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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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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2-31
Words:
7,72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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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

捕风

Summary:

马丁宋
一场混乱而缱绻的三角恋 各种意义上的不忠预警

Notes:

“宋亚轩告诉过他,子弹穿过身体的时候会留下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空腔;丁程鑫就想,马嘉祺,原来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

须知一切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在日光之下毫无益处。

 

1

“可以不走吗?”

丁程鑫坐在床沿晃着两条无所事事的小腿,说出的话寻不到目标,稍顷消散于窗外吹进的微风。一拥而入的冷空气让他打了个寒战,对面的男人正对着镜子忙碌,没有注意到。

“什么?” 对方向着他这一侧倾过了肩膀,露出询问的眼神,两只手里捏着打了一半的领带。

没什么,丁程鑫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没意思。

他撑了床沿站起身,站定在仍然面对着他的马嘉祺身前,抬起一对皓白的手腕握在那人的掌心,帮他挽出一个漂亮的结。

马嘉祺恍惚觉得手里抓了块冰,低头注意到他光着的双脚,转身就要给他找双毛茸茸的拖鞋——被丁程鑫拉住了。他像是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寒意,专注又深情地捧着马嘉祺的领带上上下下地打量。

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是他挑的,内搭的衬衫是他熨的,用于搭配的酒红色领带也是他买的。眼前的马嘉祺像一件出自他手的作品,明眸皓齿的艺术家审视一番后感到满意:快走吧,别迟到了让人家等。

 

“知道了,你快回去穿鞋,过段时间入冬了要着凉的。”

马嘉祺头也不回地走向鞋柜。丁程鑫顺势靠在镜边的墙上看着他,方才还在手心的领带顺着对方的动作被抽走,亲肤的绸缎面料却让他后颈发凉,好像从水里捞了一尾鱼以后又被挣脱,带着一身滑腻冰凉的鳞片划过他的掌心,奔向无边无际的海浪。

他倒是抓过活鱼的,神经带动肌肉在手里抽动的触感历历在目,他禁不住一阵瑟缩。

马嘉祺这会已经一只脚迈出了门外,说那我走了,丁程鑫就匆忙挤出个似笑非笑的可怜表情,点头说早去早回,对方目不斜视地关门、落锁。

人民教师还挺忙,丁程鑫不无讽刺地想。电梯缓缓运行的声音让他怅然若失,他忽然明白那种领带被抽走时让他反胃的感觉是什么了。

他从不热衷于离别。

 

2

“马哥上课去了?”

宋亚轩坐在他的对面,中间隔了一口滚着沸水的铜锅。奶白的蒸汽向外冒个不停,他一对弯弯的笑眼也看不真切。

“不然我怎么能这个时间找你来吃火锅?”

他极少在这个弟弟脸上看到其他过分复杂的表情,这会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是掉入了他用笑容和拥抱构筑的陷阱。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看不透宋亚轩——离着太远不好说话,丁程鑫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男孩带着笑听话地落坐——可那又怎么样呢?宋亚轩捧在手心递给他的,不正是马嘉祺从他心里活生生抽走的。

 

卡座刚好能容下两个生分的人井水不犯河水,他却偏要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他们的大腿并在一起,很快丁程鑫卸了一部分力道靠过来,两个人于是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宋亚轩闻到身体右边淡淡的橙香,好像那是自己的一部分。

丁程鑫缺少距离感,他很早便意识到这一点。他因为马嘉祺的缘故被当作弟弟处处照顾,而对方似乎全无防备心,被他从背后冷不丁抱个满怀也只是假意怪他走路没有声音。宋亚轩隐隐觉得他被卷入了一场游戏,可他太过贪恋丁程鑫橘子味的怀抱,不愿担分毫的风险。

马嘉祺究竟知道多少,又默许了多少?他在和丁程鑫接吻以前,偶尔也会这样问自己。

 

3

原本,他只是想见见到底是什么人抢走了他已经悄悄喜欢了这么多年的哥哥。

马嘉祺比他大了七岁,就算他们两个人再怎么毫无顾忌地打闹,这也是一个不容忽视、让宋亚轩痛恨已久的事实。

他从小记忆力极好,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怎样在高二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发现自己喜欢马嘉祺,也记得那之后的一次聚餐上,快高三的自己是怎样被轮番询问心仪的大学专业和方向,而已经研究生毕业被邀请来的马嘉祺又是怎样被关心起婚恋问题的。

他记得马嘉祺愣了一下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被问到这样的问题,他记得马嘉祺紧接着苦笑了一下像是在感概自己终于也到了这样的年纪,他记得马嘉祺犹豫了一会终于不好意思点了点头说自己有女朋友了,他记得自己握紧了手中的高脚杯和所有人一起满面笑意地望着他心里却绝望地意识到这是他青春期第一次模糊爱恋的终结。他什么都记得。

他的父母认为他什么都不懂,他的哥哥仍旧把他当作小孩子,可是他他妈的什么都记得。

 

敬酒的间隙他悄悄站到马嘉祺身后,发现他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硬朗,而自己似乎还未完全褪却青春期遗留的脸颊肉。马嘉祺蓦地遥远起来,他们之间已经不是那条他一下就能跨过去的小河,而是隔了一片狂风暴雨的汪洋。马嘉祺早已扬帆乘船远去探索他一个人的世界,徒留宋亚轩在原地摆弄他的玩具纸船。

那天的聚餐之后马嘉祺被父母留了下来,他的母亲喜忧参半地告诉他,轩轩大学选了建筑专业,不知道嘉祺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建议——"我自己和亚轩说吧。"

听到这的他匆匆跑回自己的房间,煞有介事地捧起一本书,在马嘉祺敲门之时装作不经意地放下。

 

“怎么突然要换专业?你对建筑根本没有兴趣。"

马嘉祺的心急如焚没给他铺垫的机会,从小养成的保护欲近乎本能一般地爆发,他说准备高考和艺考才是最重要的,专业可以以后再决定,他说亚轩我知道你从小喜欢素描和水彩,你专心学自己喜欢的就好,他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亚轩……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端着哥哥的架子教育小孩,还是不愿接受从小带着的弟弟已经长大这个事实。马嘉祺说了那么多,唯一没告诉宋亚轩的是他觉得自己在逃避。逃避那种愈发强烈的、或许宋亚轩本人都尚未意识到却被他捕捉的情感。

他不能够让宋亚轩走错路。他怎么舍得他像自己一样呢。

 

4

今天给你带礼物了,宋亚轩悄悄对着丁程鑫的耳廓吹气,就在我包里,你打开看看呀。对方加深了笑意,倚着他矮身拿过脚边的帆布袋。

丁程鑫喜欢惊喜,喜欢一切浪漫的东西,在这样一段混乱不堪的关系中,他那一点天真显得触目惊心。宋亚轩控制不住不去讨他一点欢心,淤泥中一颗珍珠被他捧在手心,融在舌尖,他就是这样爱着丁程鑫的。

 

他近乎本能地搭上他的腰,恍神时发觉自己很少和马嘉祺这样亲昵过,尽管二人才是真正形影不离地一起长大。

他做他的叛逆小孩狠心改了专业,难料马嘉祺已然是步入社会的成人,早比他铁石心肠地生活了许多年;他借口毕业后工作忙碌独自搬去了城的另一头,往返三个小时的通勤时间带走了每天集训很晚回家、双手酸痛不已的备考生的最后一点念想。马嘉祺有意躲避,他哪里还挤得出时间去看看他呢?

可宋亚轩还是考上了。冬天里洗调色盘洗出冻疮、举着画笔到肌肉酸软抬不起来的日子他全都咬着牙坚持下来了,马嘉祺留给他一个背影便想逃离他的世界,宋亚轩却追着那道背影日夜兼程地赶上了。他等到了和马嘉祺同一个专业,也等到了他毕业院校的录取信,宋亚轩等待这一刻实在太久、太久了;开学的时候他飞奔到马嘉祺的窗下,甚至忘记了提前问他在不在那里。

 

开门的人是马嘉祺,然而他的身后却站着另一个人。他看着他的哥哥有些讶异地问他,亚轩,你怎么来了。他毫不掩饰自己按耐不住的雀跃,勾着马嘉祺的手臂说,我来看你呀,哥哥。可是马嘉祺没能回应他的微笑。

要等到很久以后,直到宋亚轩也拥有了与他相同的眼神,他才读懂那些对方没能说出口的叹息。十七岁的宋亚轩尚且不明白,他还是抬起头仰望着近在咫尺的哥哥,没有人告诉他应该在那个瞬间转身离去。

 

马嘉祺局促又陌生地搭住了他的肩膀对那人说,这是我弟,从小就一直住对门,是邻居;亚轩也考进我们学校了,大家互相了解一下,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很多。

就是这一刻,宋亚轩以为他拿到了马嘉祺成年世界的入场券,此后不再做他的弟弟,不再被他看做懵懂无知的孩童,不再躲藏在他身后而是陪伴在他的身边,他们可以一起——

亚轩,这是丁程鑫。

 

藏在他背后的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握手或是拥抱,但最终很克制地点了点头说,我叫丁程鑫,大二学油画的,是嘉祺的朋友。他极浅地笑了一下,又补充道,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嘉祺平时不留校的。宋亚轩觉得他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紧接着马嘉祺在他面前对丁程鑫露出了一种他前所未见的微笑。那不是聚餐时对长辈的客套,也不是平日里对朋友的打趣,更不是他惯常看到的、对弟弟的包容忍让,从马嘉祺的眼里读不出任何他所知的情绪,但一种无比热切、滚烫的东西从半空击中了他。

马嘉祺叫他阿程。
他觉得连心跳也停滞了。

 

闲暇时间里他爱看些稀奇古怪的书,了解章鱼的血液是蓝色的、正常人类每天要摄入六十至八十克蛋白质云云,前不久他又读到一本书上,里面写到一种空腔效应:

子弹进入人体后会在体内持续飞行,形成一条愈来愈宽的弹道,在人体内留下一个巨大的、于其十数倍的瞬时空腔,这是造成致命伤的根本原因。

在那一刻宋亚轩知道自己被击穿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已经存在了一个马嘉祺用爱贯穿的巨大伤口、并且再也不会愈合了。

 

5

“我结完账了,走吧。" 他拍拍瘫坐在软椅里的宋亚轩,"跟你说了在外面要坐好,别这么懒洋洋的。"

知道啦,宋亚轩牵过对方的右手借力起身,又抽了骨头似的靠着他,"马哥也天天这么念叨我。"

丁程鑫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被他掩饰得很好。一身都是火锅味,跟我回去换套衣服吧。他若无其事地理了一下对方的衣领。

 

这一场荒唐情事里马嘉祺仍和丁程鑫有着该死的默契,他们理所当然地保护着同一个人,因此宋亚轩唯一不知道的是,他那样艳羡的关系事实上如履薄冰。

两人的相遇烂俗如同无人问津的小说。迟到了一刻钟的丁程鑫没能料到公开课座无虚席的盛况,一路摸索之下无奈落座第一排;而从丁程鑫进场就没能移开视线的马嘉祺不小心多翻了几页PPT,手忙脚乱地开始调整。他们的初遇始于一场兵荒马乱,以干柴烈火落下帷幕。

此后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又过了一年,丁程鑫在马嘉祺公寓里的东西逐渐从床头柜无意落下的一只耳钉变成洗手台上的一只牙杯和冰箱里的一罐辣酱。他出现得越是频繁,对这件事就越是恍惚。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连丁程鑫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他仍在马嘉祺身边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整年。他们之间存在某种天然的、神迹一般的默契,好像出生起便连结着血浓于水的脐带,此后相互斩断、缠绕,融为一体后才能怪异生长。他贪恋马嘉祺和他如出一辙的温度,拥抱他的时候固执地认为对方将呼出他的吐息。他们是不能被分开的。

 

事实上,马嘉祺不过大他六岁。但丁程鑫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被年长者密不透风地压在对方房卧室的墙壁上了。

“才六岁?”

后背渐渐爬上寒意。他说不准自己为什么慌乱,或许是觉得马嘉祺年轻得难以置信;或许是对方没有继续学业或工作、而是回了母校做助教的选择让他不解;又或许,他们的年龄太过接近,以至于让这段荒唐事有了点成真的可能,才是他手足无措的真正原因。

“足够你再读完一次大学了,学弟。”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吻了过来。

丁程鑫闭上了眼睛。马嘉祺可以在无数场合被名正言顺地称作自己的师长,从未在这段关系里被提及的身份让他有些兴奋起来;他梦中和脚下的两个世界在这一瞬间短暂地连结。一种隐秘而罪恶的快感。

 

他不明白,交付了主动权以后,就再没有悔过的机会了。马嘉祺自谦他只做个挂名的讲师,实际明晃晃挂在学校网页上的职称是客座教授。客座教授并不是真的教授,对方曾这样辩解,但他作为室内建筑设计师业内小有名气,在比起年纪更看重作品的艺术院校得个教授的荣誉称号也不为过。

然而丁程鑫只是一个油画专业的大二学生,他甚至没办法找到出现在马嘉祺课堂上的理由,两人明面上唯一拥有的交集只是后者为数不多的公开课。彼时马嘉祺一身得体的西装站在中心,而丁程鑫只能淹没于台下静默的人群当中,共享日光下短暂的几个小时,在结束的时候礼貌地握手、道别。

次数多了以后,他开始害怕某一天的道别会成真。年长者看上去认为这一切理所当然,他也只好顺水推舟地装作不在意,在这种时候他就恨透了两人之间的六年。

 

他自小早熟,习惯了在同龄人当中独当一面,过早地以大人自居;但早熟早慧哪里抵得过生活的锉磨,他一次次地在同马嘉祺的对视中丢盔卸甲,压抑得再好的情绪在他面前也总忍不住爆发。他们鲜少有争吵的时候,大多也都以沉默收尾,由马嘉祺密不透风的保护欲占据上风。这种时候他时常感到只有孩童面对大人时才会有的怯懦,感到在他面前无处遁形的痛苦。他总是这样爱人的吗?丁程鑫不知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马嘉祺订婚了。

 

丁程鑫仍旧无可奈何地爱着他。今天早上,他发觉自己变得越来越沉默了,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6

这种触感他太熟悉了,那是一幅画。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对方很隐蔽地牵了他另一只手握在掌心,拆开看看吧,宋亚轩鼓励他,我画了好久呢,太久不拿笔了,手生。

 

高三以后他就没再画过了。马嘉祺早预见这一天,为此好言相劝、威逼利诱的手段几乎用尽;他已经跌跌撞撞前行了许久,不愿他放在心上的弟弟重蹈覆辙。

他唯一忘记了世界并不是这样规定的,每个人被时间推移着孤独行走,这一条路没有人能替别人走完。宋亚轩若是毅然决然地随他跳入河流,马嘉祺便只能在对岸看着他独自浮沉。

宋亚轩手里的调色盘变成数位板,画笔变成鼠标,木浆纸变成屏幕,颜料被拆解成色块,景色被分割为像素。某一天他发现窗外日落的霞光万道,天空紫红如同燃着一场烈火,他一度失语,四下摸索却发现手边只有凌乱的尺规和展开又揉皱的图纸。惆怅和迷茫顷刻间吞没了他,那是宋亚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叹息。

有一次他摩挲着自己的指节,发觉握铅笔磨出的茧已经变得柔软而难以察觉。他以为自己会遗憾惋惜过去的十年,但他甚至无力发出一声感慨。宋亚轩隔着毛衣拍了拍掌下的心脏,原来是因为你变得坚硬了。

 

人并非在朝夕长大的,曾经他也不是这样。

才开学的宋亚轩总借着找不到路或是不清楚上哪些课的由头去找马嘉祺。有时在宿舍无所事事、有时也要于公开课之间步履匆匆,他把有意无意的巧遇当作一场游戏,乐此不疲。

游戏终止在他第一次去马嘉祺家里的那天。对方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宋亚轩便换了鞋自顾自打量起马嘉祺的生活。客厅布置得很温馨,有柔软温暖的毛毯和靠枕,沿着沙发码了一排整体的小动物玩偶,挨个对他腼腆地笑着。

他的生活方式和印象里的似乎有了些出入,宋亚轩不置可否地四下望着,在茶几上发现几管软膏。包装他熟悉得很,是祛疤的,旁边摆的乳液他也曾用过不少——那是生冻疮时才用的,马嘉祺准备这些做什么?他想起自己那时在冬天里就着冷水冲洗调色盘的景象,顿觉某种痛痒顺着骨缝爬满了指节。

他掐住掌心一点软肉用痛觉驱散痒意,注意到卧室虚掩的门。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无数年都要经历这一个瞬间的轮回。

——床头挂着一幅巨幅油画。一棵树的剪影立在正中,错综纤长的枝桠被寥寥几笔勾勒出轮廓,背后展开了整片紫红色的天空,颜色浓烈得像是平白生起一场燎原野火,正是和他那晚见过如出一辙的夕阳。是他没能画下的焰火和被他遗忘的自我。

那一瞬间的震颤又回来了。他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在客厅撞见系着围裙向外走的马嘉祺,意识到他全身上下早已刻满了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的痕迹。

不再属于、或是从未属于他的男人陆续端了几个盘子出来,宋亚轩不用细看,他凭借味道就能认出自己喜好的菜色。

马嘉祺啊马嘉祺,他钝痛着一颗心脏站起身来,躲避他的目光。"我去拿两双筷子。" 他没问那幅画。

他仍画画的时候总是心高气傲地在房间挂满自己的作品,宁肯展出些信手涂鸦也不愿在自己的领地供奉其他同行的画作。马嘉祺同他如出一辙,书柜里摆满亲手制的模型,无一不是他得意的设计。这样的人不会随手买下某些无名艺术家的作品在自己的床头招摇过市。宋亚轩没有问,他不需要了。

他想起丁程鑫是学油画的。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握过笔了,落笔的瞬间他才想起原来笔身是这样轻,只是当初放下时才觉来千斤重。他用了整整两天一次性完成了那幅画,甚至不清楚这四十几个小时究竟是怎样度过的。填上最后一笔的时候恰逢日落,他便扔了手头的一切踩着拖鞋追出门去。

在那天以后,他眼中所有值得为之欣喜若狂的落日都不过是丁程鑫那一幅画的投影。在那里生活着他追逐过梦想过放弃过失去过的一切,他所热爱所痛恨的一切,他的全部。

 

喜欢吗?

丁程鑫怔怔地举着这世界上唯一关于他也属于他的画作点头。他说很喜欢,谢谢亚轩。

那一刻宋亚轩热泪盈眶地想,丁程鑫,或许我是把你当做我自己来爱的。

 

7

这是世界上他最陌生和最熟悉的房间。抬头时又看到那一场肆意消长的日落,他像握着画笔那样握住丁程鑫的手腕,以热切滚烫的吻把他融化成为自己的作品。

 

丁儿,你说我哥真的去上课了吗?

他在喘息之间求救般地问道。丁程鑫一瞬间变得苍白又脆弱,他想问宋亚轩从哪里知晓了这一切、又究竟清楚多少,但男孩并不给他独自思索的空间,不由分说地闯入他的身体。

 

相识的第一天他就注意过马嘉祺的戒指,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丁程鑫不必钻心剜骨地撕开成年人装模作样的外衣。他从未过问那个不知姓名的可怜女人,也不曾探究马嘉祺的过去、现在、抑或未来,他配合着游戏的规则,默许了做爱时偶尔响起的电话,也宽恕了每一个抽身而去的背影。

和宋亚轩以为的可怜模样不同,丁程鑫并不顾影自怜地把自己当做某种痴情而忠贞的妻子,有时
他也顽劣地认为是他拖了这个早已靠岸的男人又一次投了海,他目睹马嘉祺一次又一次的挣扎,
听到他孱弱无力的呼救,他坐着自己的纸船翻覆在无尽的浪涛之中,分不清这一切究竟有多少只存在于他的幻想。

在永无天日的生活当中,他依然无可奈何地爱着马嘉祺。

 

他没能落泪,但宋亚轩的吻却变得愈发决绝了。他不忍心打破将他们三个包裹其中的幻象,但他既然爱丁程鑫就不忍看他孤独地葬身海底。所以我只好打破你周身坚硬的壳,丁程鑫,爱是这样一片苦海,这世上所有人都在其中挣扎浮沉,但每一个人都只能自救。这是我学过最痛苦也最漫长的一课,现在我把它教给你。

宋亚轩几不可闻地留下一声轻叹,他说我爱你,然而流泪的是丁程鑫。

 

他自己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放下画笔的呢。

曾经他也习惯于在马嘉祺备课的时候摆起他的画架,看着键盘随着他的手指上下起伏,有时画一只玫瑰,有时一场日落;马嘉祺总是很缱绻地抚摸他的脊背,笑问他为什么从不画自己,却并不在意回答。

可每一幅都是你,丁程鑫想,你在我心里是散落了一地的碎片,我总是注意到你抓不住的衣角和从掌心滑落的领带,所以那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是你、那一片深沉寡言的天幕也是你。我不知道你的样子也看不懂你的形状,所以画不出你。

过去的半年他几乎不曾在画室以外的地方握过笔,他机械地在课上复制着那些模特的面孔、姿态,被无数赞许的目光包围,也看着自己的作品在展览上被玻璃和橡木包裹,旁边一张卡片写着“自画像”。

是吗,他自嘲地笑一笑,原来我能画的只剩下自己了。时间、爱情、漫长的隐痛,他被某些不知名的苦痛磨钝了感官,好像仍一直活在极深的海域,行动变得迟缓,视野逐渐模糊,耳边不再能听到心跳以外的声音。

 

可是他等来了宋亚轩。

亚轩……亚轩……他呢喃着对方的名字,银河翻覆在他的指尖和腰腹,抬手便抓住一把碎星,任由他扬在风里。他装模作样地生活了太久,还以为世界原本就是这一幅沮丧冷漠的样子,天色灰白夕阳惨淡,他只能在其中渐渐变得沉默。

有时候他疑心自己早在出生时就被一分为二,一个孩子的灵魂融化在他的画布里,悄无声息地被碾碎涂抹;另一半残缺的身体包裹着一颗心脏举步维艰,在爱里永远困惑、痛苦。直到有一天宋亚轩闯进他的世界,他忽然觉得自己又能做一个会哭会笑的人了。那一幅画被他视若珍宝地放进床头的抽屉,他知道他的余生都不会再忘记它的样子。

眼前的男孩告诉过他,子弹穿过人身体的时候会留下一个空腔。他自己的那一个已经不会再愈合了,可他还要把另一个人也挖穿了掏空了,留下一副七零八落的空洞骨架吗?丁程鑫不会知道,这是他最像马嘉祺的时候。

他爱宋亚轩,所以他说,你走吧,嘉祺要回来了。

 

8

他坐在床边晃着两条无所事事的小腿,在今天里第三次听到门锁关上的声音。

 

门被打开,马嘉祺看着仍坐在原地愣神的丁程鑫有些讶异。

“怎么了?” 两人同时问出口。

“忘带围巾了,” 马嘉祺有些抱歉地抓过门口一条驼色的羊绒围巾,衬得那一条酒红的领带愈发不伦不类。丁程鑫注视着他毫不在意准备出门的样子,那种胃里爬满青苔的感觉又回来了,潮湿得令人作呕。他头脑发胀地去拦下,踉跄的样子看得马嘉祺心里发紧,“你到底怎么了?”

坐太久头晕而已,他摆了摆手,被马嘉祺小心翼翼地接住,紧接着他扬手扯掉了那条领带。马嘉祺哑然,你刚给我打好的,就留着呗。又吻他:我很喜欢。

丁程鑫眼眶一热。不行,他推着对方向外走去,“太不合适了。你还要去上课,还是正式一点吧。” 太不合适了。

那我先走了,他看上去还是担心,“你自己没问题吧?” 丁程鑫点头示意,马嘉祺离去得像一阵风被刮出了门外。

门锁碰撞出一声闷响。你早该知道没有锁能够困住风,丁程鑫想,他总会走的。亚轩,他随手拨了一个号码,下午出来吃火锅吧。

 

如果我留下他了呢?他到底又是一个人了。他应该挽留马嘉祺吗,应该留下宋亚轩吗?丁程鑫很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早先未闭紧的窗源源不断地灌入冬日的冷风,墙上挂着的画框不时磕在墙上,似乎随时摇摇欲坠;若是马嘉祺或是宋亚轩在场,一定会心有余悸地将他带离。

然而他无动于衷,那幅画是他亲手钉上去的,他知道它绝不会掉下来。丁程鑫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一幅巨大的、不住摇晃着的油画下面,像是千年以前由大理石雕刻而成的。他身处一段畸形的、由晦涩而炽热的爱恋构成的一段关系,但他不再寻求改变或是终结了;寒风依旧呼啸而入,但他不再像早上那样感到冷了。

 

后来我察看我手所经营的一切事,和我劳碌所成的功。谁知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在日光之下毫无益处。

 

fin.

Notes:

注:
1)非美术生,全部信口胡诌,欢迎指正。
2)马丁卧室挂的是丁之前自己画的最喜欢的一幅画。
3)“捕风”语出自圣经。

感谢阅读。
非常、非常热衷于看评论,如果喜欢的话能够留几句话就太好了,想说什么都可以,我们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