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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真面目是别离,是他身上的易拉罐装啤酒和他背着的琴。我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金善禹不擅长告别,他眯起狐狸一样弯弯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西村力远去的背影,那是他见过的最后一道烈阳。
金善禹是一个纯良的阴湿男,西村力却是一个暗黑系地雷男。金善禹的纯在表面,西村力的暗也在表面,他背上上午吉他课要用的吉他,把早饭喂给楼下的小猫,金善禹则是日复一日地假装不知道,只是坐在窗台上偷偷把西村力的烟抽完,一包一包。就这样度过了百无聊赖的三个月,金善禹不上学。
金善禹答应和西村力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生活和三个月后并无什么本质的区别。金善禹是个画家,是不得志的诗人,是爱好文学艺术的人们里活得最惨的那种。尽管如此,他在人群之间还是会和别人明显地分隔开来。他的眼睛总是在笑,笑里面又有什么不一样的、意义不明的东西,不知道的人们会觉得那是他写过的诗和画过的画,知道的人一个都没有。
西村力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出现,他穿着最常穿的潮服套装,正如千千万万个把时尚当作神一样顶礼膜拜的年轻人一样逛来逛去,把视觉效果当作最重要的东西。他是城市的孩子,或者说,他是最不受宠爱的城市野孩子。他在霓虹灯里长大,又在霓虹灯里迷茫,他念完高中就没有再念,只是日复一日地去吉他老师那里学习吉他------吉他老师是他父亲的熟识。吉他老师说,他兴许更适合学架子鼓,又问他想不想搞乐队,他只是坐下,抱起吉他,按了几个和弦,说开始上课吧。
西村力是在酒吧看到金善禹的,迷乱的电子乐曲里人们的舞步也纷乱,他点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坐在高脚椅上用一种睨视的手法望着舞池里的人,却发现旁边有一道这样的目光也望向自己。一个狐狸眼的男生,他存在即是一种象征意义,西村力看的电影很少,却一眼认定他也是一个文艺片主角类别的人物。于是他走近那个狐狸男,说喝一杯吧,我喜欢你的眼睛。
金善禹经常被当作猎物,然而猎物有猎物的自觉心,在狩猎结束前千万不能被人发现自己并非纯良的、眨着眼睛的小鹿。所以他只是看着西村力凌乱的刘海掩着嘴笑,你确定你真的那么了解我吗?西村力不确定,所以他没回答,但爱却在电光火石间产生了。他们一起去酒吧门口抽烟,烟被点燃的那一刻,他们吻在了一起。 金善禹来到了西村力的出租屋,吉他放在床旁边,满地的啤酒易拉罐。金善禹问他,这就是你欢迎我的方式?昏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西村力忍不住捧住他的头骨,四瓣嘴唇碰到一起,人们通常这样表达爱意。出租屋里没有暖气,两个人只能抱着对方的身体取暖,骨架的外面是筋脉,筋脉的外面是皮肉,黑暗里分不清到底是什么紧贴着什么了,心跳从心的最中间开始蔓延。西村力的头发中端是金色,末端是棕色,黑色的发根刚刚长出来一点。他睡得不深,金善禹怕把他弄醒,轻手轻脚地拔下了一根西村力的头发,被漂过的地方被注视得最多也最脆弱,黑色的发根更韧,他抚摸着这根截然三段的发丝,忽而又爱上他的黑发根了。
金善禹觉浅认床,所以他们搬去金善禹的公寓住。每天早上西村力出门的时候,善禹都喜欢偷偷跑去阳台看他远去的身影,有的时候无聊会坐在窗台栏杆上翘起脚涂红色指甲油。这么干的时候他通常会想象自己一日跌落,就像是一片秋天的红叶一样荡下去,成为艳鬼,成为都市传说,人们会盯着他的红色指甲油看,红色是多么凄厉的颜色。每次西村力凝视他的红色指甲油都会被莫名冲击。金善禹知道并深感骄傲,因为他就是这样的、这样的...... 金善禹在那天他们一起在酒吧外抽烟的时候说,我们只能交往三个月,三个月哦。因为三个月之后,我会迎来人生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天,会好好庆祝一番的。 西村力有点遗憾,但终究没有太遗憾。西村力只是问他,为什么不庆祝一万天呢。金善禹把头埋进衣领里笑,我们这种人是没有人生一万天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就是一种满足,一种极盛了。
行走、不断行走。西村力每天去上吉他课,说是吉他课,其实只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至于像个无业游民。他的手早已有了吉他弦的刻痕,也布了一些老茧。西村力知道每次训练都会加重,可就是不会停止,他的手、已然成为了弹吉他的手了,即使日后去打架子鼓、去弹钢琴、甚至于去做工打杂,都无法改变他的手是吉他之手的事实。这是一条他给自己选定的路,他驮着痕迹缓慢着行走、行走。每天和善禹说再见,又和老师说你好,然后再和老师说再见,和善禹说你好。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他睡午觉起来,恍恍惚惚闻见烟味,才会突然问金善禹,我们还有多久时间?不是“在一起多久了”而是“还有多久能在一起”,他突然有些怕,所以才想紧紧地抓住点什么。
金善禹总在画画,这次他告诉西村力,我画了很久很久的画快要画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平静又自然,西村力突然无端想起说自己寿命已尽的大师,被他吓得不轻,金善禹只是笑着说,真好。西村力把他搂紧,就像要把他吃掉、把他融进身体里。不要离开,不要离开。金善禹脸上还有红晕,却笑着推了他一下说你说什么呢,我给你念诗吧。诗的内容西村力都忘却得差不多了,但是金善禹念诗的神情语调刻在他的记忆里,有时候他念着还会笑一笑,语气里又充满了他看不懂的东西。
西村力很爱问金善禹爱不爱他,好像多爱都不够。金善禹问他,到底要多爱才算爱呢。西村力说不知道,总之他就是一直问。有时候他会说很多奇怪的话,比如说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们应该怎么做,或者说我们高潮完就去死吧。金善禹就说好、好,甚至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两个人都会笑一笑。西村力知道那只是幻想而已。所以他还是每天带着痕迹行走,有时候是善禹的吻,有时候是抓痕,不变的是那把琴,让善禹在阳台上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
善禹和他说,今天就是我们交往的最后一天了喔,分手吧。西村力突然感觉如此的痛,痛得几乎感觉不到痛,所以他冷静了,说,那我们能再做一次吗。这一次他们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因为知道留不住,所以硬要留下些什么的。西村力痛苦地在他的身体上流连,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感觉他的体温了。不过也好,只是他不擅长道别。 金善禹也不擅长道别,所以他只是看着西村力背着吉他远去的背影,西村力在玄关处换鞋,说,我走了,又说,照顾好自己。金善禹没出声。西村力出了门,又说祝你人生九千九百九十九天快乐。
金善禹发觉自己流眼泪了,不是应该开心的吗,所以他又笑了。他又去窗台最后一次涂上红色指甲油目送西村力的背影。西村力慢吞吞地往前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在路人惊魂未定的议论声中他感觉自己的琴包溅上了血,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金善禹,他早已在噩梦里反刍这种场景一遍又一遍。但是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金善禹的那副画在今天完成了。他不要回头,心碎了的人怎么还会更伤心呢?善禹离开了,他该怎么办呢?行走,行走,他眼前又浮现出善禹念诗,善禹画画,善禹无数次在窗台上涂红色指甲油。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悲伤而沉痛的大人了。
他迈着颤抖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