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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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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1-02
Words:
34,84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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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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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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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3

【辽广瑜】晚来天欲雪

Summary:

sum:人在做,天在看,对你来说不是一种形容,而是切实的描述。

Work Text:

十六岁,因为和男孩子接吻,你暂时犯下大错。

张辽后退两步,几乎绊倒自己。他震惊乃至惊惧地望着你,好像沙发上坐着的不是他心爱的小女儿,而是洪水猛兽。
你端端正正地坐好,手摆在膝盖上,等一场劈头盖脸的痛骂。张辽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来任何话。你的视线落在他嘴唇上,想起来刚刚触到的浅淡的温度,还有他不自觉回应的一个吻。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高中念了允许走读的学府,今天是周五,现在是四点二十分。下午雨停后,府里早早放了你们回来。
“就刚到……”你说,“我想吃炸排骨,还有包沙拉的鸡肉卷。”
地铁上就闻到味道,念了一路,想着要让张辽买给你吃。
张辽一点头,拎上钥匙出门:“行,我去买。你吃完,我们谈谈。”
他跨过地上大大小小的行李,顺手把茶几上还亮着的电脑合起来,头也不回地出门。
你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摸到他方才的位置,把电脑打开。试了几个密码不对,你想了想,把自己的生日倒着输一次,就进去了。
页面上是一大张表格,填满密密麻麻的数字,格子里还涂上了不同颜色。你翻了几面,没怎么看明白。有几年结余是负数,标了红;又有几年利润归正,也标了红。抬头的公司名字并不熟悉,应该不在张辽名下。

张辽开了门,钥匙丢回鞋柜上,热腾腾的纸包提着放在电脑旁边。他说:“这是马孟起的公司,最近做起来了。他几年没人来管,现在账一团乱,全让我来看。啧……”
他坐在你旁边,隔了半个人的身位:“为什么你老能猜出我的密码?一天换几个都拦不住你偷看。”
你本来也看得稀里糊涂,见他回来,就把表格进度归到方才的位置。
“你密码换来换去就是我的生日……不然就是我的电话,再不然就是我第一个iMeeU号。”
你把电脑合上,提建议说:“要不以后加个你名字缩写?这样我猜起来还费点儿劲。”
“就你聪明。”张辽没好气地白你一眼,“别耍嘴皮子,还有事要和你谈。”
他把电脑拿回去,随手放在一边。下巴点点那两个塑料袋:“吃。吃完再谈,不然怕你接下去都没胃口。”
你伸出去拿鸡肉卷的手又收回来。
“你不会要揍我吧?还怕我没胃口……你已经决定揍吐我了?!”
你越说越害怕,忍不住抓个抱枕,好歹到时候也能挡一挡。
张辽额上青筋直蹦:“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就直接说了,我们马上要搬家。”
哦……你果然没胃口了。鸡肉卷拿在手里,半天没拆。
很小的时候,你就跟着张辽到处搬家。因为房租到期,付不起更高的价钱;因为仇家找上门,几天内要换个地方住;只有十岁那次,你们搬到一片老小区里,住了好几年。
“为什么又要搬家?”你掐着包装纸的边,把印的汽水炸鸡掐得看不出样子,“这里才住没多久……”
“做生意赚钱了,带你去更大的地方住。”张辽拿过你手里的鸡肉卷,拆开放回你手里。
他摸摸你的头:“比这里还大。三层,一层给你,你要什么都可以装。小孩子都喜欢什么电影院,音乐房,你提出来,到时候我让人做。”
“什么电影院……”你笑出声,“人家那个叫影音室,是开在地下的。”
张辽很坦然:“你们小孩子的东西我搞不明白。你喜欢,那地下室再给你开个房间。”
你把怀里的抱枕揉来揉去,咬了一口鸡肉卷,颇有些食不知味。张辽专心地看着你,你接到他的视线,便抬头问:“我们还是在一起?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嗯。”张辽抽了一张纸巾,把流到你手上的酱汁擦掉,“会。”

错误轻飘飘地,好像谁都忘记了,掉在地上,没有回响。

别墅在山上,马超不带导航,硬生生把自己开丢了。你坐在副驾,见他把车开进树丛里,连忙升起车窗。
马超瞥你一眼,笑:“别怕,你超哥马上找到路!这山,小意思,坐稳了啊公主!”
你唰唰系上安全带,拉住车顶把手:“超叔,你还是等我搜一下地图吧啊啊啊啊啊!”
“呜!”
他兴奋地一脚油门冲出去,一辆越野车被他开得好像烈马狂嘶,车底盘那么高,都感觉有石头刮到几下。
你死死抵在座位上,看着树叶枝丛噼里啪啦地打过车窗。马超没有关自己那边的窗,被抽了好几下,脸上连红痕都没有。你探身把他的窗也升上去,生怕他被树枝抽瞎了眼,第二天就是你们两人翻车丧生的新闻。
马超百忙中看了眼后视镜:“公主,怕不?”
你刚要说不怕,车身又是一晃。一句话被晃成两半:“不……怕,怕怕怕!超哥,你快撞上了!”
越野车从树丛中冲出,稳稳落在主路上。主路尽头站着张辽,一直看着表等你们。马超的车从他背后冲来,你急得勒住马超脖子,妄图靠勒住他来停下这匹烈马。
张辽回身看见你们,惊得都忘记躲。你差点把马超掐死,他总算记得踩刹车。你们两人往前撞在玻璃上,好在他伸手护住了你的头,没让你晕太久。
你手指在发抖,安全带解了半天。马超拉开门,对张辽露出一个阳光的笑脸:“辽哥!我把公主安全送到啦,是不是很有劲儿?”
张辽深吸口气,转转手腕,一拳揍他脑门上。
“我不是给你路线了吗,你照着开都能开到山里去?带她走丢了怎么办,你俩饿死在山上?!”
马超回头帮你解开安全带,低着头笑:“不会的辽哥,我都记住图了,这么走快。就算真困住了,我把自己的肉给她吃,饿不死的。”
张辽皱眉:“谁要吃你的肉?下来搬东西。车开到里面去,第二个库给你留着。”
他开了你那一侧的车门,伸手把你接下来。你点着脚尖下了地,握住他的手借力,颤巍巍地给张辽比大拇指:“劲!辽哥,真的劲……”
张辽摸你额头,一边叹气一边把你送进自己的车里:“再过五分钟就到。你缓缓,别跟着马孟起说胡话。”
车平稳启动,你按开车窗,扒在上面。刚种的景观树一株株倒错经过。土地是新翻的,草坪还没有长出来,空气中一缕轻悄的草木香味,很仔细才能闻到。
你回头:“文远叔,你喷香水了?”
张辽按着额头把你推回去,顺手揉了两下:“方才撞得疼不疼?没喷,是房子里装修带出来的味道。你坐好,怎么老不爱系安全带?”
你磨蹭着把安全带系上,对他笑:“坐安全的车,当然不用系安全带啦。上你的车,第一反应居然是系安全带,不觉得很不尊重人吗?”
“净是你的歪理。”张辽轻斥,“这事儿别尊重我,给我系好安全带。”
你嗯嗯应声,伸手出去,妄图捞住风中零星的草叶。张辽时不时瞥你,眉目舒展,青山如画。

换了新家,你读书的地方也换了。新学府是寄宿制,一个月才允许学子们回去一次。
你和朋友在府门口道别,看一向沉稳冷静的她小步快走,扑进妈妈怀里,接过母亲手中的饭包。
你看得有些走神,张辽走到你旁边,也看了一会儿。
突然听他说:“你想吃那个?”
“哪个?”你回过神,四处张望。
张辽按着你的头,固定到那对母女离开的方向:“她手里的饭包。荷叶包白米,夹了秋刀鱼和豆豉酱。你想吃?想吃,我给你做。”
你还没来得及点头,又听他轻轻说:“不用羡慕她们。”
“我……我没有羡慕!”你追上他,“我就是第一次看到阿蝉妈妈,太好看了看呆了而已!喂!张辽,张文远!”
张辽站住脚步,回头看你。
你跟上他,连忙卖乖道:“文远叔叔。”
“嗯。”张辽应一声,这次放慢了步子,你轻松跟上,侧头看他神情:“我真的没有羡慕。虽然她们都有很棒的爸爸妈妈,可我也有你啊。你要自信嘛,有你这么帅的家长,该是别人羡慕我才对。”
张辽又嗯了一声,打开车门。你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有些忧心地观察他脸色。看了好几眼,一边懊恼自己为什么这次就走了神,一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安慰他。
张辽开了空调,关上车内灯。你连忙按住他的手:“别关,我怕黑。”
主要还是怕他黑灯瞎火的偷偷哭。
张辽无语地看你一眼:“想什么呢。车里开灯晃眼睛,你读书也累了,睡会儿。再过一个小时就到,到了我叫你。”
你还想挣扎一下,他一手过来盖住你眼睛,放平座椅,言简意赅:“睡。”
你只能睡了。
张辽趁红灯,拿了毯子给你盖上。他握着你的手,摩挲两下,盖回毯子里。
半梦半醒间,你睁眼看见他,还是下意识安慰:“我真的不用别人……你好着呢。”
张辽一手开车,沉默着一下下摸你头发。你几乎要再次入睡,只意识朦胧间,听他低声问。
“你……还想知道你父母的事吗?”

你闭着眼睛,思忖他的用意。良久,才谨慎地答:“不想。”
“我让人再查查当年那地方……你不想?”
车开进隧道里,张辽收回手,放慢一点速度。他怔怔地咬过你说的字,此后好一段路都没有说话。
你睡不着了,干脆坐起来,椅子调直,毯子抱在怀里。
“嗯,不想。我的家人有你和超叔就够了,旁的知道再多也没意义。”
车穿出隧道,天色墨蓝,青山寂静。半透明的天窗上流去云彩,流走路灯昏黄的光。
万事万物都在抛下你远去,但是没关系。会有人陪着你的。
你转过来看他:“叔叔,别找了。真找到了怎么办?你要把我送走吗?”
“不会。”张辽很快说,“最多让他们来看看你。你要是愿意,去那里住两天也没问题。但你留还是得留在我身边,这没得商量。”
你听得纳闷:“这么具体吗?你不会真找到人了吧……刚刚那是谈判演练吗?”
“不是。”他啧一声,“别乱猜,你会睡觉就行。睡,他要睁眼了。”
“他?他是谁?”
你好奇地四处看。
张辽靠边停车,捂住你的眼睛,轻轻压住你的嘴唇:“别说话。别让他看到你。”
你安静下来。天空已经没有颜色,只是全然的黑暗,路旁灯光闪烁得仿佛在挣扎,很快也被浓墨吞噬。
被捂上眼睛前,你看到了。原本有天空、星星、凉风存在的地方,此刻被雾气一般的黑暗填满。浓雾中浮现出眼睛,有半个星球那么大,正在缓缓睁开,露出一线鎏金的眼瞳。
往常在教室里,师长有时会让你们埋下头,恭恭敬敬地垂首,除了呼吸不要做任何事。那时候,可能也是“他”出现了。
你没有看到过“他”的全貌,也没有人敢谈论它,大家将其看作太阳雨一样的天气。而只要不去关注,很快就会把它的存在忘记。
它没有伤害,没有影响,只是有点吓人而已。

你摸到张辽捂住你眼睛的手,拉下来握住,睁大眼睛往外看。张辽很不满意地看你,也抬眼望向天空。
你的手带着从骨头深处泛起的凉意,张辽牢牢反握住。
眼睛眨了两下,瞳仁四处转动,动作极为缓慢。你猜是因为它实在太大了。当它完全睁开的时候,其中流动的金色如丝如缕,如焰如浪,无法照亮任何东西。
四周一片死寂黑暗,半分钟后,清风明月重临天地。你觉得自己没有眨眼,也许只是恍惚了一下,那只眼睛就不见了。
你喃喃问:“那是什么?”
张辽重新启动车:“汉帝。”
他笑一声,带一点轻巧的嘲弄:“这代的汉帝是个疯子,那些老师不敢告诉你们吧。”
你觉得用疯子这个词形容,还是有点太温和了……
张辽把车开上公路,拐进山间。你缩在椅子上,不住往外看。
“吓着了?别怕,他已经回去了。”张辽摸你额头,“到家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以后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只眼睛而已。”
你点点头,靠回椅背,望向窗外连绵青天。阳光暖暖的,洒满你的半身。
也说不上害怕,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里回响。你觉得他看到了你……甚至在呼唤你。也许不是他,但的确有什么东西,如母亲盼着游子归家一般,渴望而迫切地召唤着你。
张辽随意说话,和你聊天:“他以前反应没那么大。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一个月折腾好几次。”
“好几次吗?”你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这一次……这……”
记忆消失了。你按住额头,仔细地想方才溜走的念头。
张辽开了你这侧的车门,手臂上挂着你的书包和外套。他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下车吃饭。不是什么大事。”
你是不是也快发疯了?你恍惚地穿过客厅,穿过走廊,穿过模模糊糊的影子。张辽在门口就站住了,没有叫你。
一个男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自你进门便专注望着。直到你离开他的视线,他才收回目光,对张辽笑了一下。
“张先生,你好。你一直不告诉我什么时候见面,我就自己来了。还需要自我介绍吗?”
“你不说话……那还是再介绍一下吧。我是周瑜,她是我的妹妹。今天我是来带她走的,你也看到,已经拖不下去了。”

-

张辽放好手里的书包,示意周瑜起身,语气居然很平和:“到楼上去谈。这里她探个头就看到了。”
周瑜站起来。张辽一步一步走上楼梯,面色安静沉缓,周瑜跟在他身后。
单调的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前,张辽推门进去,拉开窗帘。大片阳光透过落地窗,照亮空中飞舞的细小尘埃,他经过,在一边沙发上坐下。
他不说话,周瑜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半边房间沉落在黑暗里,张辽抬起眼,眸光同样深不见底。
“她怎么了?”
周瑜观察着他。
“她需要锚了。没有锚,她很快就会迷失。
“迷失在陛下无穷无尽,无休无止的呼唤中。”
“对,说到这个。”张辽捏着眉心,“你们皇帝又在发什么疯?不能让他闭嘴安静点吗?”
“你也知道我们陛下是个疯子……有新的汉室宗子即将成年,他确实激动了点。”周瑜垂眼,“我会尽量引导,但是不保证效果。你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张辽笑一声:“哦,长久之计。”
周瑜坐正一些,还没来得及开口。
“你又想来那套给她定锚的鬼话?”张辽寒声道,“我告诉你什么叫长久之计。去宫里把那皇帝杀了,从此天下清静。你不用再天天发消息来,她也用不着跟你走,一劳永逸。怎么,你手下没人能做这个?”
周瑜摇头笑了。房间光线黯淡,他眼睛倒亮得出奇,仿佛有东西正在面前燃烧——以其理智为燃料。
“你不明白……人能杀死大海吗?”
顿一顿,他又在心里细致地一条条驳回去:
首先,他没有天天发消息,只在电话实在打不通的时候发一封信鸢,写几条短讯。频率也很低,只是一周几次而已;其次,妹妹必须和他走,这是天理,血缘上的天理,尤其她和这个偷小孩的人又没关系。
“还好今天我是以江东的身份拜访,没有带王印来……张先生的想法很好,但是做不到的。”他往后一靠,“我试过,很多人试过。最后只有我还坐在这里,其他人都已经‘出生’了。”
张辽让他解释清楚。
周瑜无奈道:“有些事情光是知道就会造成污染……我只能告诉你,我还活着,是因为我有锚。”
他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语气平静。
“流有王血让我们更容易被同化,我们也是唯一能靠锚回归的人。算是有利有弊吧。”

张辽对这方面只知道很少的东西。他在汉帝登基前见过那孩子一面,印象里还是个流着泪的眼睛发亮的小孩,哭也哭不出声。
机缘巧合下,他一剑刺偏,接下去就不得不开始逃了。之后回到西凉,金盆洗手,干点普通的小生意,帮吕布马超看看场子。谁会想到汉帝登基后,竟能变成那副鬼样子。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心软……啧。
周瑜安静地看着他,仿佛明白他的一切挣扎。
“张先生考虑得怎么样?把她交给我吧,你也知道没有别的办法。”
“你的锚是什么?”张辽说,“你的锚是怎么定下来的?”
他抬起头,依然没有认输,几乎是咬着牙问。周瑜有点怜悯,垂下眼不看他,说:“仪式需要陛下见证,你知道了也没有用。我的锚吗……是妹妹。”
同样是他知道了也没有用的东西,周瑜索性告诉他了。
两人对视一会儿。张辽慢慢开口,语声冷凝如冰。
“所以。你是故意的。你也是个疯子。”
什么意思?周瑜挑眉淡笑,没有听懂。
只停顿一下,他手上那枚戒指便继续均匀地、平和地转动。
张辽起身近前,一手拎起他的衣领:“我上个月拒绝你和她见面,拒绝接你的通话,这个月皇帝就开始隔三岔五发疯。你敢说和你没有关系?她不想见你们,你就用这种办法逼我?”
周瑜呼吸困难,喉头咯咯作响。他脸色因为缺氧而发红,眼神却还是平静的,甚至闪出一点微微的笑意,如同火上浇油一般,让张辽更是怒得几乎失去理智。
“她是你妹妹!你倒是很舍得,让她疯得饭都吃不下!如果我这次还是不见你呢?你打算这样活活害死她?!说话!”
“不……不会……”
张辽松开手。周瑜退开一点,喘匀了气。他靠上沙发,抚平袖角,任由衣襟皱成一团。
“不会死的……”周瑜断断续续地说,“这种程度,定下锚,很快就能稳定下来。”
“她不会死的。”

“你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张辽也后退一步,惊愕又厌恶,“疯了……你真是疯了!和你们皇帝一个样。”
周瑜不以为意,只低头撑着站直,手使劲拽平自己的衣领。
“体谅一下吧。我毕竟也是汉王室的人,这种程度已经不算疯了。
他抬头,又笑着邀道:“怎么样,把她交给我,她会没事的,我保证。”
“交给你?你做梦。”
张辽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眼神明亮:“我不会让你带走她。定锚,可以,我和你们一起进宫,之后她跟着我走。你不同意,那我现在就杀了你,不过是个亲王,我以前又不是没杀过。”
日光西移,徒留冰冷的玻璃。周瑜抬眼,眼瞳神光幽邃,开口时声音也很平静。
“是啊,不过是个亲王。你已经杀了她的父母,何妨再多杀一个她兄长?”他轻道,“我妹妹知道你其实是她的杀父仇人吗?”
张辽面色冷硬,已经猜到他下一步要拿什么要挟。
周瑜递过来一张照片,含笑,脖颈上一圈勒痕:“张先生,要看看吗?是我的妹妹,父母都在身边时候的妹妹。这是她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我觉得你会想看看的。”
不要看。张辽内心警告说,不能让他牵着你的鼻子走。
他的手慢慢伸过去,把照片接过来,手指微微颤着。
照片上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被簇拥在羽衣云锦里,警惕又茫然地看着镜头。
估计镜头后是她不熟悉的人吧。
她背后是一帐床帘,用双面绣法制出柔云飞星,云里缀上真正的珠玉。还有推一下就能自己跑的木马、可以载人爬坡的机关牛、堆满一角的布兔子,在照片里只露出一半软绵绵的身体。
张辽见过这个地方。

准确来说,是见过这个地方被火烧成乌黑废墟的样子。床帘燎烧掉大半,美玉被熏成黑色,玩偶四散。木制机关在高温下崩裂燃烧,倒了一地。他匆匆经过,只看了一眼,便朝走廊尽头跑去,想看看那里有没有守卫,够不够人撞出去。
马超已经在舍外接应,还偷偷摸摸地在衣服里抱着什么东西。估计是宫中的古董财宝一类,张辽懒得管他。
“快走,火势已经起来了。”
他们扑进山林,张辽奔走间道:“行军路线不经过此处。怎么谒舍这里也会烧起来?”
马超:“我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是你们烧的。董老头子到底有多少事没说明白?”
房屋发出一声轰响,彻底失去支撑,缓缓坍塌下来。张辽皱眉看一眼,收回视线,表情很是冷淡:“有人趁乱作恶。和我们没关系,别管了。”
马超也附和:“是啊,不知道是谁。我看屋里还有个小女孩呢,他们就已经把房子点了……还好我给抱出来了。”
“是啊,还好你给……你什么?!”张辽一下拦住他,看他胸前鼓囊囊的一块。
马超站住脚,小心地从怀里捧出一个孩子,气息微弱,眼睛紧闭。
马超擦擦她沾灰的脸,欣喜道:“辽哥,你看!还活着呢。跟个洋娃娃似的,你说我们给她起个什么名儿好?”
张辽一时气血上涌,头脑空白,下意识伸手覆在小孩子纤细的脖颈上。
“你把她带出来干什么?让她死在里面,那是她的命!”
马超低下头,拢着孩子稍稍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山风送来燎焦的气味,他回头,犹犹豫豫地开口:“那……那我把她送回去?辽哥,送回去就真的活不了了。我看那屋里人早跑光了……”
张辽阴沉着脸不说话。分明只是十七岁的少年,却已经有称得上成熟的表情。
“不能回去了。那边动静太大,你我被抓只有一个死字。”
他深深吸了口气:“带着吧,先藏着。等风头过去点,再来这问问有没有人丢孩子。”
马超一下露出笑脸:“太好了!那咱们一起养她。先取名儿啊,叫什么名好?”
他闷着头在那琢磨,又不爱读书,想来想去取不出个名堂。
张辽抬步往驻军处去,顾及着小孩,只快走,不再疾奔。听马超嘀嘀咕咕个没完,不耐烦地瞥一眼:“别美了!”
他收回视线,随口道:“看她穿成这样,就叫公主得了。”

-

马超打电话来:“公主,你看到辽哥没有啊?”
你头昏脑胀地从床上爬起来。窗帘缝隙透过阳光刺目,照得你捂住眼睛,好一会儿才想起他说的人是谁。
“……辽……文远叔?没啊,没看到。”
马超哦一声:“今天说好要来我这儿,现在都不见人,打电话他也不接……诶等等,公主你声音怎么这样了?你病了?”
“没,我没事。”你咳嗽几声,坐起来摸着床垫,慢慢找回力气和感觉。四周景物好像被谁带回视野里,让你能注意到它们了。
“就是睡久了口渴吧……我下楼喝杯水就行。”
“十一点了,你还在睡?辽哥没催你起床?”马超嘀咕,“不应当啊,他不可能让你睡得早饭都不吃……要不我还是过来看一眼吧?”
你也觉得奇怪,拿着电话下床,走到外面扒着扶手,先往下看看。
“超叔,没事呢,辽哥就在楼下。”你压低声音,但楼下对坐的两人还是听到动静,朝你这里抬起头。
张辽一瞬间忘记遮掩表情,直望着你。
他眼睛空茫茫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往常锋锐而轻慢的笑意,星星点点的钟爱,此刻尽数沉默,如雪被更深的雪覆灭。
他看上去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好像没做到什么事。目光怔忡,就这样朝你望来,宛如求救的一眼。
你和马超说再见。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话,声音突兀中断。张辽站起来看你,打量一眼就皱眉:“你鞋呢?不穿鞋就在屋里乱跑,着凉了怎么办?”
你指着楼下玄关,他回头看看,想起什么,摆手嘱咐你。
“……进屋去,我把鞋给你拿上来。你换身衣服下楼,有事和你说。”
张辽从门口拿来你的拖鞋,按下电梯按键。你和楼下另一人对视一眼,那人对你笑笑,笑容里有很多模糊的东西。流动的喜悦,隐约的平静,哀伤潮起潮落,一切都看不分明。
你礼貌地低一下头,转身离开。
对方眼神深晦,宛如无灯的海面。直到你进屋,都能感到他的目光一直追寻着你,也许几世几年都无有转移。

你穿戴整齐,跨进电梯。张辽按下关门键,你问他:“叔,那是谁啊?你要谈的事和他有关系吗?”
“嗯。那是你兄长,你跟着他走。”
张辽不看你,只垂眼看着电梯面板。
他不敢看你,你敏锐地知道。
你靠近一点,轻轻牵住他的手。他一颤,更紧地反握住,随即又努力松手,把你带出电梯门。
张辽一手扶住你的背,你往前走几步,先对上陌生人的眼睛。他站起来迎你,伸手要和你拥抱、握手,牵住你想带你走,三个愿望一样强烈,导致他目前一样都做不了。
你挺直肩背,走过去和他握手,坐在他对面。
“可不可以不要带我走?”
“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张辽沉默地看着你。你为此心中充满勇气,因为现在只有你能保护他了。
“我们可以保持联系。如果爸爸妈妈想要见我,我也能……”
“没有了。”
一直在对面安静听着的男人开口。
你一时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嘴唇还在动,声音却消失了。
他抬手想要摸你的头,又克制住,只哀伤地重复:“我们没有爸爸妈妈了。”
你睁着眼落下泪来。没有觉得多难过,只是没法相信而已。张辽下意识上前一步,见周瑜走过去,半跪下来为你擦泪,他便又站住不动,远远看着你们。
周瑜轻声说:“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带你走。你快要撑不住了,自己有发觉吗?”
在张辽面前,你不想说这个,捏着衣角不答。
周瑜笑笑,坐在你身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这是我们的王血检测报告,盖有玉玺帝印;这是你小时候最爱玩的木头小车,上面还有你的牙印;这是母亲的遗书,她一直希望能再看你一眼……”
你接过那卷竹简。摊平后,没看几句话,简上墨迹便开始变形融化,在中央聚成眼睛形状。简笔画般神秘的眼睛眨一下睁开,久远的视线穿透时光,凝望着你,与身侧周瑜的视线如出一辙。
周瑜轻说:“我其实有想过继承母亲的眼睛……但她说只要这样看看你就够了。”
竹简上的眼睛闭起,恢复成墨色字迹。文字失去了方才活物般流淌的光彩,只是普通的母亲的话而已。
你一列列看过去。
“吾生四十余年,有言列位人王,承天启,秉地藏,道协希夷,未尝有悔。然悔。吾有一女,少时皎皎,未言而喜笑。见得于苍天,在襁褓而抚育,何其幸也。失而不复见,岂非吾罪之所招,何其悔也?生如白驹,忽然过隙,天长地久,盼见有期。”
盼见有期。
你摸着竹简,问:“那她刚刚看到我了吗?”
周瑜笑了,带着你的手,摸了摸简上印章所在:“嗯,看到了。母亲归还了她的王印,往常这里都是有温度的。她只有见到你,才可能这样放心离开。”
你点点头,也微微露出一点笑意。远处,张辽仿佛被灼伤一般,痛楚地转开视线。
周瑜收起竹简,沉思着说:“你方才说你不想离开。我可以听听你的理由吗?”
你下意识看了一眼张辽,他没有在看你,姿态躲避。你低了一下头,小声说:“我……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为什么要走?血缘只是身份,有感情才是家人。”
周瑜点点头:“对,有感情才是家人。你如果能给我一点时间,我们也会有感情,也能成为真正的家人……真正的。”
你抬头看他,因为他握住了你的手。感觉就像你本就有三只手。
“你听。”他说,“能听到什么?别怕,陛下不会看到你。”
别怕。张辽也对你说过类似的话。
你松开眉头,仰头望天。周瑜也抬头望去,仿佛能透过天花板,看见无尽青空。
“无穷无尽,无休无止。”周瑜低道,“那是命运的呼唤声。你有王血,血缘是身份,更是命运。你想躲开它,只会被它一次又一次追上。”
你握紧手,仿佛感同身受,也许这本就是你的感受。
周瑜松开手,你的感觉流回自己的身体里。
“你只有回应它,才能真正看清它,最后掌控它。”他沉声道,“你有自己的命运,而它不在这里。跟我走,我带你看清这个世界。它不会很好,甚至有可能很丑陋,但这是真相,你有权利知道。”

周瑜望着你。张辽抬眼,专心地看着你。
你沉思片刻,起身走到张辽身边,拉起他的手心。两个成人露出差不多的表情,震惊。
你问周瑜:“我能带着文远叔一起走吗?”
周瑜愣一下才说:“不行。”
你换了种问法:“文远叔能和我一起去吗?”
周瑜果断道:“不行。”
你还在思索:“那我能不去……”
周瑜赶紧补充:“我今天一定要带你走。你成年在即,定锚的事必须尽快准备。”
张辽轻轻挣开你,也说:“走吧。他说得对,有些东西我给不了你,他可以。你一直聪明,知道该怎么选。”
你连忙再抓住他的手。
事实上,你根本没得选。周瑜要带你走,张辽不留你。你还在上学,你需要住的地方、吃的东西,需要有人陪着你。尤其张辽不留你,你怎么还有力气继续反抗你的命运?
他不回应,你抓着他的手也渐渐失去力气,最后只能松开。
“文远叔……那、那我真的要走了,你愿意和我说一声再见吗?”
哪怕一句再见都好。你可以说服自己,他是留不住你,不是不要你了。
张辽垂着眼睛,轻轻牵住你,将你带到周瑜面前。
“走吧。”

你抱着书包,一步三回头,被周瑜像小孩一样牵走了。张辽牵你的时候,感觉很安心,周瑜牵你,总不习惯。
毕竟你们中间横亘着一个缺失的十五年。
张辽一路送你出门,送你上车,看你系上安全带,按着玻璃看他。
像个小孩子一样。当年抱回来那么小一个,现在看着也没多大差别。那时天天盼着把孩子送回去,现在终于盼出了头,居然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他也疯了?
总觉得你还没长大,你没人陪会哭,觉得他可以留你一辈子。
你从后座回望,张辽依然站在原处,遥遥相送。一双眼痛得发亮,失去孩子的野兽都有这种眼神。你拧到脖子要断掉,终于回过头,想:为什么我会知道他在流泪呢?
周瑜收回视线,轻轻摸你的脑袋。你擦一下脸,感到心口燃烧的、让人灼痛的火焰,通通流向眼角,烧热眼眶。眼泪与火焰,也许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马超又打电话,这次张辽接起来。他问:“公主没事吧?”
张辽说嗯,没事。会没事的。
马超哦一声,又问:“辽哥,你呢?你有没有事?”
张辽很久都没有说话,寒风吹得手指刺痛。马超安静地等他回答,他转身进屋,按掉了电话。

周瑜端坐在你面前。他略一沉思,取一枚白子扣上棋盘,又抬头看你。
“妹妹,该你了。”
你和一身王服斗争半天,总算把手从层层叠叠的布料里伸出来,拿住一粒黑子。黑子以暖玉琢,每次拿在手里,总能幻觉到有些融融暖意。
马车辘辘前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雒阳城中。四周除了寂静的阳光,只有清脆空闷的马蹄声回荡。偶有日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手背上,也感觉不到半点温度,只有被窥视的阴冷。
你自信满满地放上一子。
周瑜按着车帘,低头一看,本要落子的手又收回来:“……妹妹,我们说好下跳棋,你现在这下的是什么?”
你肃然道:“是能让我赢的五子棋。”
“……”
周瑜干脆地把你下的子没收,又捡出自己放的白子:“下五子棋的话,刚刚那颗白棋也要换个地方。稍等我一下。”
你点点头,趁他在那儿想,自己挑开车帘,往外看了看。车帘轻开一指宽的缝隙,仅容目光通过,将将看清经过的建筑。
城中道路以石板铺就,马蹄踏过,一点尘埃都没有激起。路旁是青砖黑瓦的古朴民居,兼之酒家客栈,杂货摊点心铺,一路循环往复地出现,好像算力有限的模型。
这些房屋毫无居住痕迹,飞檐片瓦都光洁如新。每次抬头,连酒旗飘摇的角度都如出一辙。它们整齐地上、下、翻面,摆动,又仿佛注意到你的视线一般,齐齐在空中一顿。接着再度若无其事,继续装成被风吹动的样子。
城中根本无风。
你从窗边退开,回头,日光已泼进车内,仿佛迫不及待。亮光从棋盘一路爬升至对面墙壁,宛如人的视线从下至上看来。
周瑜撑着额头,手里轮转黑白云子如阴阳,让你把竹帘放下。
“陛下好奇心很重,对你尤甚。你在外流落太久,他一直想好好看看你。现在就让他看到你不是好事,他会兴奋过头的,之后继位就不好办了。”
“他会拒绝为我授位吗?”你重新覆上车帘,坐正问道。
“不,比这严重。”周瑜思索着说,“他会要你留下来。”
他落定白子,把黑棋还给你。你伸手去接,目光下落,两人都顿住动作。
已经拉上车帘,一小块阳光还在留恋地摩挲你的手心,不肯离去。
周瑜覆上你的手,阳光缩了回去。你拿过黑子——上面还有周瑜留下的温度。
“皇帝不喜欢你吗?”你看着棋盘,棋子悬而不落。
周瑜笑了:“这个问题。对,他不喜欢我,他不喜欢任何吃不到的东西。”
他喜欢你,因为你还没有被他尝到。

你把棋按上棋盘,沉静地宣布:“我赢了。”
周瑜垂眼,看那枚被你放在棋盘边角的黑子。它孤零零地搁在线外,因此甚至称不上棋,只是被不慎放上木盘的石子。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承认了我的规则。”你指着他刚下的白子,“那么要想赢这局我说了算的棋,当然只要我说一声就可以了。”
周瑜露出真正轻快的笑意,松手送回新拿的棋子。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他说,“权力不是生来就有的,它来源于他人的顺从,这就是我要教你的东西。”
你默然看着棋盘,把那枚黑子又放回局中。周瑜没有在意,只起身道:“这局棋下到这里也可以结束了。”
马车停下,一直萦绕着你们的马蹄声倏忽消逝,让你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过。周瑜先下车,落地后掀帘伸手,准备扶你出来。
“缓一缓。我们要准备进宫面见陛下了。记住我昨晚说的话了吗?”
他看你面色恍惚,便再重复一遍:“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那些都是幻觉,你只要拿到王印,一切都会结束。”
过去的回忆松开了你。你回到现在,对周瑜点头。
木马踢踢踏踏,经过你们身旁,没入宫闱阴影。它们做工精致,除了没有眼睛,一切都很真实。
周瑜牵住你的手,往里走一步:“不要怕,我会和你一起进去。只要这次进展顺利,你就拥有完整的权柄,不会再受陛下的低语蛊惑了。”
你跟着他的脚步,走入一层又一层环抱的宫墙。如果从高处往下看,雒阳城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越是中心,皇帝给自己搭建的牢笼就越是混乱。
整座雒阳城就是囚禁他的宫殿。
“你相信他还有意识吗?”周瑜说。
这段弯弯绕绕的路很长,每往前走一步,阳光都会黯淡一点,如同逼近的黄昏。你们一路闲谈说话,好像只是一次普通的散步,而不是可能的死亡之旅。
你说:“我相信。如果他没有意识,整个世界都应该被吃掉了。”
周瑜提醒你:“我们的陛下登基时,许下的愿望就是灭世。如果世界没有毁灭,正说明他已经不存在意识了。”
“原来还能许愿的?”你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可以。每一位皇帝登基时都能向祂许愿……有的愿望小一些,如灵帝,他只希望自己一生顺遂如意。所幸他也不是多能干的皇帝。有的愿望大一些,比如我们陛下的灭世之愿……”
周瑜态度很随意,仿佛刚才说的不是世界要完蛋的事。
“当今祂的力量前所未见,你就能明白祂有多喜欢这个愿望。”
“那祂会实现这个愿望吗?”
已经没有路了,只有全然的黑暗。你只能通过触感确定周瑜还在,他牵着你走,声音从你身边传来。
“按理说,会的。除非我们能在愿望实现前杀死陛下,或者逐出新皇,立起新的权柄,吸引祂抛下无用的傀儡。”
前者已经被无数人证明不可能做到,后者成功亦不知需要多久的努力。

周瑜停下脚步,笑着摸了摸你的头:“其实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皇帝还有意识,那就好办多了。他不能被杀死,是因为他已经和神明融为一体,成为其地上的代行。而他如果还活着,那只要剥离他的意识,三眼神大人自然也无法再影响现世。”
你松开了手,孤零零站在黑暗里,手心一层冷汗。
他是什么时候被换掉了,还是从来就不是真实的人?
周瑜在你身旁,凑过来轻轻道:“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
他像卡壳的磁带,录音终于出现断层,音色奇异。你握紧拳,平静道:“臣拜见陛下。”
“你不祝我万岁万万岁吗?”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好像已经走进他的体内。
皇帝不爱自观,他所在的地方永远是最黑最深处,你什么也看不见:“无需我祝愿,陛下也能万岁。我要祝……便祝陛下幸福吧。”
“幸福?哈,幸福……”
开灯了……不,是眼睛睁开了。整座大殿已经被黑色触手填满,它们如藤蔓般纠结缠绕,其上长满眼睛。所有眼睛明明灭灭,此起彼伏地眨动,如金色的星子。
你浑身起鸡皮疙瘩,还有点头晕目眩,只用力抿住嘴唇,将注意力集中于一处。面前的触手拧成漩涡,一只人手拨拨它们,回头对你漫不经心地一笑。
“广陵王……我的广陵王。你觉得我还活着吗?”
这个人是谁?他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明明一直注视着前方。
你定下心神,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又抛开恐惧,飞快看了看他的眼睛。
你说是,你还活着。
他柔和地问:“为什么?他们都觉得朕已经死了。”
皇帝自言自语,声音细碎。孤独了很久很久的人就会有这样的声音。
“我也觉得,我已经死去很久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来,总想出来看看你,和你说说话。”
他直起身——他没有腰以下的身体,为拧成一团的触手所替代,好像被拿在手上的布偶。皇帝靠过来,流着泪笑问你:“我还活着吗?你觉得呢,你可是想做广陵王的人。广陵王是天子剑,是绣衣校尉,我是你要保护的人,你得告诉我实话。你看,我还活着吗?”
你颤抖着手指,上去抹了一下他的眼泪。
这种答错一句话就是死的危急关头,你居然莫名其妙地想,他眼睛哭起来好亮。
像一个人。
“陛下还活着。”你说,“因为你还在痛苦。”
“死掉的人是感觉不到痛苦的。”

皇帝愣了一会儿,忽而醒悟,拼命挣扎着想抓住你。他嘴里哭嚎着什么话,兼之四周时刻不停的低喃细语,一起混合成听不懂的尖啸。你忍住头疼,勉强分辨,只觉得大概是“好黑”、“好冷”、“我好害怕”一类的哀求。
触手围卷包拢,带着他如潮水般退走。殿外阳光照进来,木质天顶高不可攀,堂皇殿内空无一物。
你松开拳头,愣愣地低头一看。手里一枚拇指粗细的金印,带着血肉温度,呼吸一般起伏。如果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印上偶尔会浮起眼睛似的轮廓,睁开与你对视。
这是陛下的视线,这是陛下的一目,你的权柄由他赋予,你将要一直带着他的眼睛。
结束了。你环顾四周,试探地说:“臣告退?臣真的要走了?没人拦我就真的走了……”
周瑜在外面听到动静,上前敲敲殿门,油纸上映出人影。
“还呆在里面做什么?陛下已经离开了,你也快出来。”
“你是谁?”
“你哥。”
你蹲下来藏影子,一步一步挪到门后:“你怎么证明?我刚刚就差点被骗了。”
“……”
周瑜平淡地威胁你:“快出来。天快黑了,你之后还有课要上,今天不去以后又要熬通宵补。”
你抱膝蹲着,更不想出去了。没有天理,你都是亲王了,怎么不能坐吃山空,怎么还要上那么多课?早知道继承王位这么累,当初还不如就让周瑜当呢。
叹气声音太大,周瑜沉默一会儿,勉强服软。
“这要我怎么证明……我把母亲的信背一遍给你听吧。吾生四十余……”
“等等等!”
你一下起身拉开殿门。
漫天都是橘红金黄的阳光,霞云散尽,青空无垠。已经是真正的黄昏了。

-

周瑜伸手牵你出来:“感觉怎么样?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没事。”你跨过门槛,想起来要指责他,“假的那个还会叫妹妹呢,你怎么到现在一声都没说过。还提妈妈来压我!”
周瑜笑说:“妹妹。”
他走下台阶,来到宫墙前。红色墙面如刚漆成一般,一丝黯淡污秽都找不见。
“你一直呆在里面不肯出来,我以为你已经迷失……说话着急了一点,对不住。”
他真道歉了,你又过意不去,摇头说没事。一想还觉得不对:“我声音很正常,听得出来是活人吧?”
“不是这样看的。”周瑜抬手按在宫墙上,“陛下会扰乱人的一切感知,你的正常可能只是我听上去正常。也许打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也许你被吃掉,只留下声音……我很担心你。”
方才你把影子都藏住了,难怪他吓成这样。
“你这么着急,为什么不直接拉开门?”你有点歉疚。
“我和陛下直接互动,可能会扰乱这里。我不想吓着你。”他按着宫墙,“我们要离开了。来,你也说一遍。”
你学着他的样子,抬手按上宫墙,惊悚地摸到温度:“我、我们要离开了……”
层层宫墙如被分开的海面,向两边荡开,露出一条直通宫外的小路。周瑜带你走上去,你紧紧握住他的手,两人互相支持着离开。

和来时一样,这条路越往前走,阳光就越昏沉。但与来时不同的是,往常那些总若有若无呼唤着你的声音,此刻都心满意足地沉默,你重新获得久违的平静。
你摊开手心,给周瑜看拿到的王印。他掠一眼,低头挂在你腰上:“陛下承认了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一代的广陵王了……王印要收好,但也不用太在意。它会跟着你的。”
他摸摸你的头:“还觉得难受吗?应该不会再听到那些耳语了。”
“他放弃蛊惑我了吗?”
周瑜说不是。
“他不再呼唤你,是因为他现在就在你身边……不用再蛊惑你近前了。但王血的引力还在,你依然在向祂靠近,还是要当心。”
你腰间悬挂的王印睁开眼睛,往上看了看你们。你赶紧抬手握住它,遮上它的视线。
“那你呢?你还掉了王印,他是不是又开始对你说话了?”
“是。不过没关系,我有锚,他说不动我。你的定锚仪式也要提上日程了,会比这次更凶险,你要做好准备。”
马车在路的尽头等你们。两匹木马甩头踏步,有如活物,看到你们后,便安静得一动不动。
像是孩子一个人自娱自乐,被人发现后又吓得松手。
夕阳最后的红也即将沉没。你盯着马车,问:“当年被吃掉的那个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周瑜看看你:“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
你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出来:“他可能还活着。”
王印上眼睛乱转,你紧紧握住。周瑜点点头:“我们回去再说。”
你们上了马车。回程的路上看不到房屋,只有无尽混沌,像是懒得再骗你们。车上棋子散落如初,但没人有心情下棋,你们各自对着一个地方发呆。
你看着棋盘,把自己最后放上的黑子拿出来。
棋子入手冰凉,只有握久一点,才能感觉到其中蕴着暖意。
你握了很久,幻想中有源源不断的温暖涌现出来。出了城门下车,马车还不肯走,两匹木马都用没有眼睛的头颅对着你。
你举着棋子,说:“这个棋我要拿走。”
木马点点头,又拉着马车回城,成为城的一部分。

雒阳城外十里没有人迹。原野上无星无月,只有无尽黄昏在此蔓延。周瑜说,这是因为陛下在黄昏继位。
这里的时间会永远停在那个时候。
你们牵着手,两人慢慢走着。此处依然算王城范围,所有电子元件和机械设备都会失灵,只能靠双腿一步步走出去。
“这里很美吧。”周瑜说,“我第一次来,也这么觉得。”
你点头,眺望地平线处格外浓艳的云色。
“能拍张照就好了。”
想发给叔叔看看。
因为要进宫,你们都没有带宫外用的东西。怕被陛下看到,这东西就算报废了。
“你可以用信鸢,把想留存的景象指给它看就可以。”周瑜看你一眼,“但是不能发出去,这种东西普通人看了会出问题的……你还没有和他断掉吗?”
你们都知道这个“他”指谁。
“我有分寸,不会出事的。”你依然看着远方,小心回避身旁视线,“一张风景照应该没关系……我已经一句话都不和他说了,他不会被污染的。”
你不知道你这幅模样和当初的周瑜有多么像。
周瑜叹息一声,没有再劝。他转而道:“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有个名字,叫刘辩。”
你捏着王印认真听。这个印章现在就像普通的金饰,失去温度,边缘坚硬。
“他继位那天,西凉董卓正好发动宫变。或者说,西凉董卓发动了宫变,灵帝在混乱中死去,皇子刘辩才需要继位。那天起了非常大的火……非常大,几乎点燃整座王城,连城外十里都化作焦土。”
随着周瑜的话,你开始闻到若有若无的焦味,土地变得松散,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脚印。
他轻声说:“你可以回头看看,这幅风景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慢慢回过头。你们已经走出雒阳城,这座城此刻看上去很远很远,如同孤岛一般漂浮在黑暗中。城外十里皆是火焰,城池陷落在花一样绽放包拢的火色里。它们烧得这样厉害,以至于天空都被映作黄昏。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回忆这一幕吗?”你几乎失声。
周瑜淡淡笑了:“是啊。这是他印象最深的东西……你说他还活着。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恐怕也不能沟通了。”

你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觉得皇帝确实受到许多影响,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但和他说话,他是听得懂的。
周瑜为你打开车门,送你坐进后排,跟着你坐入车中。司机是绣衣楼的鸢使,回头对着你们笑道:“周郎好。殿下也好。是直接去辟雍学宫吗?”
你支棱起来:“辟雍?是那个辟雍吗?”
周瑜点头:“对,直接去辟雍。对,就是那个辟雍,你坐好,安全带系上。”
司机打开隔板,为你们备出一片独立的小地方。周瑜示意你抬手,他好帮你扣上系带。
“当年辟雍也在雒阳。被一把火烧毁后,有几个学子帮忙组织重建,之后成为了新的院长。你想去那里念书,可以提前见见他们,有一个人对你很感兴趣。”
你张口结舌,先挑最要紧的东西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去辟雍念书?”
“辟雍是汉最好的学宫,大汉所有学子都想去那里读书,这是合理的推测。”
周瑜一开始跟你讲道理,你就知道他心虚了。你就没见他和你讲过道理,他这个人就是不讲道理的。
你怀疑地瞅他,不答他的话。周瑜撑了一会儿,败下阵来:“……是张辽告诉我的。他想留你到学府遴选试,说至少要让你考完,你很想去辟雍宫……”
几个月了,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让你怔怔地缩起来,伸手胡乱摸索,想找个东西抱在怀里。
张辽被逼到说出这种话,一定是没办法了,几乎是在求他。你从没见张辽求过人,他连一句求你不要走都没说过。
最后被紧紧捏在手里的还是那枚黑玉云子。

你沉默一会儿,笑,告诉周瑜:“我第一次和文远叔说自己想去雒阳,去辟雍学宫念书,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还问我西凉没有学宫可以念吗……现在让我去学试,我估计也考不到辟雍,真的要在西凉上学宫了。”
周瑜为你递上一张素帕,布里绣了雅致暗纹。
你拿过手帕,盯着发呆。忽然想起来什么,拎起胸口衣料问周瑜:“我们出宫还没换衣服,就这样去见学宫院长?还有这个印,它会听到我们说话吗?”
周瑜把你的手拿下来,衣服褶皱抚平整,摆正王印位置。
“不换了,就这样见,你行程紧,那个院长也不是不知道这些。离开雒阳后王印不会那么活跃,但不要赌,有要事还是把它拿开。日后不以亲王身份做事,就不用带着它,只用绣衣校尉印就可以。”
他整理完你的衣服,车速也慢下来。鸢使打开隔板,提示你们:“辟雍学宫到了。”
周瑜和你各开一边车门下车。四周竹林环绕,林深处有一座小楼,楼上倚窗坐着一个人。他手里似乎持着一管烟,夜色里,一点红色火星随他呼吸而明灭不定,飘摇无依。
你拖着一身王服,迈步进了内室。室内清幽无人,你便干脆上了二楼。
窗边人回过身。他的眼睛很亮,站起身朝你走过来,手中烟管一转便抬起你的下巴。
“殿下生得真美……比我想得还要美。”
你两指夹着,挪开他的烟管,又观察一下他的脸色,好心提醒他:“先生少吸些烟吧……对身体不好。”
他柔情蜜意地答:“是,我一定听殿下的话……殿下待我真好,是因为殿下也喜欢我吗?”
怎么有这么不守师德的院长!
你往后一让,周瑜从你身后走上来,淡淡抬眸:“郭嘉。你有话要对我妹妹说?”
郭嘉笑了,又吸一口烟,后退几步:“是有几句话……周郎能让我和她讲完吗?”
周瑜道:“不准讲。”
他抬手拉绳,小楼立刻灯火通明。郭嘉装模作样地捂眼呼痛,又笑:“听说殿下想进辟雍念书?”
你点头:“是。不知有什么考核,或是需要我……”
郭嘉摆手打断你:“殿下想来就好,一句话的事。我只想确认殿下是否有值得我教的价值……”
你平静道:“郭先生能教什么?”
郭嘉眼神闪动。
“殿下想学什么?礼法,权术,甚至是谋取天下……”
你问:“你能教规矩吗?”
郭嘉一怔:“规矩?”
“对,规矩。什么样的规矩能让天下人幸福,这个你能教吗?”
郭嘉既笑且叹,低眼摩挲碧玉烟管。再抬头时脸上殊无笑意,笑意都藏在很深的眼底。
“殿下来学吧,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在你自己手里。这天下需要英雄,我会付出一切,让你成为最了不起的英雄。”
说完,他便挥手作别,转身靠在窗边,慢慢吸他的烟。
你和周瑜对视一眼。他点点头,你便行了一个学子礼:“日后再见,先生。”
周瑜拉绳关上灯,也说:“学长,再见。日后不要随便对我妹妹说那种话,我可能会误会的。”
郭嘉没有回头,只唉声叹气:“周郎真是吓人……当年你砸开同窗的头,还是我帮你把事情压下去的呢。”
他又向你看来深深的一眼,眼中笑意清浅。
“再见,殿下。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

你拿起手机。备注马超的头像跳动,你捂着麦克风,偷偷摸摸地点开接听。
马超大声问:“诶,公主。你在忙不?”
你没说话。
马超又说:“打过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你两年没来了,也不主动联系我们。要不是你还接电话,我真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你还是没说话。
马超试探地说:“公主,你今年会回来看看吗?别光顾着给辽哥发消息,也回来看看我们。辽哥想你想得伊人憔悴啊,你真得来看看……”
传来马超被暴打的声音。
你的手机被人抽走,周瑜对着说:“她还不能来。初雪一过就要定锚,定锚顺利才能想别的事。”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低地说:“我知道。”
之后便挂断电话。
周瑜把手机还给你。屏幕亮着,停留在短信界面,号主拍了一张下雪的照片,看角度是从窗台上探出去拍的。
还有一条信息正在编辑,写着:下雪了。
你拿回手机,把短信发出去,很快已读,但是没有回复。
周瑜抱着电脑,检查你的毕业论赋。你在他身边转着手机,看窗外下也下不完的落雪。

“还没有和他断掉。”周瑜摘下眼镜,语气习以为常。
他合上电脑,放在一边:“论点表达没什么问题,看郭嘉怎么问你。我觉得你可以一次过,他要刁难也只会捉着民与权这几个点,只要能正面驳倒他就行。对你应该不难。”
你点点头,看他没有起身,知道他还有别的话要说。
周瑜叹息着说:“下雪了啊……初雪后是祂活动的低谷期,王室一般都选在这个时候定锚。”
他望着窗外,又转头看你。
“也是时候了。跟我来,我和你讲锚点的事,顺便告诉你一些别的。”他说,“你对自己的身世了解多少?”

侍从为你们燃茶煮香,拉起层层帷幕。廊下长风落拓,碎琼乱玉,流风回雪。
周瑜在棋盘一端坐下,随手抓了几颗子要你猜。
“单还是双?”
“双吧。”
你理齐衣摆,在他对面跽坐。
周瑜一展手心,笑道:“看来这次是我赢了。直接打谱吧,你执白,我们摆荆山归玄。”
荆山是卞公掘玉之所,传说他含玉而登仙,尸身落地即化。那么多死活题,周瑜偏选这一局来做,你觉得他一定别有深意。
“好。”你点头,接过棋盒,等他先落子。
周瑜拈子,没有先提你的身世,而是换了个话题。
“你觉得锚是什么?”
“是能把人定住的东西吧。”
第二子落在边角,和处于天元的黑子遥遥相对。
周瑜点头:“对。如果说陛下是海,那么众生你我皆是小舟。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我们身上有王血,它会像绳索一样,时刻不停地将我们拉入深海,拉往陛下所在。”
“所以我们会有锚?”
“所以我们需要锚。最开始的王室宗亲不明白这点,死得几乎十无存一。后来有人摸索出办法,一代代流传完善,才让同有王血的汉室成员不至于死得太快。”
棋子一枚枚落下,声音单调规律,棋局逐渐成型。黑子盘踞如龙,白子游离若烟,走向愈发诡谲。
你问:“你的锚是什么?”
周瑜垂眼看着棋盘。
“是你。母亲的锚也是你……”他取子落下,忽而问,“张辽有和你提过身世吗?”

你点点头。
“提过一点。”
“说是他捡到的……”你挠着脸说,“唉,以前还叫过他爸爸呢。”
周瑜一笑。他摩挲着棋,落子速度变慢了——也许并非是因为回忆棋谱。
“西凉军侵雒阳的那天,正是灵帝寿宴。父亲作为广陵王前往赴宴,我们一家都在谒舍暂住。绣衣楼提前知道消息以后,他孤身一人进宫,想劝灵帝将计就计。
“他失败了。灵帝执意大办寿宴,为让他‘称心如意’,父亲一直在宫中留到最后一刻。之后西凉兵在宫中烧杀抢掠,他趁天子未定,王印失效,急忙出宫来找我们。
“你那时喘疾发作,照顾你的侍从为你拿药,回来见屋子里空无一人,以为你被其他人带走,也匆忙离开。等父亲到谒舍,我们找齐屋外的人、确认你没出来,那里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周瑜拿过你手里的棋子,自己轻轻下在棋盘上。
他平静地继续讲述:“父亲没有找到你。当时陛下已经在准备登基了,最动荡的时候,你正好被偷走……”
你小声纠正:“是被救走。”
周瑜没管,接着说。
“陛下没有目见你的行踪,我们就此失去联系。母亲继承了王位和权柄,一开始我们两个都是她的锚点。后来你长大一些,她觉得可以靠锚与岸的联系找到你,所以重新面见陛下举行仪式,只把你一个人作为锚。
“你的存在太浅,母亲没几年就疯了。她被陛下创造出的印象蛊惑,迷失在祂的呼唤中,成为了祂的一部分。”
周瑜浅浅叹息一声,露出一丝飘渺笑意,叩下最后一子。
“这就是锚。”
无解珍珑。

你顺着他的动作,视线一点点下落,看到棋盘上。黑白云子纠缠难分,上清下浊,上动下静,拿掉一子都无法成势。
周瑜望着廊下飞絮,伸指接来一点融雪。他点在你的额心,你一激灵抬起头,和他对视。
他的手指下滑,一路摩过你的脸颊。如此留恋,如此缱绻,眼神却还是淡然的:“妹妹。”
“你知道卞子最后成了什么吗?”
你怔一下:“他不是成仙了吗?”
周瑜的拇指落在你的嘴唇上:“不。他吃掉的玉是祂的血肉,他只会成为巫。”
他倾身,隔着手指轻轻吻你,更轻地在你耳边说话。
“仙已死尽,现在是巫的世界。定锚会比继位更凶险,因为一个是回归,一个是脱离。”
“陛下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你留下,留在祂的体内,直到下次‘出生’。但那个时候你还算不算人,有没有我们现在的形态,那就说不好了。”
你推开他。
周瑜恢复平常的声音:“哥哥的建议是选我。这几年我在江东经营,存在很稳固。我会为你承担一半定锚后的疯狂症状,你我除血脉,连性命也将一并相连。”
你拧眉看他一会儿,他安静地和你对视。你放弃提醒他现在也疯得够呛,只问:“你那时的疯狂症状是什么?”
“疯狂地找你……算吗?”
……算算算。
你叹气说:“那以后我们就是共轭锚点了。一疯疯一双。”
周瑜含笑应声:“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而且这样定锚,只要我们有一个还清醒,就能把另一个人带回来。”
两个人同时疯掉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小的……大概吧。
你来到周瑜身边,拍拍他的肩:“棋子你收,我要先去休息了……”
说完你赶紧跑了。周瑜叫你一声,没叫住。
等他收完两个棋盒,抬头一看,已经雪过天晴。巨大而妖异的明月一眨,瞳孔倏忽不见。
周瑜拉上帷幕,起身离开静室。

你独自一人站在殿前,握紧腰上王印,暗里给自己打气。这次周瑜没法陪你,只能在宫外等。
四周漆黑一片,雾气如丝如缕,你已经知道这是皇帝即将睁眼的预兆。推开殿门,开始仪式,走进祂的目光里,走向祂为你挑选的梦。
你下定决心,一手推门入殿。

眼前还是如墨夜色。数过三百下心跳,场景依然没什么变化,你便踏出去一步。
这一步好像穿破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光阴轮转碾碎日月,天目开阖万有归无。你拨开拂到脸上的床帘,嗅到一点古旧的香味。
丝锦垂落,饰作星月的珠玉交错轻击,玎珰如山溪初融。王印微微发热,祂已经开始编织美梦与陷阱。你环顾四周,慢慢抿平王服边角,站在原地不动。
这里像是个房间,专门给小孩子住。角落堆着布兔子,耳朵垂下来盖住眼睛;一匹木头小马,卧在地上不动,眼睛的地方是一片空白。你试探地推了推,它突然动起来,吓了你一跳。
房间只有一个出口,正对走廊。门外黑暗深不见底,连视线都能吞噬殆尽。拉门对面是大扇木栅窗,光紧贴着窗纸透进来,映得墙壁地板都是一片昏红。

你在房间里走一圈,没有找到第二个出口。窗格打不破,墙壁没法撼动,抛出拉门的木头小兵连落地声都听不到。你回到房间中央,摸了摸走过来的小马头颅,不由有点迷惑。
祂是觉得你会喜欢这种地方,喜欢到想留一辈子吗?
你正敛目思索,忽然门外传来动静,声音越来越清晰。脚步声由远及近,动作很快,眨眼已到门前,你抬起头的时候,那人正好经过,往门里瞥了一眼。
你们都狠狠愣了一下。
他看着你,犹豫地要走,还是忍不住开口喊一声:
“喂!这里着火了,快出去!”
是啊,着火了。身后的窗门映出的从来不是夕阳余晖,而是门外火光,丝质的床帘没有烧起来,但其上缀的美玉都被逐渐熏黑。脚下升起热度,木马崩裂四散,零件落地燃烧。
角落的布兔子无可挽回地烧成火炬,焰心虚幻通透,伸手进去也不会烧伤。
你伸手扶住自己的下巴,免得它掉下来。

那人说完便飞快跑走,跑出去两步,回来看你还傻愣愣地站着不动,啧一声冲进去,几步把人拎出来。
“着火了为什么不跑?你爸妈呢,怎么就留你一个小孩在这?”
他噼里啪啦一顿问,立刻把你眼泪问下来了。你哭着去抱他:“叔、叔叔!你死了吗?还是我死了?你怎么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啊啊啊?!”
张辽抬手抵住你额头:“什……你谁啊?什么死不死的?”
他四处张望一下,拽起你的手腕:“算了,出去再说。跟我走!”
你被他带着跑,身上玉佩禁步碰撞扬飞,一枚棋子不慎从袖中滚落,眨眼为黑暗吞噬。两旁都是被火映红的宫室,循环往复,填满你们的逃跑路线,张辽一路都没回头,你一路都在观察他的样貌。
当年西凉军侵雒阳,张辽那时还是马前卒,据说被编入先锋,送死一样进宫杀人。你过去听马超提起,总不敢相信——宫里乱成什么样,他们如果真进过宫门,恐怕要杀得血流漂杵才能有条活路。和张辽求证,他每次也只心平气和,就说忘了。
但现在见到人,觉得马超不一定全是吹牛皮。至少,张辽一定撞见过皇帝。
他在皇帝记忆里永远是少年模样。

张辽在你面前打响指:“想什么呢?回神。”
你一惊,目光恢复清明,和他对视。
张辽后退一步,放开你的手,指了一下烧起来的谒舍。
“我们逃出来了。你接下来要往哪去?我要回中军了,你自己找找你的家人吧。”
你一下拉住他的手腕,说不出话。张辽也没动作,任你拉着。他的眼上此时还没有刺青,身量也未完全长成,脸颊还带着稚气的弧度。抿唇看你的时候,模样好像比你还要小。
只是他一敛睫,又显出大人的样子。
“说话啊。我不能带着你,军里见女人是要杀头的。你家里人在哪,我送你一段。”
四周清风朗月,虫鸣息声。不远处的山林里吹来风,带着丝丝凉意,祂的视线就埋伏在那片黑暗里。
你起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说:“我要跟你走。”
只是一句话,就能感到祂欣喜若狂的情绪,让四周环境都扭曲一瞬。
你不怕,拉着他的手腕,固执地盯着他。你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疯了,疯狂的感觉原来这么畅快,好像过去二十年都是白活的。
张辽愣一会儿,笑了:“你听懂我刚才说什么了吗?军中见女人,你,要杀头的。我也要被治个淫污之罪,打掉半条命。疯了吗,我带着你?”
“那就不要回去了。”你立刻想出了办法,“我们出去流浪,在外面打工,饿不死的。你想回去当将军吗?”
张辽抽回手。
“你管我想不想。我不能带着你,最多和你在这附近转一圈,找找你的家人……你怎么一点都不急,不怕自己的爸妈出事吗?”

你看着他,含泪摇头,又笑:“我是被一个人从小当爹又当妈的带大……他没事,我知道。”
张辽看你一眼,很快垂下眼睛,跳下岩石,往谒舍方向走去。
“来啊。说了带你去找……他应该逃出来了,我出来的时候看屋子里没人。”
你跟上他,他沉默一会儿,也不回头,只轻而别扭地说:“你……别怕。”
他绞尽脑汁说了安慰你的话。和现实的人太像,你几乎要分不清了。
王服上用金线刺绣,毛毛糙糙,擦在脸上很疼。你擦两下,赶上他,走在他身边。
山中吹来一阵细雨,谒舍的火渐渐熄灭,青草中堆着漆黑的废墟,你摸一下,还有滚烫的温度。张辽陪着你在附近找人,一看就把你手拎起来:“多烫,怎么这么不小心?那个人怎么没教你不要乱摸东西?”
你笑:“他不在才敢这样摸。他凶呢,和你差不多。”
张辽哼一声:“知道凶就好。不凶管不住你。”
你看着他,特别想上去摸一下他脑袋。为免自己一冲动犯错,你别开视线,走上房屋残骸。
屋子烧得满目疮痍,地板化为焦炭,一不小心就陷进去。还能勉强看出来点屋子的架构,确实是亲王规制。
你小心地走,探着脚尖试能踩的地方。张辽跟在一旁,看着看着,伸手过来:“你牵着我吧。老看着你要摔,吓人一跳……”
你探手过去,紧紧牵住,笑道:“文远叔……咳。文远……怕我摔着啊?”
张辽脸皮薄,几乎一下烧红。他紧张地要抽回手,又觉得丢人,撑住不肯退缩:“你!你……你知道我的字?哪里知道的?”
你说:“你自己告诉我的。”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告诉的你?”说了几句话,他脸上的红也褪下去,看着冷静多了。他扶着你,指说:“那里。小心点踩,它不会断,但是不太稳。”
你点点头,直接踩上。果然有些摇晃,但足以你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你翻过半截断壁,好半天没说话。张辽来到你身边,也沉默下来。

“是他吗?”
半晌,他轻轻问。你不敢上前,生怕面对这个本该清楚的现实,张辽走上去,毫不在意地搬开压在尸体上的焦木,把人的身体拖出来。
只有半截身体。你慢慢走上去,看着自己的父亲。他抱着一个尚且完整的襁褓,但是拿出来一看,里面塞的只是小孩子衣服。他的面目漆黑难辨,皮肉已经烧融,只是那种期冀的、焦虑的感情,这种氛围依然萦绕,被祂完整地记录下来。
你蹲下来,摸摸这虚假的手,虚假的脸,被虚假的手、虚假的人安慰,流下真实的眼泪。
张辽半跪下来,搂着你的肩,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给你安慰的力度。你转身埋进他怀里,他一震,也轻轻回抱住。
你不合时宜地想起很多东西。
小时候。大概十多年前,出租屋里摆着一张布艺沙发,是你们一起从废品堆里搬回来的。沙发两边的海绵已经沉死,弹簧也回弹不起来了。坐那张沙发的时候,你总和张辽挤在一起。
张辽不喜欢孩子。每次你挨过来,他总要嫌弃地啧一声。你当做没听到,抱住他的手臂,看他在纸上算账,等他拨开你织毛衣,织到一半,拿到你身上比一比袖长。偶尔他心情好,又不需要做事的时候,你可以靠着他,看他刷新闻。
有一次,你拉住他的手,自己点开一条视频。他刚要出声,见你被吸进去一样盯着看,微怔后也低下头。
小孩子哭得丑丑的,一抽一抽地吃面,时不时往后看。后面是堆得乱七八糟的屋子,有个老汉在杂物堆里翻找,抽出根棍子。
小孩抖得掉了筷子,无声而剧烈地哭。
你看得几乎要钻进去。
张辽捂住你的眼睛,把你往后带,抽空瞥一眼新闻标题:讲留守儿童的。
你被他揽着,安静地没有说话。他放下手机,皱眉要说点什么,你动了一下,他又不说了。
你转身抱着他的腰,埋进他胸口,轻轻叫了一声:爸爸。
他很明显地震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把你拢得更紧。那时候他心口传来的热量,就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
就和现在一模一样。真的,好像啊,根本分不出来。

你现在开始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人会沉溺于幻境。不是不清楚,只是有时候,真的太难撑下去了。
你抹掉眼泪,有点不好意思,起身后伸手,想把张辽也从地上拉起来。张辽避开你的手,自己站起来,避重就轻地说:“你……想不想挖个坑……?如果你想,我帮你挖……”
你理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帮你安葬父亲。你笑出声,又擦一下眼泪:“不用。他……总之没事。我会永远记得他,他即使需要葬下,在我的记忆里埋就好……”
张辽拧眉看你,好像不太理解。他看你一会儿,不知看出什么,也放心下来,说:“天快黑了。这里天黑很危险,至少要生个火堆。”
你跟着他进山。张辽指挥你:“别跟着我走,你就在那儿坐着。我捡完柴火来找你。”
“那时候一片黑,你找得到我吗?”
他看着你,目光柔和,又别开眼神,指着月亮:“找得到啊。怎么找不到,你身上珠宝挂件那么多,月亮一照,你都发光呢。”
你也抬头去看月亮。月亮是金色的,有清晰的瞳孔,样子好像在笑。
你平静地和祂对视,又回头看张辽,一笑:“好。我在这里等你。”

张辽随手捅一下火堆,让火焰更明亮一些。他的黑马甩着尾巴,在树旁宁静地嚼着草叶。你两手撑着下巴,盯着火苗,不想闭眼。
“你要睡吗?”
你懵懂地抬头。
张辽又问一遍:“天黑了。你要睡吗?”
你摇头:“我不困。”
从心跳声来看,现在也就过去两个小时。但是在祂的世界里,已经经历白天到黑夜的轮转。如果相信,就会被更深地拖入其中。
张辽嗯一声。两人沉默一会儿,他装作不经意,问你的事:“你……是宫里人吗?是公主?”
马超叫了你二十年的公主,你怎么不算公主?
你抬头挺胸地说:“是。我是家里人的公主,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张辽笑:“小孩。我也觉得,你被养成这样,肯定得是公主才对……”
“我被养成什么样?”你好奇地问。
张辽一个个数:“脾气好,开朗聪明,宽容大方。不是家里人很爱的小孩,养不出这样。”
你轻轻告诉他:“嗯。我家里缺过钱,但是从来没有缺过爱……我的爸爸很爱我。”
“只有爸爸?”
你思索道:“那我回去叫他一声妈妈看看……”
他惊异地说:“他还活着?那白天那个人是谁……”
这些事情讲下去就没完没了了,你赶紧换个话题。
“你为什么会参军?”
张辽把手里的拨火棍放在一边:“哪有什么为什么。到年纪了,就去做了呗。西凉男人,不参军的都是死了。”
他眼睛闪亮地看着火堆:“我想以后带兵,当大将军,镇守西北。如果有不错的战友,那一起把天下打下来,也挺好。”
你怔怔地看他。
如果没有你,他会过得幸福一点吗?这样飒然如风至,千里不留行的少年,本可以轻剑快马地度过一生,又何必早早困囿于一方。

张辽瞥你:“怎么,吓傻了?中原的公主,没见过西凉的男人?”
黑暗越来越深,火堆光色也黯淡下来。你摇头,轻声道:“没有。我……想祝你成功,祝你得偿所愿,一生幸福。”
张辽看着你,嗤笑:“小孩……”
他又突然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跟我走,我……天下,你喜欢吗?”
你不答,垂眼去摸火。火焰燎伤手指,皮肤发红发烫,飞快起了水泡。
祂对感知的影响已经深到这个程度了。这就是最后的问题,吃掉你的最后一步。
张辽一下把你手抓出来,避开你的伤口:“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了,我又不会逼你!干嘛要这样弄伤自己?”
你专注地看他,如此清晰地明白那年张辽的眼神。当年他看着周瑜带走你,没有阻拦,只用十分专心的目光,好像要把你刻进心里一样看你。
你轻轻反握住他的手,不舍得用力。
张辽怔了一会儿。火堆愈发微弱。
王印滚烫,极尽狂喜。
他轻声问:“你……到底是谁?我为什么总想护着你,总不舍得看你伤心……”
你看了他很久,决定骗他一下:“我是你女儿。”
张辽忍不住笑了。
“我哪生得出你这么大的丫头?说实话。你是……是我姑娘?”
这一犹豫,最是少年心事,深浅彷徨。
你明明知道意思,还是想问:“姑娘不就是女儿的意思吗?”
“不是。”张辽很浅地红了脸,“姑娘在西凉,还有女朋友的意思……这样解释听懂了吧?宫外是不是都这么说?”
你笑了。有点遗憾,又有点安慰,重重握住他的手,像要把风抓在手里。
皇帝记住了这个人,模拟出来的样子格外真。可是再真,现在也露出了一点破绽,张辽一直在宫外,不会这么解释。
你站起身。他被你一起拉起来,好像明白什么似的,追着问:“你要走了?我们还会再见吗?你会记得我吗?”
他噼里啪啦一顿问。你牵着他的手,和他保证:“……会的。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我会永远记住你,生前死后,永远。”
即使是假的,即使听不到,也想向他保证。
他留恋地放开你的手。
“你这样说就行。那我等着……”张辽轻道,“再见。”
再见。
你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时不时抬起袖子。他也许是消散,也许是融化进黑暗里,但是你不害怕。你的锚就在心里闪耀。

-

你问:“仪式上,我到底需要做些什么?”
周瑜摆上棋子:“你需要看穿。看穿陛下的破绽,立起稳固到不会动摇的形象,这些人的存在会成为你的锚,回忆他们能唤回你对自己的记忆。你可以找到一个人就离开,也可以多定几个锚点,没有好坏之分。”
“离开?怎么离开?”
“他留不住你,你当然可以离开。”
要离开吗?
你想了一下。如果现在出去,可能一出门就是周瑜如遭雷劈的脸,他会崩溃地拉着你的手,问你为什么你的锚没有他……
还挺想看看的。你推门出去,周瑜转过身,伸手要牵你:“走吧,妹妹。”
他声音很正常。
你不牵,先问:“你的电脑密钥是什么?”
“你说的是哪台电脑?”
你想了想:“就说你内室那一台,最大的。”
周瑜报了半分钟数字,你在心里默记。又跪下来拍拍地面:“这个,变成水磨石的路,要稍微有点粗糙的那种。”
地面刷新成浅白玉灰色。你又向上伸手,盯着地面:“给我炭笔。”
一块炭笔递过来。你把数字刷刷记上地面,化简,列出对应的字母。试错几次找到规律,又按顺序把字母串转成数字,冷酷一笑:“你看,我就说是我的生日……”
是周瑜告诉你的,记在王脉上的真正生日。他不承认张辽说的生日,因为那是你走丢的时候。你一年会收到两遍生日快乐,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
你起身,拍拍手,把笔还给周瑜。他一怔,抬头要看你,你连忙捂住自己的眼睛:“别别别,不要抬头。我不想看一张长满眼睛的脸……周瑜人长得再好看,也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皇帝遗憾地把脸收回去,化了一张光滑如鸡子的脸。
你不看,低着头说:“我要走了。”
他一怔,慢慢走上几步,把手递到你面前。手心里是那枚黑玉云子。
你摇头,比着心口说已经用不上了。他又递了两下,见你真的不收,才缩回手。黑暗微微震荡,雾气往一个方向流动,轻轻带着你。
那是离开的方向。
你顺着走了几步,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我会回来。我想救你出来。你要坚持住……答应我不要放弃,好吗?”
光滑的脸上,眼睛的位置流下数不尽的眼泪。他把你推开,你最后回头,只见他披着红衣,黑发上系着金珠,站在黑暗里,望着你离开。

你来到宫墙前,轻轻摸了摸,说:“我要离开。”
宫墙满含遗憾与不舍,颤动一下,层层分开。你走出宫,走出十里焦土莲花,走出幻境。
周瑜站在现实里等你。一见你出来,他立刻迈步,踉跄一下才站稳,你快步上去把他扶住。
他握紧你的手,细看你的脸,安下心来:“你没事,你真的出来了……陛下这次格外活跃,这种异象所有王室子都感觉到了。他是真的太喜欢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上前抱他一下:“我出来了,哥哥。”
周瑜狠狠一怔,慢慢回抱住你:“嗯,妹妹……”
“你这两年来,还是第一次这么叫我。”
他回过神后说。
你坐进副驾,周瑜启动引擎。你笑道:“想给你个惊喜,免得你以后太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周瑜不明所以,又在后视镜看你,“感觉怎么样?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感觉陛下还蛮好用的……”你思索着说。
周瑜满脸疑惑。
你猛然回神:“啊,没有不舒服的。我好着呢,一种疯和不疯的中间状态,特别清醒,特别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周瑜笑道:“哦?那就好。”
他又问:“定了我,还有谁?唉,这个问题问了也是多余。你进去半天,应该是花在我这里的时间更久吧?毕竟陛下模拟出来的都是最完美、最符合你心中的形象……”
你没好意思告诉他,他这里就花了十秒钟。十秒钟就分出来了。

你没答,指挥他:“去机场。我要去机场。你不让我去的话,我半夜偷偷跑出来也要去。”
一边说,一边把王服换下来,立马感觉身上轻了十斤。王印一起解下,爽快地抛到后座,和王服堆在一起。
周瑜叹着气打方向,换条路线开:“是啊,我留不住你了……虽说定了锚,但和你接触太久,他可能也会感染疯狂症状,你要当心。”
“不能把他的疯狂症状转接给我吗?”
“你当是电话吗,想接就接?”周瑜平淡道,“我能为你承担,是因为你我血脉相连。母亲能为父亲承担,是因为她们的名字并列在王脉上,与彼此共享命运。你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当然不能转给你……别想了,不可能这么操作的。”
你若有所思。
“哥哥,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
荒郊野岭上,周瑜一个急刹车,警告你:“我绝对不会允许你和他结婚。绝对。绝对。不会允许。”
你推开他的脸,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机场有首饰店吧?”
周瑜冷着脸送你到机场,盯着你上飞机。你上了飞机,又偷偷下来,赶着去买了个素戒,凭记忆选了戒围。
最后准时起飞。
将要关机的时候,你又看了一遍马超发给你的视频。视频是前几天发的,那时你已经在准备仪式,手机交给了周瑜,一直没来得及看。
马超拍了一段他们跑马的录像发给你看。也许是年少从军留下的印象,每次有人心情不好,马超总觉得去跑马,跑完就没事了。
连绵草场,丝草拂波,马超拿着手机拍了一溜儿风景,最后镜头定在不远处的张辽身上。
马超自己在镜头外,轻轻说:公主,辽哥他不说,但是我们都知道他很想你……你还记得他吗,还愿意回来看看他吗?
张辽没注意到镜头,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是很在乎。他看着没什么事。就是每次南边有风吹过来,让草上分开一道波浪,他就会怔怔地看过去,不知不觉地开始发呆。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硬生生把你嵌在身体里,已经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旁边的老太太轻轻推你,给你递一包纸巾。
“小姑娘,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呀……家里出事了?”
你接过去,连连道谢,又摇头:“不……不是,就是开心的……我要回去见我爸爸了。”
她听了也很开心,安慰地摸摸你的背:“好哦,见家人开心的。以后要好好对她们哦,养个孩子都不容易。”
你抽着纸巾,更是哭得一塌糊涂。
唉……爸爸。家人。这是不能选择的关系吗?他明明有选择,却选择留下了你。这比什么都让你伤心。
也让你无比有罪恶感,好像亲手杀死他一样。

飞机落地已经是后半夜。你马不停蹄,一路上山,找到别墅位置,拿脸刷开外门禁。
大门也被你用脸刷开,你到门外反手关上,输错五遍密码反锁上门,接着深吸一口气。
开始哐哐砸门。
满屋警报声嗡嗡的。你想象,想象张辽被你从床上吵起来,检查监控发现门外有人,下楼关掉警报,再一下拉开门。
“马孟起你发什么神……”
你扑上去抱住了他。
“叔叔……”你轻轻说,“你想不想我?”
他披着外套,里面穿着薄薄的羊绒衫。他的心跳声已经代他回答了你。
比幻觉里的、比回忆里的都要温暖很多。
你笑道:“我很想你。”
他下意识按紧你的背,弯腰下来拢住你的后脑,完全包进去的一个拥抱。
张辽沉默很久,才松开:“你……你。好像瘦了。”
你吸着鼻子说没有,他感觉错了。
张辽带着你进屋,探手把门关上,对你的说法非常不屑。
“老子……我。我从小抱你到大,这我还能感觉错?你就是瘦了。周瑜不给你吃饭?”
你坐在沙发上,摸着真皮,说:“他做得没有你好吃……从小吃你做的饭,其他口味都觉得不够好。”

张辽哼笑一声,打开厨房的灯:“祖宗又要点菜了?你说,我看看能不能做。”
你摇头:“太晚了,今天先睡吧。明天我们再好好说,再去见见超叔,他得不知道乐成什么样。对了,我手机没电了,充电器还有吗?”
张辽嗯一声:“有。”
他按了电梯,等它下来。平淡地对你说:“你的东西都在屋子里。被子、床单、地毯,什么都在,都能用。”
你惊道:“我给你托梦了吗?你知道我今天要来?”
张辽说不是,又瞪你:“死人才托梦,不许胡说。”
你们进了电梯,站位都和当年一样。你在左边,他在右边,按下三楼的按键。
他静静说:“每个月都会给你换。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要是我永远不回来呢?
你想给他开个玩笑,眼泪先于话语离开。你抹眼泪说:“我见你不是为了来对你哭的!你背过去,不许看。我没哭。”
张辽一句话都没说,转过头去。
你怀疑他也偷偷哭了,苦于没有证据。

电梯到了。你们走出电梯门,张辽目光平静,眼眶有点红。你拽着他,手上湿漉漉的,眼泪全蹭他手腕上。
反正张辽没说不高兴,你也就当不知道,等他什么时候忍不住了要去洗手。
张辽为你推门开灯,背着你抓过的手,用另一只手给你拽平床单和被角。你连行李都没有,直接坐在床上,抬头看他:“我想要叔叔陪我睡。像小时候那样。”
张辽啧一声。
“你那时候多大,现在多大?自己睡。”
你忙示弱:“我怕黑。”
这是真的。
张辽说:“关我什么事。”
这是假的,绝对是假的。
你打滚道:“你陪我!我要和你一起睡……不然我就不起来。”
张辽屈服了。
“……明天。明天晚上,今天太晚了,还是你自己说的。”
“只是盖被子睡觉,晚不晚的有什么关系?”你抱起枕头,怀疑地看他,“叔叔……你是不是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张辽走过来,用沾了眼泪的手揉乱你头发:“臭丫头。行,今天就今天,你去洗漱吧,我看你出来天有没有亮。”
原来是这个意思!你连忙抱住他的大腿:“叔叔……那移到明天,我申请明天再执行您的陪睡时间……”
“晚了。”张辽轻轻震开你,“我今天还非得给你睡完。去洗,洗完出来,我陪你到天亮。”
你松开手,决心明天再来一回。他肯定答应你的。
他什么都会答应你的,一定。

你从浴室出来,掀开被子上床。张辽靠在床头,也不盖被子。他放下手机摸你脑袋,一摸就皱眉。
“头发也不吹干。感冒了算谁的?”他捻开你的湿发,又熟练地摸到发根潮湿处,确认没干的地方,“急什么,天又没亮。”
“这不是怕嘛……”小时候怕天黑,现在又开始怕天亮。
你讨好地去摸他手握住,张辽啧一声,抽手下了床。
“真是我祖宗。床边坐着,我再给你吹吹。”
他走了。手机留着没动,你没忍住,还是探手摸过来,输入生日解锁。屏幕点亮,停留在短信界面。
你翻几页,直接划到最下。
下雪的照片后,又是一张月亮的照片。你点开仔细看,总疑心能看见若隐若现的瞳孔。为何那时就完全没有知觉呢?
照片下,你还写了一条信息给他。
“十分好月”。
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张辽从浴室里走出来,脚步安静沉缓。你抬头看到,不由问。
“怎么了?”
张辽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没事。
你点点头,继续翻记录。
状态不好、疯得不清醒的时候,你会几天几周不发消息;疯得格外厉害、清醒得让人胆寒时,你又一天发上好几条。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张辽一条都没有回过你。
“是周瑜要求的吧。”你感叹着说,“还好叔叔你能忍住……不然我劲儿一上来,肯定会把你带疯的。现在也就见不到你了。”
张辽低低嗯了一声。
怎么感觉他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走出浴室的时候,脸色也不好。
你也不说话了,安静地翻消息,一条条点开检查,看有没有不能被普通人注意到的东西。飞快翻完一遍,你又回过头:“叔叔,我帮你删掉点照……”
你的头发在他指尖流走。他猝不及防,和你对上视线。
吹风机在你们耳旁隆隆响着,但是在这一个瞬间,它成了非常非常遥远的背景音。
他眼睛空茫茫的,一场又一场不为人知的大雪,覆灭其中所有感情。他低头看你,于是冰冷的雪也落在你的身上。
那是恐惧的气味。
他在害怕,他不敢和你对视,上一次见他这样,还是你们离别的时候。

你背过身,抱着膝盖,把手机放回去。张辽过一会儿说:“……没事,不用删。那些照片我本来也不怎么看,只是看你发的消息。”
他把吹风机收起来,放到浴室里去。关掉灯走出来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过来坐在床头,理顺你的头发。
你说:“……天是不是亮了?”
你不想在他面前哭。
张辽怔了一下,说没有。
你坚持道:“天亮了。”
张辽沉默一会儿,起身挑开一点窗帘给你看:“没有。”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你看着窗外流淌的夜色,感到眼泪也被锁在深处,不再有总冒出来的冲动。
张辽掀开被子,送你躺进去。安静了好一会儿,你以为他已经走了,刚想睁开眼,就感到一个吻落在额上。
张辽抚摸你的脸颊,手指把你的头发勾到耳后去:“晚安。”
你看着他,坐起来拉住他的手,拽他坐在床边:“叔叔你亲我。”
张辽看上去已经后悔了。
“……没有。”
“你只会说这两个字吗?”
“那是晚安吻!不算亲你。”
你不管,反正抱着他的手臂,跟他一顿胡说八道:“这个不止晚安的意思啦。这是再见的意思!你说过陪我到天亮的,为什么现在就想跟我再见?”
张辽捂着额头,深深叹气:“好,我知道了,你躺着。躺着,我们聊天,聊到天亮为止。”

-

你从床上爬起来,点开手机看看:十一点四十分。
你打着哈欠进浴室,懒腰还没伸完,进门看见洗手台上摆着的戒指盒,立刻一身冷汗。
盒子位置没有被人动过,张辽知道一动就会被你看出来。但是他没有掩饰好自己的表情,反而让你更明晰地知道他一定懂了。
懂你为什么会特地带着戒指来见他。
你握着盒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色惨白,和昨天张辽第一次从浴室走出来时一模一样。
谁能说你们不是亲父女?你笑出了声,那点说不清的疯狂又翻涌上来,让你松开已经握到发白的手。你飞快洗漱换衣服,盒子继续贴身放着,按电梯下楼。
沙发上坐着马超,一见你出电梯,翻过沙发上去就把你举起来,抱得紧紧的。
“公主!真是想死我了……你在南边过得好不好啊?怎么感觉你瘦了,关中人那么小气,连点东西都不给你吃?”
马超把你放下来,拍拍你的肩:“现在回来了,让辽哥多给你做几顿好吃的补补。他一早就出门,肯定是给你买东西去了。”
你环顾一周,确实不见人。
马超又感慨:“我听他打电话说你回来,都不敢信。他为什么听着不算很开心呢?”
马超嘀咕着想不明白。

“可能是因为害怕吧。”你随口说。
“哦哦!这个我知道。”他恍然大悟,“近乡情更怯,是不是这个理?我最近在读关中的书,还挺有意思的,辽哥每次听我念这些,看着都想来揍我一顿。”
有意思在这里吗?!
说着你也想起来了:“辽哥是不是真的揍你了。就你说他‘伊人’那次。”
马超骄傲道:“是啊!揍得可凶了,我回去躺了两天才算活过来。”
这……这都得揍出脑震荡了吧……你摸他额头:“超哥,我知道你耐揍,但你也别找揍啊。哪天真死了怎么办……”
马超笑道:“那就死啊!做人别的都好说,唯一就要活得痛快,这个不能随便了。及时行乐,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死在最好的刀下。你看我们辽哥好不好?”他又拍大腿惋惜,“可惜你没见过他年轻那会儿,可凶可猛了。一打百都不怕。”
“我见过!”你握拳说,“确实帅。我那时可舍不得了,差点一辈子就留那儿。”
马超听得有劲,忍不住又多说了点儿。
“公主梦到他啦?不知道是不是托梦呢!哎呀,真能让你见见该多好。他那时候也就你现在这么点大,手上天天抱着个小姑娘,脸色再难看都没放下来过。”
你听得笑,手伸进口袋里,摩挲毛绒绒的红盒。
马超陷入回忆,告诉你:“你那时走丢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管得可严,进都进不去。我和辽哥去了几次,惹来好几波人,两三年才算处理干净。”
你轻轻嗯了一声。周瑜告诉过你,那应该是母亲的仇敌,名为里八华的势力。他们一直在追查与她有关的秘密,认定她一脉有颠覆天下的能力。
马超感慨说:“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对……要那时候是我来养你,没准你现在还能见他带剑的样子。可惜辽哥不放心。谁带你他都不放心,最后还是他离了军,专心做生意照顾你。”
你垂眼不说话,心里也在想一样的问题。
他有没有后悔过?为了你,亲手杀死那个年少的自己,杀死领兵为将、骑马纵剑的愿望,有没有后悔过?每次看到南边有风吹来,听到只言片语的南话,发觉陛下睁眼的时候,每次都会被迫想起你,他有没有后悔过?收到你充满依赖的消息,发狂发疯的思念,痛苦混乱的低喃,被迫和你一起痛苦的时候,他有没有后悔过?
你有点后悔了。握住盒子的手指僵硬,最后把手拿出来。
周瑜说的没错,即使定了锚,也不代表你已经正常,反而说明你更不正常。你不是普通人,就该学会放手,让你爱的人能过上普通的生活。
马超摸你的头:“辽哥不会后悔的。我把你抱回来,我也不后悔。你不知道你给我们带来多少好东西……说不清楚的好东西。如果不是你,我和辽哥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被人需要是什么感觉。你一定要开心啊,知不知道公主?辽哥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开心,我也是。”
你惊得抬头。他为什么会知道你在想什么……马超不是那样聪明的人啊。
马超一笑,站起来说:“辽哥来了!走,我们去门口吓他。”
你饱受惊吓地站起身,跟着他躲在门边。张辽进门,先一左一右抵住你们:“下去。多少年了还来这招,能不能换个花样?”

他嫌弃地推走马超,又摸你的头:“醒了?晚上想吃点什么,你先说,我给你准备起来。中午我们去外面吃,已经约好位置了。”
马超惊道:“辽哥,你一大早的出去,就没给我们公主带点东西回来?”
张辽蔑他一眼:“给她带,又不是给你带,你激动什么?早上去处理点事情,跟吃的没关系。”
他看上去不想多说。你也就没问,一口气报了半分钟菜名,记到第十样的时候,张辽终于忍不住了:“这么多?你吃得了吗?你连三碗饭都吃不完,这些菜都够你吃三天的了。”
你拍马超:“超哥在呢!这能吃不完,你看不起我们?”
马超不答,只笑眯眯摸你脑袋。张辽拉开车门,说:“他晚上不留下来吃饭。”
你坐在副驾,扒着椅子回头:“为什么?”
马超大咧咧地说:“你都回家了,之后见面的时候多着呢,不急着这会儿。正好公司里也有事,最近来了几个大单子……”
他偷摸摸告诉你:辽哥不让。
你坐回椅上,盒子硌一下你的身体。张辽打了个响指:“回神。安全带系上。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下辈子吧。
你磨蹭着系上安全带:“点心是银丝酥吗?是那就省不了……”

吃点甜的有助于稳定心神。你把碟子推到张辽面前,试探着劝:“叔叔,你也来点?你晚饭都不吃,怕你等会听着听着晕过去了……”
张辽打断你:“说。”
你顿住手。
他面沉如水,冷声道:“你不是要说吗?现在,别等了,直接说。”
你沉默一会儿,拿来一块酥吃,咽下去才点点头。
“到沙发上去吧。我本来是想在那里……”
张辽起身,几步坐上沙发,好像迫不及待。但他看过来的脸色太差了,你几乎胸有成竹地明白他的回答,反而得到一种从容的平静。
你把碟子里的酥吃完。太甜了,甜到想吐出来。又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盒子,站起来用力攥紧。
张辽脸色差到极致,竟渐渐平静下来,手放松地按在膝上,眼神没有波动。他看你坐在他身旁,隔着半个人的身位,发呆一样望向远处,手里转着那个有点变形的戒指盒。
他声音平和地问你。
“不说了?你确定?”
你回头,对他笑:“说的。等一等,我在算时间。”
祂睁眼了。
祂的目光下没有秘密,但此时此刻,你在这里,祂只会看到你。
你掰开盒子,露出其中黯淡的素戒。又拉起张辽的手,慢慢把戒指推到底,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没有问题……”
“问题大着呢。”张辽平淡地说,“我好像没有答应你吧。”
你摩挲他的指根,点点头:“嗯。但是戴着很好看……你就收着,不占地方的。”

“傻妹妹……”周瑜说,“他不会答应你的。”
你扒在车窗上,看一路飞驰过去的景色。机场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热闹闹过着平凡日子。
“他什么事都会答应我。”
“这就是唯一一件他不会答应的事。哥哥才是什么都会答应你,包括和你结婚。”
“你是在暗示我向你求婚吗?”
你很惊悚地望着他。周瑜沉思着开进停车场:“不,这种事我来就好。你如果愿意,我们现在就……”
你把抱枕糊在他脸上:“不我不愿意!你是不是锚点出问题,怎么说出这么疯的话?”

张辽抽回手,也没有急着摘戒指,只缓声问你。
“还记得我是谁吗?”
记得的。
你点头:“是爸爸。是我的养父。”
“那你怎么能……你想我以后怎么对你?”张辽头痛得厉害,“这不是可以后悔的事。只要出了界,就永远不可能回去了。你明白吗?”
你犹豫地点头,想亲他一下以证道心。张辽抗拒地一扬头躲掉你的手,你没办法,只能摸索着坐回原位。
他沉默很久,才问你:“你一定要这样。你觉得自己不会后悔。”
你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用力点头点头。
他细致地盘问你:“你后悔了怎么办?有没有想过这个?你觉得还是现在这样最好,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没有,以及不知道。
你在辟雍拿了全甲的成绩单,提前两年毕业,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给出如此耻辱的答卷,还是在自己最在乎的人面前。
慌乱之下,你拿反套话的技巧回复他:“你呢?你会怎么办?”
他平静地告诉你:“你不后悔,我就不会后悔。如果你后悔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会疯。所以我现在问你,希望你把这个东西给我拿下来。”
你下意识说:“你可以自己拿下来……”
“我说过,你不后悔,我就不会后悔。你想要,我就会给,我只是怕最后给你的不是你想要的。”
你到底要什么?
你拿到盒子,在手里攥紧,攥得手心疼痛不已——这毕竟不是那枚光润的棋子。

“我要和你结婚。”你扬手上指苍天,“祂在看着我。只要我和你继续接触,祂也会逐渐看到你。你是普通人,你会死的,我不要这样。可让我不见你,我做不到,试过了实在做不到。所以我要和你……不,是我必须和你结婚。我来负担你被感染的命运,你安全,我也安全。这是最好的做法,没有人会受伤,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你好像说了很久。黑暗褪色了,张辽的样子清晰地从黑暗里浮现起来,直盯着你。一双眼痛得发亮。他如此悲痛,如此痛恨,你声音渐渐轻下去,不解地闭起嘴唇,想了想刚才说的话。
没有说错的地方啊。
“你、呢?”他困难地问,“你不是受伤了吗?”
你不知道自己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睛有多么亮,好像有东西在里面燃烧。
原来他在担心这个!你忙细致地和他解释:“不会的,我不会受伤,我有锚。锚会定住我的人格,我可以回来……”
“我可以回来……”你茫然地重复,伸手接住一滴泪。
你早就知道,眼泪和火焰,它们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张辽握住你的手,好像也被烫得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问:“……你的锚。是什么。”
他问得很肯定,好像早就知道答案了一样。
“是你。”
顿了一会儿,你又小声说:“还有周瑜。不定他,他会很麻烦的……所以又加上一个。”
张辽嗯一声:“所以哪怕我不答应你,你也不会有事。”
按理说是这样的。你点点头:“是的,最多就像我现在这样。所以说,我不会逼你,我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等等,难道这就是我的疯狂症状吗?”
完了,你的疯狂症状是疯狂地求婚,这说出来得被周瑜笑死。哪天求到他脸上那还了得?
你惊恐地把戒指盒放下来,手心数道瘀痕。你后知后觉展开手心,张辽蹙眉看着,伸手犹豫地点碰,好像不明白这是什么。
“你要帮我承担。就算你能回来。”
他轻轻抚摸上你的伤口,一点点问:“你觉得、我会愿意,看你这样吗?”
每一顿后,都是控制不住的哽咽。
刚才还说你不后悔他就不后悔呢!你看他现在就后悔得恨不能死过去。
眼泪落下来,你飞快接住,攥进手心,把手收回去。
张辽撑着额头,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听他语声冷硬地说:“我答应你。”
“你已经不会后悔了。那让我来替你后悔,我会做你要我做的所有事,包括让你受伤。”
他声音轻若无物。脸色皎白如月光。你伸手去摸,有点疑惑。
为什么你也不如想象中开心呢?
啊,你明白了。因为他说他在后悔。所以你在害怕。

-

张辽咬着牙,声音恨恨的。
“当初真不该让周瑜带走你……让你知道了又怎么样?恨我就恨了,恨我不会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广陵王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抱着他的手臂,抬头看他:“叔叔,现在我是广陵王哦……我继承王位了。”
张辽改口:“就算是广陵王又怎么样?”
“是啊,广陵王咋了,我们又不怕他!”马超一边接话,一边探身拿来遥控器,把音响声音调深一点。
“当初辽哥你放他进来,我还以为你脑子坏了呢。直接在关口杀了多好?又不费事。”
张辽都懒得分视线给他。一时半会没人说话,影院里只有录片在光机轴上唰唰闪过的声音。
幕布上映着老片,二十年前曾风行一时,名叫《雒阳假日》。

公主趁出游逃出宫闱,遇上他乡来卖马的商人,靠藏身马下躲过搜查,之后便一直跟着他。度过愉快的两天,公主被带回宫中,商人则回到雁门,留下了当初公主游玩时骑过的西凉马,安养它到老死。
“这是正宗西凉大马吧?”马超看到一半,忍不住开口点评,“这公主有点胆子……就是要真在西凉这么干,第一个死的就她。这马向来是蹄下有什么踩什么的主儿,我以前也被踩断过手臂呢。”
别人都得被踩成肉泥了,他还能留下手臂。这家伙的骨头到底有多硬啊?
你百思不得其解。
张辽毫不客气道:“闭嘴。等会儿公主和人说上第一句话了,你能不能好好看?”
你劝他:“没事,辽哥。这片都看过好多次了,说话就说话嘛。本来也就是图个大家一起看的氛围。”
张辽嗯一声,摸你的头发。指间银光一闪,马超一下被吸引住视线,盯着看。
张辽警告地看一眼。
马超慢慢回头,面上神情若有所思。他想起什么,目光放柔,看着屏幕就笑了。

商人要把公主从马下拽出来,公主拳打脚踢就是不愿意。动静惊动马群,马匹四散,反让侍卫无法接近混乱中心,最后只有两人还在原地拉扯。
商人好不容易把公主拉出来,气得要命:“你?你,赔我马!”
公主把两边衣角拽平,瞪了商人一眼:“没见过姑娘吗?什么陪不陪的,找愿意陪你的人去!”
她说这么一大串,关外的商人听不懂。只听懂她不肯赔,更加不愿意放手,两人鸡同鸭讲地吵半天。商人说官话不利索,讲不赢公主,只能气得瞪她,拉上仅剩的大马缰绳要走。走了几条街,回头一看。
“你,还想吵?别惹我,小心你的命。”
公主慢吞吞跟着他,头发披散。华美的披肩也在混乱里丢失,只有朴素无绣的袍服,这样一看,她和普通的女孩子也没什么差别。
她说:“同路。你走你的,别管我就是了。”
商人进了城中偏僻的客舍,上楼进屋,开窗探头一看。公主站在客舍门前,正抬头数窗户似的找,撞上他的视线,愣了愣又低下头,依然站着不动。
他冲下楼,站到公主面前:“你就是在跟着我。要赔我?”
公主说:“好好。陪你,先让我进去坐坐,鞋子走破了。”

你说:“她这身是真的皇室规格。礼服上绣了八云八龙,肩膀缀着双环结扣,最重要的是腰上那枚玉印。那是公主印。”
马超哦一声:“厉害啊。他们拍的人这是从哪儿找来的真家伙?”
你摇头,心里有了点猜测,不敢深想。越想越觉得冷,不由抱紧张辽手臂。
张辽低头问你:“冷?把空调温度调高点,我再给你拿块毯子来。”
“别走,你留在这里。我不冷……”
张辽握上你的手:“那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你摇头不语,张辽皱眉看你一会儿,也败下阵来,低声道:“我抱着你?”
你还是摇头,看向柔软幕布。

商人买来鞋,弯腰放在公主面前。公主低头,挑剔地说:“这是假的珍珠……这什么布,磨得脚痛。”
一边说,一边穿上,慢慢走了几步。商人抬臂给她借力,观察她走路的样子,皱眉说:“别走了。你有伤。”
公主松开他的手臂,自己走到窗边,小心地往外看:“我必须走,走得越远要好……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家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商人坐在胡床上,还是盯着她的脚,看她血迹斑斑的袜子。他说:“西凉。不好,但我喜欢。”
公主想了想,明白他回答了自己的两个问题。于是她说:“你有问题吗,问我吧。两个,多的我不会说。”
商人拧眉,好久才问。
“你,是公主?”
“是。怎么了,不像吗?”
“你为什么跟着我?”
“……”
他笑:“怎么了,不好答吗。那换一个?”
公主来了脾气:“换什么,不用换。我看你觉得喜欢,所以跟着你。怎么了?西凉没有喜欢你的姑娘吗?”
“有。”商人转开话题,“你什么时候走?”

张辽还是不放心,又试过你额上温度。
“真的没事?看你一点精神都没有……”
你握住他的手,摇来摇去:“没事呢。没事,看电影。”
张辽看了一会儿,想起什么。
“你可以在这儿留多久?”
马超也竖起耳朵听。
你专心看着屏幕,说:“留到周瑜来找我为止。”

“现在就可以走。”公主翻窗就要从二楼跳下去,商人连忙扑上去把人拽回来。
“不是。不是赶你。别走,你待这。西凉。去吗?”
他一急,官话又讲得支离破碎。公主跌在他身上,他跌在地上,好重一声,愣是一点痛哼都没发出来。
公主从他身上翻下来,抱着膝盖坐地上,看他:“你刚刚还说西凉不好。不好的地方,我为什么要去?”
商人盘膝坐在她对面:“有你。有你,会好的,好地方。去吗?”
他又问第二遍,固执地盯着公主,像要钻到她眼睛里去。公主避一下,扶着桌椅起身:“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考虑考虑……两日后就走。宫里搜人三日一波,趁他们换班,我们连夜出城,直奔西凉。你有多的马吗,分我一匹?”
商人黑了脸,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来:“没有。都被你放跑了。”
公主小声说:“是你自己没看住……好嘛,对不起。我有金钗……啊,已经没有了。那我以后跟着你,帮你卖货,赚回马群的钱。怎么样,很划算吧?我不会占人便宜的,你要信我。”
商人看她身上柔软的绸缎,走几步路就磨出血的脚,还有洁净如晚风的眼睛。觉得很麻烦。
“骑马会吗?”
公主摇头。
“走路能走多远?”
公主低下头:只能从宫门到外城那么远。
商人深吸一口气,问最后一个问题。
“我,你有多喜欢?为我,坚持下来,能做到吗?”

“能不能和你哥讲一声,让你留在这里,就别回去了。”马超嘟囔说,“这两年才见一次,我和辽哥等得跟深闺怨妇似的……”
你感到抱着的手臂渐渐绷紧了,一直用力到微微颤抖。但说真的,你觉得不能怪张辽暴躁,你现在也有点想让马超别看书了,要不就别说话了。
“超叔……”你扶着额头,“这词不是那么用的……你实在要这么说,换个形容,叫慈母吧,你慈母盼儿归行吗?”
马超:“我可不慈母啊,我得是猛母。辽哥做慈母,公主快叫他一声妈听听!”
你赶紧拖住张辽:“文远叔!”
一定得拖住,不然马超必定血溅三步,这影院就没法用了。
张辽慢慢坐下来,气得脑袋发晕:“马孟起。再说一个字,老子把你埋这里,就地。”
马超缩着,不敢说话了。你看他偷偷摸手机,把书架上一本诗集删了,写了五字读后感:活埋,不攒劲。
??
你有时候是真的略搞不懂马超。
屋子里安静下来。张辽看着电影,轻轻问你。
“留在这儿,不行吗?就当是为了我。别去当广陵王了,宫里污七八糟的,你一个人,我晚上总做不好的梦。”

公主站在院子里,一身粗布衣服,只有内里还是锦缎。她眼睛闪亮:“我准备好了。”
商人嗯一声,说:“那你上马看看。”
西凉大马甩着尾巴,安静地站在原处,口里嚼着沾了盐水的马草。
公主踩上马身侧系带,痛得一皱眉。她抿唇用力,拽着马鞍,一个重心不稳,被商人眼疾手快地接住。
“嘿嘿……”公主被后退几步放到地上,痛得跳,还是对他笑,“有没有、有没有矮一点的马?”
商人很头痛:“这是最乖的马,当初你在她身下她都没踩你。再试试,不然以后没我在旁边,你就只能一直呆在马上了。”
公主忧伤地走回马身边:“为什么你学官话这么快,我学骑马就那么慢?一天了,我连马都没上去过……唯一一次还是你带上去的。”
商人平淡道:“讲这些,要我夸你厉害吗?”
公主瞪他:“坏家伙。你厉害,你最厉害,我比不上你。”
她赌气地上去,这次不慎抓住大马鬃毛,马晃一下脑袋,她便急忙松手。
又被商人接住。
他沉思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想我多抱你几次?直接说就行,不用老从马上掉下来。”
那是她故意掉的吗!公主落地,怒踩商人一脚,把自己踩痛了。商人面不改色,说:“换个法子吧,马带你用不了。”
公主和他一起走上前,又看他给马喂了一把有滋味的草。
“还有办法吗?”
“有。”商人半跪下来,伸手示意她踩,“来,我送你上去。”
公主后退半步,不太愿意。商人催她:“怎么了,踩啊。马带太软,手差不多,也不会踩痛你。”
公主沉默一会儿,仰头看天。
太阳已经很久没有落下去过了。祂看着她,带着笑,好像觉得很有意思似的。
商人也抬头看看天,又和没事人一样看她,重复说:“怎么了,踩啊。马带太软……”
公主打断他:“我踩。”
商人一用力,公主翻身落在马上,姿态干净利落,一霎神情空茫干净。他不由赞道:“漂亮。”
公主握着马缰,策马走了几步,轻声说:“我们现在就走。现在就走吧,好不好?”

手机又在兜里震得嗡嗡响,你没管。
电影开幕便打过来了,每隔半小时响一次,响三十秒就自己挂断。再打,再挂,周瑜很有耐心,你一直清楚。
你该回来了,妹妹。

从内城走到外城,只需要半个时辰。可是从外城出城门,明明能看到的距离,跑了一夜都没有接近。
一开始马跑得很快。半天后她累了,速度慢下来,最后怎么催促也不愿再迈步。荒野上月色无垠,商人从马上下来,摸马的头颅。
马撒娇地在他手里轻蹭。
商人无奈地说:“今天是怎么了?才刚跑没几步……”
公主坐在马上,盯着月亮。外城门就在月亮下,看着不远。
她说:“休息一会儿吧。她跑很久了。”
商人伸手扶她下来,拍拍马颈,放马儿去吃草。马不愿动,卧下来,卧在她们身边,紧紧挨着商人,和公主一起盯着月亮。
商人说:“我们不是才刚出内城门……我们不是才……我们,已经跑了一天了。”
月亮赞赏地弯了弯,作上弦。
公主移开视线,望着商人,眼神惊惧而悲伤。她起身说:“你……你别听我说话,也别跟着我。”
她一个人朝城门的方向走。无论怎么走,城门的大小都没有变动过,它似乎在不断后移。
商人快步赶上她,马抛在身后。公主回头,满脸是泪。她无措地推他,挥手让他离远一点。
“走开走开,别跟着了。我一个人走,不用你……”
商人说:“当初我让你别跟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跟上来?你又不认识路,走丢了怎么办?”
他捉住公主的手,紧紧拽住。公主笑出了声,一边擦泪,一边说:“你看得那么紧,就是想丢也丢不了……那我们休息一个晚上,等白天再出发……”
天亮了。
月亮闭起,眨眼变作日光。好像是无声的催促。
快跑,快跑。继续跑下去,快跑。
商人迷惑了一瞬:“你在说什么?这会儿就是白天啊……”
马不肯起身,她们只能弃马徒行。白天永无止境,城门好远好远。就像遥远的月亮,无论从哪个方向走它都能看着你,你都无法接近它。

公主停下来。
她一点点握上商人的手,问:“你后悔吗?”
商人嘴唇干裂起皮,眼神疲惫,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轻颤,这是脱力的症状。本来应该说不出话了,可是这个问题他答得很快。
“不后悔。”
公主一直没有说话,也不再走。于是他也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后悔了吗?你还,想去西凉吗?”
公主含泪笑了。
“想啊。怎么不想!西凉肯定好着呢,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商人安心地点点头,说不出话了。
公主抬起头——城门好远。好远好远,逃不出去,逃不出去啊。她是被太阳爱上的公主,祂发誓一定要将她吞吃入腹,不留片骨。
“来人。”公主轻声说,“我回来。放他走,让他回西凉,西凉是个好地方。”
内城门在她们身后打开,跑了两天一夜,竟然只出城半步。侍卫宫人寂静地围上来,为公主披上华美的披肩,系上透亮的公主玉印,挽起如云乌发。
装扮完毕,她还在原地站着,和西凉的商人对视。忽然,她穿开人群,走到商人面前,拔下金钗。
“来,这个给你。说了我不会占人便宜的……再见。”
她被簇拥着带走,一下都没有回头。商人愣愣地握着金钗,忽然想:鞋子应该买大一号的。
她脚上有伤,穿大一点的鞋舒服。

-

电影放完了,录片还在唰唰空转。屏幕上映出巨大的眼睛简笔,这是电影发行商的标识。
马超上手去拆录片盒,一边拆一边评价:“电影拍的是不错,就是这结尾,几回了都看不明白。他们为啥跑着跑着就不跑了啊?”
张辽起身开灯。
“你就这么傻着吧,也挺好。”
关掉光映机,又开了灯,房间莫名安静下来。手机嗡响听得很清楚。
张辽没说话,马超左右看看,试探着问:“公主,是你的手机在响?怎么不接啊?”
你嗯一声:“不急。”
马超也不说话了。三个人又回到幕布前坐下,你撑着下巴发呆,张辽靠着沙发沉默,马超手指轻轻叩着膝盖,突然说:“公主,你知道吕布小时候也带过你不?”
你一下看过去,眨着眼睛。张辽也抬头,看着他。
马超笑:“哎呀。那时候我和辽哥出任务,把你交给吕布带。半个月后来接你,嚯那个劲啊。你一口叽里呱啦的方言,谁都不知道你在说啥。咱们辽哥会那么多边话,他也听不懂。除了吕布没人能听懂!辽哥抱了三天,连夜给你改回来,后来发现吕布让你管他叫爹,气得上门削他。”
你在那儿想,恍然大悟。
“难怪平常他看见我,一句话都不说……文远叔不让?”
“这哪能让。平常小孩子学话都从爸妈开始叫,辽哥不管,逆天改命,你第一个叫的是糊糊。就是叔叔。吕布那厮是无所谓,被叫爹也就叫了,辽哥不许,让你都管我们叫叔。他说你有自己的爹妈,不能叫混了……唉,公主,公主。这名字也是他给你取的……现在想想,都过去那么多年,你也长大了。”
马超摸你的头,笑说:“接吧。”
你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周瑜两字跳动不休。手机响了一分钟、两分钟,再不接,周瑜可能要生气了。
你点点头,起身去屋外接电话。
房间里又安静。
马超看着张辽,问:“辽哥,你和公主怎么了?”
张辽十指交叉,很久才开口。
“……没怎么。你别问,闭嘴就行。”

你揉着脑袋回影音室,站在门口说:“周瑜来接我了……”
张辽起身,马超也跟着站起来。等了一会儿,他说:“怎么了?我还没见过公主她哥呢,让我一起去见见嘛。”
“不行。你劲一上来弄死他怎么办?”张辽揉额,指着沙发,“就在这呆着。她这个哥还有用,不能死。”
马超带笑,说:“不会的。我就在一边看着,保证不说话也不出声,谁也注意不到我。”
看样子也是拦不住了。你点点头,说:“没事,那就一起来吧。叔叔来。”
你牵住张辽递过来的手,一起上楼。开了大门,周瑜就贴着门外站,吓得你退一大步:“哥……”
周瑜迈步进来。在外面被冷风吹了两小时,脸色玉白。他解下围巾挂在手臂上,环顾一圈,对张辽笑了:“张辽……先生。”
马超看得手痒痒,但是忍住了。

张辽上前,理都没理他,神色冷淡。只低眼下来,揉你头发,目光还是温柔的:“要走了。”
发间银光闪烁,周瑜一下盯住,眯眼确认。你注意到他的视线,赶紧把张辽的手拿下来,背着藏在身后:“这个……”
没有人说话。周瑜慢慢抬眼,和张辽对视。一个神情平静孤傲,一个目光灼灼如火,周围空气稀薄,你有点窒息。
“走了走了,哥我们走……”
你拽周瑜,没拽动。
周瑜理平衣角:“我妹妹想和你结婚。提前说一声,我是不会同意的。”
张辽冷嘲。
“我和她结婚用得着你同意?她答应,我答应,又关你什么事?”
安静。
你捂住眼睛,不想面对现实,错过了周瑜有些惊愕的一眼。
周瑜看你,又抬头看张辽,问:“你答应了?”
张辽低道:“嗯,我答应了。”

“好了好了,别问了哥,我们走吧……”你把周瑜推出去。周瑜顺从地抬步走了,你觉得是因为他还懵着。
你站在门前回头,马超在沙发上对你一笑,张辽走上来,理齐你的头发。你握住他的手,说:“叔叔,那我走了。”
张辽嗯一声。两个人都没有说再见。
客厅重归寂静,马超看见张辽手上的戒指,忽然说:“诶,辽哥,你还记不记得?公主小时候就说长大要和你结婚呢。”
他又感叹,语气很温柔。
“公主真长大啦。”

你窝在副驾,看两旁山脉连绵,雾气若隐若现。周瑜开着车,看你一眼:“王府接到旨意,陛下命你入宫伴驾,没有允许不可私自出宫……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你点头,还是贴着窗看:“是我提的。我要救他出来,他恢复求生的意识,祂就不能影响现世,你们、世上所有人、……都会安全。这是最好的办法。”
车开进隧道,引路灯光温柔照引。周瑜说:“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永远出不来,你会被吃掉。你死了我怎么办,有想过吗?”
“没有……”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问你这些问题?他们在害怕一样的事吗?
你又补充:“不过我有把握,陛下还挺好说话的。”
周瑜叹息:“你如果入住雒阳,离祂如此之近,锚点能起的作用就很小了。趁现在还能拒绝,就拒绝掉吧,你也说过陛下好说话。”

“立新皇,改天换日,你有多大把握?”你反问,“江东的少主能保证成为最后的赢家吗?”
周瑜摩挲玉戒,有点犹疑。
你笑说:“我的把握应该比你大一点。陛下有求生的欲望,他只是活得太痛苦了,误以为自己没有。我可以帮他重新找到他的锚点,他会活下来,你们也是。”
你可以坚持下来,绝对。
你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盒子已经变形,再也扣不紧了。边缘棱角和你手心伤口的痕迹一致。
周瑜看着,说:“他为什么会答应你?”
“当初他为什么会答应你带走我?”
因为你们用同一种方式威胁了他。
你打开盒子,周瑜低头去看,里面空荡荡的。他不会知道,盒子里有一点点泪,还有很多很多温柔的心碎。你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把破碎的心重新合起来,他完整如初,再得一个圆满。
飞机起飞了。你把盒子放回口袋,问周瑜:“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握着你的手,抚上已经浅淡的伤痕,淡道:“我和你一起来的。那包纸巾就是我给你递的。”
你一怔:“你知道我下飞机买了戒指?”
“知道。不过觉得他不会答应你,也就没拦……啧,失策。”

入宫的日子定在初雪后。
这一年,雒阳城下起前所未有的大雪,周瑜和你就站在城外,看十里火莲一点点冷却熄灭,化作连绵青丘。城门恢弘无匹,汉白玉栏杆拔地而起,落雪满山头。
你拿出手机,在踏进雒阳前的最后一刻,发出一条消息。你把手机还给周瑜,刚要对他挥手作别,就看见他身后连绵雪色里,有人破开风雪,慢慢走上来。
一身西凉戎装,浑身银饰细碎闪光,半片银帘遮面,帘后神情宁静沉凉,这样望着你。
雪渐渐小了,阳光照出来,地上闪着金光,都是融雪颜色。你说不出话,看他走到你身边,说。
“这是雒阳?”
你点头,也看那片充满生机的地方。祂在渴望你,他在等待你,祈愿你的到来,为此妆点自己的身体。
张辽说:“你要走了。”
你还是点头,看他,希望自己没有眼泪。张辽沉默一会儿,从颈上解下什么,戴到你的脖子上。你低头一看,原来是戒指。
也是枚素戒,只戒围一看就是女孩子的。
他说:“给你。你什么时候愿意,就什么时候戴上……”
他还没说完,你已经把戒指拆下来戴好。银链还是挂回脖颈,阳光下如初雪般闪光。

你握住他的手,摇了摇说:“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张辽任你闹他,平缓地应。
“就是你表白那天。”
“表白那天?”你想了很久,试探:“应该是我求婚那天吧?那天你一大早就出门了。”
张辽看着你,样子好像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你笑了,告诉他:“表白是十六岁那年……我冲动犯了个错,还以为你知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那是在做梦?”
又是沉默,轻盈如初雪的沉默,在你们两人间飞舞。你心情轻松,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张辽抬头找你。
你起了一点逗弄的心思,又上前,笑眯眯地说:“叔叔对我说一声再见,好不好?这次说一声吧,毕竟不知道要去多久。”
张辽要说:“再……”
你摇头,制止他说话,比自己的额头。
“是这里。说再见是这里……如果你愿意吻我一下,我保证会坚持下去,为了和你再见。你信我吗?”
他无声点了点头。
你虔诚地闭眼,等张辽亲吻你的额头。张辽缓缓地低下头,吻在你的嘴唇上。

天长地久,盼见有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