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唧唧——唧唧——」
熟悉又潮濕的空氣，還有不絕於耳的蟬鳴吵醒了我。
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面思考自己睡了多久後，我慢慢意識到安娜和媽媽出去採買了，在午睡前疑似有聽到她大喊：我出門囉！
難怪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啊，等等還要找阿宗練球呢。上次的比賽還沒比完，今天得分出勝負才行。
正當我思考著要如何打敗宗太時，突然一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
啊，今天是花火大會呢。必須先去買線香花火才行。不然又要被媽媽唸了，這幾天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總是心情不好，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我可不想被掃到颱風尾。
這樣思考著，我直起身子，伸個懶腰後，慢慢從緣廊移動到玄關，準備先出門買晚上祭典要釋放的煙花。移動的過程中，差點踢倒母親用小盆栽種的薄荷。我盯著翠綠的薄荷看，綠葉依舊，頂端似乎隱約有抽芽的徵兆；但我的觀察僅此而已。 再拖下去就真的要來不及了！ 我這樣跟自己說。匆忙地套上木屐後，準備出門前，我匆匆地往神龕一瞥，在心裡默默地向父親打了招呼後才出門。
但我沒注意到神龕上多出了一幀照片。
出門時，我看向了太陽的方位，大致推算現在大概是下午三點，參加祭典的人群們應該慢慢往煙花大會的會場移動了，現在去巷口的雜貨店買花火大概還來得及趕上。
＊＊＊
煙火鼓震著我的耳膜，比籃球敲擊在水泥地面的撞擊聲更加響亮；安娜和媽媽正在海堤區。「這樣比較接近煙火嘛！」安娜理直氣壯地對我說，而媽媽則對我說：「我帶她過去海堤吧。」便留我獨自在通往神社的參道上，讓我慢慢逛因應祭典而設立的攤位。人聲吵雜，伴隨著祭典的神樂鈴聲與小販的吆喝聲，好不熱鬧。
獨自晃了一圈後，我覺得無聊透頂，便打算沿著參道下山。突然間，有人拍了拍我的背。我感受到身旁隱約傳來人的體溫，暖暖的溫度，那是一隻大手，輕輕地搭在我的肩膀上。當我轉過頭時，卻沒看見任何人影。我以為是錯覺，回頭卻看見宗太站在參道的盡頭。
剎那間，我想起了宗太已經離開的事實，更想起從前他跟我講的那些有關線香花火的知識。
「花蕾、牡丹、松葉、散菊，記好囉，小良，這可是線香花火的生命階段啊。」他摸摸我的頭。「啊，不過現在不用背起來沒關係，將來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於是現在的我看著宗太從浴衣的袖子裡掏出打火機和一枝線香花火，點燃，用手揮舞著，似乎在跳一支慎重的舞蹈，我一方面覺得荒謬，卻也不住地點燃我身上所有剩下的線香花火，似乎這樣就能留住他久一點。
隨著耳邊嗶嗶啵啵的燃燒聲，我拼命回想以前每場花火大會的細節，想要抓住記憶中的浮光掠影。那枝甜到發膩的蘋果糖、裝著五彩繽紛金魚的透明塑膠袋、還有宗太手裡印著仙丹花紋的涼扇。恍惚中，宗太似乎揮了手，可是我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是責備，還是微笑呢？他會怪我曾經想要提前去找他嗎？
我是那個不該留下來的人。因為死不了，還要照顧母親和安娜，還要繼續打還沒比完的比賽，所以還存在著。
臉上似乎有什麼順著臉頰上的輪廓流了下來，我伸手一抹，看向自己的掌心——是一抹淡淡的水痕。我不是很想承認自己哭了，但事實就在我的手中；我也無法否認，無法否認我好想他，在他搭著漁船走後的每一刻。無論是在球場上、街坊鄰居的口耳交談、或是母親和安娜凝視神龕顯露悲傷的臉。
曾經我問過宗太：「如果有一天，我們分隔兩地了，你還會定期回來沖繩看煙火嗎？」在應該要吐露出這些年心中想念的話語的這一刻，我卻不合時宜地想起這句話。
手中的花火逐漸開始凋零，我眼中的人影也開始逐漸模糊，就在此時，宗太開口了。我拼命想要聽清楚他說了什麼，卻依舊什麼也沒能聽到。眼看著手中原先燦爛如牡丹的花火逐漸縮小成點點殘菊，我忍不住著急地對宗太大吼：「今年的花火大會，是哥你回來了嗎？還是那只是我的想像？回答我啊，你這個⋯⋯」尾音未落，我已經泣不成聲。
似乎察覺到我聽不到他的聲音，他的臉色也變得有些焦急，於是他對我露齒一笑後，用他能夠做到最大、最誇張的嘴型，對我說：
「我回來了！」
之後他的身形便開始慢慢消失、變淡，直到完全和線香花火的殘煙融合，消失於空中。只留下我一人獨自站在參道上。
＊＊＊
我突然抽搐了一下身體，發現自己剛剛做了個夏日午後的美夢。在夢中，宗太回來了，他對我笑了。
我等不及告訴媽媽和安娜這個好消息，於是我起身，離開房間打算去找他們。
庭院的薄荷居然開花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