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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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欧斯利今夜来看他,那维莱特按照往常那样,下班后自工作地点出发,在预约好的餐厅前碰头。
这间餐厅他们没有来过,但评分很高。那维莱特对食物并不执着,其实他更习惯于去熟悉的地方,而莱欧斯利喜爱尝试一切新的东西,去没去过的地方旅行,不重读同一本书,很少重温看过的电影,像云层变换成不同的形状,他把每天都过得很不一样。所以这次那维莱特也照顾莱欧斯利的喜好,换崭新的地方预约。
莱欧斯利靠在餐厅门口的花坛等他,那个剪影他看了太多次,每一个肢体的动态都背下来。街灯照亮飘下的细雪,落了很多在他头上身上。
那维莱特伸手赶掉他身上的雪:“这里太冷了,怎么不进去等?”
“降雪的时候没有化雪的时候冷。”
那维莱特拉着他赶快进去,莱欧斯利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先不要进去,我有话想在这里说。”
雪点在他漆黑的睫毛上,眨眼的时候并没有落下去。那维莱特像预兆到什么似的,不想听莱欧斯利接下来说的话。
“我们试着分开吧。并不是冲动决定的。”
莱欧斯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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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那维莱特觉得,他们的开始本就是一个意外。
莱欧斯利的公司带着项目从另一个城市来,酒店定在一个省钱的地方。进程很顺利,最后一天什么事都谈妥了,一行人明天的机票回程。
那个下午莱欧斯利站在路口,独自等待着什么。他穿着职场新人最常见的那种商务套装,黑色的分码成衣,不同的是他用复数的耳钉,彩色袜子,暗花领带悄悄耍着一些花招,一眼望过去,和循规蹈矩恩断义绝,却恰好踩在得体与叛逆的边缘,不算离经叛道。
他二十四岁,已经学会在求助的时候掩藏精明,用婴儿一样的蓝眼珠看人,把有意的打量都看出漫不经心的东张西望。
那维莱特开车从公司出来,停在他面前落下车窗,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莱欧斯利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一个人,说来接他的人临时有事,他于是要打车回酒店。
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也算送路,我送送你。”
后来莱欧斯利总是盘问自己,为什么那天要送他,是不是早就对他有什么想法,那维莱特有时回答那个路口不好打到车,又或者是乌云堆到大厦顶尖马上就要落雨,总之他有足够多的清白理由,去解释那个时刻他不能把莱欧斯利留在那里。
雨确实很快降下,风推着雨珠往玻璃窗后爬。封闭的小空间只有两个人,安全且温暖。
红灯的时候莱欧斯利问那维莱特:“可以借用一下你的充电线吗?”
“请等等……”那维莱特低头抽出来给他,“是手机没电了吗?”
“没有,我要给蓝牙耳机盒充电。”
只是为了这个吗。那维莱特愣住了。
负责任的年长者这时候需要对晚辈说,你要学会不可以在需要和人交谈的场合戴耳机。那维莱特看着他蓝色的眼睛,他垂下的眼角把他所有的狡黠都一笔带过。那维莱特把本来要说的话忘了,笑了一下讲:“想放什么歌,你可以连接我的车载音响。”
“那我就不客气了。”莱欧斯利的语气坦率但是不轻佻,他善于用这样的腔调使人放松,不知不觉地接受他越过边界的一些要求。
莱欧斯利的歌单几乎把它变成了另一辆车。那维莱特不讨厌这种感觉,被一种陌生的气息占据,那维莱特首先感到的不是警备而是鼻尖麻痒。
他们从乐队聊到对食物的偏好,话题自由发散,没有一个关于工作。合作的事情既然在公司已经说完,下来就不需要再提了。
当晚那维莱特没有回家,进了莱欧斯利的酒店房间就一整晚没有出来。他的日程偏离得一塌糊涂,没去看导购说这一季特别适合他的手套和皮鞋,错过每月一次与家人的远程通话,为了和这个带给他很多诧异的男人在一起。他首先诧异居然有人可以气定神闲地问客房服务要保险套,然后诧异自己居然可以失控到感知不了两人之外的世界,诧异自己比预想得要渴望莱欧斯利的拥抱与气息。
黑夜最会藏匿荒唐,夜色最浓时一切的疯狂都作寻常事发生,而当阳光照在社会化的世界,意识不再被荷尔蒙占领时,那维莱特得为躺在身边的男人在自己的生活空间找一个身份和位置,调整来往的模式,而那维莱特并不清楚该如何面对莱欧斯利。
好在两人日程都很紧张,清晨那几十分钟只足够他们各自打理好自己,匆匆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没来得及有个正式的道别,因此这个晚上显得像是个草率的插曲。那维莱特穿和昨天同一件衣服到公司,眼尖的同事看出来,惊呼着破天荒展开调侃。那维莱特不善于应付这些,僵硬地埋到文书里去。
一周后莱欧斯利拿着花出现在他公司楼下,那个接他上车的路口,见到他就挥手。
那维莱特像那天一样降下车窗,问你是不是会给每一个睡过的人送花。莱欧斯利说这样的花只送给喜欢的人。
那维莱特首先思考的是拿什么喜欢。感受和情绪像气味一样,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很难保证瞬间就没有,所以他把对莱欧斯利的感觉搁在不深的位置,就好像放在购物车里的商品,在下单之前都可以放回去,但是有一股力推着它往里钻,理智的防线根本无法拦住。
他们都在各自的城市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不太可能为了一段关系制造一场巨变,只能在既存的环境下尽可能相互靠近。那维莱特提议休息日去对方的城市度过周末,或者节省时间干脆在城市的中点见面,当做一次双人的短途旅程。这个方式双方都觉得最可行。
实施起来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莱欧斯利过来找他,那维莱特应付完工作就没有余力出行。
没有出行安排的时候,莱欧斯利最爱做的事情还是窝在那维莱特家里。他们把整整齐齐藏在书柜最下面的旧相册和本子倒了一地,莱欧斯利津津有味一页页翻着。所有热恋者都急于想要了解面前的恋人是如何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玩在幼年的合照里猜猜恋人在哪里的游戏。
最好玩的还是那维莱特的日程本,莱欧斯利一边翻一边感慨,他是见到有人把每天的行程都写得满满当当,但第一次见到满满当当的行程几乎都划了勾。
那维莱特的人生在这些既定的日程里几乎没有脱轨,以分钟为单位准时出现在每个站点。从某个时间点开始,每一页都有莱欧斯利。
或许是那维莱特天性的疏离,他目睹所有喜悦都会产生不安定感,所以在喜悦把他冲向极乐的时候,那维莱特问过莱欧斯利,如果他那天车没有停下来,或者莱欧斯利坐上了别的车,他们是不是就没有一个开始了。好险他停下来了。
莱欧斯利也有问题问他,总不能一直分隔这么远,他们会有跑不动的一天,之后怎么办。
但是谁都不想放弃本地的事业,从被人器重到器重他人,每一步都进得不容易,他们都太过理解这一点,所以不希望彼此为了恋人放弃自我成就。那维莱特每次触碰到这个话题会说,再看看吧。他每次同时面临太多的事件,会用这句话把不紧急的事情贴上稍后处理的标签。每次都是,再看看吧。然后日程本上工作的事件越来越多,莱欧斯利的名字越来越少。
不知不觉这样的日子过了六年。直到那个落雪的夜晚。
***
“既然有没有彼此生活都没有区别,那么分开也没关系。”莱欧斯利补充。
很惊讶,但是不奇怪。 那维莱特其实早有预兆,说不上是哪里来的直觉。他做的不够好。
“为什么我让你有这样的感觉。”
莱欧斯利少见地在对方的问话前沉默,他明显有话要说,这些话也在他肚子里百转千回,每个字词明晰了然,但出口还需要斟酌许久。
“我们彼此自己解决的事情都太多了。”
无法辩驳,是这样没错……
“……很多事情自己能解决,就不希望拿来麻烦你。”
“没有人在否认你神通广大,独当一面,”他苦笑着,“有些事情你其实可以分担给我。还是说,你从来就觉得我不足以分担你的困扰呢。”
他们就站在店门口,餐厅的灯光透过玻璃把街道染成金色。莱欧斯利穿着黑色毛呢大衣,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山羊绒围巾,借着严寒的锋利,结束一段六年的感情。有些话只能趁冷风还凛冽的时候讲,在温暖的室内,遇到火光,热汤和舒适的毛毯就融化了。
那条红色的围巾是那维莱特送他的。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年末假期,他们本打算去到一个浪漫的远方隆重地度过,那维莱特却被突来的工作挤掉大半行程,本来相合的假期忽然错开,重合的空闲日子只剩两天。莱欧斯利退订机票,打电话取消度假酒店,他躺在那维莱特身上,脸贴着他光滑的小腹划着手机屏幕说,这下好了,我们去哪。那维莱特讲出那个所有假日时间不够远行的市民的第二选择。
次日他们开车去郊区的折扣村,试图寻找一些意外之喜,用购物消耗本来为旅行拨出的预算。那维莱特倒不介意去市中心的商场,但是莱欧斯利说节日总归是要些有奔逃出日常的勇气。
既能体验节日气氛,同时又能享受到高力度的折扣,景色足够陌生和优美,一趟行程耗费的时间也不多,算起来是十分高效率的娱乐活动。
然而他们低估了不能去度假的游客人数,高速车道上堵满了车,看起来大家的日程都不太美满。他们的车一次挪一点,到达地点已经是下午。被比以往更多的客流推搡,几乎遇不到合心意的东西。
他们走累坐在店门口的长凳,看路人经过牵着穿衣服的小狗,小狗永远是这么快乐,四只腿噔噔地踩得很响,那维莱特替小狗说,真好,有毛线衣服穿。然后两个人一起数路过的小狗有多少穿了衣服。
莱欧斯利说,小狗不会因为穿印满品牌标志的衣服还被植鞣革绳子牵就更快乐,它因为非常需要饲主,需要到只拿出一点点陪伴它就能活泼一整天,所以小狗穿衣服很好,不是因为它穿了毛线衣服,而是有家人给它穿上毛线衣服。
最后的时刻那维莱特从柜台取下一条红色围巾绕在莱欧斯利脖子上,说你戴很好看,我送你这个。镜子里的莱欧斯利穿的不是今夜这件毛呢外套,是更休闲年轻的短羽绒,笑容也青涩。
这条围巾起球之后经历过几次小心翼翼地除球,尽管被主人悉心养护,也有了挥之不去的旧物痕迹。后面很多年自己给他买过别的围巾,还有各种其他衣物,他平时都会换着穿。但这夜偏偏是这条。
莱欧斯利鼻尖在风雪里发红,他的眉眼已经有种被时间磨出的一种微苦的粗粝感。今年他刚刚独自过了三十岁生日。那维莱特那周出差到地球另一半,时差昼夜颠倒,祝福他的视频打过去匆匆断掉。莱欧斯利对此没有不满,真的没有不满。他不再是六年前那个年轻的小伙子。
其实他们恨不得变成连体人的日子也是有的,见不到面就感觉天都要塌下来,分别的周末像是生生从身体上撕下一块肉,每晚要挂着视频通话才入睡。但是任何持续得不到满足的需求都会被克制,克制得多了这样的需求仿佛变得不再重要。察觉过来时,他们之间的那些,被放到了看不见的位置。
长大是延迟满足,是听大人的话忍住不吃桌上糖果的小孩能得到两颗糖,那维莱特能够忍过枯燥繁重的课业才以近乎满点的成绩进入理想的学校,也因为一直坚信“自己”没有那么重要才变成了公司最重要的人。这是他的活法,但他算不上有自己的活法,照自己的活法一切都会乱套。
等得太久,忍耐得太久,他于是忘记怎么去吃那颗糖,忘记糖的味道。
那维莱特为了吐字清晰忍住气管受凉的咳嗽,他又一次确认这是不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一说话热气扑在雪里,声波在冷空气里颤抖。
莱欧斯利也想过就这么过下去也好,可是他受不了突来的渴望焦灼他。爱和希望让他变得不自由了。
“再会吧,那维莱特,等到一个你和我不那么生疏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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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的预约当然是取消了。往后莱欧斯利再也没有来。
那维莱特回到他按部就班的生活里,平静地上班下班,不同的只是休息的时候没有发消息的人。
最后一次给莱欧斯利发信息是为了问,他的东西,需不需要取走。莱欧斯利让他挑不忙的时候打包,寄到付。
那维莱特没有不忙的时候,所以莱欧斯利的衣服一直挂在他的衣帽间,洗漱台放的永远是对杯,他的游戏机,甚至放临期的茶包都没有扔。其实可以让钟点工帮忙,但他一次都没有提起这件事。他对此的解释是,重要不紧急的事情可以放到之后再做。
如此一来好像莱欧斯利从未离开过自己的生活,毕竟大部分时间他们也是如此分开的。但也可以说成是,看见莱欧斯利的东西,想起莱欧斯利的离开,并不会对他的生活造成太多影响。他只是变得更不容易因为外物开心起来,一边低沉一边做事,头脑反而慎重许多。
莱欧斯利的存在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所以他的离开身边人也无从知晓,仅仅能看见他不知为何显得沉甸甸的笑容,但大家都知道那维莱特的情绪极少能影响到他对事件的处理,他不会因为开心而减少对人的严厉,也不会因为难过而刻意为难人,因而,他人对他情绪的觉察也不甚敏感。
行程推着他向前走,一个夜晚他在酒桌应酬,客户很热情,他于是比往常这个时候喝的多。酒精咽下去就刮他的肠道,胃部灼热时那维莱特想一些事情把自己从不快感里转移出来,脑海里立刻出现莱欧斯利的脸。
莱欧斯利也不爱喝酒,他说酒精抑制中枢神经,彻底麻痹前额叶和杏仁核后,就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控制自己的身体,他不反感失控,但他希望每一次失控都在自己清醒的见证之下。
那维莱特从不理解他人为什么那么爱酒,这种饮品口感上并不好喝,也不曾体验他们所说的醉后飘飘然,饮酒对他而言仅仅是舌苔的酷刑。莱欧斯利说谁知道呢,有的人喜欢从清醒里逃离出去。
那维莱特思考那些话的意思。他的生命中好像缺少一些通向疯狂的出口,就连身体里分解酒精的酶也那么厉害,那些热辣的液体来不及麻醉他的神经就已经被拆解,酒桌上也永远比别人更加清醒。
但他人生中有许多接近沉醉的时刻。他曾经因为一个难缠的工作到深夜都脱不开身,发消息说,很想念他。凌晨时分,莱欧斯利打电话让他下楼。那维莱特走出公司大门,远远一个身影从夜色里奔来,认清那身影是谁的一刻,那维莱特胸腔悸动。
“你明天不上班吗?”
他笑得事不关己:“当然有班,不过我如果赶不上一个小时后的车回去,可能就得迟到了。”
也就是说,他们只剩下一小时不到的时间。为了这几十分钟,莱欧斯利莽撞地荒废掉整个夜晚。
他抱紧莱欧斯利,他的黑发里夜露的湿气使他宽慰。人生许多事不能完全遂人意,但莱欧斯利跌跌撞撞穿过那些不如意到自己眼前。
那样的感觉比酒精要烈很多。
也是这样的凌晨两点过,饭局早就散去,那维莱特独自走在街上。
在步伐变得摇摇晃晃前,他拦住了计程车。
夜间的计程车计价比白天高,这是日落而息的灵长类动物硬要在夜晚活动的小小代价,没有办法,那维莱特总有非要此刻出行的理由。
“先生,请问您要去哪里。”
去哪里。他本应该报出家里的地址,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意识飘忽,身体麻木,酒精开始发生作用,好不容易想到开头,轮到舌头僵得拼不出来,身体没有哪个部位是听话的,思维拧在一起,最后他脱口而出:
“去机场。”
end.
之前读里尔克的诗集,不知是翻译的习惯,还是原文本就如此,他的诗里出现了好多好多次疏离/生疏,我很好奇这个词在德语里是什么样子,越读心就被推得越远,陷入一种与万事万物遍融不进的孤独感。
嗲精文风限时返场,遣词造句怪黏糊的。迷之觉得鲨獭只要在一起就很难分手,太成年人了思维都很成熟,正缘感也很强,一次有点不满意的尝试。
