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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不为人知的过往
暮春,神奈川县。
暇中的篮球馆内人声鼎沸。
十四岁的凪诚士郎坐在球场边,看着随风飘进来的一片樱色花瓣发呆。
此时,一个体型高大的寸头男生——球队队长田村,向凪匆匆跑来,运动鞋与木地板磨擦发出了刺耳的吱吱声。
“换人了,凪,凪!该你上场了!”田村这么喊道。
十几秒后。
观众们看着那个白色短发的男孩慢吞吞地站起来,耷拉着肩膀,拖着步子走进场内。
这家伙是上球场还是上刑场?观众们忍不住想。
最近凪的个子长得极快。
猛窜的身高给凪带来了很多烦恼,比如不再合身的旧卫衣,同龄人异样的目光,睡梦中突如其来的小腿抽筋,以及此时此刻——
他被硬生生拖进了一场无趣至极的篮球比赛。
凪对篮球的有限了解来自于上周读完的一套漫画。
漫画主角有一头清爽的红发,笑起来会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那少年起初不过是个篮球白痴,却凭着天赋、努力还有一腔热血,和同伴们一起杀进了全国大赛。
不愧是主角——凪曾趴在床上,对着那本黑白漫画无声感叹。
“凪君,打起精神来!还差两分我们就能追平了!”田村见凪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便猛地拍了一下凪的右臂,爽朗地鼓励道。
右臂上传来了与同龄男生掌心接触的黏腻感,滚烫的,汗津津的。
凪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凪极其熟练地落下两步,悄无声息地与田村拉开距离。
在这个十几岁的年纪,男孩们的肢体接触是常态,勾肩搭背,拍击碰撞,不过是一种表达亲切与友好的形式罢了。
凪诚士郎都知道,但凪诚士郎不喜欢。
白发少年给自己画了一个圈,圈外是热闹非凡的人间,圈内是凪诚士郎的小小世界。
如果可以的话,凪甚至想在边界上贴一个巨大的红色标识:
“未经允许,请勿入内。”
“凪君,要小心对面那个平头男,感觉他的打法还蛮暴力的……”离凪几步远的队友这么提醒道。
这位心善的队友,是凪的前桌,井上同学。
井上黑发黑眸,个子算得上高挑,就是瘦削了些,也是个被拉上来凑人头的可怜人。
凪看向这位与自己同病相怜的井上,略微点了点头。
哨声响起,比赛继续。
凪象征性地挪动几步,便站在原地不动了。
对手的实力似乎很是强劲,凪看着对面那个平头男生身姿矫健地过掉田村和井上的防守,运着球朝自己这边冲来。
“防守,防他——凪!”田村红着脸喊道。
平头男生已经快要跑到篮下,见凪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他不屑地扬起嘴角,手臂弯曲,摆出一个漂亮的标准投篮姿势。
离比赛结束还有一分钟,只要这球投进,分差将拉至四分,成为一个稳赢的局面。平头男生这么想着,真是幸运啊,最后一球的对手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
篮球从平头男生的掌心飞跃出去。
防守,怎么做来着……总之,就是不让对方进球就行了吧。凪心想。
与此同时,白发少年以常人无法理解的速度向侧边跨出一步,起跳,抬手。
少年手臂修长,宛如停留在悬崖边上的鹰忽地张开了巨大的翅膀,飞向高空。这一瞬间,原始又纯粹的力量从这具年轻的肉体里迸发而出,带着震慑人心的美丽。
然而无人在意。
大家只看见那颗跃到半空中的篮球被猛然击落下来,砰地一声,与地面剧烈碰撞,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弹射到了队长田村手里。
是运气吗,是奇迹吗——
观众席间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惊呼。
田村愣了一下,才在一片惊呼声中反应过来。
田村立即抱着球转身,跑动,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投出一个关键的三分球。
球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弧线穿过篮筐。
哨声再次响起,比赛结束。
赢了,赢了!他们赢了!
在观众们热烈的声浪里,少年们猛地冲向田村,把田村包围起来,推推搡搡,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大声夸赞他最后那个三分球是多么精彩。
凪站在原地,没有动。
白发少年就这么安静地站在人群外,看着不远处那热闹的一片。
掌心火辣辣地疼,凪低下头,垂眸看向自己那通红的手掌,上面沾着几道浅浅的灰,仿佛一句无声的嘲笑。
刚刚跳起盖帽的那一瞬间,凪的心里滑过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抢下关键的一球,挽救即将被拉大的分差,简直就像主角一样。
简直就像主角一样。
但此刻的现实告诉他,他只是一个小小配角。
一个献上了微薄之力,为主角的光辉一刻作出了完美的铺垫的,小小配角。
我真是漫画看多了,凪心想。
老师捧着相机,招呼着获胜的班级拍一张合影。
少年们一边笑,一边乱七八糟地站成三四排。
相机取景框里,是一群笑容灿烂的初中生,他们将那个拿下关键一球的,高举着奖杯的田村同学包围在中间。少年们吵吵闹闹,比着千奇百怪的庆祝姿势,青春洋溢,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滚烫热度。
只有一人除外。
凪站在角落,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漆漆的相机镜头。
冷白色的闪光灯亮起。
没人注意到,快门按下的一瞬,站在边角的白发少年被高举的奖杯挡住了半张脸。
照片的边缘被虚化。
少年们最终得到了一张珍贵的胜利合影。
在他们这块灿烂又火热的青春碎片里,那位不起眼的白发少年就这么安静地站在角落,面容模糊。
02. 王子与庶民
白宝高中,天台。
十七岁的凪诚士郎戴着耳机,倚坐在墙边,在和煦的春风里昏昏欲睡。
这副白色的有线耳机陪着凪从神奈川来到了东京,是帮助他度过了很多难关的重要道具。
无论周围是过分嘈杂,还是过分安静,只要戴上耳机,播放音乐,他就能筑起专属于凪诚士郎的安全区,将自己与这个纷扰无趣的世界隔绝开来。
只是,偶尔也会有意外——
“你在听什么?”耳边隐约传来了一句问话。
来人的声音很熟悉,是少年特有的清澈明朗。
凪睁开双眼。
正好对上一双明亮的紫色眼睛,像一束沾着晶莹露水的紫罗兰。
王子大人又来了。凪心想。
凪已经陪这位有钱人家的孩子玩了两周的足球游戏。
当然,除了足球训练之外,玲王大人还会在各种稀松平常的时刻出现。比如从他家到学校的路上,他偷吃面包的选修课上,还有他躲懒打盹的天台上。
御影玲王就像一个不讲道理的bug,一点一点地入侵着凪诚士郎的小小世界。
紫发少年忽然把发丝撩到耳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左耳,上面挂着一只精致小巧的黑色耳机。
“要不要交换听一下?”玲王笑着问。
凪沉默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至今为止,凪诚士郎从未成功拒绝过御影玲王的任何请求。
凪戴上玲王左耳耳机的一瞬间。
男人熟悉温和的歌声传进凪的左耳,与凪右耳的声音奇迹般精准地重合在一起——
是凪喜欢的《奇迹》。
凪和玲王不约而同地在听同一首歌。
白发少年愣了一下,心脏莫名空了一拍,然后才像陨石撞地球一般,强力又剧烈地砰砰跳动起来。
冷静,冷静。凪无声地告诉自己。
这不过是万人迷王子的人心操控术,凪知道的,御影玲王只是习惯性去了解每个人的喜好,从而轻轻松松地与人拉近距离。
凪知道的。
但是今日的天气实在是过分晴朗,蓝天白云像一幅巨大的画卷,轻柔地铺在了紫发少年的身后,暮春的日光为少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色光圈,一切都是如此地巧合又美丽。
凪最终还是沉默着,放任自己的心脏就这么乱七八糟地跳动下去。
白色耳机线的长度有限,两个少年的距离被悄然拉近。
玲王坐在凪的身旁,肩膀靠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有风吹过,撩起了玲王略长的额发。少年的发尾带着几分浅浅的柑橘香气,拂过凪的脸颊。
凪垂下眼眸,感受着自己与玲王紧贴在一起的手臂肌肤,干燥又温热。
即便是不习惯与他人有肢体接触的凪诚士郎,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刻是如此地舒服惬意,心忽然变得比刚晒完太阳的白色被子还要蓬松和柔软。
那人总能让凪一次又一次地破例。
有时凪会忍不住想,自己该不会就是那只被小王子驯服的狐狸吧。
明明学校生活还是如此地无趣,但因为玲王的存在,凪偶尔也会对某些稀松平常的时刻产生出期待来。期待着视线里会出现那抹漂亮的紫色,期待着被夸奖,期待着被触碰。
“玲王喜欢听的歌不是这种类型的吧?”凪突然抬起头,开口问道。
“诶,被发现啦?”玲王侧过脸看向凪,却丝毫没有被戳穿的慌乱。
“是有调查过凪的喜好哦,毕竟我想更了解凪嘛。”玲王无比坦诚地说道。
少年们在这一瞬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地对视着。
凪看着玲王那双近在咫尺的紫色眼睛,像是触碰到什么滚烫的东西一般,极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那完全就是犯规了吧,玲王,好狡猾。凪在心里如此谴责道。
「独占王子大人的时间,会产生什么严重后果吗?」
这个问题,凪在一周后知道了答案。
在某个平凡的清晨,白发少年打开鞋柜,一封白色信件忽地掉了出来。
凪随手打开看了一眼,又默不作声地合上。
身后传来玲王和女孩们的谈笑声。
凪不动声色地把信塞回鞋柜,换好鞋,向教室走去。
“凪,凪!好歹等等我啊。”玲王向前追了几步,一把搭住凪的肩膀。
“玲王又不是我们班的,不一起走也没什么吧。”凪这么说道。
“诶——凪好无情。有什么关系嘛,反正都是同一个楼层。”玲王笑着说,“对了,凪是收到信了吗?我刚刚好像看见……”
凪的脚步顿了一下,眼前再次闪过信件里那些剪报拼贴而成的恶毒话语,边角处还粘着一张自己的证件照,照片上被钢笔画了一个巨大鲜红的叉。
「不要再接近玲王大人。」
「肮脏的,庶民。」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凪?”玲王歪着头,看向走神的凪。
“没有哦。”凪若无其事地回答道,“玲王看错了。”
这天,凪诚士郎学会了如何面不改色地对御影玲王撒谎。
起初只是一封普通的恐吓信罢了。
后来却逐渐演变成多得要溢出鞋柜的诅咒信封,座位上冰冷的水渍,抽屉里黏腻恶臭的鸡蛋液,还有消失不见的运动服和课本。
这天,日落时分。
凪懒洋洋地趴在课桌上,一如既往地等待着王子大人上门接他去训练。
但凪今天等来的却不是玲王阳光一般的笑颜。
玲王冷着脸,把他四处翻找出来的诅咒信件统统倒在凪的课桌上,还将两本破破烂烂的课本一把拍在桌子上。
“为什么要瞒着我?”紫发少年气得瞪圆了眼睛,像一只炸毛的猫。
“如果不是我找到了这些,凪还要瞒着我多久?”玲王揪着凪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凪眼神无辜地看向对方。
玲王依旧没有松手。
撒娇魔法失效了。凪抿了抿唇,思绪忽然变成一团五颜六色纠缠不清的毛线。
良久之后,白发少年才开口打破沉默。
“没关系的,玲王。”凪轻声说道。
“我不在意这些。”
凪不在意被如何看待,不在意是赞美还是诅咒,不在意那些只敢躲在黑暗里的,无关紧要的人类。
“真的,没关系的。”白发少年的眼神难得地柔和。
“所以……玲王,不要难过。”
不要露出这副快要哭泣的悲伤表情。
不要为我难过。
王子只需要露出意气风发的灿烂笑容就可以了。
玲王松开了凪的衣领。
“怎么可能不在意……怎么可能没关系……”玲王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罕见的颤意。
紫发少年红着眼睛,伸出手,发泄一般地揉乱了凪那头柔软的白色短发。
“凪是个笨蛋吧,啊?绝对是吧!”
“给我在意啊,你这个笨蛋!”
“给我在意啊……”
我的宝物凭什么被这样对待,凭什么被这般无端地谩骂和诅咒。
凪诚士郎就该站在最高处,站在聚光灯下,被鲜花与赞美簇拥,成为这个世界最耀眼最光芒万丈的存在。
紫发少年最终还是拥抱了自己的宝物,并无声承诺。
「终有一天,御影玲王会让世界看见凪诚士郎。」
不知道最后玲王用了什么方法。
尽管凪和玲王每日相处的时间变得愈来愈多,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嫉妒目光却彻底消失不见了。
凪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信件,座位和抽屉再次变得干净,新的课本和运动服也被玲王送到他的面前。
一切又回到平静的日常。
如果不是第一封诅咒信被凪藏在了宿舍书桌的抽屉里。
凪或许会以为,那个带着暖意的拥抱只是泡沫一般的幻觉。
03. 胜与败,得与失
白宝高中连续挑战强校,拿下三连胜后。
社交网络上一时间多出了许多凪和玲王的消息,他们被称为“超新星双王牌”,是未尝败绩的黑马组合。
而这对风头正盛的少年,此时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夏季暴雨困在了教学楼里。
凪叼着一块玲王塞过来的巧克力,专注地低头打着游戏。
在输了一局又赢了两局之后,凪才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抬头看向一旁的玲王。
紫发少年的课桌上摊着写完的作业,一本翻到末尾的财经杂志,以及一些看起来莫名熟悉的照片——
“诶?”凪的灰色瞳孔微微放大,“为什么玲王会有这些照片?”
那是凪从小学到现在的各种团体照片,按时间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列,仿佛能让人看见那面容稚嫩的小男孩逐渐抽条长大,长成青涩又高挑的少年。
只是无一例外,那个白发男孩始终站在人群的边缘,仿佛那是他固定不变,命中注定的位置一般。
“老婆婆在网上看到的,是凪以前的同学分享在sns上的哦。”玲王笑眯眯地答道。
“啊,这样子……”凪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
“以前的凪也很可爱。”玲王对着照片感叹,“不过……”
“唔?”
“不过,以后合影不许站到角落了。”玲王挑着眉,发出无比霸道的独裁宣言。
玲王从抽屉里翻出几张崭新的合影,那是他们最近几场球赛里留下的照片。
这些照片的主角统统都是凪和玲王。
白发少年或神情懵懂,或半闭着眼,任由紫发少年笑着搭上他的肩膀,或是撑在他的双肩上高高跳起,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玲王白皙的指尖落在他们的合照上,骄傲的王子大人如此说道:
“我拍照一向都只站中间。”
“以后,凪都要和我一起站到中间来,和我一起——”
“成为被世人瞩目的焦点吧。”
白发少年安静地看着那些照片,说不出一句话。
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里,凪诚士郎或许在某个瞬间,产生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他像独自站在玻璃橱窗外的小孩,看着那些昂贵的包装精美的糖果,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却只是佯装不在意地悄然离去。
直到十七岁的某一天。
凪诚士郎终于得到了那颗迟到很久的糖。
少年们顺遂的足球之路,就这么延续至冬天。
这个冬天,蓝色监狱计划启动。
与Team Z的那场比赛,成了凪诚士郎心底耿耿于怀的一根刺。
凪永远也忘不掉玲王那个堪称绝望的表情,忘不掉不管自己如何拼命奔跑都无法追上的那一分,忘不掉被洁夺走的——那份本该属于凪和玲王的光。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抢回来,抢回来——
带着那根始终无法拔除的刺,凪诚士郎就这么和洁世一组队了。
凪理所当然地以为,玲王都懂的。哪怕会有一些小小的情绪,那位仿佛拥有读心术一般的,善解人意的完美王子,一定能够明白自己的用意。
直到在那热雾缭绕的浴池里,凪向玲王伸出的手被狠狠拍开的那一瞬间。
直到玲王说出“我们是宿敌”的那一瞬间。
凪意识到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他摔碎了。
他很想说,这不对,这是错的,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是他错了吗,还是玲王错了,又或者说——
是那可笑至极的命运吗。
在那场3v3比赛后,凪与玲王彻底闹崩。
光线昏暗的通道里。
“真不管了?凪之前不是还天天念着玲王玲王的。”洁忍不住问。
“……”凪没有听到似的,继续向前走去。
“哦?是这样吗?有意思。”跟在后面的千切闻言,不禁笑了出来。
“感觉小学生吵架都比他俩强一点。”千切靠近洁的耳边,压着声音作出点评。
“我不是聋子。”凪含含糊糊地开口。
“嗯,但你像个哑巴。”千切停顿了一下,“不对,哑巴都比你强一点,起码他们不会乱说话。”
“等着吧天才,有你后悔的时候。”红发少年笑着打趣道。
那时,怀着一腔怒意的凪诚士郎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只是往后的不知多少个万籁俱寂的夜晚,这句话都莫名出现在凪的脑海里,久久盘旋,赶不走,驱不散。
还真是,一语成谶。
04. 现实与梦境
U20的比赛,把蓝色监狱推上全国的舞台。
赛后,被连续的高强度运动折磨得精疲力尽的少年们,终于拥有了一个短暂的假期。
涉谷,保龄球馆。
少年们闹哄哄地比了一场又一场保龄球,不同于在蓝色监狱里的高压赛事,在这种与前途和未来毫无关系的娱乐比赛里,大家统统变得幼稚好笑起来。
有路人停下脚步,向他们投来打量的目光。
好吵啊,这群人真的是日本冉冉升起的足球新星吗?路人们忍不住心想,目光又在那些青涩的笑脸停留片刻,最后哭笑不得地走开了。
算了,算了。
还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嘛。
这群精力充沛的十几岁男孩就那么痛痛快快地玩到了日落。
在橘色的晚霞里,少年们挥手告别。
凪诚士郎走出室外时,冷风迎面而来,寒意从宽松的卫衣衣领里钻了进来。
凪在余光里看见,那个紫发少年走到了路边,低头在滑动着手机屏幕。没过两分钟,玲王就坐上了老婆婆开来的车。
凪看着玲王从车窗里透出来的模糊侧脸,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又生硬地停住。最后,凪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抹紫色离自己越来越远。
“凪君?”一个有几分熟悉的男声在凪的耳边响起。
凪侧过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黑发黑眸的少年,高挑瘦削,正是凪的初中同学,井上。
“哇啊,还真的是凪君。”井上惊喜地凑近了两步。
“唔,是我没错。”凪站在原地,没有动。
“还记得我吗?我是初中坐你前面的那个……”井上指着自己的脸说道。
“井上。”凪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中回答道。
“对对!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呢,凪君变了好多啊,好厉害。”井上说道。
“诶,是吗。”凪垂下眼眸,不自觉地把手放到后颈上。
“是的是的!我有在网上看到凪君的比赛哦,超厉害的。”井上眉飞色舞地说着,然后停顿了一下,又开口道,“其实我刚刚也在保龄球馆里,看到凪君和朋友们玩得超开心的,和初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嘛,所以一开始都不太敢确认呢。”
凪收回手,将掌心埋进衣服口袋里。
好难为情。凪心想。
“而且,我总感觉……”井上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
“什么?”
“总感觉,凪君现在变得,能够接近了呢。”井上想了想,最终还是说了出口。
“真好啊,那个凪君,居然也学会和人类好好相处了。”井上说。
“明明以前也有好好相处的。”和平主义者,凪诚士郎如此回应道。
“不一样不一样。”井上摆摆手,“如果是以前,你肯定不会和我说那么多话吧,也不会允许别人离你那么近吧——哈哈,以前我们还说凪君好像一只自带防护罩的小怪兽呢。”
“……”凪愣了一下。
“哎呀,抱歉,好像说了些失礼的话。”井上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半小时后。
凪诚士郎坐在回家的电车上,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黄昏,久久出神。
井上的话就像一记重重的锤子,把凪藏在心底的那只布满灰尘的旧木箱敲碎了,回忆碎片哗地一下从箱子里散落出来。
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凪想起了那个将自己圈在小小世界里的白发男孩。
凪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井上或许说得没错。
凪变了很多。
他终于不再逃避,开始慢吞吞地学着如何和人类正常相处。
他终于学会了如何给同伴一个摸头鼓励,学会了如何自然地和男孩们击掌打气,学会了如何坦然接受那些过分热情的飞扑和拥抱。
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那个小世界里走出来,触碰着这个热闹的人间。
但是——
凪想起那双不再看向自己的紫色眼睛。
但是,那个教会他这些的人。
那个如此骄傲,美丽又温柔的人。
为什么离他那么远了呢。
远得再也触碰不到。
这一天,凪诚士郎在列车上看完了一次日落,坐过了七个站,也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假期结束,少年们再次在蓝色监狱集结。
面对各有千秋的强队,少年们既兴奋又纠结,与他们不同的是,凪诚士郎早早就作出了选择。
他也不会有别的选择。
凪和玲王再次在英格兰队成为了队友,只是——
“我想拥有能靠自己成为世界第一的能力。”御影玲王这么说道。
紫发少年的神情是如此地认真而坚定,仿佛从前的约定早已随风飘散,彻底化为泡影。
从此往后,不会再有凪和玲王。
克里斯教练似乎很满意玲王的发言,他笑着上去捏了捏紫发少年的肌肉,一边揉捏一边夸奖,说是要为此给玲王定制下专属的训练计划。
少年们一看,顿时吵着嚷着说自己也需要。
凪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嗓子里,变成一把细碎的沙。凪只是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玲王……”
在一片吵闹中,白发少年那句轻声的呼唤最终还是被彻底淹没了。
那天夜晚,凪诚士郎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凪和玲王没有在那个铺满暖色暮光的楼梯间里相遇,他们不过是两位互不相识的同校生。
两人距离最近的一次交集,就是在白宝高中的校门擦肩而过。
随后,玲王就坐上了那辆显眼的豪车,向东边驶去。
凪则是低头打着游戏,不紧不慢地走向西边。
少年们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命运轨迹就此错开。
自此,凪诚士郎按部就班地继续着自己的人生,顺利升上高三,考上一个著名的大学,进入一家不错的企业,然后日复一日地做着枯燥无趣的工作,彻底变成了社会这部巨大机器里的某个小小的齿轮。
在某个瞬间,凪诚士郎突然从那堆积如山的文件和资料里抬起头来,看向了窗外那架轰鸣而过的飞机。
飞机上坐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紫发青年。
御影玲王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运动服,戴着遮光眼罩,安静补眠。不久之后,他将降落在另一个陌生的国度,那是这一年世界杯比赛的举办地——
御影玲王将独自登上世界舞台,追寻自己的梦想。
凪诚士郎和御影玲王的距离再也不是肩膀贴着肩膀。
它变成了校外的一条沥青马路,变成了一片澄澈的高空,变成了跨越半个地球的两万公里。
玲王,我们之间,隔着好远,好远的距离啊。
真的好远,好远。
凪这么想着,在床上慢慢睁开了眼睛。
清晨的寝室里没有开灯。在这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无人发现,白发少年的眼尾处有一点晶莹的水光,悄无声息地缓缓流下。
这天早晨,洗漱间里。
千切豹马站在凪诚士郎的旁边,一边刷牙,一边打量着镜子里白发少年的那张脸。
千切吐掉嘴里的泡沫,随口一问:“你被人打了?”
凪抿着唇,低头洗了把脸,没有说话。
千切忍不住发出一声嘲笑:“真的好像兔子啊。”红眼睛的兔子。
“大小姐,你为什么会来踢球呢?”凪突然抬起脸,开口问道。
“哈?”
“如果不踢球的话,大小姐会去干什么?”凪又换了一个问法。
“白痴吗你,大清早的来这思考人生?”千切撇了凪一眼,面无表情地漱了漱口,转身离开。
在将要跨出门槛前的一瞬,红发少年又停住脚步。
千切站在门前深呼吸了两次,最终屈服了似地,回到镜子前,看向凪那双迷茫的灰色眼睛:
“像那种问题,就算凪得到我的回答,也没有任何参考价值吧。”
“最重要的,不是你自己的答案吗。”
“那么,凪为什么来踢球呢?”
顿时,偌大的洗漱间内,安静得只余下水珠落到洗手池里的滴答声。
凪沉默了太久,久得千切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那个白发少年忽地低声说道:
“因为,和玲王约好了的。”
“约好了,要一起拿到世界第一。”
红发少年愣了一下,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喂,这些话别对着我说啊。明明最该听到这些话的人不是我吧。”
千切伸出手,揉了揉凪那头睡得乱糟糟的白色短发,轻声叹息。
“快点长大吧,天才。”
05. 天才的回答
这场慕尼黑vs满城的球赛,此刻正在全球直播。
无数双眼睛,正向这群冉冉升起的足球新星,投来或炽热或审视的目光。
随着国神炼介的一枚漂亮进球,慕尼黑以2:1的比分暂时领先,满城顿时转变为劣势一方。
在观众为对手爆发出的欢呼喝彩声中,凪有些恍惚。
他好像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站在角落的,默默无闻的小小配角,为主角的高光时刻作出完美陪衬。
剧烈运动带来的肌肉酸痛,沉重喘息,不停滑落的汗滴,凪诚士郎都不喜欢。
好麻烦啊,好麻烦——那个过去的凪诚士郎在脑海里跳出来,低声呢喃。
放弃吧,放弃吧,拼命努力什么的,怎么想都很麻烦啊不是吗。
承认吧,凪诚士郎只是人生这部作品里的一个小小配角。
做配角又有什么不好,自此之后,不需要再死命奔跑,不需要再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烦恼,不会感到麻烦。
不麻烦就好,不是吗。
不是吗。
白发少年的眼睛如一池死水,直到一抹紫色闯进他的视线。
不远处的御影玲王散下了头发,那柔顺的紫色发丝随风飘起,少年咬着发圈,一丝不苟地重新绑起头发,眼睛里像藏了一只骄傲的狮子。
御影玲王依旧充满战意,带着惊人的美丽。
凪诚士郎无法控制地回忆起往日的那些瞬间——御影玲王搭上他的肩膀邀请他踢足球的瞬间,御影玲王笑着说以后合照要和他一起站到中间的瞬间,御影玲王举着酒杯约定要和他一起成为世界第一的瞬间。
于是下一秒,世界变得彻底安静。
观众的激动喝彩,队友的大声呼唤,跑动后重重的喘息,还有脑海深处那个过去自己的低声呢喃——所有的噪音,刹那间都消失殆尽。
凪诚士郎只能依稀听见有谁的灵魂在冲他大喊:
「喂,你是真的——不想成为主角吗!」
凪诚士郎向前走去。
在这一刻,凪诚士郎终于放下所有的顾虑与疑惑,走向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少年。
在那份强烈的渴望面前,曾经那些幼稚怄气的争吵,带刺伤人的话语,患得患失的情绪,全部都变得不值一提。
凪诚士郎终于顺应自己的内心,出声呼唤那人的名字——
玲王。
他告诉他,凪从未改变。
他告诉他,凪需要玲王。
球场上的形势霎时发生了变化。
人们惊讶地看着那两个一白一紫的少年身影向球门方向奔跑,以极快极灵巧的动作,互相配合,默契传球——
就像是突然找回了缺失的另一半灵魂。
场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躁动热烈起来。
凪诚士郎冲到球门面前,那个夺走他们光芒的洁世一就这么拦在了凪诚士郎的面前,就像少年重复了千万次的噩梦,但是,这一次没关系——
连续两次假动作,无停顿射门?
不,当然不,怎么会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连续两次假动作!
三连击!
四连击!
五连式回天空中射门!
当那颗足球直直地绕开防守冲入球网的那一瞬间,全场都静默了。下一瞬,惊天动地的欢呼喝彩声彻底爆炸开来,滚烫的声浪将少年们彻底淹没。
凪诚士郎看着御影玲王向他飞奔而来,紫色眼睛里闪烁着璀璨无比的光。
在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御影玲王再次撑在凪诚士郎的肩上高高跃起,意气飞扬。
凪诚士郎感受着肩上那份重量,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感受着那来自四面八方的灼热目光。
这天,一位天才用行动向自己的灵魂作出了回答。
白发少年在声浪与热风中张开双臂。
「你好,世界。」
「我是主角,凪诚士郎。」
尾声
日本新年,蓝色监狱给少年们特批几日假期。
此刻,在餐厅磨蹭太久,错过了除夕花火的男孩们正站在路边互相指责。
他们一会儿说都怪千切吃得太慢了,一会儿又谴责凪只顾着打游戏迟到了。
最后大家统一意见,都怪马狼犯了洁癖,非要揪着服务员理论那碟菜里的头发究竟是谁的。
“停,停——干脆我们自己买烟花去河边放好啦。”有人这么建议道。
半小时后,河岸边。
深冬的寒风掠过,凪诚士郎忍不住把手举到脸前,轻轻地呼出热气,试图让那冻僵的指尖暖和过来。
凪抬起眼皮,看向那位正和同龄男孩们一起笑闹的大少爷。
紫发少年捏着一根燃烧的烟花棒,暖色的光映在那张秀丽的脸上,美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察觉到什么似的,紫发少年忽然侧过脸来。
两个少年无声对视了两秒。
下一瞬,凪就看着玲王丢掉了那根烧完的烟花棒,向他小跑过来。
“差点忘了。”玲王有些苦恼地说道。
“很冷吧,凪怎么又穿那么少啊。”玲王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伸出那双温暖的手掌,将凪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包裹起来。
十七岁以前的凪诚士郎并不喜欢冬天。
他天生体温偏低,每到冬天总是手脚冰冷,害得他打游戏的操作变形。因此,十七岁以前,他都觉得冬天格外难熬。
但此时此刻,凪诚士郎感受着指尖的暖意,看着面前那人一张一合的粉色嘴唇,还有那流动着柔和光芒的,紫宝石般的漂亮眼睛。
凪诚士郎突然觉得,冬天是个还算不错的季节。
“砰——”
一束巨大的烟火忽然在空中炸开。
“等等,还有半分钟才到十二点啊,你这笨蛋怎么就把最大的烟花放了!”不远处坏脾气的国王大人对着蜂乐大喊道。
“哎呀哎呀,没关系啦。”蜂乐吐了吐舌头,“气氛到位了嘛。”
话音刚落,其他少年大笑起来,干脆把剩下的烟花统统点燃,十几朵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
在色彩斑斓的火光中,少年们大声倒数。
“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玲王笑眯眯地对凪说道。
“新年快乐。”凪抽出手,与玲王的手掌贴合在一起。
岁末年初的这一瞬间,无数回忆在脑海闪现,那份未曾倾诉过的感情从心脏里满溢出来,白发少年感受着对方指尖的热度,温柔又坚定地握住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两个少年在璀璨的烟火下十指相扣。
“还有就是……”凪再次轻声开口。
“谢谢你,玲王。”
谢谢你出现在凪诚士郎本该苍白无趣的人生里。
谢谢你,没有让那颗渺小的种子就此安静死去。
只有神明和凪知道。
凪诚士郎想成为主角的念头,只是一颗小小的种子。
这颗种子本该永远埋在黑暗的地底,不见天日,慢慢腐烂,寂静地化成一捧潮湿的泥。
但御影玲王出现了。
于是那颗种子破土而出,向上生长,变成这片荒芜土地的唯一绿意。
并将永不凋零。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