她质问他:那颗被仇恨浸得酸苦的心,既然属于她,为什么不能用来爱她?吴亥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类似怜悯的情绪。他面对着那双眼睛,曾觉得无论付出什么,只要她永远看着自己,无论是爱是恨,他都甘愿。
那当然不是怜悯。比怜悯更卑微,比怜悯更赤诚。
吴亥以为爱和恨就是这样的。他以为爱恨是不在乎小公主怎么想,那双眼睛只看向自己就好了。
但爱比恨贪婪。除了注视,吴亥慢慢还想要更多:比如信任、比如依赖。
——比如在她弥留之际,她会把吴亥召回晟宁,满怀依恋地想见他最后一面。而不是出于对吴亥的防备,对大成的担忧,瞒下这个消息。
为了她的大成,她选择防备自己。
吴亥从未想过自己会恨小公主的猜疑。他从未想过……他原来是爱她。
从逃出村庄的那一刻起,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付出爱意,这种软弱的情绪就此消弭。吴亥更擅长去恨,去杀戮,去渴血,他是那样唾弃轻蔑于爱。
吴亥仍然怀抱着女人,双臂虚虚穿过空无一物的空气。他突然感到一种莫大的痛苦和空虚席卷全身,像被置于绵延不绝的大雪之中,前路渺茫,毫无踪迹。
恨让他扎根,爱却让他痛苦。意识到自己爱她那一刻,他终于遍体鳞伤。
吴亥深深吸口气,轻轻低下头去,额发扫过女人的肩颈。他们就这样安静地拥抱着,离得如此之近,如此之远。
“吴亥。”
女人身着戎装背对他立在军帐内,正对案上庞大起伏的沙盘。她语气平和:“你回来了?”
吴亥不置一词,上前紧紧把公主拥入怀中。血腥混合尘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公主并不闪躲,反而轻轻靠在他怀里。下一刻,脖颈间传来尖锐的刺痛。
“轻点……”
“为你出生入死的佣金,小公主这都舍不得付吗?”吴亥转而细细密密的啃咬起细嫩的颈肉。公主没理他狗似的行径,若有所思望向沙盘。
“你既然回来了,可以开始下一步。副将——”
窸窸窣窣的响声从旁边传来,一直在帐内装死的绯凉机敏地一溜烟跑出军帐,替她寻人去了。
公主于是接着道:“——瞧你把绯凉吓得。”话里却全是笑意:“离副将到来还有五句话的时间。要对我说什么,说吧。”
“呵,小公主把军权交到仇人手里,不怕我勾连韩侑了?”
“还有四句。”公主拍掉吴亥钻入衣襟不安分的手,狠狠拧了他一把。
吴亥吃痛,反而更癫狂地笑起来:“多谢小公主的奖励。”
“还有三句。”公主不动如山。
“啧,小公主如此急着赶我走,要和那姓容的土匪做事吗?我说过,你只能恨着我……”
“还有两句。”公主叹气,回身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吴亥一时不察,竟被她得手,不甘示弱地去揉她腰间的软肉。
“老说废话。那这两句我替你说了——”
公主伸出食指:“第一,这一个月里我一切都好。今晚我去找你。”
她与吴亥对视着,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满身血腥气好难闻,赶快去洗洗。还有去陆鸣帐里好好检查。”
“在我没折腾够你之前,不许死。”
两句话说完,还没等吴亥反应,公主满意地推着他往外走:“好了,我的近况你知道了,今晚也宣你侍寝了。快去,别在我这跟容凛打起来……”
吴亥被她推出帐帘外,双臂环绕,对天对地,对没良心的回到帐内的公主冷哼一声。
连月行军,即使是吴亥也吃不消。回到小公主帐内后还没等公主回房,他便沉沉睡了过去。这“侍寝”自然是没能侍成。
气得吴亥拖着公主胡闹,连军营里的晨起议事都没去。
吴亥不知为何会梦到这些陈年旧事,以至于醒来时甚至有些恍惚。他还维持着入睡前的姿势,高大的身躯窝在窄小的榻上,环抱着触碰不到的女鬼……
等等,女鬼呢?
吴亥眉头一皱,执起蜡烛大步走向屏风内。步伐太快,心绪不稳,蜡烛摇晃着淌下滚烫的烛泪滴在他手上。吴亥恍若未觉,转身走进房中。
女人安然地躺在他的榻上,双手交叠在小腹,除去没有呼吸的起伏,帷帽也坚定不移地戴在头上,几乎与活人无异。
鬼也要睡觉?
吴亥伸手去捏她脸颊,果不其然落空。女人没有被扰动,仍然不知清醒还是睡眠地躺着。
烛泪再度滴落,引得烛焰轻轻摇晃,光影打在帐内像模糊的火焰。
女人的身形就在昏黄摇晃的光里微微晃动。
“咳、咳咳、咳……”
女人忽然像从梦中醒来,艰难地支撑起身体伏在床侧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即使声音如此艰涩,胸膛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吴亥蹲下身,举着烛台照向女人的帷帽。
女人全身发着抖,双肩瑟缩地蜷在一起,似乎已经无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她徒劳地痛苦地呛咳,却没能呕出一丝一毫的东西。哪怕是血。
女人似乎是唤了一位侍女的名字。紧接着她的身体相当不自然地被扶起,软软靠在墙上,腰部被不存在的软枕撑出弧度。她闷闷地呼吸,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但还是坚持开了口。
“咳咳……去、去请亲王和皇女来……”
不存在的侍女说了些什么。
“好、好……如果陆神医在,也去,咳咳咳……咳、也去请他来……”
女人吩咐完这一切,脱力地向后倒去,如同一尊静止不动的花樽。吴亥盯着烛光下她半透明的身体,想象那柔软的身躯里也许已千疮百孔的肺部。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伸出手,试图去碰一碰皮肉里那温热的起伏着的肺。
当然,他只碰到了空气。
不同时空的两个人不约而同沉默着。
在世界都沉默下去之前,女人终于又动了。
“囡囡,你来了?”
她的手被不存在的人握住了。吴亥靠近,也虚虚拢住那只透明的手。在烛光下那只手显得分外苍白、骨节突出,遍布青紫的血管。
“别哭,听姨母说:囡囡,待我身后把大成交给你,留给你的人才不急启用,重点注意这几个人……先度过前两年,朝纲稳固,再去做你想做的,好吗?”
女人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却没有刚才咳嗽的疲态。大成人说,这叫回光返照。
“好孩子,姨母不是要抛下你……”
吴亥独自一人坐在帐内,听一介幽魂自顾自重复生前的动作。他凝视女人飘动的帷帽,想象这是在晟宁的凤梧宫里。女人面前趴着年轻哀切的皇女,捧着她的手不住流下眼泪。女人不说话了,只用指腹为她携去泪水。
女人忽然抬头,看向吴亥的方向。
“二哥,你来了。”
“二哥,囡囡就拜托你了。她年纪还轻,劳烦你多关照。”
“……有二哥这句话,我可以放心的……”
女人沉默了。
是李睿提起了什么?
“……我、我知道。我的死讯,不必瞒着他。凤梧宫里的旧物,他想带走,也让他拿吧。是我强求他替我征战十几年,也该让他退休了。”
吴亥冷笑:“你也知道?十几年来,只有回朝述职能住上十几天……”他咬牙切齿,“小公主,你不是借这个躲着我吧?”
“不。”女人的声音愈发轻飘飘了,断断续续、像将要随时停止在某处:“我是很担心。他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
“没错。”吴亥说:“你担心对了,小公主。等你在黄泉路上见到我和你的军队陪你,你会不会很高兴呢?”
“……我怕他做出傻事来。”女人艰难地偏过头,喉咙中溢出几声不稳的泣音:“不是你,是我对不起他……一直都是。我是他还活着的最后一个仇人。也许等我走了,他就能安心了……?”
女人虚虚搭在吴亥手心的手骤然抓紧了,紧绷的情绪带动胸膛剧烈起伏:“我讨厌他。二哥,我恨他。他绑过我那么多次,来翻窗爬墙,坏过多少凤梧宫的窗户?我恨他,二哥……”
“我在底下,不想见到他。你让他……你传我的旨意,不许……殉情。”
女人说完,激动得微倾的身子缓缓靠回软枕。她疲惫而安静地休憩着,显出一种死寂的安详。
“囡囡,二哥。”她声音细微到了极处,“我要走了。”
缩在吴亥手里那只过分瘦削的手,微微动了动。她的声音突兀感叹着,带着一些疑惑一些释然。她喃喃着说:
“好像是,塞外的风雪声……”
女鬼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吴亥低着头,在烛光里映出沉默而高大的身影。他隔空抚摩女人凸起的手骨,像在抚摸昔年女帝赐下一斛又一斛价值连城的珍珠。
“你来这里,是不放心我吗。怕我殉情?”吴亥自言自语,笑了一下:“猜得还挺准的,我的陛下。”
突然,吴亥紧紧咬住了牙,额头上青筋狰狞爆起,澎湃汹涌的爱恨充斥了身体,他几乎是抑制了全身的冲动,以至于说话时唇边渗出丝缕鲜血:
“我宁愿是你放心不下你的大成。小公主,你怎么能、怎么能——”
——怎么能是为我而来的?
——怎么能在弥留之际挂念一个仇人?
——你怎么能、说恨我?
吴亥发疯地去触摸女人的形体,不出意外一次次穿过不可描摹的空气。他去摸她的发髻,摸她的脸颊,摸她瘦削得突兀的双肩,摸她可怜的双手。他不可抑制地回想起来从前小公主也曾这么抚摸他,用那双堪称是爱怜的眼睛。他现在明白了那是珍重,和恨和伤害背道而驰。
吴亥当然摸不到任何东西。从最开始,一直是。斯人逝去留给他的不是口信,不是遗物,仅仅是女帝临终前不得摆脱的担忧。她卧在温暖如春的凤梧宫里,心却一刻不停地挂念着塞外的风雪。这恼人的永远盘旋的执念,带她从晟宁,来到了万里之外的深山。
吴亥以为她的到来是挂念她的军队、她的大成,他从未想过是为了他……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一个纠缠不清的人,一个也许恨多过了爱的人。
……他的手忽然在凌乱的抚摸间勾过一段布条。
吴亥定睛一看,那是缠缚在女人手腕上,洗得发旧的白布条。曾经他就这样把命系在了仇人手腕之上,而现在,这是唯一他能触碰到她的地方。
吴亥试探性地勾了一勾,女人的手腕被牵引着勾远。
“哈、哈——”吴亥低笑了起来。他捧着白布条,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公主,我的小公主。”他语带诱哄:“你不是想去看塞外的雪和月吗?走吧,我们走吧。”
子夜的营帐地里,飞出一匹骏马。
寒风夹杂雪花呼啸着刮过人脸颊。耳畔风声飞快,身前女人的帷帽和手腕上的白布条迎风飞舞。吴亥倾身半拥住女人,一手执起缰绳,一手紧紧攥着白布条的一端。
马的粗喘声,风声,还有寂静雪夜里树枝折断的声音。
“小公主!”吴亥迎风大笑着,毫不在意被雪花扑了一脸:“你不是要看塞外吗!走啊!跟我走吧!”
他这样说着,狠狠一挥马鞭,一人一马一女鬼,以离弦之势冲出山林。
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雪原映入眼帘。银白色的月光照彻之下,高原上厚厚的积雪反射无数莹莹冷光,如一望无际的白色海洋。远处和身后分立着沉默高大的松树,更远处是连绵群山的暗影,夜空之上偶尔有寒鸦飞过的振翅声音。
吴亥夹着马腹,放缓了马儿的速度。他们在晶莹的雪地之间穿行,如在世界之外。
一阵并不快的风吹过,那顶帷帽,突兀地被吹落雪地。
怀里的女人有着吴亥爱恨交织的那张脸。脸色惨白,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没有回应任何动作,却好像把这周遭一切收入眼底。
“小公主。”吴亥呼出的热气在女帝耳畔凝成白雾:“这就是你要看的雪和月。”
他顿了顿,放轻了声音:“你喜欢吗?”
没有回答。
理所应当的没有回答。这毕竟是魂魄,怎么能指望她说出话来,笑起来,回应他呢?
吴亥也不恼,仍然指挥马儿慢悠悠走着。他的声音明明坚定,却很快被吹散在风中:“小公主,我恨你,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恨你的一切,你的存在本身就让我痛恨。你全身流着罪恶的血,呵,粘稠的,鲜红的。”
他抬起头,遥望遥远天空上的月亮,如此皎洁明亮。昔日海上花也曾有这样的月亮,朗照海域无穷,恰如此刻。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填充满了他的胸膛。吴亥没有反抗,他高抬着头对着月亮,那些话语就流畅得如同盘旋已久地吐露出来。
“我爱你,小公主。”
“我恨你,还有,我爱你。”
怀里的女人身形突兀地闪了闪。侧坐在马背上的女人转过身来,正对上吴亥惊愕的眼神。她定定与他对视,手腕上的白布条紧紧勒住皮肉。
“我不想放你走。”吴亥沉着脸。
女人毫无应答。
“你在晟宁,陪着那些人那么久,为什么不能多陪陪我?”吴亥咬牙。
女人倏忽微微笑了起来。在月色和雪色之间,她的笑像一朵骤然盛放的洁白花朵。那如玉的面庞和含笑的眼睛,那勾起的唇角的弧度。如此美丽,凝结成永不融化的冰花。
她凑近,毫无气息的,毫无触感的,毫无温度的,轻轻落下一吻。
吴亥不再说话了,在咸涩的液体滴下雪地之前,他手指微动,扯开了那条白布条。
星星点点的光影散去了,女人的身影如萤蛾飞灭。吴亥下意识去挽留,唯有柔软的布条缠绕在手中。
一望无际的雪原上,皎皎纯洁的月光下,正是女人的新垄。
垄头、雪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